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猎人独居长白山脚,凭借雪地足迹能辨山中精怪。
一夜大雪封山,他在木屋外发现一行奇怪的足迹——脚尖朝后,脚跟向前,直直延伸进黑松林。
“山魈寻替身……”老猎人脊背发凉,这是勾魂的倒行踪。
他按祖训在门前撒了香灰,悬挂杀过生的猎刀。
后半夜,木门被有节奏地叩响:“咚、咚、咚……”
老猎人屏息不语。
门外传来孙女清脆的笑声:“爷爷,开门呀,我采的冻蘑可鲜啦!”
老猎人浑身一颤——孙女三天前刚嫁去山外县城。
---
长白山的老林子,一入了冬,那冷是带着响儿的。不是风声,是雪粒子撞在松针上、枯枝上,密密匝匝,簌簌啦啦,像有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着夜的边角。林海沉在墨一样的黑里,偶尔有雪压断了枝条,“咔嚓”一声脆响,传出老远,更衬得四下里死寂。
老歪脖子的木刻楞就在山脚拐弯处,背风,离最近的屯子也有七八里地。他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山,年轻时是出了名的炮手,枪子儿准,眼更毒。老了,枪交了,可那双眼睛没废,反倒成了屯里人心里的一道符。哪趟雪后的脚印是狍子新鲜的,哪溜痕迹带着狐狸的骚气,哪片雪窝子底下可能猫着冬眠的熊瞎子,他扫一眼,八九不离十。更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踪迹——步子飘忽,深浅不一,或是干脆只在树梢留点影子——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那是山里成了气候的“东西”在游荡。老歪脖子能辨,也懂得避。
这天夜里,雪下得邪性。前半晌还是细盐似的雪沫子,入了夜,成了鹅毛片,扯絮般往下盖。老歪脖子拢了炉子,松木柈子烧得噼啪响,火苗舔着黑黢黢的炉膛,把墙上那张硝得发硬的熊皮映得一明一暗。他就着咸菜疙瘩喝了半碗烧刀子,身子暖了,眼皮子却沉。窗外呜呜的风声像催眠曲。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打个盹的工夫,他猛地激灵一下醒了。炉火弱了些,屋里暗沉沉的。一种没来由的心悸,攥了他一下。
他侧耳听。风还在吼,雪还在扑打窗棂。可除了这些……还有一种……被压抑的、极轻微的“吱嘎”声,像是很重的东西,小心地踩在厚雪上。
老歪脖子轻手轻脚下炕,披上光板老羊皮袄,凑到结满冰凌花的窗户前,用手掌焐开一小片透明。外面是晃眼的白,雪停了?不,是下得太大,连黑暗都被映成了惨白一片。月光从厚厚的云层缝隙里吝啬地漏下几缕,照得雪地蓝幽幽的。
木刻楞前头空地上的雪,平整得像块刚揉好的豆腐。可就在那豆腐上,离他门口不到十步远的地方,赫然印着一行脚印!
那脚印不大,比成年男人的小,比孩子的又大些。奇怪的是,它深深地陷进雪里,每一步都像用了死力往下跺。更让老歪脖子后脖颈汗毛倒竖的是——那脚印的方向!
脚尖,分明朝着木刻楞的方向。可那脚尖的形状……不对!那不是人正常走路时前脚掌发力留下的痕迹,那翘起的、清晰的轮廓,分明是……脚后跟!
这是一行“脚跟”朝前,“脚尖”冲后,倒着走出来的足迹!
它从黑松林的方向过来,一步一步,笔直得没有半分犹豫,径直指向他的木门。在离门最近的那个脚印旁,雪被搅得有些凌乱,似乎那“东西”在那里停留过,仔细“打量”过他的屋子。
老歪脖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倏地窜上天灵盖,连炉火的热乎气都挡不住。胃里那半碗烧刀子翻腾起来,变成冰冷的铁疙瘩。
倒行踪……山魈寻替身!
老辈猎人传下来的话,电光石火般砸进他脑子里:“深山老林,雪夜无风,见倒行足迹,如见勾魂帖。那是山魈子在找‘顶缺’的!它倒着走,是要把你往它的‘道’上引,等你魂儿跟着那脚印去了,它就占了你的窝,你的皮囊!”
他年轻时听老炮手讲过,有那不信邪的愣头青,夜里追着这种脚印进了林子,第二天人找到了,身子僵在雪窝子里,脸朝着来的方向,可脚脖子却是扭断的,像是自己硬生生把自己拧了过去。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是哭,空荡荡的,魂儿早没了。
那行蓝幽幽的倒行踪,就静默地印在雪地上,像一道冰冷的索命符,直勾勾地钉在他的门前。
不能慌,不能乱。老歪脖子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尖,腥甜味和锐痛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祖上不光传了忌讳,也传了应对的法子。
他退到炕边,从炕席底下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上年端午采的艾草混着陈年香炉灰,细细碾成的粉末。又摘下墙上挂着一把老猎刀,刀身狭长,刀刃在昏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冷光,柄上缠的牛皮已被岁月磨得油亮。这刀见过血,不止野兽的。
他蹲到门前,把香灰沿着门缝,细细洒了一条线,又在门槛外撒了薄薄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落在雪上,并不显眼,却带着艾草特有的辛冽气和香火沉淀后的肃杀味。据说,这些污秽邪祟的东西,厌这个。
然后,他起身,将那把老猎刀,刀刃冲外,横着悬挂在门楣正上方。刀尖微微下指,正对着门外那行脚印的来处。做完这些,他吹熄了屋里唯一的油灯,摸黑退到炕沿坐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柄陪伴了他半辈子、如今已哑了火的单管猎枪,紧紧攥在手里。枪膛是空的,可握着这铁疙瘩,心里到底踏实一丝丝。
炉火只剩暗红的炭,屋里彻底黑下来,也静下来。黑暗像有重量,压得人耳朵里嗡嗡响。他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的跳动,能听见羊皮袄下心脏擂鼓般的撞击。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单薄的木门,门缝里透进外面积雪映照的微光,蓝汪汪的,把那道香灰线衬得愈发清晰。
时间一点点爬,每一息都拉得老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炷香。
“咚。”
一声轻响。不是风撞门,是实实在在的叩击声。钝钝的,带着雪夜的寒意,敲在门板正中。
老歪脖子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攥着枪管的手指节发白。
“咚、咚。”
又是两下,不疾不徐,间隔均匀,像是在礼貌地询问。
他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祖训言:夜半叩门,非人即怪,任其花样百出,万不可应,不可开。
门外静了片刻。风雪声似乎也小了,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等待。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隔着门板,有些闷,却异常清晰,脆生生,带着女孩子家特有的娇憨:
“爷爷——爷爷——开门呀!”
老歪脖子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抖,手里的猎枪差点脱手。
这声音……这声音他太熟了!是丫蛋!是他从小抱到大,三天前才穿着红袄、坐着驴车嫁去山外县城的孙女,丫蛋!
“爷爷,外头冷死啦!快开门,我回来啦!”声音里带着笑,还有一点点跑累了的微喘,活脱脱就是丫蛋平日里放学回家,在门外嚷嚷的调子。“你看,我给你带啥啦?我今儿在林子里转悠,采着好大一朵冻蘑!可鲜亮啦,炖小鸡儿香掉牙!”
那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老歪脖子的耳朵里。他仿佛能看见孙女冻得红扑扑的脸蛋,呵着白气,举着那朵肥厚的冻蘑,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可是……丫蛋嫁了。嫁出去的女子,泼出去的水,哪有三天就半夜跑回娘家的道理?县城离这儿,隔着两座山,一道冰河,这大雪封山的夜,她怎么回来的?
一股寒气,比门外零下三十度的空气更刺骨,顺着他脊椎慢慢爬上来,冻结了他的血液。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冒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吼,想骂,想问,可祖训那沉甸甸的警告压着他:不可应!不可应!
“爷爷?你咋不说话呀?睡着啦?”门外的“丫蛋”似乎有些疑惑,声音里带了点委屈,“我手都冻僵啦,快开门让我进去烤烤火嘛……”
叩门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急促了些:“咚咚咚!咚咚咚!”
老歪脖子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弥漫开铁锈味。他眼睛瞪得生疼,盯着那扇门,仿佛要透过木板,看清外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模仿着他孙女的声音。
忽然,叩门声停了。
门外那“丫蛋”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娇憨清脆,而是压低了,带着一种引诱的、神秘的意味,几乎是在耳语般透过门缝丝丝缕缕渗进来:
“爷爷……你真不开门啊?那冻蘑……你不看看?白生生的伞盖儿,肉厚厚的杆儿,掐一下,冒浆哩……可甜了……比你去年在鬼见愁崖缝里采的那朵……还要好……”
鬼见愁崖缝!老歪脖子头皮“嗡”地一声炸开!去年秋天,他确实在鬼见愁那处人迹罕至的险崖石缝里,采到过一朵品相极佳的冻蘑,这事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连丫蛋他都没告诉,怕她小孩子嘴不严实,到处嚷嚷惹麻烦。
这东西……这东西怎么会知道?!
它不是丫蛋!它绝对不是!
极致的恐惧过后,反而是一种冰冷的清醒。老歪脖子反而慢慢松开了紧攥的猎枪,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地曲张着。他知道,自己遇上的是个“熟茬子”,是个不仅会幻形,还能窥心的厉害角色。香灰和猎刀,恐怕也只是让它稍有顾忌。
他不能应,不能开门,甚至……不能让它知道,自己已经识破了。
门外又静了下来。这次静得格外长久。
久到老歪脖子几乎要以为那东西已经离开了,久到他绷紧的神经开始感到酸麻。
“嗬……”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叹息,又仿佛轻笑的气音,贴着门板最下面的缝隙,飘了进来。冰冷,滑腻,带着松针腐烂和雪下泥土的味道。
“不识抬举……”
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钻进老歪脖子的耳朵,不再是丫蛋的嗓音,而是一种粗糙的、非男非女的嘶哑调子,每一个字都裹着浓浓的恶意和……嘲弄。
紧接着,他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不是踏雪,更像是某种柔软的东西拖过地面。
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那片微光,忽然暗了一下。
老歪脖子猛地低头看去。
只见门槛外,他洒下的那层香灰上,正对着门缝的位置,缓缓地、清晰地……印上了一个暗红色的痕迹。
那形状……分明是一个湿漉漉的、孩童大小的……手掌印!
指头短而圆,掌缘模糊,像是用力按上去,又蹭了一下。
血?不,不是血的鲜红,是更暗沉、更污浊的一种红,像冻僵的浆果被碾碎,又混合了泥土和锈。
掌印就印在香灰上,微微冒着难以察觉的寒气,仿佛带着门外那个“东西”全部的阴冷与不甘。
“沙沙”声远去了,消失在风雪重新呜咽起来的背景里。
老歪脖子僵在炕沿,一动不动,盯着那个诡异的红手印。炉火早已熄灭,屋里冷得像冰窖,可他额角却渗出细密的冷汗,沿着深深的皱纹沟壑往下淌。
香灰能阻邪祟近门,这没错。可这隔着门槛按下的手印……是什么意思?是标记?是警告?还是某种他不懂的、更邪门的契约?
丫蛋……他猛地想起孙女。这东西能模仿丫蛋的声音,知道只有他自己晓得的事情,那丫蛋在县城……会不会……
他不敢再想下去。
后半夜,老歪脖子一眼没合。那个暗红色的手印,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线里。直到天边泛起惨淡的灰白,雪光重新照亮窗户,他才敢活动一下冻得麻木的四肢,挪到窗前。
雪地上,那行触目惊心的倒行踪还在,脚印里已经落了一层新雪,浅浅地覆盖了那些诡异的“脚跟”轮廓。它们来的方向,笔直地指向黑松林深处,那里,雾气正在林梢聚拢,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而去的方向……老歪脖子眯起昏花的老眼,仔细辨认。脚印在离开他门口不远处,似乎乱了一下,然后,朝着另一个方向延伸而去——那是通往山下屯子的小路方向!
它没走!它往屯子里去了!
老歪脖子胸口一阵发闷,一股寒意彻底攫住了他。这山魈子寻替身,没在他这儿得手,难道……
他猛地转身,看向门楣上悬挂的那把老歪脖子盯着那行指向屯子的脚印,还有门槛外香灰上那枚暗红手印,足足一袋烟的工夫没挪窝。羊皮袄子里的汗,被屋里的冷气一激,变得冰黏,贴着皮肉。屯子……老王头家的小孙子,前街刚过门的新媳妇,后院腿脚不利索的五保户张婆子……都是些阳气不旺、火头不高的。
不能等了。
他转身,动作有些迟滞,但眼神狠了下来。从炕头柜子最底下,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小卷褪色发脆的红布条,几枚边缘磨得光滑的乾隆通宝,还有一面碗口大、背面铸着模糊八卦纹的旧铜镜。这都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老物”,轻易不动。
他把红布条搓成细绳,将三枚铜钱串起,挂在脖颈上,贴着心口放好。冰凉的铜钱激得他一哆嗦。铜镜塞进怀里。想了想,又取下门楣上那把猎刀,用剩下的一点香灰混着自己指尖咬出的血,在乌沉的刀身上飞快地画了道歪扭的符——这法子他没见人用过,是小时候听一个快咽气的萨满碎嘴子提过一嘴,说“童子眉血(其实他早不是童子了)混辟邪灰,能破虚妄,斩阴祟”,死马当活马医吧。
推开吱嘎作响的木门,冷风卷着雪沫子劈头盖脸打来。他眯着眼,先看门口。那红手印还在香灰上,颜色似乎比夜里更深了些,像块肮脏的瘀血。他小心绕过,蹲下身,用猎刀尖挑了点旁边的雪,盖在那手印上。雪一接触那印子,竟微微泛出一点灰败的黄色,随即融成一小滩污浊的水渍。
老歪脖子心里更沉了。他站起身,循着雪地上那行已经有些模糊的倒行踪,深一脚浅一脚往屯子方向追去。
天光惨白,雪原刺眼。脚印时断时续,有时候明显是那“东西”故意在石头上、倒木上跳着走,不留痕迹。但老歪脖子总能找到蛛丝马迹——一片被碰掉的枯叶背面凝着不正常的白霜,一丛灌木枝条上挂着极细的、暗红色的绒毛,空气里偶尔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了冻蘑腥甜和旧坟土味的怪异气息。
离屯子还有一里多地,是一片乱葬岗子,老辈人埋些夭折孩子或横死外乡人的地方,平常就阴气重,大雪一盖,更显得荒寂。脚印到这里,彻底乱了,东一下西一下,绕着几座塌了半边的荒坟打转,最后消失在一座看起来最新、坟头土似乎被翻动过的矮坟后面。
老歪脖子停下,喘着粗气,呵出的白雾瞬间凝成冰晶。他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乱葬岗静得可怕,连只乌鸦都没有。风在这里也小了许多,呜咽着在坟包间低回。他脖颈上的铜钱串忽然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叮”声。怀里的铜镜也似乎微微发烫。
有东西在附近。很近。
他没贸然靠近那座新坟,而是慢慢挪到不远处一棵歪脖子老榆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暂作掩护,眼睛死死盯住坟后。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到头顶,明晃晃的,却没有多少暖意。就在老歪脖子眼睛被雪光刺得发花,怀疑自己是不是追丢了的时候——
那座新坟的后面,积雪拱动了一下。
接着,一个“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人穿着臃肿的旧棉裤棉袄,戴着顶掉了毛的狗皮帽子,背对着这边,身材矮小,像个半大孩子。他(它)动作有些僵硬,站在那里,左右扭动着脖子,发出“咔吧、咔吧”令人牙酸的轻响。然后,它开始拍打身上的雪,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而仔细。
是老孙家那个傻小子,栓柱!老歪脖子认得那身衣服。栓柱十七八了,心智却还像个五六岁的孩子,整天在屯子里晃悠,见人就咧嘴笑,流口水。他怎么会大清早跑到这乱葬岗来?
“栓柱?”老歪脖子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干涩。
那“栓柱”拍雪的动作停住了。它慢慢、慢慢地转过身来。
狗皮帽子下,是一张冻得青紫的、属于栓柱的脸。可那脸上的表情……却不是栓柱惯常的痴傻笑容。嘴角僵硬地向两边咧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老歪脖子的方向,瞳孔似乎比常人大些,黑沉沉的,没有倒映出雪光,只有一片空洞的冷。它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熟人,倒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
“栓柱,你咋跑这儿来了?快回家!”老歪脖子提高了声音,手摸向了怀里的铜镜。
“栓柱”咧开的嘴里,发出“嗬……嗬……”的气音,然后,一个嘶哑、断续,像破损风箱的声音响起来:“冷……爷爷……冷……蘑菇……炖鸡……香……”
又是蘑菇!老歪脖子心头剧震。这调子,这断句的方式,和昨晚门外那“丫蛋”引诱他时,何其相似!
“你不是栓柱!”老歪脖子厉喝一声,猛地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对准了“栓柱”。
铜镜背面粗糙的八卦纹在雪光下毫无光彩,但镜面却朦朦胧胧,映出“栓柱”的身影。老歪脖子定睛一看,浑身的血几乎要冻住——镜子里,哪有什么栓柱!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不定的人形黑影,像是一团浓墨泼在雪地上,不断扭曲蠕动。黑影的“头”部位置,隐约有两点暗红色的光,死死“盯”着镜子外的他。
几乎是同时,“栓柱”动了!它不再僵硬,而是以一种与其笨重棉衣不相称的敏捷,猛地朝老歪脖子扑来!姿势古怪,手脚并用,像兽多过像人,带起一股阴冷腥风!
老歪脖子早有防备,向旁一闪,躲过这一扑,反手就将铜镜朝那黑影的面门按去!镜面触碰到“栓柱”的狗皮帽子,没有实体的撞击感,却发出一声轻微的、如同烧红的铁块烙上湿皮革的“嗤”响!
“嗷——!”
一声非人的尖嚎从“栓柱”喉咙里迸发出来,充满了痛苦和狂怒。它猛地向后弹开,狗皮帽子被打落在地,露出栓柱青紫的脸。此刻那张脸上,从额头到鼻梁,赫然多了一道焦黑的、仿佛被烫伤的痕迹,皮肉翻卷,却没有血流出来。
“栓柱”捂着脸,身体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两点红光明灭不定,死死锁定老歪脖子,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老歪脖子握着发烫的铜镜,手心冒汗。他知道,这只是暂时击退了附在栓柱身上的东西,远没有伤到根本。而且,栓柱的肉身……
不等他多想,“栓柱”再次动了。这次它没有扑上来,而是猛地转身,四肢着地,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朝着屯子的方向狂奔而去,转眼就消失在乱葬岗外的雪坡后面。
老歪脖子追了几步,哪里还追得上。他喘着气,看着雪地上那串迅速远去的、深深浅浅的脚印——这次是正常的脚尖朝前了,但步幅极大,脚印边缘崩裂,显示着奔跑者非同寻常的力量和……仓皇。
它跑回屯子了!它还要害人!
老歪脖子不敢再耽搁,朝着屯子发足狂奔。胸口那串铜钱随着奔跑叮当作响,撞得他生疼,怀里的铜镜也烫得厉害。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回去!要出大事!
等他气喘吁吁冲进屯子时,日头已经开始偏西。屯子里静悄悄的,和他离开时一样,但又似乎有哪里不同。那是一种紧绷的、压抑的寂静,连看家狗的叫声都听不到一声。
他先冲到老孙头家。院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只见孙家婆媳正围着炕头哭天抢地。炕上,栓柱直挺挺地躺着,脸色灰败,双眼紧闭,额头到鼻梁上一道狰狞的焦黑烫伤,触目惊心。人还有气,胸口微弱起伏,但怎么叫都叫不醒。
“歪脖子叔!你可来了!”孙家媳妇看见他,像见了救星,“栓柱一大早就不见了,刚才不知咋的,自己又跑回来了,一进门就栽地上,成了这模样!这伤……这伤是咋弄的啊!”
老歪脖子心知肚明,却没法细说,只沉声道:“赶紧的,去灶底掏一筐草木灰,要最底下那层陈的,拌上灶王爷像前香炉里的香灰,用温水和成糊,给他从头到脚擦一遍!特别是这伤口,多敷点!屋里门窗挂上红布条,女人孩子的裤子,找两条旧的,翻过来搭在门槛上!快!”
孙家人虽不明所以,但看他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也不敢多问,慌忙照办。
老歪脖子退出孙家,站在屯子中间的雪道上,胸口剧烈起伏。冷风一吹,他发热的脑子清醒了些。那东西被铜镜所伤,吃了亏,附在栓柱身上跑了。但它肯定没走远,还在屯子里,或者屯子附近。它挨了一下,需要“补补”,而屯子里……
他忽然想起老王头家的小孙子,前些天受了风寒,一直病恹恹的。还有张婆子,孤老婆子一个,阳气最弱。
他拔腿就往老王头家跑。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孩子尖利的、不似人声的哭嚎,中间夹杂着老王头焦急的安抚和带着哭腔的咒骂。
“滚!滚开!别碰我孙子!”
老歪脖子撞开门冲进去。只见炕上,王家那五岁的小孙子,脸色涨得发紫,眼睛翻白,手脚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动着,力大无穷,两个大人几乎按不住。孩子嘴里发出的哭嚎尖锐刺耳,忽而又变成“咯咯”的怪笑,眼神时而空洞,时而闪过一抹与他年龄不符的怨毒。
“按住他!”老歪脖子低吼一声,掏出铜镜就要上前。
那孩子猛地转过头,黑漆漆的眼睛对上老歪脖子,小嘴一咧,竟发出那嘶哑破败的声音:“老……东西……镜……子……没用……”
话音未落,孩子身体一挺,一股浊黄腥臭的液体猛地从他嘴里喷出,直射老歪脖子面门!
老歪脖子急忙侧身躲闪,还是被溅到了袖子上。布料瞬间冒起淡淡的青烟,一股灼痛感传来。再看那孩子,喷出这口东西后,像是耗尽了力气,软软地瘫了下去,不再挣扎,只是小脸惨白,呼吸微弱。
老东西……它认得这镜子?它不怕?
老歪脖子心头一寒。这铜镜是祖传的,据说有些年头,能照妖邪。可刚才在乱葬岗,似乎只是让那东西吃了点苦头,并未真正重创。现在它附在病弱孩子身上,竟然还能反制?
王家媳妇抱着昏过去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王头看着老歪脖子袖子上的灼痕和孩子嘴角残留的污渍,脸白得像纸:“歪脖子……这……这到底是啥啊?!”
老歪脖子没回答,他闻到空气里除了孩子的尿骚和呕吐物的酸臭,还有一丝极淡的、熟悉的冻蘑腥甜味。它果然在这里停留过,甚至可能……不止一个。
他猛地想起什么,转身就往外跑:“看好孩子!按我刚才说的,用灰擦身,挂红布,搭裤子!我去张婆子家看看!”
张婆子家住在屯子最西头,孤零零一座小土房。老歪脖子跑到时,房门紧闭,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里面一点声息都没有。
他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用力拍门:“张婆子!张婆子!开门!是我,歪脖子!”
里面毫无反应。
他退后两步,打量着这土房。忽然,他目光一凝——窗户纸上,靠近墙角的地方,破了一个小洞。而窗台上积着的薄雪,似乎有被什么细长东西划拉过的痕迹。
老歪脖子凑到那破洞前往里看。屋里很暗,勉强能看见炕上躺着个人,盖着被子,一动不动。是张婆子吗?他看着那被子的轮廓,总觉得……有点过于平整了。
他不再犹豫,抬脚猛地踹向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
“砰”的一声,门闩断裂,门板撞在墙上。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老歪脖子冲进屋,直奔炕边。
炕上,被子下面盖着的,哪里是张婆子!
那是一个用旧衣服、破棉絮胡乱塞成的人形,头部位置放了个干瘪的南瓜,用炭笔画了歪歪扭扭的五官,正对着门口,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真的张婆子,不知所踪。
老歪脖子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窜上来。调虎离山?那东西故意在王家小孙子身上闹出动静,引开他,真正的目标……是独自一人、最好下手的张婆子!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打量这屋子。地面有拖拽的痕迹,很新,从炕边一直延伸到后墙。后墙那里,原本应该是个放杂物的角落,此刻却空出一块,墙根处,隐约有道不明显的缝隙。
老歪脖子走过去,用力一推那墙面。一块用泥巴和旧木板简单伪装的暗门,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加浓烈的土腥味和甜腥气涌了出来。洞不深,隐约能看到向下的土阶。
地窖?张家什么时候挖了这么个地窖?还是……那东西弄出来的?
他抽出猎刀,握紧铜镜,试探着迈步进去。土阶陡峭湿滑,下了大约十几级,脚踩到了实地。地窖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
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地窖的一角。这里空间不大,也就半间屋子大小。地上散落着一些农具和破瓦罐。而在最里面的角落,他看到了张婆子。
张婆子靠墙坐着,头歪向一边,眼睛紧闭,脸色灰败,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她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只是棉袄的衣襟被解开了,露出里面单薄的褂子。而在她心口位置的皮肤上……
老歪脖子凑近了些,火折子的光颤抖着。
张婆子心口处,赫然印着一个暗红色的手印!
和今早在他门外香灰上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这个更加清晰,五指分明,甚至能看见掌纹,印在老人松弛起皱的皮肤上,边缘微微肿胀,泛着一种不祥的光泽。仿佛那手印是活的,正在缓慢地往皮肉里渗。
而在张婆子面前的地上,放着半朵冻蘑。伞盖残缺,菌褶里渗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汁液,散发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那东西……它把张婆子弄到这里,按了手印,还留下了“标记”?
老歪脖子伸手探了探张婆子的鼻息,很弱。他不敢耽搁,弯腰想把老人背出去。就在他的手碰到张婆子胳膊的瞬间,老人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瞳孔散大,直勾勾地盯着地窖低矮的顶棚,没有焦距。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断续的声音,不是对老歪脖子说的,更像是梦呓:
“冷……蘑菇汤……好喝……喝了……就不冷了……”
老歪脖子心一沉。张婆子也被“魇”着了!而且看起来比栓柱和王家小孙子更严重。那个手印……
他费力地将张婆子背出地窖,弄回炕上。老人依旧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蘑菇汤”。老歪脖子如法炮制,让闻讯赶来的邻居去弄草木灰香灰,又让人赶紧去屯子里找红布、找女人孩子的旧裤子。
屯子里彻底乱了。孙家栓柱昏迷不醒,王家小孙子刚消停又发起高烧说胡话,张婆子又成了这副模样。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人人自危,门窗紧闭,连自家院子都不敢出。各种猜测和流言四起,有说闹瘟的,有说冲了山神的,更多的是私下里交头接耳,提到老歪脖子家门前的怪脚印和他这几天的怪异举动。
老歪脖子顾不上解释。他守着张婆子,看着她心口那个仿佛在缓缓搏动的红手印,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东西,不是一般的山魈寻替身。它要的不是简单的顶缺,它在“标记”,在“收集”!栓柱、王家孩子、张婆子……它像在挑选,或者,在准备着什么。
而他自己,昨晚拒绝了它的“邀请”,成了它的阻碍,所以它留下了那个门外的红手印,是挑衅,也是某种……关注。
夜幕,再一次笼罩了白雪覆盖的屯子和远处沉默的长白山。风比昨夜更大了,卷起的雪尘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
各家的红布条在风中飘摇,像一道道细弱的血痕。门槛上翻过来的旧裤子,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怪异又凄凉。
老歪脖子坐在张婆子家的炕沿,猎刀横在膝上,铜镜放在手边,脖颈上的铜钱串贴着皮肤,一片冰凉。他不敢睡,也睡不着。屯子里的灯火比往常少了大半,零星几点,在呼啸的风雪中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
他知道,那东西,一定还在附近。它在等待,在观察,或许……在酝酿下一次,更凶险的接触。
而下一次,它又会选中谁?
屋外,风雪声如泣如诉。屋内,张婆子偶尔发出含糊的呓语,心口的红手印,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比刚才又清晰、又鲜艳了一分。
长白山的冬夜,还很长。老猎刀。刀身依旧乌沉,可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刀刃上,似乎凝了一滴极小的、浑浊的水珠,将坠未坠。
窗外,屯子的方向,静悄悄的,被大雪掩盖着,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老歪脖子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行倒着走的脚印,那个隔着门响起的、孙女的嗓音,还有门槛外香灰上,那个冰冷粘腻的暗红手印……
这个冬天,怕是要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