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东北民间灵异故事禁忌》作者:苏梓舟【完结】 > 《东北民间灵异故事禁忌》作者:苏梓舟.txt

第30章 喜神莫沾活人气

作者:苏梓舟 当前章节:14888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8:47

爷爷临终前叮嘱:“守灵不过棺,哭丧不沾板。”

大伯不信邪,趴在棺材上哭得撕心裂肺。

凌晨守夜时,棺材板突然被从里面顶开。

爷爷面色红润地坐起来,咧嘴一笑:“大孝子,背我出去转转。”

大伯吓得魂飞魄散,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听使唤地向爷爷伸去……

---

我叫陈默,干我们民俗调研这行的,常年往那些地图上都快找不到点的犄角旮旯里钻,见的怪事不算少。但“喜神”这词儿,在接到那通电话前,只在我泛黄的旧书堆里,和某些语焉不详的老人口述里打过照面,朦胧胧胧,带着股陈年香火和腐朽木头混合的怪味。

电话是深夜打来的,信号滋啦作响,像捏着把锈锯子在耳膜上拉。对方自称姓吴,声音又干又急,劈头就问是不是能处理“不干净东西”的陈师傅。我纠正他,我只记录,不处理。那头静了几秒,喘息粗重起来,然后挤出一句:“那……能来‘送喜’不?俺们这儿……‘喜’炸了,沾了活人气,按不住了。”

“喜”炸了?沾活人气?我心里咯噔一下。东北老林子里某些地方,确实管尸体,尤其是非正常死亡或死后异变的尸体叫“喜神”或“老喜”,图个晦气的忌讳。送喜,那是极专业的白事行当里顶尖人物才敢沾手的活儿,我个搞记录的,哪够格。

我拒绝的话刚到嘴边,那边背景音里猛地炸开一声凄厉到不像人能发出的惨叫,短促,像被生生掐断,紧接着是乱七八糟的哭喊、奔跑,还有……一种沉重的、闷闷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用实心木棍,很有规律地捣着地面。

电话瞬间挂断,忙音冰冷。

我捏着手机,指尖发凉。那声惨叫和捣地声在脑子里反复回放。作为一个常年跟民间诡异传说打交道的人,我太清楚,真正沾了邪性的事,往往就藏在这些离奇又具体的细节里。好奇心像藤蔓缠上来,勒得理智生疼。

去,可能惹上大麻烦。不去,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能近距离碰到一桩真正“炸了喜”的实案。

天还没亮透,我就开着自己那辆破越野钻进了兴安岭边缘莽莽苍苍的林海。按照电话里模糊提到的方位,七拐八绕,直到下午日头偏西,才在一个山坳坳里瞧见几缕歪歪扭扭的炊烟。村子比想象中还小,几十户石墙木顶的房子趴在山脚,像一堆随时要被林海吞掉的灰蘑菇。村口一棵老槐树,叶子稀稀拉拉,枝干狰狞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树下蹲着个抽旱烟的老头,脸上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

我停车打听吴家。老头撩起眼皮瞥我一眼,那眼神浑浊,却带着针尖似的警惕和一种更深、更沉的晦暗。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没吭声,只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村子最深处,山壁阴影最浓的那头。

越往里去,气氛越不对。正是饭点,村里却静得出奇,几乎听不到人语犬吠,只有风穿过空荡荡村巷的呜呜声。偶尔有院门吱呀裂开条缝,后面是半张仓皇窥探的脸,一触到我的目光,立刻缩回去,门关得死紧。空气里有股味儿,不是寻常农村的泥土草木气,而是隐隐约约的香烛纸钱焚烧后的余烬味,混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肉类轻微腐败后的甜腥。

吴家的院子在村尾,紧挨着黑压压的山林子。三间旧瓦房,低矮,墙上泥皮剥落大半。院门敞着,里头一片狼藉。纸钱灰烬被风吹得打旋,几截踩断的香梗散在泥地上。正屋门楣上挂着已经残破的白布,门板半掩,里面黑黢黢的,像张开的嘴。

我刚迈进院子,正屋那扇破门后,猛地探出一个人来。

是个中年汉子,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血丝,直勾勾盯着我,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陈……陈师傅?”

我点点头,表明来意,只说听说这里白事不太顺,来看看。

汉子——吴老大,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抠进我肉里。“真是……真是……”他语无伦次,“您可来了……俺爹……俺爹他……”

他把我往正屋拽。屋里没开灯,光线昏暗,只有灵桌上一对惨白蜡烛摇晃着豆大的火苗。堂屋正中,一口厚重的黑漆棺材醒目地停在那里,棺盖……竟然是斜搭在棺身上的,没盖严!露出巴掌宽一道黑森森的缝。

棺材前方,灵桌下头的泥地上,赫然有几处痕迹。不是脚印,更像是……某种硬物反复顿地留下的凹坑,围着一小片泼洒状的暗褐色污渍,已经半渗进土里。

吴老大噗通一声就跪在棺材前,砰砰磕头,压着嗓子哭嚎:“爹啊……爹您安生些吧……儿子知道错了……不该不听您的话啊……”他哭声噎在喉咙里,变成一种痛苦的抽气,肩膀剧烈耸动。

我扶他起来,手指无意间碰到他后背衣服,一片湿冷,全是汗。他整个人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抖个不停。

“慢慢说,从头说。”我把他按在旁边的条凳上,递了根烟。他哆嗦着手点了好几次才点着,贪婪地深吸一口,烟雾后面,那双惊魂未定的眼睛才稍微定了定神。

“俺爹……是三天前夜里走的。没病没灾,睡过去的,算是喜丧。”吴老大声音发飘,“临走前,神志忽然清楚了,把俺们兄弟几个叫到跟前,话说得特别……特别死。他说:‘我死了,守灵别过棺,哭丧别沾板。记死了!’”

他顿了顿,惨白的脸上肌肉抽搐:“俺们这儿是有这老令儿,但……但谁真当回事啊?俺是老大,爹走了,心里刀绞似的,哪还管那么多?昨儿个下午,心里憋得实在受不了,就……就扑到棺材边上,想着最后挨近点俺爹……”他眼神发直,望着那口黑棺,“俺趴在那棺材头上,哭啊,喊啊,眼泪鼻涕都糊棺材板上了……后来……后来就被他们硬拉开了。”

“再后来呢?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

吴老大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当天晚上守灵……后半夜,人都乏得打盹。俺就听见……听见棺材里头……有动静。”

“什么动静?”

“像……像是用手,慢腾腾地,一下,一下,挠那棺材板子……”他缩起脖子,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俺当时吓懵了,以为是耗子,或者听岔了。可那声儿,越来越清楚……后来,守灵的亲戚也都听见了,脸全白了。”

蜡烛火苗猛地一跳,在他脸上投下晃动不安的阴影。

“天快亮那阵,最瘆人。”吴老大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什么,“那挠声停了。俺刚松半口气,就看见……看见那棺材盖,动了!”

他猛地抓住我手腕,冰凉的汗湿透过袖子:“不是整个动,是……是靠近俺爹头那边,被从里面,顶起来一道缝!就一道黑缝!然后……然后俺就闻见一股味儿……”

“什么味儿?”我追问。

他说不上来,脸皱成一团,混合着恐惧和极度的恶心:“说不好……像……像庙里烧久了香火的那种闷味儿,又有点……有点晒久了陈谷子烂棉絮的霉味儿,还有……还有一丝甜丝丝的,像……像肉放坏了……”

我后背窜起一股凉气。民间老话,尸变有异香,非兰非麝,闻之则殆。

“接着呢?”

“接着……”吴老大眼神彻底空了,直勾勾盯着棺材那道黑缝,“接着,棺材盖‘哐当’一声,被掀开一大半!俺爹……俺爹他……就这么坐起来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这描述,我还是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看着咋样?”

吴老大浑身筛糠一样抖起来:“脸……脸不是死人的灰白,是……是有点红扑扑的,像……像喝了二两烧酒!眼睛睁着,没神,直愣愣的,嘴角……嘴角就那么往上翘着,像是在笑!他就那么坐着,转了下脖子,骨头节‘嘎巴’响,然后……然后他看着俺,开口说话了……”

“说什么?”

吴老大嘴唇翕动,模仿着那种诡异的、带着某种非人空洞感的语调,一字一顿:“‘大……孝……子……背……我……出……去……转……转……’”

屋子里死寂一片,只有蜡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那声音似乎还盘旋在昏暗的空气里。

“然后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俺……俺当时魂都飞了!想跑,可腿肚子转筋,动不了。然后……然后更邪门的事就来了……”吴老大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眼神充满恐惧和难以置信,“俺这手……俺这手它自己就抬起来了!不受俺使唤!直撅撅地,就往棺材那边伸……像是……像是真想听他的话,去背他!”

他猛地攥住自己那只右手腕,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仿佛要制住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怪物:“俺用尽全身力气跟它拗啊!骨头都快掰折了!心里喊着不行!不能碰!最后不知道哪来一股劲,俺‘嗷’一嗓子,连滚带爬摔出了这屋门……后来,后来就全乱套了。”

他指着灵桌下那片污渍和凹坑:“那是俺三弟……他离得近,吓得脚软,没跑及,被……被‘爹’从棺材里伸出来的手……抓住了脚脖子。拖进去小半截……等我们抄起门闩扫把拼命把他抢出来……人就……就不行了。吐了一地黑水,那眼睛……”

吴老大说不下去了,只是抖。

我走到棺材边,没靠太近。那股复杂的怪味确实隐约可闻。棺材里很暗,看不清细节,只能勉强辨认出里面躺着个人形,盖着寿被。但寿被的起伏轮廓,看着确实有点……过于“饱满”了,不像是正常尸体僵卧的样子。

“后来呢?‘他’……现在什么情况?”

“我们抢回老三,……那东西就又躺回去了。”吴老大指着斜搭的棺盖,“我们谁也没敢再去盖严实,就那么搭着。它……它再没坐起来,但夜里……总有动静。挠板子,叹气,有时候……有时候还能听见他在里面,小声哼什么老调调……”

我听得心头沉重。沾了直系亲儿活人气,尤其是带有强烈悲痛情绪的“孝子气”,这恐怕已经不是一般的尸变,而是成了某种极其麻烦的“恋气喜煞”。它“赖”上吴老大了。

“村里其他人怎么说?没请过其他师傅?”

“请过!”吴老大苦笑,“邻村一个看事的婆子,昨晚被求着来了。刚到院门口,朝屋里望了一眼,话都没说一句,转头就走,拦都拦不住,只说‘管不了,等真正送喜的吧’。村长也偷偷来看过,脸黑得像锅底,说这‘喜’沾了至亲血气,怨气执念都缠在老大身上,寻常法子镇不住,送不走,弄不好还得搭上更多人。让俺们家自己稳住,等……等您这样的来。”

他看着我,眼里是绝境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希冀和更深的不安:“陈师傅,您……您真有法子‘送’?”

我没有立刻回答。法子?记录的法子我有,实际操作的……我瞥了一眼那口沉默的黑棺,里面躺着的,是一个被儿子悲泣“唤醒”,如今徘徊在阴阳之间,缠着至亲不放的怪物。送喜的规矩我读过不少,但那都是纸上谈兵。真正的“送”,是要和这种东西面对面,讲“道理”,或者,用更强的“规矩”把它请走。

风险太大了。我只是个民俗记录者。

但那双绝望的眼睛,灵桌下那片污渍,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异香,都在拽着我。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案例”,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民俗恐怖实体。

挣扎半天,我哑着嗓子开口:“照老规矩,‘送喜’先得‘定喜’。‘他’现在这样子,普通的鸡血墨线、镇尸符怕是不顶用。需要至亲之血混着陈年香灰,在棺头、棺尾、棺身两侧画‘四象锁’,暂时定住它的‘气’,让它安稳到子时。子时阴气最重,也是它‘活动’最频繁的时候,那时才能开棺‘送’。”

吴老大脸更白了:“至亲之血……是……是俺的?”

“不止。”我硬着心肠,“最好是出事时在场所有直系亲属,每人指尖血,混在一起。血缘越近,这‘锁’才越牢,让它认‘家’,暂时压住对外边活气的贪恋。”

“开棺……开了棺,然后呢?”他声音发颤。

“然后,”我吸了口气,“你得进去,把你爹……把‘他’,背出来。”

“什么?!”吴老大差点从条凳上滑下去,眼里的恐惧瞬间炸开,“背……背他?!陈师傅!您没见着他坐起来那样!俺这手……俺这手它自己就……”

“我知道。”我打断他,必须让他明白严重性,“‘他’现在最‘念’的就是你。‘送喜’不是强压,是了结执念。‘他’要你背,这就是‘他’的执念。你不背,这‘锁’困不住‘他’多久,‘他’还会出来,到时候就不止是你三弟了。背出来,走到院子东南角,那里得提前挖好一个‘送喜坑’,坑底铺上桃木炭、生石灰、还有你们兄弟几个的旧衣服碎片。把他放进坑里,把‘他’当初嘱咐你们的话,大声再说一遍,承认你们错了,不该不听老人言。最后,倒上滚烫的糯米浆,封土。”

吴老大呆住了,像被抽走了魂。让他再次接近那棺材,还要亲手把里面那东西背出来……这无异于让他去抱一颗随时会炸开的炸弹。

“只有这个法子?”他喃喃问,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据我所知,沾了‘孝子气’到这份上的,只有这个古法。要么试,要么……你们全家,甚至可能牵连村里,等着更邪的事。”我不是危言耸听,从这村子死寂的氛围和吴老三的下场看,这“喜煞”的凶性已在滋长。

吴老大佝偻着背,双手捂着脸,很久没动。屋里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和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棺材静静地停在那里,那道黑缝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终于,他放下手,脸上是一种认命的灰败,眼底却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俺……俺去弄血,叫他们……都过来。”他晃晃悠悠站起来,腿脚还不利索,但语气不再犹豫,“挖坑……找东西……都得快。天……快黑了。”

是啊,天快黑了。黑夜是它的主场。

我走到院子里,看着吴老大深一脚浅一脚地去敲几个兄弟家的门。村子依旧寂静,但这份寂静下,仿佛有无数吴老大拖着的脚步,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拖着无形的镣铐,消失在隔壁院门后。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堂屋里那口沉默的、散逸着不祥气息的黑棺。风穿过空荡荡的村巷,声音尖锐起来,不再是呜咽,倒像是谁在扯着嗓子哭,又哭不出调,只剩干嚎。几片枯黄的槐树叶被卷进来,在院子的泥地上打着旋,最后粘在那摊暗褐色的污渍旁边,不动了。

空气里的怪味似乎浓了一丝。我走到院墙根下,那里堆着些杂物。我翻开一个破竹筐,底下压着半袋子石灰,结了硬块,但还能用。又在一个歪倒的瓦缸后面,找到几截黑乎乎的木头,质地坚硬,纹路细密,是有些年头的桃木,看样子以前是家具腿子。吴家守着林子,这些东西倒是不缺。

正琢磨着怎么跟吴老大说找糯米,东厢房那扇一直紧闭的破木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只枯瘦、满是老人斑的手扒在门框上,接着,探出半张灰败憔悴的脸。是个老太太,头发稀疏花白,眼睛浑浊无神,直勾勾地看着堂屋的棺材,又缓缓移到我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询问,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麻木和……认命般的恐惧。她嘴唇嚅动几下,没发出声音,又缩了回去,门轻轻掩上,仿佛从未开过。是吴家的老太太?老爷子的老伴?她目睹了多少?

没过多久,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吴老大回来了,身后跟着三个汉子。年纪都比吴老大轻些,但此刻个个面如土色,眼神躲闪,尤其是看向堂屋时,脖子都缩着。其中一个特别瘦高的,胳膊上缠着块脏布,隐隐渗出血迹,走路有点跛,脸色惨白里泛着青灰,正是那个被拖了脚脖子、吐黑水的老三。另外两个,一个敦实些,黑着脸,手里拎着把旧铁锹;另一个显得斯文点,戴着断了腿用线缠着的眼镜,手里却死死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

吴老大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有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微微晃动。血腥气混着香灰的燥味飘过来。

“都……都齐了。”吴老大嗓子更哑了,把碗递给我,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颤。他指了指,“这是老二,吴建军,”黑脸敦实的汉子闷哼了一声,算是答应。“老三,吴建国,”瘦高个低垂着眼,不敢看任何人。“老四,吴建业,”戴眼镜的斯文汉子推了推镜框,手抖得厉害。

“陈师傅说了,”吴老大转向他兄弟几个,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悼词,“得用咱的血,混着香灰,在爹棺材上画……画那个什么锁。画完了,还得去院子东南角挖坑,准备……准备送爹走。”

“放屁!”老二吴建军猛地抬起头,脖子上青筋凸起,眼睛瞪得通红,“那是咱爹!现在里头不知道是个啥玩意儿!还要用血画符锁他?还要挖坑埋他?这是人干的事吗?!”

“就是!”老四吴建业声音尖细,带着哭腔,“大哥,你惹出来的祸事!凭啥拖上我们?昨晚……昨晚三哥差点就……你没看见吗?!现在还要我们凑上去?”

老三吴建国身体晃了晃,没说话,只是把缠着布的胳膊缩了缩,头垂得更低。

吴老大脸上肌肉扭曲,猛地吼道:“那你们说咋办?!跑?能跑到哪儿去?!爹……那里头的东西,他念着我,也不会放过你们!老三就是样子!等它哪天彻底出来了,这村子还能有好?!陈师傅是懂行的,现在只有这法子!”

“懂行?他一个外人,空口白牙……”老二不服。

“那你们请来的王婆子咋说?村长咋说?!”吴老大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你们以为我想?我他妈比你们谁都怕!我昨晚差点就……”他举起自己那只曾不听使唤的右手,声音陡然低下去,充满了恐惧后的虚脱,“可这事不了,咱家……咱家就完了。”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恐惧像一张湿冷的牛皮,紧紧裹住每个人。

我适时开口,声音尽量平稳:“血画‘四象锁’,是暂时安抚,也是划定界限,告诉‘他’,家人还在,但阴阳有别。挖坑准备‘送喜’,是按老规矩给‘他’一个归处,平息执念。这不是害‘他’,是让‘他’安息,也是保活人平安。子时阴气重,‘他’最躁动,也是唯一能‘送走’的时辰。过了子时,恐生更大变故。”

我的话没什么温度,但摆出了利害。老二和老四喘着气,瞪着眼,却不再高声反驳。老三依旧沉默,像尊失了魂的泥塑。

“画吧。”吴老大把碗又往我面前送了送,眼神近乎哀求。

我接过碗,沉甸甸的,不止是那点血和灰的分量。走到堂屋门口,示意他们跟上。几个人磨蹭着,最终还是挪了进来,挤在门口附近,离棺材远远的。

棺材静卧着,那道黑缝依旧。蜡烛火苗被我带进的风吹得剧烈摇晃,光影乱窜,棺材上厚厚的黑漆反射出幽幽的、流动的暗光,像某种活物的鳞甲。我定了定神,用手指蘸了碗里粘稠的血灰混合物。

触感冰凉滑腻。我走到棺材头部,屏住呼吸,能更清晰地闻到从缝隙里渗出的那股复杂怪味。我用指尖,在棺头正中,缓缓画下一个扭曲的、类似云纹又像锁扣的符号——东方青龙锁。血灰在光滑的黑漆上并不好附着,留下断续的暗红色痕迹,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凝重感。

接着是棺尾,西方白虎锁。棺身左侧,南方朱雀锁。右侧,北方玄武锁。

每画一道,我都感觉屋里似乎更冷一分,烛光也更黯淡一分。吴家兄弟挤在门口,呼吸声都压得极低,眼睛死死盯着我的手和棺材,仿佛那画下的不是符,而是烧红的烙铁。

画完最后一笔,我退后两步。四道暗红的符纹在漆黑棺身上并不醒目,却隐隐构成了一个封闭的、无形的场。棺材里……似乎更安静了。连之前隐约可闻的、若有若无的叹息或哼唱声,也消失了。

但这安静,反而让人心头更毛。像是暴风雨前,死寂的压抑。

“暂时稳住了。”我放下碗,手心全是冷汗,“趁现在,去挖坑。要快。”

工具是现成的。老二拎着铁锹,老四不知从哪儿又翻出把镐头,老三虚弱,找了把短柄的小铲。吴老大没工具,就用手扒拉。地点选在院子东南角,一棵枯死的老枣树下,这里背阴,土质松软。

没人说话,只有铁器凿进泥土、碎石摩擦的沉闷声响。泥土被一锹一锹挖出来,带着地底阴寒的潮气。坑不需要太大,但得深,齐腰深。汗水很快浸湿了几个汉子的后背,但他们动作机械,眼神发直,仿佛不是在给自己爹挖“送喜坑”,而是在挖掘自己的坟墓。

我转身回到堂屋,取了些灵桌上残余的香灰,又找出吴老大之前备下的一点陈年糯米,不多,但勉强够用。找到个小铁锅,在院子角落用碎砖搭了个简易灶,生起火。火光跳跃,给这死气沉沉的院子带来一丝虚弱的暖色,却照不透屋里的阴霾和东南角越挖越深的黑暗。

糯米倒进锅里,加水慢慢熬。米香渐渐溢出,但混在院子复杂的异味里,显得单薄而怪异。

坑挖得差不多了。我让吴老大去找他们兄弟几个的旧衣服,最好是贴身穿过的,汗味重的。他愣了下,还是去了,不一会儿抱回几件打着补丁、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破裤子。我用柴刀割成巴掌大的碎片。

“铺坑底。”我指挥着,“先铺桃木炭——把那些桃木找东西砸碎,尽量弄成小块,铺一层。再铺生石灰,一层。最后把这些衣服碎片撒上去。”

几个人默默照做。桃木炭难弄,老二发狠用镐头砸,砰砰的声响在寂静的村里传出老远,引得附近几户人家的狗零星叫了几声,又很快沉寂下去,仿佛也被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喉咙。石灰扬起的白尘呛得人咳嗽。当那些带着亲人气息的破布碎片撒在惨白的石灰上时,所有人都下意识避开了目光,仿佛那是什么肮脏又致命的东西。

糯米饭熬好了,粘稠的米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腾腾。

天色,就在这一片死寂的忙碌中,不知不觉彻底黑透了。

没有月亮,星星也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村子陷入一片浓墨般的黑暗,只有吴家院子里那堆熬米浆的小火,和堂屋里两支奄奄一息的蜡烛,散发着微弱、颤栗的光团,仿佛随时会被四周磅礴的黑暗吞没。

风停了。那股一直萦绕不散的怪味,似乎也收敛了些。

但每个人都清楚,这是假象。子时快到了。

堂屋里,那口画了四象锁的黑棺,在摇曳的烛光下,沉默得像一块巨大的礁石。而院子里,新挖的土坑张着黑黝黝的口,等待着它的“客人”。

吴老大直起腰,看着坑,又回头望望堂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走到我身边,声音轻得像耳语:“陈师傅……到时候……真要背啊?”

我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他那微微颤抖的右手。

时间,在极度煎熬的等待中,一分一秒爬向子时。

远处山林里,不知什么夜鸟那一声“咚”,像一记闷锤,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院子里死寂了一瞬,紧接着是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吴家兄弟几个像被冻住了,手里的工具“哐当”掉在地上,脸色在摇曳的火光下白得发青,眼睛齐刷刷瞪向堂屋那扇半掩的、透出微弱烛光的破门。

吴老大喉咙里“嗬嗬”作响,想说什么,却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他那只不听使唤过的右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指尖蜷缩着,仿佛在模拟抓握的动作。

堂屋里再无动静。但那一声“咚”的余韵,却像冰冷的毒蛇,钻进每个人的耳朵,盘踞在心底,嘶嘶地吐着信子。

我看了眼吴老大碗里残留的一点血灰混合物,又看了看天色。子时快到了,阴气正在最浓与将退未退的临界点上翻涌。不能再拖。

“准备开棺。”我的声音干涩,但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开……开棺?!”老二吴建军猛地扭头,眼里的恐惧被一种豁出去的凶悍取代,“还要开棺?!你疯了!里面那个……”

“不开棺,‘送’不走。”我打断他,目光扫过吴老大惨白而认命的脸,“规矩就是规矩。四象锁已经暂时压住了它的‘外煞’,但它最根本的‘念’还在里面,缠着老大。必须让老大进去,把这份‘念’了结,背出来,才能送进坑里。”

“可俺……”吴老大嘴唇哆嗦着,腿肚子又开始转筋。

“你现在还有退路吗?”我逼视着他,也逼视着其他几人,“想想昨晚,想想老三。这东西的凶性只会越来越重。子时一过,四象锁能不能继续困住它,难说。到时候……”

我没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他们都懂。院子里寒意更重了,不是风,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老三吴建国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着腰,脸上那层青灰色似乎又深了些。他咳得撕心裂肺,却拼命压抑着声音,怕惊动什么。

“别磨蹭了!”老二猛地一跺脚,不知是愤怒还是给自己壮胆,“开!妈的,是死是活吊朝天!大哥,是兄弟对不住你,但……但咱家不能就这么完了!”

老四扶了扶眼镜,手抖得镜片都在晃,没吭声,算是默认。

吴老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近乎死寂的决绝。他走到那口黑棺前,伸出手,却不是去碰棺材,而是颤抖着,解开了自己上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然后,他拿起那碗底剩下的一点血灰,用手指蘸了,在自己心口位置,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和棺头上类似的符纹。

“爹……”他对着棺材,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儿子……儿子来背您了。”

他示意我和老二、老四上前。棺材盖斜搭着,入手冰凉刺骨,沉得像灌了铅。我们三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棺盖沿着棺身慢慢平移,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

棺盖一寸寸挪开,那股复杂的怪味猛然浓烈起来,争先恐后地涌出。香火味、霉味、甜腥气……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又头晕目眩的气息。烛光照进棺材内部,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轮廓。

老爷子躺在里面,盖着那床暗红色的寿被。但寿被的隆起形状……确实不对劲,过于饱满,尤其胸腹部位,高高耸起,不像僵卧,倒像是……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起伏。

他的脸露在外面。烛光摇曳下,那张脸呈现出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红润”,不是活人的健康血色,而是一种僵硬的、仿佛涂了劣质胭脂般的暗红,尤其在颧骨位置,两团红晕格外刺眼。眼睛是闭着的,但嘴角……嘴角确如吴老大所说,微微向上扯着,形成一个凝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的弧度。皮肤紧绷,泛着一层类似蜡质的油光。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寿被之上。手指的指甲,在昏光下,似乎比寻常老人长出不少,颜色暗沉,尖端微微勾起。

吴老大只看了一眼,就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偏过头,身体晃了晃。老二和老四也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

“背……”我压低声音,提醒吴老大,“记住,别睁眼,别说话,别吐气直接喷到他脸上。不管感觉到什么,径直走到坑边,把他放进去。”

吴老大喉咙滚动,艰难地点点头。他转过身,背对着棺材,缓缓蹲下。

老二和我对视一眼,硬着头皮上前。寿被下的躯体僵硬而沉重,触碰时隔着布料都能感到一种异样的冰凉和……轻微的弹性,仿佛里面不是僵直的肌肉骨骼。我们合力,将老爷子从棺材里扶起来。他的头软软地靠在吴老大肩侧,那股甜腥味直冲吴老大的口鼻。吴老大猛地一颤,差点栽倒,死死咬住牙关。

当老爷子的双臂被我们架着,环过吴老大脖颈时,我清楚地看到,吴老大那只一直在微颤的右手,五指猛地张开,又痉挛般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在与一股无形的力量搏斗。他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走!”我低喝一声,和老二一左一右虚扶着,实际不敢真正用力触碰那具“尸体”。

吴老大开始迈步。每一步都极其缓慢、沉重,像是背负着千斤巨石。他的腰被压得深深弯下去,脖子因为要避开那冰凉的头颅而别扭地梗着。老爷子僵直的身体随着步伐轻微晃动,交叠放在吴老大胸前的双手,那暗沉的指甲,几乎要戳进吴老大自己的衣襟里。

堂屋到院门的距离不过十几步,此刻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烛光被我们带动的气流搅得乱晃,将几个扭曲晃动的影子投在墙壁和地面上,影影绰绰,鬼魅一般。

终于跨出堂屋门槛,踏入院子。黑暗瞬间包裹上来,只有角落熬米浆的小火堆提供着微弱的光源。火光将吴老大背着“父亲”的身影拉得老长,扭曲地映在对面斑驳的石墙上,那影子臃肿、怪异,随着吴老大艰难的步履而晃动,仿佛一个正在行进的、可怖的仪式。

东南角的坑,在黑暗中像一个等待吞噬的巨口。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我能听到吴老大粗重得如同破风箱的喘息,也能听到老二和老四紧跟在后、牙关打颤的声音。

离坑边还有三五步时——

吴老大背上,老爷子一直“微笑”的脸,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是他的眼皮,在烛火余光与黑暗交界的光影中,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丝。像沉睡的人即将醒来的征兆。

与此同时,吴老大猛地僵住了!他整个人像被瞬间冻住,维持着弯腰负重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被掐住脖子般的怪响。

“大哥?!”老二惊疑不定地低呼。

吴老大没有回答。他的头,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向自己左肩侧……转了过去。仿佛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在强行扭转他的脖颈。

他想看!他想看他背上“父亲”的脸!

“闭眼!别看!”我厉声喝道,同时和老二猛地上前,想要架住他,或者至少阻止他转头的动作。

但已经晚了。

吴老大的视线,对上了肩侧那颗头颅的脸。

刹那间,吴老大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珠子猛地凸出来,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迷茫。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靠在他肩头的、老爷子那张暗红“微笑”的脸,紧闭的眼皮,就在吴老大的注视下……

缓缓地,掀开了一道缝。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那缝隙里,只有一片沉沉的、浑浊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又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爹……”吴老大失魂落魄地、梦呓般吐出一个字。

就在他吐出这个字的瞬间,他环在老爷子膝弯处、一直与自身意志搏斗的右手,突然五指松开,然后以一种完全不属于他的、轻柔又诡异的姿态,向上抬起,仿佛要去……抚摸肩侧那颗头颅的脸颊。

“动手!推他下去!”我顾不得许多,对老二吼道。再迟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老二也被那睁开的眼缝吓傻了,听到我的吼声,才如梦初醒,脸上凶悍之气再现,吼了一声给自己壮胆,和我一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吴老大的后背——连同他背上的“老爷子”——猛地一推!

“噗通!”

沉重的落水声(虽然坑底是干的)。吴老大和他背上的“喜神”,一起跌进了齐腰深的土坑里,砸在桃木炭、石灰和碎布片上,扬起一片白茫茫的尘灰。

“啊——!”坑底传来吴老大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但立刻又被什么东西闷住了,变成痛苦的呜咽。

“快!米浆!”我抄起旁边铁锅里滚烫粘稠的糯米浆。老四颤抖着手帮忙抬起锅沿。

滚烫的、冒着蒸气的糯米浆,对准坑底那两个滚做一团的身影,尤其是上面那个暗红色的“人形”,当头浇了下去!

“嗤——!”

滚烫的糯米浆接触到坑底石灰和那具“尸体”,瞬间爆发出剧烈的反应!白色的蒸汽混合着石灰粉尘冲天而起,发出烙铁入水般的声响,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焦臭混合着更浓烈甜腥的恶臭猛地扩散开来!

坑底传来一声非人的、尖锐到刺耳的嘶嚎!那不是吴老大的声音!那声音尖利、扭曲,充满了痛苦和……愤怒!

伴随着嘶嚎,坑底的“老爷子”猛地挣扎起来!盖在他身上、已被米浆浸透的寿被剧烈起伏,下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扭动。一只裹着粘稠米浆和石灰、指甲暗沉的手,猛地从被子里伸出,扒住了坑壁!

“填土!快填土!”我嘶声大喊,自己也抓起一把铁锹。

老二和老四已经吓懵了,听到喊声,几乎是本能地挥动工具,将旁边挖出的泥土拼命往坑里铲。

泥土如雨落下,砸在那只伸出坑壁的手上,砸在翻滚的寿被上,砸在下面被压住、发出痛苦闷哼的吴老大身上。坑底的嘶嚎和挣扎在泥土覆盖下变得沉闷,但依然能感到那股狂暴的力量在冲撞。

“念念!念你爹的话!”我一边铲土,一边对坑底几乎被埋住的吴老大吼道。

吴老大似乎被米浆和泥土呛到,咳嗽着,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和无法言喻的恐惧,嘶喊出来:“守……守灵不过棺……哭丧不……不沾板……爹……儿子错了……错了啊!!!”

他一遍遍地喊,声音凄厉,在寂静的夜空和飞扬的尘土中回荡。

说来也怪,当他开始喊出这句话时,坑底那剧烈的挣扎,明显减弱了一丝。那只扒住坑壁的手,被越来越多的泥土掩埋,动作也变得迟缓、僵硬。

我们不敢停,铁锹挥舞得几乎脱力,泥土源源不断地倾泻下去。

终于,坑被填平了,堆起一个微微隆起的新土包。下面,再无任何声息传出。连吴老大的哭喊也停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三人粗重如牛的喘息,和角落里火堆柴禾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尘灰渐渐落下。月光,不知何时竟从云层缝隙里漏下几缕惨白的光,冷冷地照在那个新土包上,照着一院子狼藉,和堂屋门口那口已然空洞洞的黑棺。

结束了?

我拄着铁锹,手臂酸软,心脏还在狂跳。看着那土包,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糯米浆浇下去时那声非人的嘶嚎,那剧烈的挣扎……真的就这么“送”走了吗?

“大……大哥……”老四颤声指着土包。

只见土包顶端,刚填进去的松土,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只手,从泥土里猛地伸了出来!

那只手糊满了泥浆、石灰和半凝固的糯米,指甲缝里都是黑泥,但……那是吴老大的手!

“快!拉他出来!”我赶紧上前。

老二和老四也反应过来,连滚爬过去,抓住那只手,拼命往外拽。

泥土松动,吴老大被我们从土里拔了出来。他浑身裹满了泥浆和污物,脸上、头发上全是,狼狈不堪。眼睛紧闭,胸口微弱起伏,人已经昏死过去。但……他还活着。至少,看起来是活着的。

我们把他抬到院子相对干净点的地方,老二掐他人中,老四去舀水。

一阵忙乱后,吴老大悠悠转醒。他眼神涣散,愣愣地看着我们,又看看自己泥污的手,最后,目光落在那个新土包上,久久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悲不喜,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仿佛魂儿已经被抽走了一大半。

“结……结束了?”老二喘着气问,看向我。

我没说话,走到土包边,蹲下身,仔细倾听。下面一片死寂。又看了看吴老大那只曾不听使唤、此刻无力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自然蜷曲着,没有再出现那种诡异的自发动作。

也许……真的结束了?四象锁、至亲背送、认错祷念、糯米石灰封镇……这套古老的“送喜”规程,似乎起了作用。

但空气中,那股混合的怪味并未完全散去,只是淡了许多,丝丝缕缕,萦绕在鼻端。堂屋里,棺材还敞着,烛火将尽,明明灭灭。

还有东厢房……我下意识看向那扇门。门缝后,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

“把坑……压实些。”我沙哑着嗓子吩咐,“找点石头,压在上面。棺材……天亮再处理。”

老二和老四默默点头,此刻我说什么,他们大概都会照做。

我们搬来几块废弃的磨盘石、石臼碎片,重重地压在新土包上。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

黑暗正在退去,但村子里依然死寂。这一夜,仿佛抽干了所有的生气。

吴老大被扶进了西厢房休息。老二和老四瘫坐在院子里,望着土包发呆,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的不安。

我站在院子中央,晨风带着林间的凉意吹来,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民俗记录里,“送喜”成功的例子往往语焉不详,而失败的,则伴随着一村甚至一地的恐怖传说。

吴老爷子,真的“喜”走了吗?

那口空棺,那个压着石头的土包,吴老大空洞的眼神,还有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都在提醒我,有些东西,一旦被从界限的那一头唤醒,或许永远不会真正“离开”。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住”了下来。

天,终于还是亮了。惨白的光线涂抹在吴家院落、黑棺、土包,和每一个幸存者麻木的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这个深山林坳里的小村,对于吴家,有些东西,永远停在了那个子夜。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划破死寂。

几乎同时——

“咚。”

一声闷响,从堂屋里传来。

清晰,沉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棺材里面,用脚跟,轻轻磕了一下棺底。双眼睛从那些紧闭的门窗后窥视着吴家院子。山风更冷了,带着林涛的呜咽,卷起地上的纸灰,打着旋,久久不散。

正屋里,烛光摇曳,将那口斜盖着棺盖的黑漆棺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动不定,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只蛰伏的、随时会扑出的巨兽。

今晚子时,必须把这“喜”送走。否则,恐怕就再也送不走了。

----------------------------------------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