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禁忌:天黑了不能去后山,更不能碰那里的白骨。
村里的孩子却总爱溜去捡人骨当弹珠玩,每次被发现,都会大病一场,嘴里念叨“碗,我的碗……”
老人们说,那是饿死鬼的骨头在讨“食碗”,得用生米填满骨头的空腔,埋回原处。
今年大旱,颗粒无收,家里早就没米了。
半夜,我被挠门声惊醒。
透过门缝,我看见白天刚玩过骨头的小妹站在院里,正用指尖从自己空洞的眼眶里,一粒一粒往外抠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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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子村的名字,据说早年间是能种出好稻米的,村口那条快干成泥沟的河,老人们咂摸着没滋没味的旱烟杆子,还能含糊糊讲出当年水清鱼肥的光景。可现在,这名儿听着只像个反讽。天像是被谁用烧红的钉子焊死了,一丝云彩都不见,日头毒辣辣地照着,把地皮晒出龟裂的、张着嘴的纹路。庄稼早就枯成了地里一把干柴,手指一捻就碎。家家户户的米缸,比猫舔过的还干净,老鼠都饿得搬了家。
村子本就偏,夹在两座光秃秃的石头山中间,像个被随手扔下的破口袋。后山,是村子西头更高更陡的那座,林子倒还稀稀拉拉有些绿意,那是石头缝里硬挣出来的、带着狠劲的墨绿。可村里人,宁愿守着龟裂的田地啃树皮,也绝少往那林子里去。尤其是天黑以后。
那是碗子村老辈人传下来的死规矩:日头一落山,脚底板就别往后山那边蹭。为啥?说不清,反正不是怕野兽——这年头,山里比村里还干净。怕的是“不干净”。更具体点,是怕碰着那里的“骨头”。
后山的乱石坡和荆棘丛里,散着不少白骨。年头久了,风吹日晒,泛着一种牙黄或灰白的颜色,东一根西一块,也看不出是人还是什么大牲口的。大人讳莫如深,孩子却总被那森白的东西勾着魂。弹弓没了石子儿,羊拐子玩腻了,那些骨头就成了现成的“弹珠”和“玩具”。捡一根光滑的腿骨,在晒得滚烫的石板上滚着玩;或者挑一块有窟窿眼的头盖骨碎片,穿根草绳挂在脖子上,比谁的更吓人。
可但凡这么干过的孩子,不出三天,准病。也不是什么急症,就是突然发起高烧,浑身滚烫,说胡话,小脸憋得通红,牙关紧闭。喂水喂不进,喂那点儿救命的糊糊更是吐出来。就在爹娘急得跳脚,以为要不行了的时候,孩子会突然睁开眼,眼神直勾勾的,没有焦点,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两个字:
“碗……我的碗……”
声音又细又飘,不像孩子自己的嗓门。直到把那根惹祸的骨头找出来,用家里仅存的一小把生米,细细填满骨头上每一个空洞、每一道缝隙——腿骨的骨髓腔,头骨的鼻孔眼眶——填得实实在在,然后由家里最年长的老人,捧着这沉甸甸的“米骨”,在天黑前,恭恭敬敬送回到后山捡到它的地方,挖个小坑埋好。做完这些,孩子的烧才会慢慢退去,人也渐渐清醒,只是总蔫几天,问起当时的事,一片茫然。
老人们说,那是早年间灾荒饿死的人,魂儿没散,骨头留在这儿,成了“饿死鬼骨”。它们不害人,就是饿,饿得钻心,见着活物靠近,就忍不住想讨口“吃食”。孩子的阳气弱,魂儿不稳,最容易招上。骨头上的空洞,就是它们的“碗”,得用实在的粮食——生米,给它们填满了,它们才肯安生,才放孩子的魂儿回来。
这叫“填碗”。规矩传了多少代,没人敢破。以前年景再差,勒紧裤腰带也得省出这一把“填碗米”。可今年……
今年不一样了。
地里的裂缝能塞进小孩拳头,河床早就见了底,露出一块块被晒得发白的圆石头,像一地干瘪的眼珠子。存粮?早吃光了。树皮剥了一层又一层,草根挖得一片不剩。村里已经抬出去两个了,都是老人,饿的,走的很安静。剩下的,人人脸上都蒙着一层黄黑的、麻木的壳,眼睛陷在深坑里,没什么神采,活着,也像是快晒干的鱼,只等着最后一蹦跶。
大人们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走路打晃,对孩子的看管自然也松了,或者说,没了那份心力。后山的禁忌,在铺天盖地的饥饿面前,似乎也变得遥远而模糊起来。
出事的是我小妹,阿禾。八岁,瘦得像根秋天没抽好的豆秆,脖子细得让人担心撑不住那颗显得略大的脑袋。眼睛原本又大又亮,现在也灰蒙蒙的,没了精神。
那天下午,日头稍微偏西,毒辣未减。我躺在闷热的堂屋门板上,饿得头晕眼花,数着房梁上爬过的蚂蚁,想着它们是不是能找到点吃的。爹娘不知道去哪儿寻摸草根了,家里就我和阿禾。
不知什么时候,阿禾不见了。
我起初没在意,可能去隔壁找同样饿得没力气玩的孩子了。可直到天边泛起那种浑浊的、掺着尘土味的橙红色,还不见她回来。我心里忽然有点慌,挣扎着爬起来,扶着门框喊了两声:“阿禾!阿禾!”
没有回应。村子里死寂一片。
后山……一个念头冷不丁冒出来,带着冰碴子,扎得我一激灵。
我跌跌撞撞冲出院子,朝村西头跑。肺里火烧火燎,腿软得像面条。快到后山脚下那片乱石坡时,我看见了阿禾。
她就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背对着我,小身子缩成一团,低着头,很专注地在看着什么,手里好像还拿着东西。
“阿禾!”我喊她,声音劈了叉。
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手里一松,一个圆圆的、灰白的东西掉在石头上,“咔哒”一声轻响,又滚落进旁边的草丛里。我看清了,那好像是一块……半边头盖骨,上面有黑乎乎的窟窿。
阿禾的小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白,她看见是我,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有点躲闪,小声说:“哥……我捡着个……好看的‘碗’……”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细细的胳膊,入手冰凉。“你碰了?你是不是碰了?!”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阿禾被我吓住了,嗫嚅着:“就……就捡起来看了看……没……没拿回家……”她指了指草丛,“掉那儿了。”
我顾不上骂她,连拖带拽把她拉回家。一路上心慌得厉害,后背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阿禾似乎也知道闯了祸,乖乖跟着,没再吭声。
回到家,爹娘还没回来。我把阿禾按在凳子上,想找点水给她擦擦手——虽然知道可能没用。水缸也快见底了,浑浊的水底沉着泥沙。我舀了半瓢,手抖得洒出来大半。
天,彻底黑透了。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稀拉拉,没什么光亮。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把破败的村子、干裂的土地、还有远处黑黢黢的后山轮廓,一起吞了进去。
阿禾起初没什么异样,只是说累,早早爬上了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床,蜷缩在角落里。我守在堂屋,不敢睡,耳朵竖着,捕捉着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声响。风声,远处不知什么夜鸟的怪叫,还有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约莫到了后半夜,万籁俱寂得让人心慌。
“咯……咯咯……”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从里屋传了出来。
像是……指甲,用很小的力气,在反复刮擦着粗糙的木板。
我浑身汗毛瞬间立了起来,摸黑轻轻挪到里屋门边。门虚掩着,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咯咯”声时断时续,听方位,正是阿禾睡觉的床边。
我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借着门缝透进的、堂屋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的微光,我看到阿禾躺在床上,盖着一床破单子。她似乎睡得很不安稳,身体在轻微地扭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像是被堵住的呜咽声。而那个“咯咯”声……是从她脑袋旁边的床板上发出的。
她的手,露在单子外面,手指弯曲着,正用指甲,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抠着床头的木板。动作很慢,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听起来分外刺耳。
“阿禾?”我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抠木板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起来,比刚才更慢,更滞涩,仿佛那指甲不是她的,而是什么笨重的东西在拖动。
我慢慢挪进去,凑到床边,想看看她的脸。
阿禾的脸朝着墙那边,我看不清。但我闻到一股味道……一股淡淡的、干燥的尘土味,混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陈年谷仓角落里才会有的霉味。这味道……不像活人身上该有的。
我心头狂跳,伸手想去探探她的额头。
就在我的手指快要碰到她皮肤的瞬间——
阿禾猛地转过了头!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极大,直直地“看”着我。可那眼神……空洞,茫然,没有一丝孩童的灵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脸颊不正常地泛着一种潮红。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又细又哑,断断续续,像是从一个很遥远、很狭窄的地方挤出来的:
“碗……我的碗……好饿……给我碗……”
来了!“填碗”的征兆来了!
我脑袋里“轰”地一声,手脚冰凉。米!需要生米!可家里……哪里还有米?!米缸空了快一个月了!连一粒都没剩下!
“阿禾,阿禾你醒醒!看着我!”我抓住她瘦削的肩膀,轻轻摇晃,她的身体滚烫。
“碗……米……填满……”她根本不看我,眼神涣散地对着空气,嘴唇继续嚅动,重复着那几个词,手指又开始抠床板,这次用力了些,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在暗夜里听得人牙酸。
我冲回堂屋,发疯似的翻找。米缸,面袋,墙角,灶台缝……没有,什么都没有!连平时扫拢起来、准备喂鸡(鸡早就饿死了)的糠秕都没有一粒!
爹娘怎么还不回来?!我急得想哭,又不敢哭出声。阿禾的胡话声越来越清晰,夹杂着痛苦的呻吟,身体也开始微微抽搐。
怎么办?没有米!没有“填碗米”!阿禾会怎么样?会不会像以前那些孩子一样,烧坏了脑子?或者……更糟?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后山……那些饿死鬼……它们是不是也像我们一样,饿得发狂,等不及那一把米了?
就在我被恐惧和无力感攥紧,几乎要窒息的时候——
“笃、笃、笃。”
轻轻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从堂屋那扇破旧的木门外传了进来。
不是风。风刮门板是哐啷乱响。这声音很稳,一下,一下,像是在礼貌地、耐心地……敲门。
这么晚了,谁?爹娘回来了?他们不会这么敲门。
我心脏骤停了一瞬,连滚爬爬躲到门后,屏住呼吸,从门板上一道年久开裂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往外望去。
院子里,月光比刚才亮了些,惨白地铺在干硬的地面上。
门外没有人。
但就在门廊的阴影下,靠近门槛的地方,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阿禾。
她穿着睡觉时的单薄褂子,赤着脚,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紧闭的木门。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诡异。眼睛睁着,看着门的方向,却又不像在真的看门。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刚才的敲门声,是她弄出来的?
我刚想松口气,唤她一声。
忽然,阿禾动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举到面前。然后,她伸出右手纤细的食指,弯曲起来,用那并不尖利的指甲,对着自己左眼眼眶的位置,轻轻地、试探性地……抠了一下。
我的呼吸瞬间堵在喉咙里。
接着,她像是找到了什么,手指停住了。然后,用指尖,抵住眼眶的边缘,微微用力——
一颗浑圆的、洁白的东西,从她空洞的眼眶里,被慢慢地、一粒一粒地……“抠”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她另一只摊开的手掌心里。
月光照在那颗东西上,泛着一种湿润的、珍珠般的光泽。
那不是眼珠。
那是一粒……饱满的、仿佛刚从碾子上脱壳的……生米。
阿禾低下头,看着掌心那颗米粒,歪了歪头,仿佛在仔细端详。然后,她又抬起手,继续用指尖,从那个空空如也、只剩下黑窟窿的眼眶里,往外抠。
第二粒,第三粒……
“啪嗒,啪嗒……”
米粒掉在她掌心,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一下下敲在我的耳膜上,敲在我的魂灵上。
她抠得很认真,很专注,仿佛那眼眶里藏着一个看不见的米缸,而她正耐心地将里面的存粮,一粒不剩地取出来。
月光惨白,照着她半边麻木的脸,照着她空洞流“米”的眼眶,照着她掌心越积越多的、饱满圆润的生米粒。
堂屋里,阿禾痛苦的胡话声不知我瘫坐在门后,牙齿“得得”地磕碰着,视线死死粘在门缝外。月光像一层惨白的盐,撒在阿禾小小的身影上,撒在她掌心越积越高的生米上。那“啪嗒、啪嗒”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声都像冰锥子,扎进我冻木的脑子里。
抠出来的米粒,圆润,饱满,带着一种诡异的、湿漉漉的光泽,堆在她小小的手掌里,已经快满了。可她的手指,还在机械地、固执地往那个空洞洞的眼眶里探,仿佛里面真的连着个无底洞似的米仓。
堂屋里,里屋床上那个说着胡话、发着高烧的“阿禾”,不知何时彻底没了声息。死寂,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厚布,严严实实地裹住了这间破屋子。只有门外那单调、持续的“啪嗒”声,是这死寂里唯一活着的、却又比死亡更瘆人的东西。
我的魂儿好像飘出去了半边,冷眼瞧着另一半的自己缩在门后发抖。爹娘呢?他们怎么还不回来?是找到了吃的,还是……也遇上了什么事?后山的饿死鬼……它们是不是饿疯了,不再满足于一把“填碗米”,要直接……要直接拿活人当“碗”?
这个念头一起,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胃里空荡荡地一阵抽搐,差点干呕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的阿禾,动作停住了。
她的手指还停在眼眶边,但不再往外抠米。她缓缓地、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捧白花花、湿漉漉的米粒。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是不是变成了石头。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不再是面对屋门,而是侧对着我,目光似乎投向了院子东头,那间塌了半边、早就废弃不用的柴房。
她开始迈步。赤着的小脚踩在干硬冰凉的地面上,没发出什么声音,一步一步,朝着柴房走去。走得很慢,很稳,不像个梦游的孩子,倒像个……端着什么沉重祭品去上供的人。
她要去哪儿?柴房里有什么?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恐惧和一丝微弱的好奇,还有对阿禾本能的担心,搅在一起。不能让她一个人去!谁知道那柴房里现在有什么?!
我猛地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管子生疼,却也让我找回了一点力气。我咬着牙,手抖得厉害,一点点拨开门后的木栓。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在静夜里格外响亮。
阿禾好像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我推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夜风灌进来,带着尘土和干草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和阿禾身上、和那些骨头上类似的,干燥的尘土气。
院子里的月光比从门缝里看更亮,也更冷。阿禾小小的背影就在前面几丈远的地方,脚步不停。她掌心里那捧米,在月光下白得晃眼。
我蹑手蹑脚跟上去,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眼睛不敢从她身上移开,又忍不住四下乱瞟。院子角落的阴影黑得像墨汁,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那口枯井,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阿禾走到柴房那扇歪斜、几乎掉下来的破木板门前,停住了。柴房没有门板,只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犹豫。
我躲在一棵枯死的老枣树后面,屏住呼吸,手心全是冷汗。
几息之后,阿禾抬起没端米的那只手,伸向柴房的黑暗。不是推门,而是用指尖,在门口腐朽的木框上,轻轻地、有节奏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和刚才敲堂屋门的声音,一模一样。
柴房里面,一片死寂。
阿禾等了一会儿,似乎确定了什么,然后,她迈步,走进了那片浓稠的黑暗里,小小的身影瞬间被吞噬,只剩下门口地上一点模糊的月光。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进去?里面有什么?不进去?阿禾在里面!
几乎是凭着本能,我挪到柴房门口,扒着粗糙腐朽的木框,小心翼翼往里看。
柴房里比外面暗得多,只有屋顶几个破洞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像几道冰冷的探照灯光柱,斜斜切进弥漫的灰尘里。里面堆着些早就朽烂的农具、碎瓦片,还有厚厚一层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枯草和蛛网。
阿禾就站在一道月光光柱的边缘。她背对着我,面对着柴房最里面的墙角。
那墙角堆着些更杂乱的东西,在晃动不稳的光影里,我看不清具体是啥。但阿禾站在那里,缓缓地,将一直捧在掌心里的那捧生米,举了起来。
她不是要吃,也不是要扔掉。
她开始,一粒,一粒,将那些米,往墙角那堆杂物里……撒。
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那不是米,是金砂。米粒从她指缝间漏下,落在灰尘和枯草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她在干什么?给谁?
我瞪大眼睛,拼命想看清墙角有什么。月光太暗,灰尘飞舞,只隐约看到那堆杂物轮廓有些奇怪,不像寻常的柴捆或破家具。
阿禾手里的米很快撒完了。她垂下手臂,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依然面对着墙角。然后,她慢慢地,转过身来。
月光恰好照亮了她的脸。
我差点叫出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她的左眼……那个刚才还在往外抠米的眼眶,此刻不再是空洞的黑窟窿。里面……填满了东西。不是米粒,而是一种暗沉沉的、像是湿泥又像干涸血块的东西,将那眼眶填得严严实实,甚至微微隆起。而她的右眼,眼神依旧空洞,直直地“望”着我所藏身的方向,却又像是穿透了我,看向更远的、我不知道的所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苦,没有迷茫,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这平静,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可怕。
她开始迈步,朝我……不,是朝柴房门口走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往后缩,缩回老枣树后面,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阿禾走出了柴房,没有停留,也没有再看柴房一眼,径直朝着堂屋走去。她依旧赤着脚,步子平稳,走过院子,跨过门槛,消失在堂屋的黑暗里。
我瘫在枣树下的冻土上,浑身脱力,手脚冰冷,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柴房……墙角……她撒米……还有她眼眶里那团诡异的东西……
一个念头,带着彻骨的寒意,慢慢浮上来:那个柴房墙角,以前……是不是放过别的东西?和那些骨头有关的?
我不敢再想,连看一眼柴房那个黑洞洞的门口都觉得头皮发麻。我挣扎着爬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踉踉跄跄冲回堂屋。
阿禾已经回到了里屋的床上,盖着那床破单子,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从未起来过。我颤抖着手,凑过去摸她的额头。
滚烫!烧一点没退!但之前那种痛苦的胡话和抽搐,似乎平息了。她只是昏睡着,呼吸微弱,小脸依旧是不正常的潮红。
我瘫坐在床边的泥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望着床上昏迷的妹妹,又望望门外院子里那片惨白的月光,还有远处柴房黑洞洞的门口。绝望像这夜色一样,无边无际地压下来。
没有米。阿禾从自己眼里抠出来的“米”,被她撒进了那个诡异的墙角。这算是“填碗”了吗?填的是谁的“碗”?阿禾现在这样……算是暂时安稳了,还是更糟了?
后山的饿死鬼……它们要的,到底是什么?
“吱呀——”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我猛地一激灵,连滚爬爬冲到堂屋门口。是爹娘回来了!
爹佝偻着背,肩上搭着条空瘪瘪的破口袋,脸色在月光下灰败得像脚下的土。娘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手里也是空空荡荡。两人脸上都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爹!娘!”我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带着哭腔。
爹抬眼看了看我,眼神浑浊,没多少光亮,只是沉沉地问:“阿禾呢?”
“在屋里……她、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急得语无伦次,“她下午去了后山,捡了骨头!现在发高烧,说胡话!家里没米了,没法‘填碗’!刚才……刚才她还……” 我看到娘听到“后山”、“骨头”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
爹的脸色也更难看了,他几步跨进堂屋,走到里屋门口,朝里望了一眼。看到阿禾昏迷的样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又走出来,走到空荡荡的米缸前,沉默地站着。
“一点都没了?”他的声音干涩。
“早就没了……”娘的声音带着哭音,“这可咋办啊……我的阿禾啊……” 她终于撑不住,瘫坐在地上,低声啜泣起来。
爹猛地一拳捶在旁边的土墙上,闷响一声,墙皮簌簌往下掉灰。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赤红,里面翻滚着痛苦、愤怒,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恐惧。
“哭!哭有啥用!”他低吼了一声,又像是耗尽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他走到我面前,蹲下,双手抓住我瘦削的肩膀,抓得我生疼。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问:“你刚才说,她‘还’怎么了?把话说完!”
他的眼神里有种让我害怕的东西。我哆嗦着,把阿禾梦游般出去,在柴房撒米,还有她眼眶里那团诡异的东西,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爹听着,脸上的肌肉一下下抽动,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当听到“柴房墙角”和“眼眶填满”时,他猛地松开了我,站起身,在狭小的堂屋里烦躁地走了两步,像困兽一样。
“柴房……柴房……”他喃喃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唰”地一下,白得吓人,比月光还白。
娘也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着爹:“他爹,柴房咋了?那地方不是早就……”
爹猛地抬手,制止了娘的话。他深吸了几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眼神变得决绝而凶狠。“你们在这儿守着阿禾,不管听到啥动静,都别出来!把门闩死!”
“他爹,你要干啥去?”娘慌了,挣扎着站起来。
“去后山。”爹从墙角拎起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又从一个破柜子底下,翻出个小小的、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包,紧紧攥在手里。“不能等了。再等,就不是阿禾一个了。”
“后山?!天还没亮!不能去啊!”娘扑上去想拉住他。
爹一把推开娘,力气大得惊人。“不去,都得死!”他赤红着眼睛吼道,“你以为这些年,就只是孩子捡骨头闹病那么简单?那东西……它们饿了太久了!今年这光景,它们等不及了!”
他最后看了我和娘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决绝,有担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像是愧疚的东西。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拉开堂屋门,身影迅速没入外面浓重的夜色和凛冽的寒风里。
“他爹——!”娘的哭喊被风吹散。
堂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和一片死寂。阿禾昏迷不醒,娘瘫在地上无声流泪,我靠着墙,浑身发冷,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爹的话。
“那东西……它们饿了太久了……”
“今年这光景,它们等不及了……”
柴房墙角……后山的骨头……阿禾眼里的“米”……
还有爹攥在手里的那个脏爹的身影被浓墨般的夜色和呜咽的山风吞没,堂屋里只剩下娘压抑的啜泣和阿禾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空气凝滞,裹着尘土味、汗酸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柴房方向飘来的甜腥霉味,混杂成令人作呕的黏稠。
娘瘫在地上,像被抽走了骨头,眼睛直勾勾望着爹消失的门口,眼泪无声地淌,在灰败的脸上冲出两道泥痕。过了半晌,她才像回过魂,踉跄着爬起来,扑到阿禾床边,颤抖的手一遍遍摸着女儿滚烫的额头和脸颊,嘴里喃喃着破碎的词句,听不清,像是祈祷,又像是绝望的呓语。
我没动,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眼睛盯着堂屋门外的黑暗。耳朵竖着,捕捉着任何一丝从后山方向传来的声响。风声时大时小,林涛起伏,像巨兽深沉的呼吸。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见。爹带走的柴刀,还有那个神秘的脏布包……他要去后山做什么?硬碰硬?和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饿死鬼”?
时间在这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得无限长。每一息都像是钝刀子割肉。阿禾的呼吸似乎更弱了,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娘停止了喃喃,只是死死握着阿禾的手,肩膀微微耸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短。后山方向,风声里,似乎夹杂进一点别的声音。
很轻微,断断续续,像是……铲子或镐头,刨在冻土硬石上的摩擦声。
爹在挖东西?挖什么?埋骨头的坑?
那声音响了很久,单调,执着,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听得人心头发毛。偶尔会停一下,然后以更急促的节奏响起,像是挖到了什么难啃的东西。
忽然,“咔——嘣!”
一声脆响,隔着风声清晰地传了过来。像是木头断裂,又像是……骨头被硬生生撬开的声响。
紧接着,那刨挖声停了。
死寂。
比之前更彻底的死寂。连风声都好像小了下去,像是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
“呜——嗷——!”
一声非人的、凄厉到极点的尖啸,猛地从后山方向炸开!那声音无法形容,混合了野兽的狂怒、濒死的哀鸣,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穷无尽的饥饿感,穿透夜风,直刺耳膜!
娘吓得一哆嗦,差点从床边滑下来。我也猛地捂住耳朵,那尖啸声却像锥子一样往脑子里钻。
尖啸声持续了短短一瞬,戛然而止。
然后,是一连串混乱的、沉重的撞击声,树木折断的噼啪声,还有……一种黏腻的、让人牙酸的拖拽声。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黑暗的林地里翻滚、挣扎、扑腾。
中间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属于爹的闷哼和怒吼,但很快被更响的碰撞声淹没。
打起来了!爹和那东西打起来了!
我浑身冰冷,想冲出去,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抱住昏迷的阿禾,把脸埋在她身上,不敢再听。
外面的混乱持续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风又刮了起来,呜呜咽咽,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死一样的寂静重新笼罩。
爹……爹怎么样了?
我手脚并用地爬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望。天色似乎比刚才亮了一点点,是一种沉郁的、铅灰色的黎明前的暗。院子里空荡荡,柴房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嘲讽的嘴。
没有爹回来的身影。
就在我几乎要被绝望彻底淹没时,院子外的土路上,传来沉重、拖沓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缓慢而踉跄。
一个黑影,出现在院门口,扶着歪斜的篱笆桩,喘息粗重得像破风箱。
是爹!
他回来了!
我猛地拉开门栓,冲了出去。娘也抬起头,脸上爆发出希冀的光。
月光下,爹的样子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浑身沾满了泥土、枯叶和一种暗褐色的、像干涸污泥的污渍。脸上的皮肉被树枝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血糊了一脸,混合着汗水往下淌。棉袄被撕扯得破破烂烂,露出里面同样脏污的单衣。他左手紧紧攥着那把卷了刃、沾满污秽的柴刀,右手……右手死死抓着一个东西。
那不是他带去的脏布包。
那是一个……“碗”。
一个由灰白色的人骨头,粗糙地、勉强拼合起来的“碗”。像是用几块不同形状的腿骨、臂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衔接,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边缘参差不齐的容器。骨头的断茬处还挂着湿漉漉的泥土和暗红色的苔藓似的东西。“碗”的内壁,坑坑洼洼,布满蜂窝状的小孔。
而爹的右手,虎口和指关节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正死死扣在这个骨碗的边缘,仿佛那是他的命根子,一松手就会飞走。
他抬起头,看到我们,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极度的疲惫和更深沉的、化不开的晦暗。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先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他爹!”娘扑过去扶住他。
爹摆摆手,止住咳嗽,喘息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拿……拿火来……快!”
我慌忙跑回屋,从灶膛里扒拉出几块还有余烬的炭,用破瓦片盛着端出来。
爹让我把炭火放在院子中央,然后,他艰难地挪过去,蹲下身。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骨碗放在地上,离炭火不远不近。骨碗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那些孔洞里仿佛有阴风穿梭。
接着,他用颤抖的、血糊糊的手,从怀里摸出那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包。布包瘪瘪的,像是没多少东西。他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几样东西,摊在掌心。
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像是香灰。几片干枯蜷缩的、颜色暗红的叶子,我不认识。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的、硬邦邦的东西,像是晒干的……肉?或者是别的什么。
爹将这几样东西,混合在一起,用指尖捻了捻,然后,深吸一口气,将它们一点点,撒进了那个骨碗里。
粉末和枯叶落在骨碗坑洼的内壁,无声无息。当最后那块黑硬的东西掉进去时,骨碗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是它自己动的。
我寒毛直竖,后退了半步。
爹没管,他又从怀里——不知道他怀里怎么装了这么多东西——摸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陶瓶,拔掉塞子,将里面黏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小心地倒进骨碗,刚好浸润了那些粉末和杂物。
是血!不知道是什么血,腥气很重,带着铁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腥甜。
做完这些,爹捡起地上几根枯枝,架在炭火上。火苗舔舐着枯枝,很快燃起一小簇橘黄色的火焰。他拿起那个骨碗,手稳得出奇,将它悬在火焰上方,慢慢地、均匀地烘烤。
火焰映着他血迹斑斑、疲惫不堪的脸,忽明忽暗。他眼神专注,紧紧盯着骨碗。
一开始,没什么动静。只有骨碗被火烤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表面的湿气蒸腾起来,带着土腥和更浓的血腥味。
渐渐地,骨碗的颜色开始变化。从惨白,慢慢变成一种焦黄,碗壁那些小孔里,似乎有极淡的、灰黑色的烟雾一丝丝渗出来,很快消散在黎明前的寒气里。
碗里的混合物,在血液和火力的作用下,开始咕嘟咕嘟冒起细小的气泡,颜色变得更深,近乎黝黑,散发出一种极其古怪的味道——像熬过头的草药,又像烧焦的毛发,混着浓烈的血腥,呛得人头晕。
爹的额头上渗出大颗的汗珠,顺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他咬着牙,手臂因为长时间悬空而微微颤抖,却始终稳稳地托着骨碗。
就在东方天际那线鱼肚白即将撕开夜幕的瞬间——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碎裂声,从骨碗上传来。
只见碗壁上,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边缘蜿蜒出现,迅速延伸。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蛛网般的裂纹瞬间布满了整个骨碗!
碗里的黑色混合物,顺着裂纹渗了出来,滴落在下方的炭火上,“嗤嗤”作响,腾起一股带着恶臭的青烟。
爹猛地将骨碗从火上移开,手臂一软,差点把它摔在地上。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释然、痛苦和深深疲惫的表情。
几乎就在骨碗碎裂的同时——
“咳咳……呕——!”
里屋,传来了阿禾剧烈的咳嗽和呕吐声!
我和娘同时一震,猛地转身冲回屋里。
只见阿禾趴在床边,正对着地上一个破瓦盆,猛烈地干呕着。她吐出来的,不是食物——家里早就没食物可吐了——而是一大口、一大口粘稠的、暗绿色的、像是混着草汁和泥土的浊液,中间还夹杂着一些细小的、米粒大小的、灰白色的……碎渣?像是没消化完的……骨头渣子?
那股味道……和刚才骨碗里烧出来的气味,有几分诡异的相似。
阿禾吐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弓成一团,几乎要抽搐起来。但吐完之后,她脸上的那种不正常的潮红,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下去。她瘫软在床上,大口喘着气,眼皮沉重地耷拉着,虽然依旧虚弱昏迷,但之前那种被“魇”住的死寂感,似乎减轻了。
爹踉跄着跟进屋,看了一眼瓦盆里的秽物,又看了看阿禾的脸色,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他靠着门框,缓缓滑坐到地上,手里的骨碗“哐当”一声掉在脚边,彻底碎成了几块惨白的碎片。
“暂时……压住了。”他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那东西的‘根器’……被我毁了……它缠着阿禾的‘念’,也断了……”
“他爹,那到底是啥?你手里那碗……”娘惊魂未定地问。
爹疲惫地闭上眼睛,半晌,才睁开,看着地上碎裂的骨碗,眼神复杂。“那不是一般的饿死鬼骨……那是‘碗主’的骨头。”
“碗主?”
“嗯。”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讲述古老禁忌的肃穆,“早年间,闹大饥荒,人饿急了,啥都吃……后来,饿死的人太多,埋不过来,有些地方,就……就有了‘代食’的邪法。”
我听着,一股寒气顺着脊梁往上爬。
“选一个饿死前怨气最重、执念最深的人,通常是老人或者孩子,把他们的骨头……用特殊法子处理,做成‘碗’。这‘碗’,能‘盛’别的饿死鬼的怨气和饥饿。把它们‘聚’在一起,有个‘主心骨’,免得它们四处游荡害人。但同时……这‘碗主’的饿,就成了所有饿死鬼里最凶、最贪的一个。它要的‘食’,也最多,最挑。”
爹指了指后山方向:“咱们后山,早年……就有这么个‘碗’。一直埋得深,有懂行的老人每隔些年悄悄去‘喂’点东西,勉强镇着。可今年……这年景,别说‘喂’,活人都快饿死了。那‘碗主’……怕是早就饿疯了。阿禾捡到的那块骨头,可能就是‘碗’上脱落的一小块,沾着‘碗主’的念。它循着味儿,就找上了阿禾,想拿阿禾当新的‘碗’,当它的‘食’……”
所以,阿禾从眼里抠出的“米”,撒向柴房墙角……那里,以前是不是埋过那个“碗”?或者,放过制作“碗”的东西?她在无意识地被“引导”,完成某种“交接”?
爹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阿禾床边,仔细看了看女儿的脸色,又摸了摸她的脉搏。
“我毁了那‘碗主’的根骨,暂时断了它的‘源’。”他喘着气说,“阿禾身上的‘引子’应该也拔除了。但……”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还有远处沉寂的后山轮廓。
“但那‘碗’碎了,‘碗主’的根器毁了,可后山散着的那些‘饿气’……没了束缚,会不会更乱?而且,‘碗’这东西,邪性得很……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碎片’,别的‘引子’?”
他弯腰,捡起地上最大的一块骨碗碎片,那碎片边缘锋利,内壁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焦黑的痕迹。
“这东西……不能留。”他低声道,却又紧紧握住了碎片,没有扔掉。“但也不能随便处置……得等天彻底亮了,找个懂行的……看看。”
懂行的?村里除了爹,还有谁懂这些?
爹没再多说,只是让娘烧点热水,给阿禾擦擦身子,再把院子里的秽物和碎骨片收拾干净,埋到远离水源的偏僻处。他自己则拿着那块最大的碎片,走到堂屋角落,找了个破瓦罐,将碎片放进去,又抓了几把香灰盖住,放在最显眼的灶王爷画像下面。
“先镇着。”他说。
天,终于大亮了。惨白的日头毫无暖意地照进院子,照着昨夜遗留的狼藉——炭火的灰烬,拖拽的痕迹,还有柴房门口那仿佛更幽深了一些的黑暗。
阿禾在后晌醒了过来,眼神迷茫,虚弱得说不出话,但好歹认得人,喂了点温水也能咽下去。烧退了,只是人蔫蔫的,对昨晚发生的事毫无记忆。
村里依旧死寂,但这份寂静里,似乎多了点什么。是一种更深的、更隐晦的不安。有人隔着篱笆,探头探脑地朝我家院子张望,眼神里带着恐惧和探究。昨夜后山的尖啸和打斗声,还有我家突然折腾的动静,怕是瞒不住。
爹闭门不出,只是坐在堂屋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早已没有烟丝的旱烟杆,眼睛望着后山的方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脸上的伤结了暗红的痂,看着更添几分凶悍和憔悴。
那块放在灶王爷画像下的碎骨片,我总忍不住去看。明明盖着香灰,却总觉得那瓦罐里,有丝丝缕缕的、冰凉的、带着饥饿感的气息透出来。
下午,日头偏西时,村东头的九叔公拄着拐棍,颤巍巍地来了。
九叔公是村里最老的老寿星,快九十了,牙都快掉光了,眼睛也浑浊,但村里红白喜事、邪祟异闻,都还得请他拿个主意。他平时深居简出,今天却主动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