腊月里的靠山屯,冻得像个实心的大冰坨子。日头惨白,悬在灰蒙蒙的天上,有气无力地洒着光,照在积雪覆盖的房顶上,反射出刺眼的白。风不大,却像小刀子,专往人骨头缝里钻。屯子当间那棵老榆树的枝桠光秃秃的,被风吹得呜呜响,像是谁家在哭丧。
孙守业踩着没膝盖的深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屯子里走。棉乌拉鞋早就被雪浸透了,冻得脚趾头发麻。他肩膀上挎着个半旧的帆布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厂里发的劳保手套和一副脏兮兮的棉垫肩——他是从百十里外的矿上请假回来的。请假理由写的是“家中有事”,其实就四个字:爷爷没了。
信是前天傍晚到的矿上,同屯子的二嘎子捎来的,就一张皱巴巴的字条,他爹孙老蔫歪歪扭扭的几个字:“你爷老了,速回。”守业当时正从井下上来,浑身煤黑,就着昏黄的矿灯看完,愣了好一会儿。爷爷孙福海,快八十的人了,身子骨一直硬朗,夏天还能拎着粪箕子满屯子捡粪,怎么说没就没了?
他心里揣着事,走得急,进了屯子,也没碰上几个人。年关近了,天又冷,家家户户都猫在屋里。只有几条瘦狗在雪地里刨食,看见他,有气无力地吠两声,又趴回去了。
他家在屯子西头,三间旧瓦房,带个不大的院子。院门敞着,门板上贴着已经褪色的对联,在寒风里哗啦啦响。院子里搭起了简陋的灵棚,白布被风鼓动着,簌簌作响。灵棚里停着口薄皮棺材,前面摆着个火盆,纸钱灰被风吹得打着旋儿飞起来,又落下。
他爹孙老蔫蹲在灵棚边,抽着旱烟,烟雾混着寒气,把他那张黑瘦的脸笼罩得模糊不清。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守业,也没啥表情,只是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哑着嗓子说:“回来了?进屋吧,外头冷。”
守业喊了声“爹”,放下包,走到灵棚前,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爷爷就躺在里面。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常把他架在脖子上,去屯子外的河沟看人捞鱼;夏天夜里,爷爷摇着蒲扇,给他讲那些老掉牙的狐仙鬼怪故事;还有爷爷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总能编出精巧的蝈蝈笼子……鼻子有些发酸。
“爷……咋没的?”守业问。
孙老蔫沉默了一会儿,又装上一锅烟,划火柴点燃,吸了一口,才慢慢说:“前儿晚上还好好的,喝了碗粥,早早歇了。夜里我听着他屋里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掉地上了,过去一看,人就不行了。脸上……没啥痛苦样儿,就是眼睛睁着,直勾勾地盯着房梁。”
守业顺着父亲的目光,抬头看向堂屋的房梁。黑黢黢的,积着陈年的灰,挂着些蛛网,没啥特别。
“请大夫看了吗?”
“请了,王瘸子来的,说是急症,心脉没了。”孙老蔫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守业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就是……就是收拾的时候,发现你爷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
“啥东西?”
孙老蔫没直接回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进屋说。”
堂屋里光线昏暗,冷得像冰窖,虽然炕灶里还留着点余火。正中墙上,挂着一个老相框,一尺见方,厚重的深色木头框子,边角雕着繁复但已模糊的花纹,玻璃面有些发乌,里面嵌着一张大幅的黑白全家福。那是守业太爷爷那辈照的,人很多,穿着长袍马褂或旧式衣衫,表情严肃,背景是照相馆的假布景。相框下面是个老式的条案,摆着香炉和蜡烛台,此刻点着长明灯和供香。
守业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相框吸引。那相框从他记事起就挂在那里,爷爷不许任何人碰,连擦拭都亲自来,动作小心翼翼。小时候他调皮,想爬上去看看,被爷爷厉声喝止,那是他记忆中爷爷为数不多的发火。奶奶在世时悄悄说过,那相框“邪性”,但具体怎么邪性,又说不出了所以然。
此刻,在摇曳的烛光和长明灯光下,那相框显得更加沉郁。玻璃后面那些严肃的面孔,在昏黄的光线里,仿佛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尤其是站在后排边上的一个年轻人,模样和爷爷有几分相似,眼神似乎格外幽深。
“就是这个。”孙老蔫的声音打断了守业的思绪。他走到条案边,从香炉后面,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块碎片。暗黄色的,像是老旧相片的边角,质地脆硬,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用力撕扯下来的。碎片上,残留着一点点影像,是一个人的衣袖一角,深色的,布料纹理模糊。
“你爷手里就攥着这个,指甲都抠进碎片里了。”孙老蔫把碎片递到守业眼前,“我认得,这料子,这颜色……是那相框里,你太爷爷穿的那件褂子。”
守业接过碎片,指尖传来一种异样的冰凉,不是寻常相纸的触感,更像是一种……陈年骨殖般的寒意。他凑近油灯仔细看,那衣袖的纹理,果然和相框中前排正中间、那位蓄着山羊胡、面容严肃的太爷爷身上的衣服,极为相似。
“这……这是从相框里的照片上撕下来的?”守业骇然,“爷他撕这个干嘛?”
孙老蔫摇摇头,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不知道。相框我看了,玻璃好好的,里面的相片……也看不出缺了角。”他指了指墙上的相框,“可这碎片,明明就是那里的东西。”
守业抬头,再次看向那相框。隔着一段距离和有些污浊的玻璃,确实看不出照片有缺损。但手里这块冰凉的碎片,又实实在在。
“你爷临走前那几天,就有些不对劲。”孙老蔫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惶恐,“老是一个人对着这相框看,一看就是半天,饭都忘了吃。夜里我起夜,听见他屋里有人说话,嘀嘀咕咕的,可进去一看,就他一个人,问他,他说是说梦话。还有……”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还有啥?”
“还有,他总说,听见‘嚓嚓’的响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相框的玻璃。”孙老蔫的声音更低了,“我起初以为他老了,耳朵背,听岔了。可后来,有天半夜,我也好像听见了……就是从这堂屋传来的,那声音,又轻又慢,一下,一下的……听得人心里头发毛。”
守业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看向那相框,相框在墙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那玻璃后面,那些凝固了近百年的面孔,仿佛正沉默地注视着堂屋里的一切,包括新回来的他,和刚刚逝去的爷爷。
“爹,这相框……到底有啥来历?”守业问出了盘旋心底多年的疑问。
孙老蔫叹了口气,走到炕边坐下,又点起一袋烟:“你太爷爷那辈,是屯子里的大户,听说还出过读书人。这相框,就是那时候请城里的洋师傅来照了全家福后配的。据说是上好的红木,专门找手艺最好的匠人做的框子。可自打这相框挂上,家里就不大安生。”
他吸了口烟,烟雾缓缓吐出:“先是家里养的牲口,无缘无故地病、死。接着是下人,有摔断腿的,有得怪病的。太爷爷以为是冲撞了啥,请人来看,说是这相框‘聚阴’,照了全家福,把一大家子的‘气’都聚在里面了,容易招东西。建议要么把相框埋了,要么……就得用香火一直供着,拿活人的阳气镇着。”
“后来呢?”
“太爷爷舍不得,觉得是祖宗影像,埋了不敬。就听了后一个法子,把相框供在堂屋正中,日夜香火不断。说来也怪,这么做了以后,家里确实消停了不少。但这规矩也就传下来了——相框不能挪,不能碰,不能落灰,香火不能断。”孙老蔫磕了磕烟灰,“你爷爷打小就被这么叮嘱,守了一辈子。他总说,这相框是咱孙家的‘根’,也是‘债’。”
“债?”守业不解。
“嗯。说是聚了祖辈的运,也聚了祖辈的孽。得后人一代代用香火和……和气运养着、镇着。”孙老蔫的声音有些飘忽,“你爷爷还说,这相框里的‘人’,有时候……不全是原来的‘人’。”
守业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他说,他小时候,有次半夜醒来,看见相框里,他一个早夭的姑姑,好像在冲他笑……可他那个姑姑,照相的时候才三岁,满脸不高兴,根本没笑。还有,照片里后排角落,本来站着个家里的长工,后来那长工得急病死了,再后来某一天,你爷爷发现,相框里那个位置,长工的影像……好像淡了一点,又好像,他旁边多出来一点模糊的影子,像是挤着一个人,可仔细看,又看不清。”
守业听得毛骨悚然,不由得再次看向那相框。烛光摇曳,那些面孔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似乎真的有些微妙的变化。后排那个角落……他仔细辨认,似乎确实,在几个清晰的人影旁边,有那么一小块区域,影像比其他地方更模糊混沌一些,像蒙着一层薄雾。
“你爷这一走,”孙老蔫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镇’着相框的人,就少了一个。我怕……”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忧虑显而易见。
守业看着手里的碎片,又看看墙上的相框,一种不祥的预感沉沉压在心口。爷爷的死,这诡异的碎片,相框的传说,还有父亲听到的刮擦声……这一切,似乎都被那沉默的老相框串联着。
当晚,守业睡在爷爷生前住的东屋。炕烧得挺热,但他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屋里还残留着爷爷的气息,混合着老人特有的味道和淡淡的药味。窗户被棉窗帘捂得严严实实,但寒风还是能找到缝隙,发出细弱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之际——
“嚓……”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仿佛就在耳边,又像是从墙壁里传来。
守业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屏住呼吸。
“嚓……嚓……”
又响了两下,很有节奏,像是……指甲,轻轻刮过硬质表面的声音。
声音的来源,似乎是隔壁堂屋的方向,而且,正对着那面墙——挂着老相框的那面墙!
守业想起父亲的话,浑身汗毛倒竖。他悄悄起身,摸黑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嚓……嚓……嚓……”
声音持续着,不紧不慢,在死寂的深夜里,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就是指甲刮玻璃的声音!而且,听起来,刮擦的位置似乎在移动,从相框的左边,慢慢移到右边,又移回去。
与此同时,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不是香火味,也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陈旧的、像是放久了的糨糊混合着某种淡腥气的味道,正是老相框附近常有的那种气味,但此刻似乎浓了一些。
守业的心脏怦怦狂跳。他想冲出去看看,又想起爷爷的嘱咐和父亲的恐惧,脚像钉在了地上。他只能死死贴着门板,听着那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几下,毫无征兆地,停了。
随之而来的寂静更加难熬。守业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过了许久,再没有异响传来,他才拖着发软的双腿回到炕上,用被子蒙住头,一夜再无睡意。
第二天是爷爷的头七。按规矩,要上坟烧纸,晚上还要在灵前守夜。白天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孙老蔫和守业去后山坟地烧了纸,回来时,屯子里已经有人家在放鞭炮,零零星星的,衬得这个丧事之家更加冷清。
下午,孙老蔫出门去请明天帮忙抬棺的杠夫。守业一个人在家,收拾着灵棚。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堂屋墙上那个老相框。
白天看,相框似乎没什么异常。深色的木头,模糊的雕花,发乌的玻璃,里面是那张年代久远、人物众多的全家福。一切如常。
鬼使神差地,守业搬了把凳子,踩上去,凑近了仔细端详。
相框表面落着薄灰。玻璃确实没有破损。里面的照片,因为年代久远和玻璃的反光,有些地方看不太真切,但大致轮廓都在。他仔细看太爷爷的衣袖——那块碎片的来源。照片上太爷爷的衣袖是完整的,深色布料,纹理……似乎和碎片上的有些微差异?照片上的纹理更清晰一些,而碎片上的则显得模糊,更像是……影像的“背面”或者被晕染过的痕迹?
他又看向后排那个模糊的角落。那里挤着四五个人,影像重叠,加上玻璃污浊,确实很难分辨细节。但盯得久了,守业忽然觉得,那团模糊的影子里,似乎真的有一双眼睛,在隔着玻璃和岁月的尘埃,幽幽地“看”着他。
他心头一凛,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稳了稳心神,他告诉自己那是心理作用。
从凳子上下来,他想起爷爷手里攥着的碎片。那碎片边缘参差,不像是自然脱落,更像是被暴力撕扯。爷爷为什么要撕照片?他撕的是哪一部分?如果相框完好,这碎片从何而来?
难道……相框里的“照片”,和现实中的“碎片”,存在于两个不同的层面?或者说,相框里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以某种诡异的方式连通着,而碎片,是从那个世界被“扯”过来的?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傍晚,孙老蔫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原来,他去找杠夫,有几家平时关系不错的,都推三阻四,不是说家里有事,就是支支吾吾,眼神躲闪。最后勉强凑齐了人数,但明显能感觉到,屯子里的人对孙家,尤其是对孙老蔫的死,有些避讳。
“都听说了你爷死得蹊跷,还有那相框的事……”孙老蔫闷头抽着烟,“这年头,谁不怕沾上晦气。”
守业心里发沉。看来,相框的邪性,在屯子里并不是秘密。
头七夜,按规矩要守灵到子时以后。堂屋里点着长明灯和蜡烛,火盆里烧着纸钱,光影摇曳。孙老蔫和守业坐在棺材两边的凳子上,沉默不语。外面风声紧了,吹得灵棚的白布哗啦作响,雪粒子开始敲打窗户。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越来越深。纸钱烧出的灰烬在堂屋里盘旋。那老相框在墙上,静静地反射着烛火的光,里面的影像随着光线的晃动,时明时暗,仿佛那些百年前的人物,也在静静地参与这场守灵。
守业有些困倦,眼皮开始打架。就在他意识有些模糊的时候,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极其轻微的——
“嚓……”
他猛地睁大眼睛,看向父亲。孙老蔫也显然听到了,身体一下子绷直,脸上血色褪尽,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相框。
“嚓……嚓……”
声音又响了两下。这一次,比前两夜更加清晰!就是从相框方向传来的!而且,守业看得分明,在烛光下,相框玻璃的表面,似乎随着那刮擦声,极其轻微地、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就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不是错觉!玻璃在动!或者说,玻璃后面的东西在动!
孙老蔫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凳子被他带倒,“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刮擦声停了。
但相框玻璃上的涟漪,似乎还在微微扩散,好一会儿才平息。
父子二人惊魂未定地对视着,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恐惧。
“爹……你也看到了?”守业声音发干。
孙老蔫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没说话。他走到条案前,拿起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里,对着相框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祖宗保佑”、“爷您安息”之类的话。
香火烟气袅袅升起,在相框前盘旋。那相框沉默地悬挂着,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后半夜,再无异响。但父子二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相框里的“存在”,似乎因为爷爷的去世和守夜的香火,变得更加“活跃”了。
第二天,爷爷出殡。天气阴冷,飘着小清雪。八个杠夫抬着棺材,孙老蔫打着幡,守业捧着遗像,后面跟着寥寥几个实在推脱不掉的亲戚乡邻,队伍沉默而快速地走向后山坟地。整个过程压抑而匆忙,仿佛大家都想尽快结束这场笼罩着不祥气息的葬礼。
棺材入土,圆坟,烧了纸扎。一切仪式草草完成。回来的路上,雪下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很快覆盖了来时的脚印,也仿佛要将刚刚发生的一切掩埋。
回到家,撤了灵棚,收拾了白布,堂屋里似乎空旷了许多,但也更加冷清。只有那个老相框,依旧挂在原处,沉默地注视着这个少了最重要“守护者”的家。
孙老蔫看起来更加疲惫苍老,他坐在炕沿上,对守业说:“你爷的后事算办完了。你矿上忙,明天就回去吧。”
守业看着父亲萧索的背影,又看看墙上那沉甸甸的相框,摇了摇头:“爹,我请了十天假。再待几天,陪陪你。”
孙老蔫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只是叹了口气:“那相框……夜里警醒点。”
接下来的两天,白天似乎还算平静。守业帮着父亲收拾爷爷的遗物,清理屋子。但每当他经过堂屋,目光触及那个相框时,总觉得有种被窥视的感觉。他甚至开始刻意避开那个方向。
而孙老蔫,则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对着相框发呆,一坐就是很久,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上香的次数明显增多了,几乎每隔一两个时辰就要去点三炷,香火不断,堂屋里总是烟雾缭绕,那股陈旧的糨糊混合淡腥的气味,似乎也变得更加浓郁。
守业心里越来越不安。他感觉父亲不是在祭奠,更像是在……安抚,或者说,恐惧地供奉着什么。
第三天夜里,守业再次被声音惊醒。这一次,不是刮擦声。
而是歌声。
非常非常轻,断断续续,咿咿呀呀,像是一个老妇人在哼唱某种极其古老的、曲调古怪的歌谣。声音缥缈,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这屋子的墙壁里、地底下回响。歌词听不真切,只偶尔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不成语句,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韵律。
守业猛地坐起,仔细倾听。歌声似乎是从堂屋方向传来,萦绕在相框附近。他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堂屋没有点灯,只有香炉里三炷香的红色香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出一点微弱的光晕,刚好照亮墙上那个老相框的下半部分。
在那一闪一闪的红光中,守业骇然看到,相框玻璃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不是光影,而是像淡淡的烟雾,又像是极淡的墨迹,在玻璃后面氤氲、扩散,逐渐勾勒出模糊的、扭曲的轮廓,像是人影,又像是别的什么,变幻不定。
而那诡异的、断续的老妇歌声,正丝丝缕缕地从相框方向飘出!
守业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冻住了。他想喊父亲,却发现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他想冲出去,腿却像灌了铅。
就在这时,歌声戛然而止。
玻璃上流动的模糊影像也迅速淡去,消失不见。
香头的红光依旧明明灭灭。
堂屋重归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噩梦。
守业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内衣。这不是错觉,绝对不是。那相框里的东西,真的在“活动”!
他想起爷爷撕下的碎片,想起父亲说的相框里“人”会变,想起那刮擦声,想起现在的歌声和流动的影像……这个祖传的相框,根本不是什么凝聚家族气的吉祥物,它是一个囚笼?一个通道?还是一个……正在苏醒的怪物?
爷爷的死,是不是因为它?父亲日益增加的恐惧和频繁的香火,是不是在延缓什么?而自己,作为孙家的孙子,是不是也已经被它“标记”了?
这一夜,守业再无睡意。天亮后,他看到父亲眼下的乌青,知道父亲夜里肯定也听到了什么。
“爹,”吃早饭时,守业下定决心,开口问道,“那相框……真的不能处理掉吗?埋了,或者……烧了?”
孙老蔫拿着筷子的手一抖,粥碗差点打翻。他抬起头,看着守业,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不能!你想都别想!你爷爷守了一辈子,我也得守!这是孙家的根!动了它,要出大祸的!你忘了你爷手里的碎片?那就是想动的下场!”
“可它现在……”守业想说它越来越不对劲了。
“闭嘴!”孙老蔫厉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只要香火不断,就没事!你爷爷是老了,镇不住了,我才……我才要多上香!你少打听,少管!回你的矿上去!”
看着父亲激动的样子,守业知道问不出什么,也劝不动。但恐惧和疑虑像雪球一样在他心里越滚越大。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留下父亲一个人面对这越来越邪性的东西。
他想起爷爷留下的那块碎片。也许,秘密就在那碎片上,或者,那碎片是某种钥匙?
趁父亲去屯里小卖部买东西,守业再次找出那块用手帕包着的碎片。冰凉的触感依旧。他翻来覆去地看,除了那点衣袖影像和陈旧的气息,看不出别的。
他走到相框前,仰头看着。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如果把这碎片,放回相框前,或者……试着靠近相框的玻璃,会怎样?
这个想法很危险,但强烈的好奇和破局的渴望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他搬来凳子,踩上去,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碎片。
相框在眼前放大。深色的木框纹理,污浊的玻璃,后面那些严肃的面孔。他慢慢伸出手,将那块碎片,轻轻贴向相框玻璃——贴着的位置,正好是照片中太爷爷衣袖所在的大致方位。
就在碎片即将接触玻璃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低沉、仿佛从木头深处发出的震颤声,猛地从相框传来!整个相框都在微微震动!
守业吓得手一抖,碎片差点脱手。他死死抓住,瞪大眼睛。
只见相框的玻璃表面,以碎片贴近的那一点为中心,骤然荡开了一圈圈明显的、涟漪状的纹路!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石块!紧接着,碎片上那点暗黄色的衣袖影像,竟然像活了一样,开始沿着碎片边缘,极其缓慢地、如同墨汁渗入宣纸般,向着相框玻璃内部“晕染”进去!
与此同时,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浓烈、更刺鼻的陈旧糨糊腥气,从相框与墙壁的缝隙、从玻璃边缘,猛地喷涌出来!直冲守业的鼻腔!
守业头晕目眩,恶心得想吐。他想要缩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粘住了,紧紧贴在玻璃上,动弹不得!而那块碎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透明,其上的影像一点点“流”进相框玻璃里!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玻璃内部出现裂痕的声响。
守业骇然看到,在相框玻璃内部,太爷爷衣袖影像所在的位置,那片深色布料的纹理,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颜色变得更深,纹理扭曲、拉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撕扯过,然后,那一片区域的影像,竟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断层”和“褶皱”,正好与守业手中这块碎片的形状和纹理,隐隐对应!
碎片要“回去”了!或者说,它正在试图“修补”相框里那张被爷爷撕扯过的“照片”!
而在这个过程中,守业感到自己握着碎片的那只手,越来越冷,一种阴寒刺骨的感觉,正顺着他的手指、手臂,迅速向身体蔓延。同时,他耳边又开始响起那极其轻微、却直钻脑髓的老妇歌声,这一次更加清晰,仿佛就在他耳边哼唱!
“呃……”守业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挣!
“嗤啦——”
一声仿佛撕开老旧布帛的刺耳声响。
他的手终于脱离了玻璃。那股吸力和阴寒感骤然消失。他踉跄着从凳子上摔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掌心,竟然出现了几道淡淡的、暗红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勒过或抓过,火辣辣地疼。而那块碎片……已经消失了。
不是掉在地上,而是彻底不见了踪影。仿佛刚才那诡异的“晕染”过程,把它完全吸进了相框玻璃里。
守业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向相框。
相框停止了震动,玻璃上的涟漪也渐渐平复。但仔细看,太爷爷衣袖那一块的影像,似乎确实发生了一点难以言喻的变化——颜色更深沉了些,纹理更扭曲了些,仔细看,仿佛能看出一点点极其细微的、拼接的痕迹。而整个相框,在守业眼中,似乎散发出一种更加沉郁、更加“完整”的不祥气息。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感觉,相框里那些所有的面孔,此刻似乎都在“注视”着他。尤其是后排角落那片模糊的阴影里,仿佛有一道格外冰冷、带着怨毒和贪婪的视线,穿透了玻璃和岁月的阻隔,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你……你在干什么?!”
一声惊恐的尖叫从门口传来。孙老蔫不知何时回来了,手里拎着的酱油瓶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着跌坐在地的守业和墙上的相框。
“爹……我……”守业想解释。
“你碰了相框?!你拿那碎片碰了?!”孙老蔫扑过来,抓住守业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愤怒,“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把它……你把它‘引’出来了!完了……全完了!”
“爹,到底怎么回事?那相框里到底是什么?”守业也急了。
孙老蔫松开手,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地上,看着那相框,眼神绝望:“那不是相框……那是‘坟’啊……”
在守业震惊的目光中,孙老蔫断断续续,说出了一段被刻意隐瞒了多年的、更加恐怖的真相。
原来,孙家太爷爷那辈,的确请了洋师傅来照全家福。但那洋师傅,并不是什么正经照相的,而是一个流窜到关外、懂些邪术的江湖术士。他用的相机和相纸,都经过特殊处理,据说能“摄魂留影”。他哄骗太爷爷,说用他的法子照相,能把家族的“气运”和“福缘”都留在相片上,保佑子孙后代。
太爷爷信了,花了大价钱。照相过程也很诡异,不是在白天,而是在子夜时分,堂屋里点满特制的蜡烛和香,全家人都要喝下一种味道古怪的符水。照相时,那术士嘴里还念念有词。
相片洗出来后,果然与众不同。人像异常清晰,连眼神都栩栩如生,仿佛真人缩小了嵌在里面。太爷爷很高兴。可那术士又说,这样的“灵相”,必须用特殊的“养相框”来供奉,否则“灵”会散,福会跑。于是又打造了这个红木相框,框子的木头是用坟地里的老柏木芯做的,雕花的纹路里暗藏着聚阴的符咒,玻璃也是特制的,掺了骨粉。
相框挂上后,起初家里似乎确实顺了一阵。但很快,怪事就接连不断。先是家里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夜里无缘无故啼哭不止,几天后就没了气息,死时小脸扭曲,像是看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接着,一个负责伺候相框、每天擦拭的丫鬟,突然疯了,总是说相框里的人晚上会走出来,在堂屋里转悠,还扯她的头发。没多久,那丫鬟也投井死了。
太爷爷这才觉得不对,想找那术士,术士早已不知所踪。请了别的先生来看,都说这相框是极其恶毒的“聚阴养煞”之器,它把照相时全家人的一部分“生气”和“魂光”留在了相片里,用香火和活人的气息滋养着,时间久了,相片里的“影像”会逐渐产生一种邪异的“灵”,这“灵”靠吸食供奉者的生机和运势成长,最终会反客为主。而被摄走部分魂光的人,体质会变弱,运势下滑,容易早亡。且这种联系是血脉相连的,一代代传下去,后代子孙都脱不开。
想要破解,极其困难。因为那“灵”已经和相框、相片融为一体,毁掉相框,可能会让里面的“灵”彻底失控,或者直接重创与之相连的孙家血脉。唯一的办法,就是世代用香火“安抚”它,用活人的阳气“喂”它,让它维持在一种半沉睡的状态,同时绝不能让它“完整”——因为据说,当相框里的影像因为某种原因(比如人为撕扯)出现“破损”时,那“灵”的力量也会相应减弱。所以孙家祖训,严禁任何人触碰相框,就是为了避免意外“补全”它。
“你爷爷……他肯定是察觉到自己快不行了,镇不住它了,所以临死前,想撕掉一部分相片,削弱它……”孙老蔫老泪纵横,“可他没想到,撕下来的碎片,反而成了……成了‘路引’!你刚才用那碎片去碰相框,等于是把撕下来的部分,又给它送回去了!它现在……更‘完整’了,也更‘饿’了!”
仿佛为了印证孙老蔫的话,堂屋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香炉里那三炷香,燃烧的速度猛然加快,香头亮得刺眼,烟气笔直地上冲,在相框前形成一个旋转的小小漩涡。
而相框玻璃上,刚刚“修补”好的太爷爷衣袖那一块,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暗,几乎变成了墨黑色。并且,那墨黑色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着周围其他影像区域……悄然“晕染”开去。
同时,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更加贴近的“嚓嚓”刮擦声,从相框内部传来。这一次,听起来不像是刮玻璃,更像是……指甲在刮相片纸本身!
守业和孙老蔫面无人色,紧紧靠在一起,死死盯着那正在发生诡异变化的祖传相框。
相框里,那些百年前的祖先面容,在逐渐蔓延的墨色晕染和越来越响的刮擦声中,仿佛正一点点地……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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