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连忙把他迎进来。九叔公没进屋,就在院子里,眯着昏花的眼睛,看了看爹脸上的伤,又看了看堂屋灶王爷画像下那个瓦罐,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
“动了后山的‘底’了?”九叔公开口,声音苍老得像风吹过干裂的树皮。
爹沉重地点点头,把昨夜的事,拣要紧的说了。
九叔公听着,布满老年斑的手一下下摩挲着拐棍头,久久不语。最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从肺腑最深处叹出来的。
“造孽啊……‘代食碗’……这缺了大德的法子,早就该绝了的……”他摇摇头,“你毁了‘碗主’的根器,是险招,也是不得已。断了源头,缠着你家丫头的‘念’是散了。可后山那些‘散魂饿气’……”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忧虑:“没了‘碗’聚着,压着,它们就像没头苍蝇,更躁,更贪。今年这光景……活人气弱,它们怕是……要乱。”
“九叔公,那咋办?”爹急切地问。
九叔公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碗’碎了,气散了,想再聚起来难。为今之计……一是要防。各家各户,门楣窗棂,多挂些红布、艾草。天黑绝不出门。二是……得‘送’。”
“送?怎么送?”
“找‘替’。”九叔公吐出两个字,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古老的、残酷的意味,“找一样它们更‘喜欢’的‘食’,把它们的‘饿’,引过去。让它们有个‘新去处’,别再盯着活人。”
“什么东西能当‘替’?”娘在一旁颤声问。
九叔公没直接回答,目光却落在我家院子角落,那几只早就饿死、毛都快掉光了的鸡骨架上,又缓缓移到更远处,田野里那些枯死的、佝偻的庄稼杆子上。
他的眼神幽深,仿佛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活物死气,新丧未腐,饥荒年的‘饿煞’,最爱这个‘鲜’劲儿。”他慢吞吞地说,“最好是……刚咽气的,带着浓浓不甘和饥饿的……”
我和爹娘都愣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刚咽气的?村里这几天……可是又抬出去一个……
九叔公似乎知道我们在想什么,摇了摇头:“外人的不行,气不对,引不动。得是……跟这‘碗’,跟这地界,有点‘缘法’的。”
他不再多说,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灶王爷画像下的瓦罐。
“那碎片……先镇着吧。夜里多添把香。”说完,他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土路尽头。
爹站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九叔公的话,像一块更沉的石头,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防?怎么防?挂红布艾草就能挡住那些无形的“饿气”?
送?找“替”?哪里去找刚咽气、又和这“碗”有缘的“鲜食”?
夜幕,再次不容抗拒地落下。这一次,黑暗似乎比昨晚更浓,更沉,带着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声音和热量的质感。
家家户户,果然都依言在门楣窗棂挂上了破旧的红布条,插上了干枯的艾草。村子在黑暗中,点缀着这些细微的、无力的红色,像垂死之人身上渗出的血点。
我家也不例外。爹还特意在阿禾睡的里屋门口,撒了厚厚一层新香灰。
阿禾喝了点稀薄的糊糊,又昏昏沉沉睡了,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我和爹娘守在堂屋,谁也没心思睡。油灯如豆,火苗不安地跳动着,把我们的影子放大,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夜,一点点深了。
外面偶尔传来几声狗吠,短促而惊慌,很快又沉寂下去。
直到后半夜。
一阵极其轻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脚爪同时掠过干燥的地面,从村子的各个方向,由远及近,慢慢汇聚过来。
不是风声。
那声音贴着地皮,钻进院墙,攀上门窗,无处不在。隐隐约约,似乎还能听到夹杂在其中的、极其微弱的、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和饥渴的叹息。
它们来了。
那些没了“碗主”约束、躁动饥饿的“散魂饿气”。
红布条在无风的夜里微微飘动。艾草干枯的气味,似乎被一种更浓的尘土甜腥气压了下去。
“沙沙”声在我家院墙外聚集,徘徊,却没有像昨夜那样直接叩门或显形。似乎有所顾忌,但那股拍门声和嘶喊声像烧红的铁钎,猛地捅破了屋内死寂的恐惧。不是那些东西!是村里人!是前街的二嘎子!
爹霍地站起来,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后的条凳,发出“哐当”一声响。他脸上闪过惊疑,迅速看向我和娘,眼神交流了一瞬——九叔公?白天才来过,怎么突然就不行了?还指名要见他?
“来了!”爹哑着嗓子应了一声,示意我们别动,自己快步走到堂屋门后,却没立刻开门,而是凑到门缝边,借着外面惨淡的星光和隐约的雪地反光,仔细往外瞧。
我也紧张地凑到窗边另一道缝隙。只见院门外站着两个人影,前面那个又高又壮,急得跺脚的,确实是二嘎子。后面还跟着个瘦小些的,看轮廓像是他兄弟三驴子。两人脸上都是惶急,在寒冷的夜里呵出大团白气。
没有别的。至少,肉眼看不到别的。但那股萦绕在院子四周、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和阴冷注视感,在拍门声响起时,似乎……凝滞了一下,像被惊扰的兽群,暂时退开了些许。
爹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他不再犹豫,迅速拨开门栓,拉开一道缝。
“咋回事?九叔公白天还好好的!”爹压低声音问,身体堵在门口,没完全让开。
二嘎子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就……就晚饭后!说是心口疼,喘不上气,躺下了……刚才,刚才忽然就瞪着眼坐起来,指着你们家方向,嘴里‘嗬嗬’的,就说要见你,见不着……见不着不肯闭眼!我爹让我赶紧来喊你!”
他爹是村长。连村长都惊动了。
爹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目光在阿禾的房门和灶王爷画像下的瓦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咬了咬牙:“走!我去看看!”
“他爹!”娘急了,抓住他的袖子。
“看好家,看好阿禾,看好那东西!”爹用力握了握娘的手,眼神决绝,“九叔公这时候找我,肯定有要紧话!不去不行!” 他又看了我一眼,“机灵点!”
说完,他拉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又重重拉了一下,确认门闩落好。脚步声和焦急的话语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风雪重新呜咽起来的黑夜里。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娘,还有里屋昏睡的妹妹。门外的“沙沙”声和阴冷感,在爹离开后,似乎又慢慢聚拢回来,甚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那些东西……是不是也跟着去了?还是依旧守在这里?
娘脸色煞白,紧紧搂着我,我们能听到彼此牙齿打颤的声音。油灯的火苗跳动得更厉害了,投在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炷香,也许更短。村里远远地传来几声压抑的哭喊,很快又低下去,被风声吞没。是九叔公家方向吗?
我的心揪紧了。爹……
就在这时,里屋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是阿禾!
我和娘同时一震,连忙跑进去。只见阿禾不知何时醒了,睁着眼睛,直愣愣地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迷茫,反而有种异常的……清澈?或者说,是一种不符合她年龄的、冰冷的平静。
“阿禾?阿禾你醒了?感觉咋样?”娘扑到床边,摸着她的脸。
阿禾眼珠缓缓转动,看向娘,又慢慢转向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不是她平时软糯的童音,而是一种平淡的、没有起伏的调子:
“哥……我饿。”
又是饿!但这次,她的语气里没有痛苦,没有哀求,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这平静,比之前的胡话更让人心里发毛。
“阿禾乖,忍忍,天亮了……天亮了就有吃的了。”娘忍着泪,哄着她。
阿禾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深不见底。然后,她又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像是又睡着了。
我和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更深的恐惧。阿禾是好了,还是……更不对劲了?
堂屋外,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红布条在门楣上无风自动,干枯的艾草散发出愈发浓烈、甚至有些刺鼻的气味,像是在拼命抵抗着什么。
“哐当!”
院墙外面,不知道是谁家的破木桶被风吹倒,或者被什么东西撞倒了,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种低沉的、仿佛许多人同时在极远处窃窃私语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听不清内容,只有一种混乱的、充满饥渴的嗡嗡声,混杂在风里,时断时续。
娘把我搂得更紧了,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恐惧达到顶点时——
“咣!咣!咣!”
我家院门,再次被猛烈地拍响!比刚才二嘎子来时更急,更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粗暴!
“开门!彭歪脖子!快开门!出人命了!” 一个陌生的、粗野的男人声音在外面吼叫,伴随着更多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
不是爹,也不是二嘎子!
我和娘吓得差点跳起来。又怎么了?出人命?谁?
“再不开门砸门了!”外面的人不耐烦了,开始用力撞门,破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娘脸色惨白,看着我,眼神慌乱无措。不开门,外面那么多人,真砸开怎么办?开门……外面是什么光景?
我咬咬牙,走到堂屋门后,学着爹的样子,凑到门缝边。
这一看,我头皮瞬间炸开!
院门外黑压压站了十几号人!举着松明火把,火光跳跃,映出一张张或愤怒、或惊恐、或麻木的脸。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我不认识,好像是邻村的人。他身后,几个人用门板抬着个东西,上面盖着块破草席,草席边缘,露出一只僵硬、青紫的……人手!
而在这些人的脚下,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院子外围……似乎有更多影影绰绰的东西在晃动,不是人,是更低矮、更模糊的影子,贴地蠕动,带来那种熟悉的“沙沙”声和阴冷感。但它们似乎忌惮火光和这么多人聚集的阳气,只是在外围徘徊。
“彭歪脖子呢!叫他滚出来!”络腮胡子吼着,眼睛瞪得铜铃大,“你们村后山的脏东西跑出来了!害死我们村的人了!今天不给我们个说法,没完!”
后山的脏东西……害死人了……
我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娘也听到了,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我爹……我爹不在家!”我鼓起勇气,对着门缝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在家?躲起来了?砸门!把人揪出来!”络腮胡子更怒了,挥手就要让人撞门。
“等等!”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村长,他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脸色铁青,拦在络腮胡子面前,“老胡,先别急!歪脖子确实被我叫去九叔公那儿了!有事跟我说!”
“跟你说?你们村养出这种祸害,你说得清吗?”叫老胡的络腮胡子指着门板上的尸体,“我兄弟!夜里去河边想看看有没有冻鱼,就再没回来!刚找着!人僵在河滩上,身上没伤,可你猜怎么着?他怀里,紧紧抱着这个!”
老胡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举到火把下。
那是一个灰白色的、巴掌大的东西,边缘不规则,在火光下泛着冷冷的、属于骨头的光泽。上面还有几个黑乎乎的窟窿眼。
又是一块碎骨片!和爹带回来那个骨碗的碎片,材质一模一样!
人群一阵骚动,我们村的人脸上也露出恐惧之色。
“这玩意儿,就是你们后山捡出来的吧?”老胡恶狠狠地说,“我兄弟肯定是撞邪了!被这骨头片子迷了心窍,害了性命!今天你们村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不然……”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饥荒年,死人常见,可这种死法,加上这诡异的骨片,足以点燃临近村寨长久以来积累的恐惧和不满,引发更大的冲突。
村长额头青筋暴起,看着那骨片,又看看地上盖着草席的尸体,脸色变幻不定。他猛地抬头,看向我家紧闭的院门,提高了声音:“歪脖子家的!开门!把事情说清楚!还有,歪脖子从后山带回来的东西,拿出来!”
娘吓得直往后缩。我心脏狂跳,看向灶王爷画像下那个瓦罐。拿出来?拿给这些红了眼的外村人?他们会怎么处理?砸了?还是……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阿禾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静得诡异的调子,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堂屋,钻进门缝,钻进外面每个人的耳朵里:
“饿……”
仅仅一个字。
院门外,火把的光猛地摇曳了一下。
人群的喧哗声,瞬间低了下去。
连那个气势汹汹的老胡,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感到一股没来由的寒意,从脚底板升起。
不是风雪的冷。是一种更阴森、更黏腻的,仿佛被什么东西隔着门板、隔着墙壁,贪婪地“舔舐”了一遍的寒意。
那些在火光外围晃动的、低矮模糊的影子,似乎也停滞了一瞬,然后,更加躁动地蠕动起来,发出更密集的“沙沙”声,但依旧不敢靠近火光和人气的范围。
村长脸上肌肉抽搐,他猛地转向我家院门,眼神锐利得吓人,声音却压低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开门!把……把丫头带出来看看!还有……那东西!”
娘绝望地看着我。我知道,不开门是不行了。外面群情激奋,还有那不知真假的尸体和骨片……再僵持下去,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我颤抖着手,拨开了门栓。
“吱呀——”
门开了。
火光、寒气、无数道或愤怒或惊疑或恐惧的目光,还有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窥视感,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村长和老胡第一个跨进院子,后面跟着几个胆大的汉子,抬着那尸体的门板也放在了院中。更多的人挤在门口,探头探脑。
所有人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被娘紧紧搂在怀里的阿禾身上。
阿禾靠在娘怀里,小脸在火光下白得透明,眼睛半睁半闭,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呆呆地望着跳跃的火把光芒,嘴唇微动,无声地重复着那个字的口型。
然后,众人的目光,齐齐转向了堂屋灶王爷画像下,那个盖着香灰的瓦罐。
瓦罐静静地放在那里,在火光映照下,普普通通。可每个人都觉得,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外面。
老胡盯着瓦罐,又看看阿禾,脸上的凶悍被一种惊疑不定取代。他指着瓦罐:“就是那玩意儿?”
村长没回答,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堂屋。他的脚步很沉,踩在泥地上发出闷响。他走到瓦罐前,犹豫了一下,伸手揭开了盖在上面的破木板。
香灰的气味飘散出来。
村长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最大的骨碗碎片拿了出来。
灰白色的骨片,在火把下边缘锋利,内壁焦黑,那些蜂窝状的小孔,像无数只细小的、黑暗的眼睛。
老胡凑近了些,看着那骨片,又看看自己手里那块从尸体怀里找到的,脸色变幻。两块碎片,无论材质、颜色,还是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气息,都如出一辙。
“这就是后山那‘碗’的碎片?”村长转向我娘,声音干涩。
娘慌乱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还有别的吗?歪脖子还带回来什么?他人在哪儿?九叔公叫他去说什么了?”村长一连串地问,语气焦灼。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村长!村长!不好了!九叔公……九叔公他……咽气了!”
“什么?!”村长猛地回头。
“还有……”来报信的人气喘吁吁,脸上毫无血色,“歪脖子哥……歪脖子哥他……他从九叔公屋里出来,人就不对了!直着眼睛,谁也不理,拿着九叔公临终前塞给他的一个布包,径直……径直往后山去了!拦都拦不住!”
爹去了后山?!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拿着九叔公给的东西?
所有人,包括老胡和他带来的外村人,全都愣住了。一种比尸体和骨片更沉重、更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铁箍,紧紧勒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后山。又是后山。
九叔公临终交代了什么?爹为什么突然去后山?阿禾诡异的平静,门口徘徊不去的阴冷“饿气”,邻村横死的尸体和骨片,还有爹不合常理的举动……
这一切,都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地系在了后山那个碎裂的“碗”,和它代表的无穷饥饿之上。
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一片惊惶失措。
夜,还深阿禾那句话像一颗冰珠子,掉进滚油里,炸得院子里外一片死寂。
“开席了……”
稚嫩的嗓音,平淡的调子,却比最凄厉的鬼哭更瘆人。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深不见底。她指着后山方向,细瘦的手指像截枯枝。
“胡咧咧什么!”络腮胡老胡最先反应过来,啐了一口,可声音里的虚张声势谁都听得出来。他带来的那些外村汉子,脸上凶悍气褪去大半,只剩惊疑。门板上草席盖着的尸体,此刻仿佛更沉了,散发出无形的压力。
我们村的村长,脸已经黑得像锅底灰。九叔公咽气,歪脖子反常入山,阿禾诡异的表现,外村逼门,还有这越来越浓的、仿佛能冻僵骨髓的阴冷感……所有事情绞在一起,拧成一股催命的绳。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阿禾,也不再理会老胡,目光死死盯住院门外漆黑的山路,牙关紧咬,腮帮子肌肉一跳一跳。几个火把的光被他身形挡住,在院子里投下大片晃动的阴影。
“栓柱!二嘎子!”村长低吼,声音嘶哑,“抄家伙!带上火把,跟我进山!去找歪脖子!”
被点名的两个年轻后生脸色一白,互相看了一眼,脚下发虚,但到底不敢违逆村长,尤其当着外村人的面。他们应了一声,慌慌张张去找趁手的家伙——无非是些锈蚀的柴刀、磨秃的镐头。
“村长!那我们的人就白死了?”老胡不干了,横身拦住。
村长赤红着眼睛瞪他:“白死?你想咋样?现在冲进去把人家丫头掐死?还是把这破骨头片子砸了?砸了要是有用,九叔公能是那个下场?歪脖子能往山里跑?”他一把夺过老胡手里那块从尸体怀里找到的碎骨片,和自己从瓦罐里拿出的那块并在一起,“你看清楚了!这东西是后山的!是咱们所有人头顶的债!歪脖子现在是唯一可能知道咋办的人!他要是折在山里,下一个轮着谁,就说不准了!”
老胡被他一顿低吼镇住,看着那两块仿佛同源而生的碎骨,又看看门板上的尸体,脸上横肉抽动,终于悻悻地让开了路,却对身后人吼道:“留几个人看着这儿!其余的,跟老子也进去!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鬼东西作祟!”
两拨人心思各异,却都被恐惧和一股莫名的紧迫感驱使着,匆匆点燃更多火把松明,举着简陋的武器,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了吞噬了老歪脖子的、墨汁般的山林黑暗里。脚步声、喘息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压抑的交谈声迅速远去,被山风和浓重的夜色稀释。
院子里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留下来的外村汉子,警惕地守在门口和尸体旁,还有我们一家。
娘死死抱着又恢复呆滞状态的阿禾,缩在堂屋门槛里面,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院子里那具盖着草席的门板,看着门外晃动的人影和更远处深不见底的黑暗,心脏缩成一团冰冷的硬块。
爹……村长他们能找到爹吗?九叔公临死前给了他什么?他为什么说“开席了”?
还有,那些东西……我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院子四周的阴影。火光驱散了一部分黑暗,但在光线边缘,在柴房后面,在枯井旁边,那种低矮的、贴地蠕动的影子似乎更多了,“沙沙”声虽然轻微,却密密麻麻,仿佛有无数饥饿的虫豸包围着这座亮着微弱光亮的院子。它们忌惮火光和人气的程度,好像比之前……减弱了一些。
是因为人少了?还是因为……“席”真的要开了?
时间在极度难熬的等待中爬行。留下的外村汉子起初还低声交谈几句,眼睛不时瞟向堂屋里的阿禾和那个瓦罐,后来也渐渐沉默下去,只是不安地挪动着脚步,手里的棍棒握得死紧。山风穿过院墙,带来远处林涛不安的涌动,偶尔夹杂一两声夜鸟凄厉的短鸣,每一声都让人心惊肉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个时辰,山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紧接着是几声杂乱的呼喝和闷响,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比之前更死寂。
守在院口的几个外村汉子悚然一惊,伸长脖子朝山路方向张望,脸上血色褪尽。
“刚……刚是不是狗剩的声音?”一个汉子颤声问。
没人回答。火把的光映着一张张惊惧的脸。
那声尖叫像是一个不祥的引子。紧接着,更远些的山林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了别的声音。
不是人声。
是咀嚼声。
黏腻的、湿漉漉的、伴随着细小骨骼被碾碎的“嘎吱”声,还有满足的、低沉的吞咽哼唧。声音很分散,从不同方向传来,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毛骨悚然的背景音。仿佛黑暗的山林里,正有无数张看不见的嘴,在贪婪地享用着什么“盛宴”。
而空气中,那股甜腥的、混杂着冻蘑和腐烂泥土的气味,骤然浓烈起来,顺着风,一股股地往院子里灌,压过了火把的烟气和人身上的汗味。
“呕——”一个年轻的外村汉子忍不住干呕起来,脸憋得发青。
“是……是那些……”另一个汉子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全。
“开席了……真的开席了……”娘搂着阿禾,梦呓般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涣散。
我也感到一阵阵反胃,那股味道勾起最原始的恐惧。那些“饿气”,它们在吃什么?山里的死物?还是……
我不敢想下去。目光不由自主投向院子中央那盖着草席的门板。草席下,那只青紫僵硬的手,在晃动的火光边缘,似乎……动了一下?
我使劲眨眨眼。是光影晃动造成的错觉?
不是。
那只手,食指,极其缓慢地,弯曲了一下。接着,整只手臂,带动着草席下的身躯,发出“咯啦”一声轻响,像是冻僵的关节在强行活动。
“尸……尸动啦!”一个眼尖的外村汉子失声尖叫,手里的木棍“当啷”掉在地上。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去。只见草席下那具尸体的轮廓,正在不明显地、一下下地拱动着,草席被顶起又落下。那只露在外面的手,五指开始痉挛般地张开、蜷缩,指甲抠进冰冷的泥土里。
“诈……诈尸了!”
恐慌像野火般蔓延。留下的几个外村汉子再顾不得看守,发一声喊,连滚爬爬地往院外跑,仿佛离那门板越远越好。
“别跑!守着火!别散开!”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嘶声喊道。我知道,火光和聚在一起的人气,可能是现在我们唯一的护身符。
可没人听我的。极致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们冲出院子,脚步声杂乱地消失在通往村子方向的黑暗里,连火把都丢下了两三支。
院子里,顿时只剩下我们家三人,两具尸体(一具正在活动),还有四周越来越清晰的咀嚼声和那令人作呕的甜腥味。火光因为人少而显得微弱,那些在阴影边缘蠕动的影子,试探着,又向前逼近了一些。
“娘!把阿禾抱进去!关上门!”我推了娘一把,自己冲过去,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支火把,又抓起一把有些潮湿的茅草,凑到另一个火把上点燃,扔向那正在活动的尸体。
燃烧的茅草落在草席上,很快引燃了干燥的草料。火焰“呼”地一下蹿起来,包裹住门板和上面的尸体。
火焰中,那具尸体的动作陡然剧烈起来!草席被彻底掀开,露出下面一张青黑浮肿、双眼圆睁的脸,嘴巴大张着,露出黑黄的牙齿。它(他)在火焰里扭动,却没有发出活人该有的惨叫,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和皮肉脂肪燃烧的“滋滋”声。一股更加浓烈、混合了焦臭的甜腥味爆炸开来。
但这把火,似乎真的起了作用。院子四周那蠢蠢欲动的“沙沙”声,还有林中传来的咀嚼声,都为之一滞。火焰的光和热,暂时逼退了黑暗中的窥视。
我喘着粗气,退到堂屋门口,和抱着阿禾的娘挤在一起。阿禾依旧安静,只是看着火焰中扭动的尸体,眼珠偶尔转动一下。
燃烧的尸体很快不再动弹,变成一堆焦黑的轮廓,只有火焰还在静静舔舐。可这火光支撑不了多久,柴草有限。
就在我们看着火焰渐弱,恐惧再次升腾时,山路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很多人,只有一个人。脚步沉重,拖沓,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
火光映照下,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是爹!
他回来了!
可他现在的样子,比去时更骇人。浑身衣服几乎成了布条,沾满了黑红色的泥污和某种粘稠的、暗绿色的苔藓状东西。脸上、手上全是细密的划伤和擦痕,有些伤口还在渗血。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赤红,布满血丝,眼神却有一种诡异的清明,直直地盯着我们,盯着堂屋。
他左手拖着一个东西——是那个从家里带走的、脏兮兮的布包,现在鼓鼓囊囊,沉甸甸的。右手……右手提着一把沾满新鲜泥土的短柄鹤嘴锄。
“他爹!”娘带着哭音喊了一声。
爹没应,他的目光越过我们,落在堂屋里,灶王爷画像下那个瓦罐上。然后,他迈步走进院子,对燃烧的尸体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堂屋。
他的脚步很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执行某种古老仪式的肃杀感。院子四周的阴影在他经过时,无声地退开了一些,林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也低了下去,像是在……观望?
爹走进堂屋,将那个鼓胀的布包和鹤嘴锄放在地上。他看也没看我们,伸手,再次从瓦罐里掏出了那块最大的骨碗碎片。
这一次,他没有只是拿着。他走到灶台边——那里还残留着昨晚熬米浆的一点湿痕和灰烬——将那骨碗碎片,尖端朝下,狠狠往灶台角上一磕!
“咔嚓!”
本就布满裂纹的碎片,顿时崩开,变成几块更小的、边缘锋利如刀的骨碴。
爹捡起其中最大、最尖锐的一块骨碴,转身,目光落在了被娘紧紧抱着的阿禾身上。
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痛,有决绝,有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种……仿佛要穿透皮囊,看清里面到底是什么的锐利。
“他爹!你要干啥?!”娘惊恐地抱紧阿禾,往后退。
爹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动作快得不像个浑身是伤的人。他一手轻轻却不容抗拒地拂开娘护着阿禾的手,另一只手,捏着那锋利的骨碴,对准阿禾的眉心——
轻轻一划。
没有用力,只是划破了表皮。一道细小的、殷红的血线,出现在阿禾苍白的额头中央。
阿禾身体微微一颤,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类似痛苦和迷茫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空洞。
爹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阿禾眉心那点迅速凝住的微小血珠,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染了一丝血迹的骨碴,长长地、仿佛耗尽所有力气般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弯腰,拿起地上那个鼓胀的布包,解开系绳。
里面不是什么金银,也不是法器。
是土。
一种颜色深褐、近乎发黑,夹杂着许多细小白点(像是碎骨渣)和干枯草根的土。土很湿润,散发着浓郁到极点的、后山特有的甜腥腐土气息,还有一种……新鲜的、血液浸润过的味道。
爹双手捧起一大捧这诡异的泥土,走到阿禾面前。他看了女儿最后一眼,眼神里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将那捧泥土,稳稳地、仔细地,糊在了阿禾眉心那道细微的血口上。
湿冷肮脏的泥土,瞬间覆盖了那点殷红。
阿禾猛地睁大了眼睛!不是之前的空洞,而是一种极致的痛苦和惊恐!她张开嘴,似乎想尖叫,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小小的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力气大得娘几乎抱不住。
但爹的动作更快。他不再是用手,而是直接拎起那个布包,将里面剩余的所有泥土,劈头盖脸,朝着阿禾兜头倾泻下去!
“唔——!”阿禾的挣扎被泥土淹没。黑色的、带着骨渣和草根的湿土,糊满了她的头发、脸颊、脖颈,钻进她的领口。她像一株正在被活埋的幼苗,瞬间被这厚重的、不祥的“土壤”包裹。
“阿禾!我的阿禾啊——!”娘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拼命想扒开女儿脸上的泥土。
爹一把拉住娘,他的手臂像铁钳一样有力,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不想她死,就别动!”
娘被他眼里的血丝和某种绝望的疯狂吓住,瘫软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
阿禾在泥土下剧烈地扭动、抽搐,喉咙里发出非人的、被闷住的“咯咯”声。那捧盖住她眉心的泥土,颜色似乎越来越深,越来越润,仿佛正从她体内汲取着什么。
院子外,山林里,所有的声音——咀嚼声、“沙沙”声、风声——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阿禾在泥土下挣扎的微弱声响,和爹粗重如牛的喘息。
突然,阿禾的挣扎停了。
覆盖在她身上的黑色湿土,以眉心那一点为中心,颜色迅速褪去,变成一种灰败的、毫无生气的干土色。而那些泥土,也仿佛失去了粘性,簌簌地从她身上掉落下来。
露出下面阿禾的脸。
小脸依旧苍白,但眉心的血口不见了,皮肤光洁。她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土粒,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平稳悠长。
像是睡着了。一场筋疲力尽、却终于摆脱了噩梦的沉睡。
爹踉跄着后退一步,靠着灶台才没倒下。他手里那块沾了阿禾血迹的骨碴,“啪”地一声轻响,碎成了更细的粉末,从他指缝间洒落。
几乎在骨碴碎裂的同时——
“呜——”
一声悠长、低沉、仿佛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叹息,席卷过整个院子,掠过远处漆黑的森林。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岁月积累的饥饿,以及一丝……终于得到些许满足后的、空洞的释然?
环绕院子的阴冷感,潮水般退去。林中那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彻底消失。甜腥腐臭的气味,也开始被山风吹散,稀释。
院子里,燃烧尸体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残骸和袅袅青烟。东方天际,那线鱼肚白终于顽强地撕开了浓墨般的夜幕,渗出一丝冰冷而真实的微光。
天,要亮了。
爹滑坐在地上,背靠着灶台,望着门外渐亮的天色,望着院子里一片狼藉,又望望在娘怀里沉沉睡去的阿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却已伤痕累累的麻木。
村长和老胡他们一直没有回来。直到日头升得老高,才有几个满脸惊惶、身上带伤的村民连滚爬爬跑回村子,带回来破碎的消息:他们在山里迷了路,遇到了鬼打墙,听到可怕的声响,看到了黑影……狗剩不见了,可能跌下了山崖。他们没找到老歪脖子,也没敢再深入。
而老歪脖子,我的爹,在天亮后,被娘和我扶进了屋。他发起了高烧,浑浑噩噩,嘴里不时含糊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词句:“碗……土……根……换了……饱了……” 烧了三天三夜,才慢慢退去。人醒后,憔悴得脱了形,眼神时常发直,对着后山的方向一看就是半天,再不多说一句关于那晚的事。
阿禾睡了整整一天才醒。醒来后,眼神恢复了孩童的懵懂和清澈,对之前发生的一切毫无记忆,只是身体很虚,养了许久。她额心光洁如初,仿佛那被泥土覆盖、被骨碴划破的痕迹,从未存在。
九叔公死了,按最简薄的规矩下了葬,没有仪式,没有哭声,只有几个老辈人沉默地挖坑、填土。村里又陆续悄无声息地抬出去两个老人,都是饿的,平静地走了。邻村那具烧焦的尸体,后来被他们村的人抬回去,草草埋了,也没再过来闹事。
仿佛那惊心动魄、诡谲恐怖的一夜,只是一场集体癔症,随着天亮和春荒的延续,被饥饿和生存的重压模糊了细节,成了老人们烟袋锅子下,又一个讳莫如深、细节不清的“老话儿”。
只有我知道不是。
我知道爹从九叔公那里得到的布包,里面是后山“碗主”真正埋骨处的、浸透了怨念和“饿煞”的坟土。我知道他用那坟土,混合了阿禾眉心至亲之血(被骨碴引出),完成了一次残忍的“替换”或“献祭”。阿禾成了暂时的、活的“容器”或“锚点”,承受了那些“饿气”最后的冲击和些许“满足”,而真正“碗主”的根源,或许随着那捧坟土覆顶、骨碴碎裂,被暂时“安抚”或“打散”了。
代价是阿禾几乎丧命,爹身心俱损,九叔公身死,还有那不知名的外村人和失踪的狗剩。
后山的禁忌依旧在,但那年春天过后,再没有孩子因为捡骨头而生病说胡话。只是后山的林木,似乎比以往更加阴郁茂密,即便是盛夏,深入其中也能感到一股渗人的凉意。村里的老人说,那山里的“东西”,怕是“吃饱”了,要睡上一阵子了。但能睡多久?没人知道。
爹的身体一直没完全恢复,精神头也大不如前。他常坐在院子里,望着后山,一坐就是半天,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普通石头,眼神空旷。
阿禾渐渐长大,出落得健康,只是偶尔在雷雨夜或极度饥饿时,会莫名地心悸,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捂住心口。问她,她只说有点闷,说不上来。
而那场大旱,在饿死了不少人之后,终于随着一场迟来的、淋漓的暴雨结束了。地里的裂缝被雨水填满,幸存的人们挣扎着补种,寻找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继续在这片严酷又神秘的山林边沿,沉默地活着。
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只是有时,在特别寂静的深夜里,当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时,我仿佛还能听到,那遥远而模糊的、黏腻的咀嚼声,和那声深入骨髓的、满足又空洞的叹息。
它们还在。只是“饱”了,睡了。
等着下一个饥荒的年景,或者,下一个忍不住触碰禁忌的“有缘人”。
碗子村的日子,就这样,带着抹不掉的阴影和无法言说的秘密,在长白山脚下,继续着它沉默而坚韧的轮回。着。
风卷着雪沫,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吹得火把明灭不定。
院子中央,门板上草席盖着的尸体,静静地躺着。
堂屋里,阿禾轻轻挣开娘的怀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赤着脚,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通往後山的方向,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入了跳跃的火光,却依旧深不见底。
她伸出细瘦的手指,指向那个方向,用那种平淡的、没有起伏的语调,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
“爹说……要开席了。”无形的、冰冷的、带着无尽贪欲的“注视感”,却穿透墙壁,笼罩了整个屋子。
阿禾在里屋不安地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呻吟。
爹攥紧了拳头,娘紧紧搂着我,我们三人靠在一起,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重的、毫不掩饰的拍门声,猛地在我家院门处炸响!不是昨晚阿禾那种轻轻的叩击,而是蛮横的、急促的捶打!连门板都在震颤!
伴随着拍门声,一个粗嘎、焦急、带着哭腔的男人声音在外面嘶喊:
“歪脖子!歪脖子哥!开门!快开门啊!出大事了!九叔公……九叔公他……他老人家……怕是……怕是不行了!指名要见你!快啊!”布包……里面是什么?
我忽然想起,阿禾撒米时面对的那个墙角轮廓。以前好像……那里放过一个很大的、陶土做的……瓮?还是坛子?记不清了,好像我很小的时候,那东西就不见了。
天边,泛起一丝极其暗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
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而爹,已经消失在通往后山的、那片被禁忌和黑暗笼罩的小路上。何时已经停了。
里屋,床上那个正在发高烧、说明话的“阿禾”……
门外,月光下这个正从自己眼眶里一粒一粒抠出生米的“阿禾”……
哪一个是真的?
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下去,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发出“得得”的轻响。视线里,只剩下门缝外,那月光下,不断重复着诡异动作的小小身影,和那“啪嗒、啪嗒”仿佛永无止境的、米粒坠落的轻响。
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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