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奶奶出殡那天,村里的黄皮子集体拦棺。
它们不吵不闹,只是齐刷刷用后腿立着,前爪作揖。
我爹跪在棺前,对着领头的白毛老黄皮子磕了三个响头:「黄大仙,老太太欠的债,我李三娃子认。」
老黄皮子眼皮耷拉着,伸出爪子,在我爹掌心划了三道血痕。
当夜,我家祖传的铜秤砣丢了,那可是秤命度魂的「定盘星」。
第七天午夜,村里所有公鸡突然同时打鸣,声音凄厉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家院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月光下,太奶奶的寿衣空荡荡地飘进来,领口处,盘着一条油光水滑的白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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唢呐声劈开关外寒冬的铁灰色天空,像一把生锈的刀子,搅得人心头发慌。李家屯今天送李吴氏,我的太奶奶。她活了九十三,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都说这是喜丧。可这喜气,被满地白茫茫的雪一衬,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清和不安。
我爹李三娃,披着重孝,腰杆却挺得笔直,走在棺木最前头,手里捧着太奶奶的遗像。相片里的小脚老太太抿着嘴,眼睛眯成两条缝,看不清眼神。十六个杠夫喊着号子,沉重的黑棺压在他们的肩膀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凹坑。送葬的队伍拖得老长,纸钱像灰色的蝴蝶,没飘多远就被凛冽的北风卷着,扑簌簌落在雪地里,很快就被新雪盖住。
队伍刚出村口,走上通往老坟山的那条冻得硬邦邦的土路,走在最前面的杠夫突然“咦”了一声,脚步顿住了。紧接着,整个队伍像被施了定身法,全都停了下来。
路,被堵住了。
不是人。
是黄皮子。密密麻麻,怕是有上百只。灰的、黄的、棕的,一个个蹲在路中央、路两旁的雪窝子里、枯草棵子上。它们异常安静,没有寻常黄皮子那种窸窸窣窣的躁动,也不见偷鸡时的贼眉鼠眼。就那么静静地待着,豆大的黑眼珠齐刷刷地,望着送葬的队伍,望着那口黑棺。
然后,像是听到了无声的号令,所有的黄皮子,齐刷刷地用后腿站了起来。前爪收在胸前,毛茸茸的身子微微前倾,做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作揖”姿势。
雪地,唢呐残音,漫天未落尽的纸灰,还有这一片忽然“讲起礼数”的黄皮子。一股冰碴子似的寒意,顺着在场每个人的尾椎骨往上爬。抬棺的杠夫们脸色发白,腿肚子开始转筋,棺木明显地晃了一下。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有人手里的纸钱筐“啪嗒”掉在雪地上。
我爹的脚步也停了。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片诡异的黄皮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普通的黄皮子,落在最前方、路中间一块凸起的冻土坷垃上。
那里蹲着一只。
它的毛色在雪光下泛着一种黯淡的、近乎银白的灰,不是年轻的那种亮白,而是像陈年旧纸,又像坟头经年的霜。它比周围任何一只黄皮子都要瘦小,干瘪,但蹲在那里,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稳”。它眼皮耷拉着,几乎盖住了大半眼睛,只留一条细缝,缝里一点幽光,似睡非睡地投在我爹身上,更多的是落在那口黑棺上。
我爹看着它,看了很久。唢呐手早就住了嘴,天地间只剩下北风穿过枯枝的尖啸,和雪花落地的簌簌声。终于,我爹动了。他慢慢走上前,在离开棺木七八步远的地方,对着那只白毛老黄皮子,“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坚硬的冻土地面,磕膝盖的声音闷响。他弯下腰,额头触地。
一个。
抬起头,雪沫沾在额发上。再弯下。
两个。
第三次磕下去,他的额头没有立刻抬起,在雪地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直起身,依旧跪着,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雪原上传出去老远,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沙哑:
“黄大仙,老太太欠的债……”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我李三娃子认。”
这句话说完,像是抽走了他脊梁里最后一根硬柴,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但那跪着的姿势,依然撑着。
那只白毛老黄皮子,耷拉的眼皮似乎抬起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它依旧蹲坐着,慢腾腾地伸出了一只前爪。那爪子干瘦,指甲弯曲发黑。它没有靠近,只是隔空,朝着我爹的方向,轻轻划了三下。
诡异的是,跪在几步外的我爹,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他闷哼一声,摊开了始终紧握着的左手手掌。
掌心朝上,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三道细细的血痕,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掌心。像是被极锋利的刀片划过,皮肉外翻,渗出的血珠迅速汇聚,颜色在雪光映衬下,红得刺眼。血没有滴落,就那么凝在伤口里,仿佛那不是血,而是嵌进肉里的三枚红漆。
老黄皮子收回爪子,重新蜷起身子,眼皮又耷拉下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含糊的“嗬”声,像叹息,又像某种古老的咒语起始音。
随着这声音,路中央和两旁那上百只作揖的黄皮子,如同退潮般,“唰”一下,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雪窝、草丛、土沟,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雪地上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小脚印,证明刚才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并非幻觉。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唢呐手愣了半天,才想起自己的职责,重新把冰凉的铜唢呐凑到嘴边,可吹出来的调子都走了形,带着颤音。杠夫们回过神来,慌忙抬起棺木,脚步比之前更快,也更凌乱,几乎是逃也似的往老坟山赶。队伍里的窃窃私语再也压不住,恐惧像瘟疫一样弥漫开。所有人都偷偷拿眼瞟我爹,瞟他那只依旧摊开、带着三道诡异血痕的手掌。
我爹慢慢从雪地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把受伤的左手攥成拳头,藏进了孝服的袖子。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空了一瞬,望了望太奶奶棺木远去的方向,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黄皮子消失的茫茫雪原。然后,他转身,沉默地跟上了送葬的队伍,背影在风雪里,显得又直,又孤。
太奶奶总算入了土。坟头的新土很快被雪覆盖,鼓起一个不大的白包。按照规矩,直系亲属要守灵三天,但我爹当晚就被族里几个长辈叫走了,关在祠堂里说了大半宿的话。回来时,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那三道血痕已经结了深紫色的痂,像三条丑陋的虫子趴在他掌心。
家里的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我娘红着眼圈,想说点什么,每次对上我爹的眼神,又都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太沉,沉得让人不敢打扰。村里人看我们家的目光也变了,好奇、探究、畏惧、疏远……像看一个沾了不干净东西的瘟神。
我那时还小,十来岁,恐惧是有的,但更多是一种懵懂的不安和隐隐约约的、被拖入某种巨大未知的预感。晚上躺在炕上,能听见爹娘那屋压得极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娘的啜泣和爹沉重的叹息。窗外的风刮得鬼哭狼嚎,总让我觉得那些消失的黄皮子就蹲在窗根下,用黑豆似的眼睛往里窥视。
第三天晚上,出事了。
我家堂屋正中,常年供着一杆老秤。不是寻常称粮称菜的秤,而是一杆巨大的、黄铜铸就的戥子秤,据说是祖上不知哪一代传下来的,做的是“秤金秤银”的精细活,后来不行了,就当个念想供着。秤杆乌黑油亮,秤盘是紫铜的,边缘磨得起了金线。最特别的,是那个秤砣。
那不是铁疙瘩,而是一个实心的、拳头大小的铜砣,沉甸甸,冷冰冰。砣身不是光滑的,上面阴刻着极其繁复的纹路,像云,又像某种扭曲的符咒,正中是一个古体的“星”字。太奶奶在世时,常眯着眼用枯瘦的手摩挲它,说这是李家的“定盘星”,秤命度魂的宝贝,比什么金银都紧要,千万丢不得。
那天守灵最后一天,我爹去祠堂给太奶奶的长明灯添油,我娘在灶房收拾。我半夜被尿憋醒,迷迷瞪瞪穿过堂屋去后院茅房。经过供桌时,下意识瞥了一眼。
供桌上,三炷线香将尽未尽,红光点点。长明灯焰苗如豆,晃晃悠悠。那杆老秤还在,乌黑的秤杆,紫铜的秤盘。
唯独那个刻着“星”字的铜秤砣,不见了。
供桌前的青砖地上,干干净净,连点灰尘移位都没有。它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无声无息地摘了去。
我尿意全无,浑身汗毛倒竖,踉跄着冲进爹娘屋里,语无伦次地喊:“砣!秤砣没了!定盘星没了!”
我爹猛地从炕上坐起,脸色在黑暗中瞬间变得惨白。他鞋都没穿,赤脚冲进堂屋。长明灯的光映着他颤抖的手,他抚摸着空荡荡的秤杆尾端,那里本该悬着铜砣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冰凉的铁环。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受伤野兽的呜咽,整个人晃了晃,扶住供桌才没倒下。我娘跟进来,看到这情景,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
“来了……”我爹盯着那空悬的铁环,眼神直勾勾的,重复着,“真的来了……它们来取了……”
那一夜,我家无人入睡。油灯点到天明,我爹就坐在供桌旁的椅子上,盯着空秤杆,一动不动,像尊泥塑。掌心的三道血痂,在灯光下泛着紫黑的光。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怪事频发。
先是张猎户家下了好几天套子,一只野物都没逮着,反而丢了两只下蛋最勤的老母鸡,鸡窝里只留下几撮黄毛和一点血腥气。
然后是村东头老鳏夫徐瞎子,他养了十几年、每晚必打鸣的三更鸡,突然哑了,脖子上有一圈细细的、像是被什么勒过的淤痕,蔫头耷脑,见了阳光就瑟瑟发抖。
井水也变得不对劲。村里那口甜水井,打上来的水总带着一股子淡淡的、骚烘烘的土腥味,煮出来的饭都染上那味儿,村里人都不敢喝了,宁愿去更远的河套砸冰取水。
恐惧在沉默中发酵。人们不再公开谈论那天黄皮子拦棺的事,但看向我家,尤其是看向我爹的眼神,愈发复杂。我爹变得更加沉默,除了下地干那些必不可少的农活,几乎不出门。他掌心的血痂开始发痒,溃烂,流出黄水,找郎中看了,敷了药,总不见好,那三道口子边缘的肉翻卷着,颜色暗红发黑。
我娘求神拜佛,偷偷去邻村找了据说能看事的“香头”,香头只远远看了我爹一眼,就连连摆手,门都没让进,只隔着门缝递出一句话:“黄仙赊的债,凡人还不起。预备后事吧。”
这话不知怎的传了出去,村里人更是避我家如蛇蝎。
时间在压抑和恐慌中熬到了第七天。
那天从早上开始,天就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屯子,北风不大,却贴着地皮旋,卷起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像针扎。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笼罩着整个李家屯。牲口圈里的猪羊躁动不安,狗也不叫了,夹着尾巴躲在窝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我爹一整天都坐在门槛上,望着灰蒙蒙的天,望着通往老坟山的路。他左手缠着脏污的布条,布条边缘渗出可疑的深色污渍。我娘在屋里无声地抹泪,准备着香烛纸钱,动作僵硬,像在准备一场早已注定的仪式。
我也怕,怕得心里发慌,但又隐隐有一种诡异的、想要看清结局的冲动。我躲在自己屋里,从窗纸的破洞往外窥视。
天,终于黑透了。那黑不是平常的夜黑,而是一种浓稠的、化不开的墨黑,连星星和月亮都被吞噬了。屯子里早早就没了灯火,家家户户门闩插得死死的,仿佛外面游荡着吃人的妖魔。
死寂。
一种比喧闹更可怕的死寂,沉重地压在屯子上空。
然后,就在这万籁俱寂、人心绷得快要断裂的时刻——
“喔——喔喔——!!!”
一声凄厉无比、划破夜空的鸡鸣,猛地炸响!不是寻常雄赳赳气昂昂的报晓,那声音尖利、扭曲、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痛苦,尾音高高拔起,又猝然断裂,像是打鸣的鸡被人活生生掐断了脖子!
紧接着,像是接到了最可怕的信号。
“喔喔喔——!!!”
“呃——喔——!!!”
“嘎啊——喔!!!”
李家屯,不,仿佛整个世界所有的公鸡,在这一刹那,同时发出了垂死般的哀鸣!声音来自四面八方,王家、张家、赵家、村头、村尾、柴垛旁、鸡窝里……上百只公鸡同时发出的、变调的、绝望的嘶鸣,汇聚成一股恐怖至极的声浪,瞬间撕碎了深夜的宁静!
那声音已经不像鸡叫,更像是无数冤魂在地狱入口齐声惨嚎!听得人头皮炸裂,血液倒流,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鸡鸣声足足持续了十几息,才像被同一把铡刀斩断,戛然而止。
更加死寂的黑暗涌来,带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恐惧余味。
我趴在窗洞后,浑身僵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颤。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缓慢、滞涩、仿佛锈蚀了上百年的门轴转动声,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
是我家院门!
那扇傍晚时分我爹亲手闩好、又顶了一根粗大顶门杠的榆木院门,就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自己……开了。
月光?不,天上根本没有月亮。但院门口,却幽幽地亮起一片惨白的光晕,像是地底渗出的磷火,冰冷,没有温度。
在那片惨白的光晕里,一个影子,飘飘悠悠地“走”了进来。
那是一身衣服。深蓝色的寿衣,宽大、陈旧,浆洗得发硬,在看不见的风里微微摆动。上衣,裤子,都是空的。脖颈处本该是脑袋的地方,空空荡荡,只有寿衣的立领僵硬地支棱着。
它就那么凭空悬浮着,离地半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飘”过院子,朝着我家正屋的门口而来。寿衣的布料摩擦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微响,在这静得可怕的夜里,清晰得瘆人。
更让人魂飞魄散的是——
在那空荡荡的寿衣立领处,盘绕着一样东西。
一条尾巴。
油光水滑,毛色在惨白的光下泛着一种妖异的银亮,尾尖带着一撮漆黑的毛。它松松地盘在寿衣领口,像一条沉睡的蛇,又像一个无声的、宣告所有权的烙印。
白毛黄皮子的尾巴。
空寿衣飘到了堂屋门前。紧闭的屋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向内缓缓打开了,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恭敬地迎接。
我看到我爹的身影出现在堂屋门口。他背对着我,站得笔直,像一截枯死的树桩。他面对着那件飘进来的、领口盘着白尾的空寿衣,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
月光(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月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照在那件悬浮的寿衣上,照在那条盘绕的、仿佛带着诡异微笑的白尾巴上。
堂屋里的长明灯,在这一刻,“噗”地一声,熄灭了。
彻底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只有那三道早已溃烂、此刻却仿佛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的血痕,和我爹跪伏下去时,喉间发出的那一声极轻、极沉、仿佛用尽一生力气的叹息,烙印在我急剧收缩的瞳孔深处,再也抹不去。
黄仙赊的命,第七夜,来收了。
而这,似乎仅仅是个开始。那杆丢了“定盘星”的老秤,那件空荡荡的寿衣,那条盘踞的白尾,还有我爹掌心那三道仿佛连接着幽冥的血痕……究竟意味着什么?太奶奶欠下的,到底是什么债?而这债,真的只用我爹一条命,就还得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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