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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萨满遗鼓,惊魂点将

作者:苏梓舟 当前章节:12593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8:47

太爷是十里八村最后一个萨满。

他死前,把自己反锁在供奉“鼓王”的老木屋里,留下一句话:“那面鼓,谁敲谁死。”

三年后,村口老槐树半夜流血泪,坟圈子里的棺材板砰砰作响。

村长跪在我家门口,求我爹这个独苗去请鼓。

我爹哆嗦着推开尘封的木门,屋里没有太爷的尸骨,只有那面人皮蒙的鼓,鼓面上,凭空浮现一行血字:

“点将鼓响,百鬼夜行。今夜子时,缺一魂。”

而村头村尾,不多不少,正好一百口活人。

关外的雪,一下就是小半年,把黑土地捂得严严实实,也把许多老辈子的奇闻怪事,捂在了白茫茫底下。我们靠山屯,就捂着这么一件顶邪乎的事。

我太爷,李四海,是这方圆百里,最后一个正儿八经的萨满。不是跳大神的二神,是能通“白山黑水”,请动“老仙儿”的真萨满。他有一面鼓,据说是传了不知多少代的“鼓王”。平日里,那鼓就供在屯子最东头、山脚下那间孤零零的老木屋里,除了太爷,谁也不让进,连看一眼都犯忌讳。

太爷死得也蹊跷。那是三年前,刚入冬,头场雪还没盖住地皮。他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穿着那身褪了色的、绣着鹰蛇日月的神衣,一个人进了老木屋,从里面插死了门闩。等到我爹他们觉出不对,撞开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股子冰冷的、说不清是香灰还是别的什么的气味。太爷人没了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有那面鼓,依旧摆在屋正中的神案上,鼓面蒙着的皮子,在从破窗户漏进来的冷风里,泛着一种暗淡的、油腻的光。

神案前的泥地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划着一行字,力透地皮,像是用尽了最后的气力:“那面鼓,谁敲谁死。”

这话,成了靠山屯一道血淋淋的符咒,刻在了每个知情人的心尖上。老木屋从此成了禁地,别说进去,平常人连路过都绕着走,生怕沾上点什么不干净。那面鼓,和太爷离奇的消失,成了屯子里一个公开的秘密,一个提起来就让人后脖颈子发凉的噩梦。

三年了,靠着太爷早年积下的余威,也靠着屯子偏僻,倒也相安无事。直到今年开春,化雪化得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怪事来了。

先是村口那棵不知活了几百年的老槐树。一天清早,最早起来拾粪的王老蔫,远远看见槐树底下黑乎乎一片,走近一瞧,吓得屎尿差点憋回去——老槐树那裂了不知多少道口子的树身上,正往外渗着暗红发黑、黏糊糊的液体,顺着树皮沟壑往下淌,真就像人哭出的血泪,空气里一股子铁锈混着烂树根的腥气。王老蔫连滚爬回屯子,喊来人时,那“血泪”已经止住了,只在树下积了一小滩黑红的污迹,太阳一晒,结成冰碴似的硬壳。

接着就是乱葬岗。我们屯子的坟圈子,在屯子北边的山坡背阴面,埋的大多是横死的、夭折的、没儿没女的。那几天夜里,总有晚归的或者起夜的人听见,坟圈子里传来“砰砰砰”的闷响,不密,但一下是一下,沉甸甸的,像是有东西在厚厚的棺材板里面,用脑袋撞,用手捶。有人乍着胆子白天去看过,坟头好好的,连个耗子洞都没有。可那声音,一到夜里就准时响起,搅得全屯子人心惶惶,天一黑就没人敢出门,家家户户把门窗顶得死死的。

然后,张寡妇养了十年的看家狗,半夜突然发了疯,不是对着门外叫,而是冲着自己窝里狂吠,生生把铁链子挣断了,一头撞死在院墙上,脑袋都撞瘪了,眼珠子瞪得溜圆,满是恐惧。李老二家新下的猪崽,一窝十二个,一夜之间全僵了,不是病死的那种软塌,而是浑身梆硬,保持着吃奶的姿势,小眼睛却像是看到了极恐怖的东西,凸出来,结了层白霜。

邪性的事儿一桩接一桩,屯子里弥漫开一股绝望的恐慌。老人说,这是“地气”乱了,有“东西”要出来了。可太爷没了,谁能镇得住?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我家,落在了我爹身上。他是太爷唯一的儿子,是李四海萨满血脉的独苗。

那天傍晚,残阳像泼了一天的血,奄奄一息地挂在山梁上。村长,那个平时最讲究、最不信邪的瘦干巴老头,领着一大帮子屯里的长辈、当家男人,黑压压一片,跪倒在我家那低矮的土坯院门外。没人说话,只有一片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和膝盖磕在冻土上的闷响。

我爹,李建国,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笼着他那张过早苍老、布满愁苦的脸。他的手在抖,烟杆上的铜锅磕着牙帮,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我娘躲在屋里,死死捂着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建国啊……”村长抬起头,老脸上皱纹挤成了深沟,眼睛浑浊,带着哭腔,“全屯子……一百零三口人的命……眼下就指着你了!老萨满的鼓……得请出来啊!再这么下去……咱们屯子……怕是要绝户了!”

“是啊建国叔!除了你,谁还能动那鼓?”

“三年前的事,那是老萨满自己……眼下这光景,不一样了啊!”

“求求你了!”

哀求声,哭泣声,混成一片。我爹猛地站起身,把旱烟杆往门槛上狠狠一磕,烟锅子碎了,火星溅出来。他眼圈赤红,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条条绷紧,看了看院子里黑压压跪着的人,又回头望了望屋里我娘和吓得瑟缩在炕角的我。

他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从门后抄起一把破旧但厚重的柴刀,又拿了一包我娘早就准备好的、混合了朱砂和香灰的粗布包,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默默跟在他身后,像一条走向坟地的送葬队伍。

老木屋还在山脚下,三年风雨,更加破败了。木头发黑,窗纸烂成了絮,屋顶的茅草塌了一角。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山峦吞没,木屋像个蹲伏的巨兽,黑洞洞的窗口就是它的眼睛。

我爹在屋前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跟来的人群也停在更远处,鸦雀无声,只有夜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呜的鬼哭。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然后,他走上前,抬起手,轻轻一推。

“嘎吱——”

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在死寂的黄昏里格外刺耳。那扇三年未曾开启的木门,居然没锁,应声开了条缝。

一股阴冷、陈腐、混杂着尘土和某种奇异腥甜的气味,扑面而来。我爹打了个寒颤,握紧了柴刀,侧身挤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更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口透进的一点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屋内简陋的轮廓:一张破神案,一个没了蒲团的草垫,四面漏风的墙。神案上,空无一物。

太爷的尸骨,果然没有。

但我爹的目光,死死定在了神案之后,墙壁的正中央。

那里,挂着一面鼓。

鼓身不大,比寻常的抓鼓还要小一圈,呈现出一种深沉的、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暗褐色。鼓框像是某种黑木,油亮。最骇人的是鼓面,那不是常见的羊皮或鹿皮,而是一种更细腻、更紧绷、隐隐透着皮下青筋纹理的质感,在绝对的黑暗中,竟自己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冰冷的灰白色荧光,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小片区域。

人皮。太爷说过,那是某一代犯了重罪、自愿赎罪的萨满,剥下自己的背皮,蒙就的“鼓王”。

而此刻,在那泛着诡异荧光的人皮鼓面上,正缓缓地、一撇一捺地,浮现出一行字迹。那字不是写的,更像是鼓皮下的血脉在自行扭动、排列,沁出一种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构成了笔画:

“点将鼓响,百鬼夜行。今夜子时,缺一魂。”

字迹殷红,在灰白的鼓面上,触目惊心。

我爹像是被冻住了,浑身血液都僵在了血管里。他认得那字迹,扭曲,癫狂,却带着一丝太爷独有的、骨子里的倔强。这不是预言,这是催命符!

“点将鼓……”他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念出了声。萨满古老的传说里,有一种鼓,能点阴兵,召鬼将,但需要活人精魂为引,一旦敲响,必要见血收魂,直至数目凑齐。

百鬼夜行……缺一魂……

他猛地转身,冲出门外,对着远处惊疑不定的人群嘶声大喊:“村长!咱们屯子,现在还有多少口人?!”

村长被他的样子吓住了,愣了一下,才扳着手指头,颤声算:“张寡妇上月没了狗,不算……李老二家的猪崽……不算人……王老蔫、赵铁柱、我、你……一家家数……”

数到最后,村长惨白的脸上一点人色都没有了,他看着我爹,眼神像是看到了鬼,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坟地里钻出来:

“正……正好……一百口……活人……”

“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恐惧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吞没了所有人。哭喊声,尖叫声,诅咒声,乱成一团。百鬼夜行,缺一魂!一百个活人!这意思再明白不过——那面鼓要响,就得从这一百个人里,抽走一个的魂!

“是它!是那鼓在作怪!是老萨满的鼓成了精了!”

“毁了它!快进去毁了那鬼鼓!”

有几个年轻气盛、被恐惧逼红了眼的汉子,操起手里的锄头铁锹,就要往木屋里冲。

“都给我站住!”我爹猛地拦在门前,眼睛赤红,像头护崽的野兽,“那鼓不能动!谁碰谁死!太爷的话你们忘了?!”

“那怎么办?等着那鼓自己响,把咱们一个个都点了魂去?!”有人嘶吼。

我爹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眼前一张张被恐惧扭曲的脸,看着夜色如墨般泼洒下来,子时……不远了。

“回屯子!”他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所有人都回去!把门窗锁死!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许出来!今夜……今夜我想法子!”

他的话没什么底气,但在这种时候,他这个萨满的独苗,成了众人最后一根稻草。人群惶惶然,哭喊着,相互推挤着,朝着屯子里仓皇逃去,仿佛身后的老木屋是个张开了巨口的妖魔。

我爹没走。他转身,重新面对那间黑洞洞的木屋,面对那面泛着血字、 silent 悬挂的“鼓王”。柴刀在他手里沉重如山。他知道,毁掉这鼓,或许能暂解危机,但太爷的警告,那“谁敲谁死”的诅咒,还有这鼓本身透出的邪性,让他不敢妄动。可不毁,难道真等着子时到来,鼓声自鸣,带走某个无辜乡邻的魂魄?

他想起太爷生前,每次请神击鼓后,那疲惫却明亮的眼神,想起他说过,萨满的鼓,是与天地鬼神沟通的桥梁,是法器,也是束缚。力量越大,代价越大。

这面“鼓王”,究竟束缚着什么?太爷用自己的消失和三年的沉寂,又压制了什么?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夜色彻底浓稠如墨。屯子方向,再无半点灯火人声,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呜咽。山林的轮廓在夜色里蹲伏着,像无数蠢蠢欲动的鬼影。

我爹就站在木屋门前,像一尊逐渐冷却的石像。他能感觉到,怀里的朱砂香灰包毫无热度,柴刀的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几乎要盖过风声。

突然,木屋里,传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咚”。

像是指节,轻轻叩在了鼓面上。

我爹浑身汗毛倒竖!

不是他!屋里除了那鼓,空无一人!

“咚……”

又是一声。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从木屋深处,从那人皮鼓的方向传来。鼓面上的血色字迹,似乎随着这轻微的叩响,流动了一下,更加鲜活了。

不是子时!还没到!

我爹再也忍不住,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鼓声响起,无论是自鸣还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敲响。他猛地一脚踹开本就虚掩的木门,冲了进去!

屋内,依旧黑暗。只有那鼓面散发出的灰白荧光,映照着漂浮的尘埃。鼓,静静挂在墙上。血字刺眼。

然而,在鼓的下方,神案之前,那空置了三年的草垫上——

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背影。

一个穿着褪色神衣,头发披散,背对着门,席地而坐的背影。身形干瘦,一动不动。

那衣服……我爹太熟悉了!那是太爷下葬(尽管没有尸骨)时,本该随之焚化的神衣!

“爹……?”我爹喉咙发紧,干涩地挤出一个字。

那背影没有回应。

屋外的风声不知何时停了。死寂。绝对的死寂。

“咚。”

第三声鼓响,从那背影的前方传来。不是鼓自鸣,是那背影……抬起了手臂,用一种极其缓慢、僵硬的姿势,用指节,叩响了身前的空气?不,是叩响了那面明明挂在墙上、却仿佛又同时存在于他面前的“鼓”!

随着这第三声响,鼓面上的血字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整个鼓身似乎都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低沉的、共鸣般的嗡嗡声。

与此同时,我爹惊恐地看到,那背对着他的、穿着神衣的背影,开始变得有些……透明。透过那身影,他能隐约看到后面墙壁上鼓的轮廓,看到那行血字。

这不是太爷的鬼魂!至少,不完全是!

这是那面“鼓王”,以某种诡异的方式,显化出的“灵”?还是太爷残留的某种意念,被这邪鼓束缚、驱使?

“砰!砰砰砰!”

屯子方向,猛地传来激烈的拍门声、撞门声!不是一家两家,是密密麻麻,从村头响到村尾!间或夹杂着几声短促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又戛然而止!是那些东西……“百鬼”,来了吗?因为它们感知到了鼓声将起,开始“点将”?

草垫上的透明背影,举起的“手”停在了半空,似乎在全神贯注地“聆听”屯子里的骚动,等待着某个时刻,落下真正决定生死的一击。

我爹脑子嗡嗡作响,冷汗浸透了棉袄。他看看那诡异背影,看看墙上邪光四溢的人皮鼓,又仿佛听到屯子里乡亲们绝望的哭喊。柴刀在他手里轻如鸿毛,又重如泰山。

毁了鼓?眼前这诡异的“太爷”背影会如何?屯子里的“百鬼”又会如何?

不毁?子时将至,鼓声若彻底响起,那一百个乡邻,谁会成为被点中的“那一魂”?

他猛地想起太爷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那面鼓,谁敲谁死。”

敲?死?

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如同冰原下的毒草,骤然刺穿了他的恐惧。

如果……敲鼓的代价是死,那么,由他这个注定要背负萨满血脉、今夜又注定无法置身事外的独苗来敲呢?如果“点将”必须有一魂,那么,由他这个敲鼓人来充当这“一魂”,是不是就能抵了那“百鬼”的债?是不是就能救下屯子里那一百口人?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战栗,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扭曲的平静。

他不再犹豫。丢掉柴刀,噗通一声,也对着那面鼓,跪了下来。不是跪那诡异的背影,而是跪那面代表了萨满传承、也代表了无尽邪异的“鼓王”。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不是去拿鼓槌(屋里根本没有),而是虚悬在空中,模仿着萨满请神击鼓的起手式,目光决绝地,望向墙上那面血字越来越亮、仿佛随时会自行震响的人皮鼓。

草垫上,那透明的背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侧过一点点脸,用空洞的、没有五官的轮廓,“看”了他一眼。

屯子里的撞门声、惨叫声,达到了一个高潮,然后突兀地,全部消失了。

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令人窒息。

子时,到了。

我爹闭上眼睛,凝聚起全身的力气,回忆着幼时偷看到的、太爷击鼓时那古老而苍凉的节奏,双臂猛地挥下——

“咚!!!!!!!!!”

一声宏大、沉闷、仿佛直接敲在心脏上、又仿佛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鼓声,以老木屋为中心,轰然炸开,席卷了整个靠山屯!

墙上的“鼓王”剧烈震动,血字光芒冲天而起,瞬间淹没了屋内的一切!

草垫上那个透明的“太爷”背影,在这惊天动地的鼓声和血光中,如同泡影般扭曲、消散。

我爹保持着挥臂击鼓的姿势,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要被这一声鼓响震得离体而出。无尽的冰冷、嘈杂的嘶吼、疯狂的拉扯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拖入无底深渊。

然而,预想中魂魄离体的剧痛并未持续。那鼓声余韵未绝,屯子方向,并没有新的惨叫声传来。死寂,依然是死寂,但似乎少了那种鬼魅迫近的阴森。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

血光正在迅速褪去。鼓面上那行“点将鼓响,百鬼夜行。今夜子时,缺一魂”的字迹,如同被水洗过一般,渐渐模糊、淡化,最终消失不见。鼓面恢复了那种暗淡的、油腻的灰白荧光,静静悬挂。

木屋里,空空如也。没有背影,没有异响,只有尘土在微弱光线下缓慢浮动。

他……没死?至少,现在还没死。

但那一声鼓,确确实实响了。

被点走的“一魂”,是谁?

他连滚爬冲出木屋。外面,月明星稀,寒风依旧,山林沉默。屯子方向,依旧没有灯火,但也没有了之前的撞门惨叫。一种不祥的寂静笼罩着。

我爹深一脚浅一脚,心脏缩成一团冰疙瘩,发疯似的朝屯子里跑去。

第一户,门关着,他拍门,里面传来带着哭腔的、小心翼翼的询问:“谁……谁啊?”

第二户,同样。

第三户……

他一口气拍遍了半个屯子,回应他的,是逐渐响起的、劫后余生般的哭泣、询问和开门声。人们还活着,虽然吓得魂不附体,但都还活着。

直到他拍响村长家的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村长老婆那张惨白如纸、双眼哭肿的脸露了出来,看见我爹,她“嗷”一嗓子瘫软下去,手指着屋里,语无伦次:“老头子……老头子他……叫不醒了……怎么都叫不醒了啊!”

我爹冲进去。村长躺在炕上,盖着被子,面容安详,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古怪的、解脱般的笑意。呼吸平稳,脉搏微弱但存在。推他,喊他,掐他人中,毫无反应。

就像……魂儿没了。

屯子里的郎中来了,看了半天,号了脉,翻了眼皮,最终哆嗦着摇头:“脉象还在,气若游丝,三魂渺渺,七魄离散……这、这像是……失魂症?可……可这症候,从没见过这么彻底的……”

我爹站在炕前,看着村长安详的睡脸,又仿佛看到老木屋里,那面吸收了所有血光、重归寂静的人皮鼓。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鼓响了。

百鬼……或许来了,又或许被那一声响震慑、驱散、达成了某种契约?

缺的“一魂”,找到了。

不是他李建国。

是村长。

用一村之长的魂魄,填了这“点将鼓”的债,平了这“百鬼夜行”的祸?

那么,太爷呢?太爷三年前把自己和这鼓锁在一起,最终消失,他用自己的“消失”,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又预见到了今晚的哪一步?

那面鼓,还挂在老木屋里。它安静了。但谁都知道,这种安静,比任何喧嚣都更可怕。

“点将鼓”的传说,似乎以村长的离魂沉睡,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屯子里的怪事停了,老槐树不再流血泪,坟圈子夜里恢复了死寂,只是那渗入地皮的阴冷,仿佛再也化不开了。

村长成了活死人,在炕上一躺就是大半年,靠米汤吊着命。村里人轮流照顾,看向我爹的眼神,感激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深藏的恐惧和疏离。他们不清楚那晚老木屋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鼓响了,村长倒了,灾难停了。而李建国,是唯一靠近那面鼓又活着回来的人。

我爹变得更沉默了,额头上仿佛一夜之间刻下了深深的皱纹。他时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东边山脚下老木屋的方向,一坐就是半天,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晚之后,他左手手腕内侧,莫名多了一道细长的、暗红色的印记,不痛不痒,像是一条沉睡的血管,又像一道小小的鼓槌疤痕。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了,以一种惨烈而诡异的方式,达成了恐怖的平衡。直到那个夏天,村里来了一支“勘探队”。

他们穿着城里人那种挺括的、卡其色的工装,戴着眼镜,拿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仪器,说是省里派下来,勘测地质和矿产资源的。领头的是个姓孙的工程师,四十多岁,说话斯文,但眼神很活络,尤其对屯子里的老传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

他们驻扎在屯子西头废弃的队部里,白天漫山遍野地跑,晚上就拉着村里老人“唠嗑”,问东问西。起初,大家对着这些“公家人”还存着敬畏和新鲜,有问必答。但渐渐地,有人觉出不对劲了。

他们问得太细了。细到老槐树具体哪一天流的“血泪”,坟圈子棺材板响动的声音是闷是脆,张寡妇的狗死前眼睛看的是什么方向……更让人不安的是,他们似乎对屯子东头山脚下那间孤零零的老木屋,格外关注。不止一次旁敲侧击,问那屋子以前是干啥的,现在为什么锁着,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爹警觉起来。他私下里找到村长儿子(村长倒下后,他儿子暂时主事),提醒他要小心这些外人。村长儿子却有些不以为然:“爹,人家是省里来的干部,搞科学的,还能图咱们这穷山沟啥?兴许就是好奇那些怪力乱神的事儿呗。”

孙工程师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爹的抵触。有一天,他亲自登门,拎着两瓶罐头和一把水果糖,笑容可掬。“李大哥,别误会。我们搞勘探的,不光看石头土壤,也得了解当地的人文地理、历史传说,这对全面掌握情况有帮助。听说您是咱们屯的老户,见识广,想跟您请教请教。”

我爹不接罐头,闷头抽烟:“我就是个种地的,啥也不知道。”

孙工程师也不恼,自己找了凳子坐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李大哥,明人不说暗话。我们仪器探测到,你们屯子东边,山脚那一片,地磁反应异常强烈,还有一种……很特殊的能量波动。根据我们掌握的零星资料和民间传说比对,那地方,是不是曾经……嗯,举行过一些特殊的宗教仪式?或者,埋着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爹心里咯噔一下,捏着烟杆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孙工程师。斯文外表下,那眼神深处,有一种猎犬嗅到猎物般的兴奋和贪婪。这不是普通地质勘探员该有的眼神。

“孙工说笑了,”我爹慢慢吐出一口烟,“那就是个破木屋,以前堆柴火的,啥也没有。”

“是吗?”孙工程师笑了笑,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小心地抽出一张泛黄的、边缘破损的旧纸,展开一角。我爹眼尖,瞥见那上面似乎是用毛笔勾勒的简陋山形图,还有一个用朱砂画的、古怪的符号,那符号的形状……竟隐隐有些像一面鼓!

“我们在县档案馆的故纸堆里,找到点有意思的东西,”孙工程师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惑,“关于‘萨满秘宝’,关于‘镇地之器’的零星记载。李大哥,那东西如果真在,留在你们这山沟里,是祸害。交出来,或者带我们找到它,对国家,对你们屯子,都是大功一件,也有……实际的奖励。”

利诱,裹着大义的名分。我爹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些人,根本不是来找矿的!他们是冲着“鼓王”来的!不知道从什么野史杂记或特殊渠道,得知了这东西的存在,想把它弄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爹站起身,直接送客,“那木屋里啥也没有,你们搞科学的,别信那些封建迷信。请回吧。”

孙工程师收起图纸,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深深看了我爹一眼,那眼神里没了之前的伪装,只剩下冷硬的势在必得。“李大哥,你再好好想想。有些东西,不是个人能藏得住的。我们……还会再来的。”

勘探队并没有马上采取强硬行动,他们似乎也在顾忌什么,或者是在做更周密的准备。但他们在屯子周围的勘探活动越发频繁,尤其是老木屋附近的山林,被反复梳理。屯子里开始流传一些闲话,说勘探队私下许诺,谁能提供那“老萨满宝贝”的线索,就给谁家安排一个进城当工人的名额,或者一笔不小的钱。人心,在恐惧沉寂了半年后,又被新的诱惑搅动起来。

我爹知道,麻烦大了。这些有备而来、打着官方旗号的人,比鬼还难缠。他们不信邪,只信“科学”和利益,那面鼓落在他们手里,天知道会引发什么更大的灾祸。而且,他们这样围着老木屋打转,会不会……再次惊动那里面沉寂的东西?

就在这暗流涌动的时候,躺了半年多的村长,出状况了。

那是一个雷雨夜,闪电像银蛇乱窜,炸雷一个接一个,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后半夜,雨势稍歇,雷声远去,守夜的村长儿子突然连滚爬冲进雨里,跑到我家,脸白得像鬼:“建国叔!不好了!我爹……我爹他坐起来了!”

等我和我爹赶到时,村长家的炕上,村长果然直挺挺地坐着,还是那副安详的睡容,眼睛闭着。但诡异的是,他的嘴唇在轻微地嚅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凑近了,屏住呼吸听,那声音含糊不清,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来自极远地方的韵律:

“……点……将……未……完……魂……兮……归……来……”

“百……鬼……簿……上……名……未……销……”

“鼓……声……再……起……山……河……摇……”

每一句都让人汗毛倒竖!这不像村长的声音,更苍老,更空洞,仿佛是他的身体,在重复着某个来自幽冥的讯息!

“点将未完?”我爹脸色剧变。难道上次鼓响,带走村长的魂魄,并没有真正完成所谓的“点将”?只是一个开始?或者,因为村长的魂魄被拘走,反而触发了更可怕的后续?

“百鬼簿上名未销”——那些被鼓声引来的东西,它们的名字还在簿子上,债没清?

“鼓声再起山河摇”——这简直是赤裸裸的预言和警告!再来一次,就不是一个村子倒霉那么简单了!

村长嚅动的嘴唇停了下来,身体慢慢向后倒去,重新恢复了沉睡的活死人状态,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屋里残留的那股阴冷气息,和那几句谶言般的话语,却像冰锥一样扎在每个人心里。

孙工程师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风声,第二天就带着两个人,提着一堆仪器,“例行公事”地来“探望”村长,美其名曰检查是否有“特殊的地质辐射影响”。他们围着村长鼓捣了半天,仪器发出滋滋的怪响,孙工程师看着仪表盘上疯狂跳动的指针,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炽热。

“能量残留……强大的生物磁场干扰……不可思议……”他喃喃自语,然后转向面如死灰的村长儿子和我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病人情况非常特殊,可能和本地某种未知的地质能量场异常有关。为了病人的健康,也为了科研需要,我们建议,将病人转移到条件更好的地方进行检查。同时,那个疑似能量源核心的木屋,必须立即封锁,由我们专业人员进入调查,排除隐患!”

终于图穷匕见。他们要抢人,更要抢“鼓”!

村长儿子慌了神,看着我爹。屯子里闻讯围拢过来的乡亲们,也议论纷纷,有人害怕,有人犹豫,更有人被孙工程师许诺的“好处”和“科学道理”说动了心。

“不能动!”我爹站出来,挡在炕前,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眼睛通红,“村长不能搬!那木屋更不能进!那是要出大事的!”

“李建国同志!”孙工程师板起脸,拿出公家人的威严,“你要相信科学,破除迷信!现在有证据表明,这里的异常情况可能对群众健康和安全构成威胁!我们是奉命前来调查解决的!请你配合工作,不要妨碍公务!”

“科学?”我爹惨笑一声,猛地撸起左手袖子,露出那道暗红色的、鼓槌状的疤痕,“孙工,你见过这样的‘科学’吗?你们想知道那木屋里有什么?我告诉你!那里面关着的,不是你们仪器能测出来的‘能量’!是债!是还不清的债!动了它,咱们谁都别想活!”

那道诡异的疤痕暴露在众人眼前,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真的在微微搏动。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呼,下意识后退几步。

孙工程师也被那疤痕惊了一下,但随即,他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他强自镇定,厉声道:“装神弄鬼!我看你是想独占什么宝贝吧?同志们,不要被他唬住!为了咱们屯子的安全,今天这木屋,非进不可!”

他身后两个年轻力壮的队员,拿着一种奇怪的、带着天线和屏幕的仪器,就要往门外冲,方向直指东山老木屋。

我爹怒吼一声,就要扑上去阻拦。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又仿佛近在耳边的鼓声,毫无征兆地,在所有人的心底,重重敲响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响在灵魂深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孙工程师和那两个队员猛地僵在原地,脸上的凶狠和贪婪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院子里,屋里,所有的乡亲,也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瞳孔在剧烈颤抖。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声余韵无穷、冰冷彻骨的——

“咚!”

鼓声,来自东山。

来自那间沉寂了半年多的老木屋。

它,自己响了。

这一次,没有百鬼撞门,没有血月临空。

但所有听到(或者说“感到”)这声鼓响的人,都清晰地“看”到了一幅画面,直接烙印在脑海:

幽暗的木屋内,那面人皮鼓自行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鼓面上,不再是血字,而是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不断扭曲变幻的面孔,有时像太爷,有时像村长,有时又像无数陌生痛苦的灵魂糅杂在一起。鼓身周围,荡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水波般的黑色涟漪,所过之处,光线湮灭,空间仿佛都在塌陷。

一个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充满无尽沧桑与怨毒的声音,在每个人灵魂深处嘶鸣:

“债……未清……”

“名……在册……”

“点将鼓……要收的……不止一魂……”

“下一个……是谁?”

画面破碎,声音消散。

凝固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扑通”、“扑通”,孙工程师和那两个队员直接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仪器摔在地上,屏幕炸裂。院子里响起一片崩溃的哭嚎和尖叫,刚才还犹豫、甚至有些心动的人,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我爹站在原地,脸色灰败如死人。他左手腕的疤痕,灼烧般剧痛起来,一跳一跳,仿佛与那遥远的鼓声共鸣。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东山的方向。

木屋的轮廓,在夏日惨白的阳光下,清晰可见。

它不再安静了。

鼓声已响,“点将”继续。

而这一次,那鼓声和浮现的恐怖幻象,明确地告诉所有人——它索要的,不再是一个村长的魂魄。

债,还没完。

下一个,会轮到谁?是这些贪婪的外来者?还是屯子里曾经动摇过的乡亲?或者……是他这个身负疤痕、与鼓有着最深羁绊的萨满之子?

勘探队的汽车连夜狼狈逃离,扔下了所有仪器,再也没回来。屯子重新被巨大的恐惧攥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甚。因为这一次,恐惧有了明确的声音和形象,而且,它似乎“记住”了每一个人。

我爹知道,真正的噩梦,或许才刚刚开始。那面“鼓王”被彻底惊动了,它不再满足于被动地等待“欠债”,它开始主动“点名”了。

而手腕上那灼痛的疤痕,仿佛在提醒他——你,和它,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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