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老井每年腊月廿三要“请井神”,由当年添丁的人家献三碗新米。
可今年大旱,井都快见底了,哪还有新米。
村西刚生了儿子的王寡妇,半夜偷偷往井里倒了三碗掺着谷壳的陈年霉米。
第二天,井水突然变得清甜满溢,村里人欣喜若狂。
但打上来的水,总漂着一层白花花的、像头皮屑的东西。
更怪的是,村里所有新生儿,头顶的囟门都开始一跳一跳地鼓动,像底下有东西在呼吸。
---
莽岭这边的旱,是从骨头缝里开始干的。先渴死的是地气,再是河沟子,最后才轮到人和牲口。往年入了冬,好歹能攒点雪水,今年倒好,日头毒辣辣地悬到腊月,天上连云丝都见不着,一片光秃秃、白剌剌的蓝,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慌。
村里那口老井,就在村子中央歪脖子老槐树底下。井口是整块青石凿的,边缘被井绳磨出了深槽,滑溜溜的,泛着幽暗的水光。井有多深,没人说得清,只记得爷爷的爷爷就在这儿打水喝了。井水味儿正,三伏天透心凉,寒冬腊月却温乎着,从没干过。老辈人说,这井通着地脉,有灵性,得敬着。
敬的规矩,就是每年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言事那天,要“请井神”。由当年村里添丁进口的人家,出三碗当年新打下的、粒粒饱满的新米,用红布盖着,由家里最年长的老人,在井台边焚香祷告后,恭恭敬敬地,一碗一碗,倒进井里。这叫“献新”,谢井神赐水养人,也求来年井水丰沛,滋养新生。
规矩传了多少代,没断过。即便荒年,勒紧裤腰带也得省出这三碗新米。这是跟井神立的约,不敢糊弄。
可今年……地里的庄稼早成了干柴火,一捻就碎成灰。哪还有什么新米?家家户户的米缸,比猫舔过的还干净,老鼠都饿得搬了家。眼瞅着腊月廿三就要到了,村里一片愁云惨雾。没新米献祭,井神会不会动怒?这最后一点救命的水源,会不会也断了?
今年添丁的,只有村西头的王寡妇家。王寡妇男人去年冬天上山砍柴,摔进了冰窟窿,没救回来。留下她拖着个病恹恹的婆婆,肚子里还怀着遗腹子。孩子是入秋时生的,瘦得像只小猫,取名栓柱,图个好养活。孤儿寡母,日子本就艰难,又赶上这百年不遇的大旱,更是雪上加霜。
廿三前一晚,月亮被薄云遮着,昏昏黄黄,没什么光亮。村里静得吓人,连狗都饿得没力气叫唤。王寡妇抱着饿得直哼哼的栓柱,在冰冷的炕上翻来覆去。婆婆在隔壁不住声地咳嗽,一声比一声空洞。
米缸早就空了,只剩缸底一点点扫拢起来的陈年碎米,掺着大半谷壳和砂石,还带着一股子捂了的霉味。就这,还是她从自己和婆婆牙缝里省出来,准备熬点糊糊吊着命的。
新米?那是梦里才有的东西。
可井神不能不敬。井水要是再干了,一村人都得渴死。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何况是断了全村的活路。王寡妇仿佛已经听到村里人背地里的指戳,看到那一双双因为干渴和绝望而发红的眼睛。
她爬起来,摸黑下了炕。就着窗棂透进的微弱月光,她抖着手,从米缸底刮出最后三小碗混杂着谷壳、砂砾和霉味的碎米。米粒干瘪发黑,谷壳扎手,散发着一股令人不悦的陈腐气。她找出块褪了色、打了补丁的旧红布,将这三碗不堪的“米”盖好。
夜更深了,风声呜咽。她抱起用破布裹着的米碗,像抱着三块烧红的炭,悄悄出了门。
村子里死寂一片,只有风声穿过空荡荡的街巷。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夜色里张牙舞爪,投下破碎的影子。井台边黑黢黢的,那青石井口像一张沉默的、等待着什么的嘴。
没有香烛,没有祷告。王寡妇甚至不敢走近井口,只在离井台七八步远的地方,噗通一声跪下,朝着黑森森的井口磕了三个头,额头上沾了冰冷的尘土。
“井神老爷……您……您大人大量……实在……实在没了新米……就这点……这点心意……您……您别嫌弃……保佑井水……别干……”她声音发颤,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揭开红布,端起碗,将里面混着谷壳砂石的陈年霉米,一股脑儿地,倒向了井口的方向。
“哗啦——哗啦——哗啦——”
三声响。米粒和杂物落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声音空洞,带着回响,很快被风声吞没。
王寡妇瘫软在地,浑身冷汗,像刚做了一趟贼。她在冰冷的井台边呆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栓柱在怀里不安地扭动,发出细弱的哭声,才踉踉跄跄地爬起来,逃也似的回了家。
那一夜,她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腊月廿三。日头依旧毒辣,村里气氛压抑。没人提“请井神”的事,仿佛都心照不宣地遗忘了这个规矩,又或是害怕提起。大家只是默默地、更加节省地用着水缸里那日渐浑浊、带着泥腥味的存水。
快到晌午时,最早去井边打水的赵老蔫,忽然在村里疯跑起来,一边跑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喊:“水!井水!井水满了!清了!”
起初没人信,以为他渴疯了。可陆续有人跑去看了,回来时,脸上的绝望被一种近乎癫狂的惊喜取代。
真的!那口快要见底、打上来的水都带着铁锈和泥土味的老井,一夜之间,井水竟然涨到了离井口不到三尺的地方!水面清澈,映着惨白的日头,波光粼粼,甚至……还隐隐透着一股子清冽的甜润气息!
人们欢呼起来,丢下水桶,扑到井边,用手掬起水就往嘴里送。凉丝丝,甜津津,比往年最好的时候还要甘美!干旱带来的死气,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机瞬间冲淡了不少。不少人跪下就朝井口磕头,感谢井神开恩。
王寡妇抱着栓柱,躲在人群后面,看着那满溢的清泉,心里先是猛地一松,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不安攫住。这么快?这么灵?她献上去的,可是掺着谷壳砂石的霉米啊……井神……真的不嫌弃?
接下来的几天,井水一直保持着满溢清甜的状态。村里人打水、做饭、喂牲口,甚至奢侈地擦洗了一下积满尘垢的脸,干裂的嘴唇也渐渐有了血色。井台边又恢复了往日的些许生气,人们打水时话也多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洋溢在脸上。
王寡妇也跟着松了口气,或许……真是井神慈悲,体恤人间疾苦吧。
变故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村东头的刘婶。她打了半桶水上来,正要往家拎,忽然瞥见桶里的水面,漂着一层薄薄的、白花花的絮状物,像极了……像极了人头皮上掉下来的碎屑。她“咦”了一声,用手去捞,那东西入水即化,手指间只留下一丝滑腻腻的感觉。
她没在意,以为是井底多年的沉垢被翻上来了。
可接下来,去打水的人家,或多或少都发现了类似的东西。有时多,有时少,漂在水面,白花花一片,看着就膈应。有人用细纱布滤,滤不掉,那东西好像融在水里,又会在静止后重新析出。有人试着煮开,煮开后的水面上,依旧会浮起一层类似的、更细密的白色薄膜。
水的味道没变,还是清甜。可看着那层东西,心里总是毛毛的。
更怪的事情,发生在村里的新生儿身上。
除了王寡妇家的栓柱,今年村里还有两家添了孩子,一个是前街李木匠的孙子,一个是后巷孙铁匠的女儿。三个孩子,都还没出百天。
先是李木匠的老婆,给孩子喂奶时,无意中摸到孙子头顶那块软软的、尚未闭合的囟门,感觉……好像比平时鼓了一些,而且,随着孩子的呼吸,那地方竟然在一跳一跳的,有规律地轻微搏动。
她起初以为是错觉,或者孩子不舒服。可连着两天都这样,她心里发毛,悄悄跟隔壁孙铁匠的老婆说了。孙铁匠老婆一听,脸色就变了,忙去摸自家闺女头顶,这一摸,手都抖了——自家孩子的囟门,也是一跳一跳地在鼓动!
两人慌了神,抱着孩子去找村里接生最有经验的七姑婆看。七姑婆年纪大了,眼睛有点花,她凑近了,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两个孩子的囟门,又听了听孩子的呼吸和心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怪了……”七姑婆喃喃道,“囟门是软乎的,可这动法……不像血脉跳,倒像是……像是有啥东西在底下,跟着喘气儿似的。”
这话一说,两个当娘的脸都白了。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很快,全村人都知道今年生的三个孩子,囟门都在“跳”。有那好事又胆大的,趁王寡妇不备,也去摸了栓柱的头顶。
一样!那瘦小婴儿的囟门,同样在以一种诡异而轻微的节奏,一起,一伏,像藏着个小心脏,或者……一张微小的、呼吸着的嘴。
恐慌,比井水漂白沫更快地蔓延开来。人们看向那口依旧清泉汩汩的老井,眼神不再只有感激,而是多了深深的恐惧和猜疑。井水甜,可喝出怪东西;孩子活,可头顶生异象。这两件事,偏偏都发生在腊月廿三“请井神”之后。
而今年“请井神”的,是王寡妇。献的是什么米,没人知道,但猜也猜得到,那年景,能有什么好米?
流言像旱地里蹿起的火星,东一点西一点,渐渐连成了片。开始是私下嘀咕,后来就村里人看王寡妇的眼神,像腊月里挂在屋檐下的冰溜子,又冷又尖,带着无声的谴责。连带着看栓柱,也像是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井台边的闲话越来越多,声音不高,却字字锥心。
“心不诚,天降罚……”
“那水里的白花花,看着就疹得慌,该不会是……”
“孩子头顶那动静……唉,造孽啊……”
王寡妇抱着栓柱,低头匆匆走过,只觉得背上落满了刺。家里的水缸,她不敢再用井水去添了。每天天不亮,就走七八里山路,去更上游一处还没完全干涸的河汊子,背回小半桶浑浊的泥汤,澄半天,才敢烧开了喝。那井水再清甜,她也怕。怕水里的白屑,更怕那些无休止的流言和栓柱头顶那持续不断的、诡异的搏动。
栓柱除了囟门跳动和越发嗜睡,吮吸力气大得反常之外,倒也没显出别的病症。小脸甚至因为能喝到奶水(王寡妇自己饿得头晕眼花,奶水稀薄得可怜),比刚出生时还圆润了些。可这种“正常”,在周遭诡异的环境和流言衬托下,反而更显得不正常。
王寡妇夜夜难眠。一闭眼,就是那晚昏黄月光下,自己将霉米倒进黑洞洞井口的情景。那“哗啦”声,如今在她听来,不是祭祀,倒像是打开了什么不该开的门栓。
这天下午,她背水回来,刚把水桶放下,就听见隔壁传来孙铁匠老婆尖利的哭骂声,中间夹杂着孩子嘶哑的啼哭和李木匠老婆的劝解。
“……都是那扫把星!克死了男人,又来克全村!我家妞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她拼命!”
王寡妇心头一跳,栓柱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她凑到篱笆墙边,透过缝隙看过去。
孙铁匠家门口围了几个人。孙铁匠老婆抱着闺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女婴在她怀里声嘶力竭地哭着,小脸憋得通红,手脚乱蹬。李木匠老婆在一旁,也是一脸愁容,怀里抱着自家孙子,那孩子倒是安静,只是昏睡着,小胸脯起伏微弱。
“咋了这是?”有人问。
“还能咋?妞子从早上开始就哭,喂奶也不吃,一个劲儿地哭,哭得都没声儿了!摸摸额头也不烫,就是这头顶……”孙铁匠老婆腾出一只手,颤抖着指向孩子头顶,“跳得越来越凶了!你们摸,你们摸摸看!”
有胆大的妇人上前,小心翼翼摸了摸那女婴的囟门,脸色立刻变了:“哎哟!这……这蹦跶得,跟有个小蛤蟆在里头似的!”
“我家这个倒是不哭,可叫不醒,睡得死沉,这心跳……摸着也弱了……”李木匠老婆的声音带了哭腔。
人群一阵骚动,目光有意无意地,又飘向了王寡妇家的方向,那眼神里的恐惧和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王寡妇抱着栓柱,一步步退回家中,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浑身冰凉。栓柱似乎感应到母亲的恐惧,也咧开嘴,发出细微的、猫叫似的哭声,他头顶那处柔软的搏动,隔着薄薄的襁褓,清晰地传递到王寡妇的手臂上。
不一样了……其他两个孩子出事了。那栓柱……
她猛地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解开襁褓,仔细检查栓柱的身体。除了头顶的异状,孩子身上似乎没什么明显变化。可当她凑近孩子的小脸,想听听呼吸时,却忽然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味道。
不是奶腥,也不是婴儿的体味。是一种很淡的、清冽的,带着一点点土腥气的……水汽的味道。有点像雨后青石板的味道,又有点像……那口老井,在清晨时散发出的、湿润的寒气。
这味道让她莫名地心安了一瞬,随即是更深的恐惧。孩子身上,怎么会有井水的味道?
傍晚时分,村里辈分最老、已经不怎么管事的太公,让人拄着拐棍请到了井台边。太公九十多了,头发眉毛全白,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眼睛也浑浊了,可村里遇上解不开的大事,还得请他出面。
太公颤巍巍地走到井边,没看那清澈满溢的井水,也没理会水面上漂浮的白屑。他只是眯着昏花的老眼,盯着那黑沉沉的井口,看了很久。然后又让人把今年生的三个孩子都抱过来。
栓柱被王寡妇紧紧抱在怀里,另外两个孩子也被他们的娘抱着,围在井台边。女婴还在断续地啼哭,男婴昏睡不醒,栓柱则安静地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太公。
太公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挨个摸了摸三个孩子的头顶。当他的手触碰到栓柱的囟门时,停留的时间最长,枯瘦的手指甚至微微用力按了按。栓柱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却没哭。
太公收回手,沉默着。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围着的人群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良久,太公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像破风箱:“井神……受了。”
众人一愣。受了?受什么了?那霉米?
“可这贡……不净。”太公继续说,目光扫过王寡妇,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洞察世事的了然,“带了陈年的怨,谷壳的糙,还有……人心里熬干了的苦。”
王寡妇腿一软,差点跪倒。
“井神受了这不净的贡,水是给了,甜水。”太公指了指井,“可这‘受’,不是白受。它要‘还’。”
“还?还啥?”孙铁匠急声问。
太公没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三个孩子,尤其多看了栓柱两眼:“井水养人,人靠水活。可这水……现在带着‘念’了。孩子的囟门没合,魂儿没稳,最是通灵……这井水的‘念’,就顺着这口子,‘还’到孩子身上了。”
人群哗然。
“那……那水里的白花花是啥?”有人颤声问。
太公摇头:“不知。许是那霉米泡发的秽气,许是……别的。井通地脉,下面连着啥,谁说得清。”
“太公,那咋办啊?孩子们这样……”李木匠老婆哭着问。
太公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带着无尽的疲惫:“解铃还须系铃人。贡是谁献的,这‘念’就绕着谁。井神的‘还’,也得从这儿了。”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王寡妇身上。这一次,不再仅仅是猜疑和埋怨,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近乎残忍的期盼——期盼她能做点什么,解开这困住全村的邪祟。
王寡妇抱着栓柱,只觉得那目光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看着怀里孩子安静的脸,看着他头顶那持续搏动的囟门,又想起另外两个孩子痛苦的模样。
“我……我该咋办?”她声音干涩,带着哭腔。
太公沉默片刻,道:“井神受了你的贡,你的‘诚’再不济,也算是一份‘缘’。今夜子时,你独自一人,带着这孩子,到井边来。打一碗水,喂给孩子喝。成不成……就看天意,看井神肯不肯收了这‘还’回来的‘念’。”
独自一人?子时?喂井水?
王寡妇脸白如纸。那井水现在谁敢喝?还要喂给栓柱?
“太公!那水……”孙铁匠老婆尖叫起来。
太公摆摆手,制止了她:“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井若真要绝这一村,早就干了。它既然给了甜水,又‘还’了念在孩子身上……总有一线生机在里头。去不去,在你。”
说完,太公不再多言,让搀扶的人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走了。留下井台边一群惶惑不安的人,和面无人色的王寡妇。
夜幕,在无边的恐惧和窃窃私语中,沉沉落下。
王寡妇把栓柱哄睡,自己坐在冰冷的炕沿,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太公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缘”、“念”、“还”、“一线生机”……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
去,可能万劫不复。不去,栓柱会怎样?其他两个孩子会怎样?村里人……会怎么对待她们孤儿寡母?
她想起男人掉进冰窟窿前,回头看她那一眼,里面有担忧,有不舍。她想起婆婆枯槁的手,拉着她说:“柱子娘,苦了你了,可得把栓柱拉扯大……”
枯坐到了快子时,村里早已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屏住了呼吸。王寡妇终于动了。她给栓柱裹好最厚实的破襁褓,自己只披了件挡不住寒风的旧夹袄,从灶台边拿了个豁口的粗瓷碗,吹熄了屋里唯一如豆的油灯,轻轻推开了门。
寒气像冰水般涌进来,激得她一哆嗦。她抱紧栓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子中央、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的井台走去。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着,只有极其黯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房屋和道路模糊的轮廓。村子里一丝灯火也无,家家门窗紧闭,仿佛都在躲避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在死寂的夜里被放大,格外清晰。
越靠近井台,那股清冽的、带着甜腥的水汽味就越浓。不是嗅觉上的浓,而是一种仿佛能渗透皮肤的、湿润的阴冷。
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黑暗中伸展,像一只只扭曲的手臂。井台就在树下,青石井口在微光中泛着幽幽的、水润的光泽。井水果然满溢,几乎要漾出来,水面平静无波,像一块深黑色的、冰冷的镜子。
王寡妇在离井口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住,腿像灌了铅。怀里的栓柱不知何时醒了,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那口井,看着他娘。
她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井水甜腥味的空气直冲肺腑,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她走到井边,蹲下身,将栓柱小心地放在井台边干净的青石上,然后拿起那个豁口碗,伸向幽深的井水。
手抖得厉害。碗沿碰到水面,发出轻微的“叮”一声脆响,在寂静中传出老远。她舀起满满一碗水。
井水在碗中,依旧清澈。可凑近了,就能看见水面漂浮着那层细密的、白花花的东西,像一层不会融化的薄霜。在这么近的距离,那甜腥味更明显了,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谷物在密闭空间里发酵的微酸。
她端着这碗水,转向栓柱。
孩子躺在冰冷的青石上,小脸在黯淡的月光下白得透明。他看着那碗水,又看看娘,忽然,咧开没牙的嘴,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天真无邪,却让王寡妇心里猛地一抽。
她颤抖着,将碗沿凑到栓柱嘴边。
就在碗沿即将碰到孩子嘴唇的刹那——
井水,忽然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从碗的中心,无声地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紧接着,碗里那层白花花的东西,像是受到了吸引,开始缓缓地、朝着碗沿、朝着栓柱嘴唇的方向……汇聚。
它们聚集成更明显的一小团,棉絮般,贴着碗的内壁移动,试图越过碗沿。
王寡妇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松,碗脱手落下!
“啪嚓!”
粗瓷碗砸在井台边的青石上,摔得粉碎。井水溅开,打湿了她的裤脚和栓柱的襁褓,那团白絮般的东西落在青石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湿痕,随即……仿佛渗进了石头里,消失不见了。
只有地上残留的水渍,和甜腥的气息,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王寡妇瘫坐在地,心脏狂跳,几乎要昏厥过去。她手忙脚乱地抱起栓柱,紧紧搂在怀里,孩子的襁褓被井水打湿了一片,冰凉。
没喂成……没喂成……
她绝望地抬头,看向那口沉默的老井。
井水平静如初,映着天上模糊的微光。可就在她看过去的瞬间,她仿佛看到,那幽深的水面下,极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翻涌了一下。带起一串细密到几乎看不见的气泡,升到水面,破裂,融入那甜腥的空气里。
而怀里的栓柱,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满足的叹息般的声音,小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头顶那搏动的囟门,似乎……平缓了一点点?
王寡妇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栓柱安静闭眼睡去的脸,又看看那口深不见底的井。
井台上,碎碗的瓷片在微光下闪着冷光。打湿的青石,很快被寒风吹干,只留下一点点深色的水印。
就在这时,村东头忽然传来一声惊恐到极点的尖叫,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啊——!孩子!我的孩子——!”
孙铁匠老婆那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像把生锈的锯子,猛地锯开了死寂的夜幕。紧接着是李木匠家方向传来的哭嚎、碰撞和压抑的嘶吼,乱糟糟地搅在一起,在空旷的村落里撞出令人心头发毛的回响。
王寡妇抱着栓柱,僵在井台边,浑身血液都好像冻成了冰碴子。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细微声响。怀里,栓柱似乎被远处的混乱惊动,不安地扭了扭,头顶那处柔软的搏动,隔着襁褓清晰地传来,一下,又一下,沉稳得诡异。
去?还是不去?
她下意识地抱紧孩子,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粗糙的老槐树干。去了能怎样?她能做什么?太公只说让她来井边喂水,可水没喂成,碗也摔了……
井台青石上,那摊水渍正被夜风迅速吹干,只留下一圈深色的湿痕。那口幽深的井,此刻静默地横亘在她眼前,水面映着晦暗的天光,一丝涟漪也无,仿佛刚才那水下的翻涌、白絮的汇聚,都只是她过度惊恐下的幻觉。
可远处越来越凄惶的哭喊声,还有怀里孩子头顶那持续不断的、非正常的搏动,都在提醒她,这不是梦。
她猛地一咬牙,把栓柱往怀里又裹了裹,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孙铁匠家的方向跑去。顾不上井了,也顾不上太公的嘱咐了,那边……那边到底怎么了?
孙铁匠家矮墙外已经围了些人,都是被惊醒的邻居,举着昏黄的油灯或松明,脸上映着跳动的火光,满是惊惧。院里传来孙铁匠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还有他老婆歇斯底里的哭叫。
王寡妇挤开人群,冲到院门口,往里一看,头皮瞬间炸开!
院子里,孙铁匠像头发狂的困兽,正死死抱着他们家的女婴——妞子。妞子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挣扎、抽搐,发出的却不是婴儿的啼哭,而是一种尖细、短促、仿佛被扼住喉咙的“嗬嗬”声,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在油灯光下泛着骇人的光。而妞子头顶那块囟门……已经不是简单的跳动,而是高高地、不正常地鼓胀起来,薄薄的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顶撞,眼看就要破皮而出!
更骇人的是妞子裸露在外的小胳膊小腿上,皮肤下面,竟浮现出一片片不规则的、灰白色的斑纹,像是……像是长时间泡在水里后的那种褶皱浮肿,又像是井壁上那些湿滑的苔藓印子!
“我的妞子啊!你这是咋了呀!!”孙铁匠老婆瘫在地上,双手拍着地,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几乎同时,李木匠和他老婆也抱着他们昏睡的孙子,脸色惨白地冲了过来。李木匠的老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家的……我家的宝儿……叫不醒了!气儿……气儿越来越弱!头上也……也鼓得厉害!”
众人忙凑过去看。只见李木匠的孙子紧闭双眼,脸色青灰,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他的囟门同样鼓胀着,只是不像妞子那样剧烈搏动,而是像吹胀的气球,紧绷绷的,透着一层不祥的、半透明的光泽。孩子身上,也隐约可见那种灰白色的、仿佛水渍浸润的斑痕。
“井……是井……”有人哆嗦着指向村中央的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如同冰冷的箭矢,射向了抱着栓柱、站在院门口、面无人色的王寡妇。
那目光里的东西太复杂了,有恐惧,有绝望,有迁怒,还有一种快要压不住的、原始的疯狂。王寡妇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怀里的栓柱是她唯一的、却也是引来所有灾祸的根源。
“都是她!用霉米糊弄井神!招来了脏东西!”孙铁匠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王寡妇,像要喷出火来,“我家妞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跟你拼了!”
“对!不能放过她!”
“把那孩子……把那孩子扔井里去!祭了井神!说不定……说不定还能救咱的孩子!”
人群骚动起来,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已经红着眼睛往前挤。王寡妇吓得魂飞魄散,抱着栓柱连连后退,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土墙上,退无可退。
“胡闹!”
一声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呵斥响起。是太公,不知何时,他让人搀扶着,也来到了孙家院外。他浑浊的眼睛扫过激愤的人群,扫过两个濒危的孩子,最后落在王寡妇和她怀里的栓柱身上,停留了片刻。
太公的到来,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人群即将爆发的火焰。但那种压抑的、充满恶意的沉默,反而更加可怕。
“把孩子抱过来。”太公对孙铁匠和李木匠说,声音疲惫。
两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孩子抱到太公面前。太公伸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再次摸了摸两个孩子鼓胀的囟门,又翻了翻他们的眼皮,查看了他们身上那些灰白斑痕。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要裂开。良久,他才收回手,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晚了……”他声音沙哑,“井神的‘念’,已经‘种’下了,在吸孩子的精气神。这不是普通的惊扰,是……是‘借寿’。”
“借寿?!”众人惊呼。
“嗯。”太公点头,目光幽深地看向那口老井的方向,“井干了,是山神地脉乏了力。献新米,是给井神‘添力气’。可王寡妇献的是霉米,带了穷气、病气、死气……井神受了这‘不净的力气’,给的甜水,也就带了‘不净的念’。它要的‘还’,不是简单的供奉,是……是借活人气,续它的‘井寿’。”
他指了指两个孩子:“孩子的囟门是魂窍,最是纯净,也最容易被这带了‘念’的井水侵染。井神借他们的生机,补它自己的亏损。等孩子的生机被吸干,囟门里的‘东西’……就会破出来。”
“那……那咋办啊太公!”李木匠老婆哭喊道。
太公沉默了很久,目光在王寡妇怀里的栓柱身上,和另外两个孩子之间,来回逡巡。栓柱依旧安静,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人群,他头顶的搏动清晰而平稳,身上也没有出现那种灰白的斑痕。
“三个孩子,都沾了因果。但王寡妇是献祭之人,她的孩子……或许与那‘念’牵连最深,也最……‘合适’。”太公的话说得很慢,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井神要‘借寿’,总得有个‘主’。若能把那‘念’,从这两个孩子身上,引到……引到一个‘主’身上,或许……能保住另外两个。”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要用栓柱,去换妞子和宝儿的命!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看向王寡妇和栓柱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有怜悯,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不容置疑的逼迫。
“不……不行!不行啊!”王寡妇尖叫起来,把栓柱死死搂在怀里,仿佛一松手孩子就会被夺走,“栓柱是我的命啊!太公!求您想想别的法子!求求你们!”
她跪倒在地,朝着太公,朝着人群,不住地磕头,额头很快沾满了冰冷的泥土。
太公别过脸去,不忍再看。人群也沉默着,只有两个母亲压抑的哭泣和孩子们微弱的呻吟在夜风中飘荡。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得异常的栓柱,忽然在王寡妇怀里动了一下。他伸出小小的、藕节般的手臂,竟朝着太公的方向,咿咿呀呀地,挥舞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乌黑的眼睛看着泪流满面的娘亲,小嘴一咧,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纯净的笑容。
那笑容,天真无邪,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王寡妇的心里。
她忽然想起,井台边,那碗水即将喂到栓柱嘴边时,白絮汇聚,水下翻涌……是不是那时候,井神的“念”,就已经盯上了栓柱?只是因为她失手打翻了碗,才暂时没能“种”下去?而妞子和宝儿,或许是因为喝了更多井水,或者别的缘故,反而先一步被“侵染”了?
如果……如果井神一定要一个“主”……
一个可怕的、却又带着一线微弱希冀的念头,在她绝望的脑海里,挣扎着冒了出来。
她止住了哭泣,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变得异常空洞和坚定。她抱着栓柱,慢慢站了起来,看着太公,声音嘶哑而平静:“太公,是不是……只要井神的‘念’有了着落,另外两个孩子……就能活?”
太公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理论上是……但‘引念’的法子……”
“我去。”王寡妇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去井边。用我自己的法子。”她低头,看着怀里对她露出笑容的栓柱,眼泪再次涌出,却不再是方才的绝望,而是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但要你们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保住我的栓柱,还有……另外两个孩子。”
人群寂静无声。孙铁匠和李木匠对视一眼,脸上闪过挣扎,最终,在李木匠老婆“噗通”一声跪下,朝着王寡妇磕头,以及孙铁匠通红的眼眶中,他们重重地点了点头。
太公长叹一声:“丫头,你……可想好了?那井下……不知是什么光景。”
王寡妇没再回答。她最后亲了亲栓柱的额头,将孩子轻轻放在地上,对旁边一个平时还算和善的婶子低声道:“婶子,帮我……看着栓柱。”
然后,她转身,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朝着村中央,那口在夜色中沉默着、却仿佛张着无形巨口的老井,一步一步走去。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火光映照下,单薄,却挺得笔直。
夜风吹起她散乱的鬓发,也带来了远处老井边,更加浓郁的、甜腥而湿润的水汽。
人群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像一场无声的送葬。太公让人把妞子和宝儿也抱到了井台附近,放在干燥些的地上。两个孩子的状况似乎更差了,妞子的抽搐微弱下去,宝儿的呼吸几乎感觉不到。
王寡妇走到井边。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她俯身,双手撑在冰冷的、湿漉漉的井台青石上,将上半身,深深地探向了那幽暗的、泛着微光的井口。
“井神老爷……”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顺着井壁传下去,带着嗡嗡的回响,“您要‘借寿’,要‘还念’……我这命,您拿去。我男人死了,婆婆病着,就剩这点骨血……求您,放过孩子们,放过栓柱……我把我的寿,我的念,都给您……您收好了……”
说着,她竟然将头,更低地俯下去,几乎要贴到那冰凉的水面。然后,她张开嘴,对着那清澈却漂着白屑的井水,开始……吸气。
不是喝水,是吸气!深深地、长长地,将那股带着甜腥水汽的空气,连同井口弥漫的、无形的阴冷,用力地吸进自己的口鼻,吸进肺腑!
她在主动引那“念”入体!
所有人都惊呆了,屏住呼吸看着这诡异而惨烈的一幕。
王寡妇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脸上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又迅速转为青白。她的眼睛瞪大,瞳孔深处仿佛映入了井底无尽的黑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钻入。
井水,忽然剧烈地波动起来!不是表面的涟漪,而是从深处翻涌上来的、浑浊的暗流!水面上漂浮的白屑疯狂汇聚,旋转,形成一个模糊的、漩涡般的图案。那股甜腥味瞬间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地步。
与此同时,地上躺着的妞子和宝儿,几乎同时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妞子头顶那鼓胀的囟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去,皮肤下的顶撞感消失了。宝儿青灰的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胸脯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他们身上那些灰白的斑痕,颜色也开始变淡。
有效!王寡妇的“引念”,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但王寡妇本人的状况,却急剧恶化。她全身痉挛般抽搐,双手死死抠着井台边缘,指甲崩裂出血,与青石上的湿痕混在一起。她的脸颊、脖颈、裸露的手臂上,开始迅速浮现出大片大片、比妞子宝儿身上更加密集和深色的灰白斑纹,那些斑纹甚至在微微蠕动,像是有生命的水渍在皮肤下蔓延。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栓柱的方向,眼神涣散,却充满了无尽的眷恋和不舍。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然后,她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一拽,整个人向前一倾——
“噗通!”
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王寡妇跌入了那口幽深的老井之中,瞬间被黑暗的井水吞没。
“柱子娘——!”那个帮忙看着栓柱的婶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井水剧烈地翻腾了几下,冒出一串浑浊的气泡,随后,慢慢恢复了平静。水面上的白屑漩涡消失了,甜腥味也似乎淡去了一些,只剩下井水固有的、清冽的湿气。
妞子和宝儿几乎同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虽然微弱,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濒死的呻吟。他们头顶的囟门恢复了柔软,搏动也变回了婴儿正常的、轻微的脉动。身上的灰白斑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而栓柱,被这变故惊动,终于也放声大哭起来,声音洪亮,充满了健康的生命力。
太公踉跄着走到井边,望着那恢复平静、却吞噬了一条人命的水面,老泪纵横。他示意人赶紧把三个孩子都抱走,离井边远些。
井台边,只剩下那圈王寡妇指甲抠出的血痕,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的甜腥。
第二天,日头升起。那口老井的水位,悄无声息地下降了一些,回到了往年正常的深度。水质依旧清澈,却不再有那诡异的白屑漂浮,味道也变回了普通的井水味,清冽,微甘,再无那种甜腥。
妞子和宝儿很快恢复了健康,能吃能睡,囟门不再异常鼓动,只是身体比之前虚弱些,需要仔细将养。栓柱被那婶子暂时收养,孩子似乎完全忘记了昨夜的可怖,只是偶尔在深夜,会无端地惊醒,啼哭不止,怎么哄都哄不好,直到天快亮才重新睡去。
王寡妇的尸首,村里组织人打捞了三天,用尽了办法,却连片衣角都没找到。那口井,仿佛从未有人跌落。
太公主持,在井台边烧了些纸钱,简单做了场法事,超度王寡妇,也安抚井神。他对村里人说,此事已了,井神“借”到了“寿”,平息了“念”,往后,井水会一直安稳。但关于那晚献祭、“借寿”、“引念”的细节,他绝口不再提,只是严令,腊月廿三“请井神”的规矩,从此废除。这口井,再不受香火供奉。
村人经历了这场惊吓,又得了井水,自然无不遵从。那晚的恐怖和惨烈,成了碗子村又一个讳莫如深的禁忌,大人们绝口不提,只有不懂事的孩子,偶尔会指着井台边青石上那几道早已黯淡、却无法彻底磨去的暗红色抓痕,问起缘由,得到的永远是长辈沉默的瞪视或含糊的支吾。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旱灾之前的模样。井水悠悠,滋养着劫后余生的人们。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尤其是风雨欲来的闷热夜晚,有那睡眠浅的、住在井台附近的人家,偶尔会听到,从井口深处,传来极其微弱、似有似无的,像是女人压抑的啜泣,又像是水流摩擦井壁的叹息。
而栓柱在养母家渐渐长大,健康壮实,只是性子比一般孩子沉闷,不爱往井台边玩。有时无意中路过,他会停下脚步,盯着那幽深的井口,一看就是好久,眼神空茫,像是透过水面,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栓柱在七婶家磕磕绊绊地长大。七婶男人死得早,自己没孩子,待栓柱是真心实意的好,稀粥糊糊紧着他喝,破衣烂衫也尽量让他穿得暖和。可再好,也填不满孩子夜里惊醒时那空洞的恐惧,和路过井台时莫名的驻足。
那口井,成了碗子村心照不宣的禁地与心病。井水依旧清冽甘甜,供养着全村人畜,再无异状。可再没人敢在井边嬉闹闲聊,打水也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连多看井口一眼都觉得心头压得慌。青石井台上,那几道早已模糊暗淡的抓痕,像烙在村子记忆里的疤,碰不得,忘不掉。
太公在第二年开春没了,走得很安详,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临终前,他把村长和几个族老叫到跟前,浑浊的眼睛望着屋顶,喃喃了最后几句:“井……安生了……但‘借’去的,总要‘还’……时候不到……时候到了……留个后路……” 话没说完,便咽了气。留下满屋子人面面相觑,心头阴云不散。
栓柱长到十五六岁,成了半大小子。身板因为常年劳作和半饥不饱,有些瘦削,但骨架结实,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他娘王寡妇的清秀轮廓,只是眼神总是垂着,看人时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或者说,是麻木。他不爱说话,干活卖力,是村里出了名的闷葫芦。只有七婶知道,这孩子夜里偶尔会魇住,满头冷汗地惊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暗处,嘴里含糊地念叨“水……冷……娘……”,问他又什么都不记得。
村里同龄的半大小子,起初还因着他娘的事和那口井的传闻,对他有些疏远甚至隐隐的排斥。后来见他只是埋头干活,不惹事,也就渐渐淡了。只是有些刻薄的老人,背地里还是会嘀咕两句“借寿娃”,声音不大,却总能顺风飘进栓柱的耳朵里。他不吭声,只是握锄头、挥镰刀的手,会更用力些,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