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是村里的“守夜人”,专管后山那条“阴阳路”。
每月十五子时,他都要拎着白灯笼去路口,低头垂手,念叨:“阴兵过境,活人避让。”
直到那晚,勘探队的吉普车闯进了禁区,车灯雪亮,喇叭狂按。
爷爷的白灯笼当场熄灭,他回家后,一夜之间头发全白,对着墙喃喃:“它们生气了……要抓壮丁补缺……”
第二天,勘探队全队七人,连人带车消失在老林里。
村里开始丢牲口,今天少头牛,明天没只羊,圈里只留下一滩腥臊的黄水和几撮粘腻的黑毛。
更邪的是,村口老井半夜传出整齐的脚步声,像是无数双湿透的草鞋在井壁上踏步。
爷爷把我锁进地窖,塞给我一把生锈的杀猪刀:“记住,不管听到啥,看到啥,都别出声!熬到鸡叫!”
地窖外,风声如泣,隐约传来铁链拖地、甲胄碰撞的声响,还有一个嘶哑的号令:
“点卯——缺七,抓丁——顶缺!”
我们黑瞎子沟,窝在长白山余褶里,穷,偏,也静。静得能听见雪压断松枝,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砸在耳膜上。但这份静,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我爷爷,李老棍,和他手里那盏每月十五子时必须点亮的白灯笼。
爷爷是黑瞎子沟的“守夜人”,这称呼不是官封的,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带着血和怕。守的也不是寻常的夜,是后山那条不知哪辈子就存在的“阴阳路”。那路隐在老林深处,平日看着跟别的荒径没两样,长满苔藓,落满枯枝。可沟里老人都知道,那不是给活人走的。
每月阴历十五,只要没被云彩遮死,月亮最圆最亮的时候,子时一到,爷爷就得动身。他穿上那身浆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黑布褂子,从炕席底下摸出那盏白纸糊的、骨架都泛着油黑的老灯笼,小心地点亮里头那截惨白惨白的牛油蜡。火光一跳,映着他沟壑纵横、没什么表情的脸。然后他拎起灯笼,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村后走,走向那条禁忌之路的路口。
我跟过一次,躲在大石头后面,冻得浑身发僵。子时的月光,水银泻地似的,把山林照得一片惨白,反而更添鬼气。爷爷走到路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下就停了,把白灯笼挂在最低的枝桠上。他面向那条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荒径,低下头,垂下手,像个犯了错等着挨罚的孩子,用那种平板、没有起伏,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的调子,一遍一遍地念叨:
“阴兵过境,活人避让。”
“阴兵过境,活人避让。”
声音不大,但在那死寂的夜里,能传出老远,撞在山壁上,荡起回音,像是很多人在跟着念。灯笼里的火光,在无风的情况下,自己会微微摇晃,把爷爷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地投在雪地上。他就那么站着,念着,直到灯笼里的蜡烧下去一小半,估摸着得有小半个时辰,才停下,取下灯笼,转身,慢腾腾地往回走,从头到尾,没往那条路上看一眼。
我问过爷爷,什么是阴兵?他混浊的眼睛望着跳动的灯焰,半晌才说:“打仗死的,没人收尸的,怨气聚不散的……走不了,就得每月出来走一趟,算是……巡逻?还是练操?说不清。反正,活人撞见,轻则大病,重则……”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用力拍了拍我的头,“记着,十五晚上,天塌下来也不准往后山去!听见没?”
我点头,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又怕又痒。黑瞎子沟的人,都信这个。每月十五,天一擦黑,家家户户门闩插得死死的,窗户用黑布蒙上,连狗都早早拴进屋里,大气不敢出。这规矩,不知守了多少年,一直没事。直到那个冬天,山里来了“贵人”。
是一支勘探队,三辆刷着绿漆的吉普车,轰隆隆开进了我们这鸟不拉屎的沟。说是省里派来找矿的。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胖子,姓胡,说话拿腔拿调,看人眼皮往下耷拉。他们在村口废弃的打谷场扎下帐篷,发电机成宿成宿地响,吵得人睡不着。沟里人起初新鲜,围着看热闹,后来就烦了,因为这些“公家人”太横,逮着人就问东问西,看到稍微齐整点的姑娘媳妇,眼神也不老实。
最要命的是,他们不信邪。村长陪着小心,跟他们说了后山“阴阳路”和十五的禁忌。胡队长一听,哈哈大笑,拍着村长的肩膀:“老乡,这都啥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这一套?我们搞地质的,只信科学!那后山有异常磁力反应,很可能有矿!别说十五,就是初一,我们也得上去看看!”
村长苦着脸看向我爷爷,爷爷蹲在自家门槛上,闷头抽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只有烟锅里的红光,一闪,一闪。
腊月十五,转眼就到。那天白天就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北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傍晚,鹅毛大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没多久就积了厚厚一层。勘探队似乎格外兴奋,胡队长说大雪能掩盖地表植被,更容易观察岩石裸露。他们决定当晚就进后山做初步踏勘。
村长和几个老人慌了,跑去打谷场帐篷那里,好说歹说,嘴皮子磨破,把“阴阳路”的传说和爷爷“守夜”的事,添油加醋又说了一遍。胡队长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知道你们有忌讳。我们就在外围转转,不往深里去,这总行了吧?再说,我们有车,有灯,有对讲机,还能让‘鬼’给吃了?”
天黑透了,雪还在下。爷爷像往常一样,穿上黑褂,点亮白灯笼,一言不发地出了门。风雪很大,他的背影很快就被飞舞的雪片吞没。沟里家家户户,早早灭了灯,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啸。
我趴在窗台上,心里揪得紧紧的。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格外不安。爷爷的白灯笼光,在漫天飞雪中,像一粒随时会熄灭的黄豆,摇摇晃晃,终于停在了老榆树下。挂好,低头,念叨。
“阴兵过境,活人避让……”
声音被风雪扯碎,听不真切。
就在这时——
“呜——!!!”
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撕裂了风雪夜的死寂!紧接着,两道雪亮得如同闪电的光柱,从村子另一头射出,粗暴地刺破黑暗,径直朝着后山的方向扫去!光柱里,雪花狂舞如瀑。
是勘探队的吉普车!他们还是去了!而且,不止一辆!
发动机的轰鸣由远及近,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车灯的光柱,肆无忌惮地晃动着,先是扫过山脊,扫过树林,然后,不偏不倚,直直地打在了路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上!
也打在了树下我爷爷的身上,和他手中那盏白灯笼上。
就在被车灯照亮的刹那——
“噗。”
一声轻响,像叹息。
白灯笼里的火光,毫无征兆地,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风刮不灭牛油蜡。也不是蜡烧尽了,那蜡才点了没多久。就是那么突然地,毫无道理地,熄了。连一缕青烟都没冒,仿佛那光从未存在过。
雪亮刺目的车灯下,爷爷的身影僵立着,手里提着瞬间变得惨白空洞的纸灯笼,黑褂子上落满了雪。他面对着灯光的方向,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的肩膀,似乎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吉普车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减速。胡队长从领头那辆车的副驾探出半个身子,似乎朝爷爷的方向喊了句什么,声音被引擎和风雪吞噬,只看到他脸上夸张的、带着嘲弄的笑容。三辆车,像三头钢铁怪兽,瞪着雪亮的巨眼,轰鸣着,一头扎进了那条被车灯照得一片惨白、却更显幽深的“阴阳路”,消失在风雪弥漫的老林深处。
车灯远去,引擎声渐消。雪夜重新被黑暗和风声统治。只有路口那棵老榆树,和被车灯短暂灼烧过的雪地,残留着一点异样的惨白。
爷爷在原地站了足有一袋烟的功夫,才慢慢转过身,拎着那盏熄灭的白灯笼,一步一步,往回走。他的脚步比平时更慢,更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淤泥里。雪落在他头上、肩上,很快就积了白白一层。
那一夜,爷爷屋里的油灯亮到天明。我起夜时,从门缝看见他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对着黑乎乎的墙壁,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声音很低,很含糊,但我听到了几个字眼:
“……生气了……它们……真生气了……”
“……要出大事……”
“……抓壮丁……补缺……”
第二天天没亮,村里就炸了锅。勘探队,连人带车,三辆吉普车,七个大活人,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村长带人顺着车辙印去找,那印子进了后山老林不远,就在一片乱石坡前,毫无征兆地断了。不是被雪覆盖,就是凭空消失。乱石坡上,只有几道深深的、仿佛被什么重物拖拽过的划痕,一直延伸到坡下的迷雾里,再也无从追踪。坡下的雾气浓得化不开,人一靠近,就觉得心慌气短,头晕眼花,没人敢下去。
消息传回,勘探队上级震怒,派了更多的人,带着狗,搜遍了附近山头,一无所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成了悬案。
而我家,爷爷从那天起,像换了个人。他那一头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白得像顶了一头的雪。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睛里的光,没了,只剩下浑浊的空洞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他不再念叨“阴兵过境”,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坐着,望着后山的方向,一坐就是一天。只有夜里,他会突然惊醒,侧耳倾听,身体微微发抖。
村里开始不太平了。
先是村西头赵老蔫家,头天晚上拴得好好的大牯牛,第二天早上,牛棚空了,只剩下一根挣断的缰绳。牛棚泥地上,有一大滩黄绿色、腥臊扑鼻的粘液,还有几撮被粘液打湿、结成绺的粗硬黑毛,不像是牛毛。
接着是前街孙寡妇家的羊圈,一夜之间,五只肥羊全没了踪影,圈门完好,地上同样是一滩滩腥臊的黄水和零散的黑毛。
丢牲口的事接连发生,今天这家,明天那家。丢的都是大牲口,牛,羊,偶尔有猪。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野兽脚印(雪地上干干净净),只有那标志性的黄水和黑毛。村里人心惶惶,狗也不管用了,平时凶悍的看家狗,那几天夜里都夹着尾巴躲在窝里,呜咽都不敢大声。
然后,更邪门的事来了。
村口那口养活了大半个黑瞎子沟的老井,半夜开始传出声音。不是水声,是脚步声!整齐划一,沉闷有力,像是很多人穿着湿透了的草鞋,在井壁上踏步,“啪嗒,啪嗒,啪嗒”,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循环往复。有人壮着胆子白天下去看,井壁滑溜溜的,长满青苔,啥也没有。可一到夜里,那声音准时响起,搅得靠近井边的几户人家彻夜难眠,小孩吓得直哭。
恐惧像这冬天的严寒,无孔不入,冻结了黑瞎子沟。人们看向我爷爷的眼神,充满了怨怼和无声的质问。虽然没人明说,但大家都觉得,是勘探队闯禁区,惹怒了“那些东西”,现在报应来了,殃及池鱼。而爷爷,这个没能“守住”夜的守夜人,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爷爷对此毫无反应,他变得更沉默,也更紧张。他开始在院子里转悠,用一些破木板、锈农具,在门窗上加固,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一些晒干的、气味刺鼻的草药,混合着陈年的香灰,在屋前屋后撒上浅浅的一层。他看我的眼神,也变了,多了许多复杂难言的东西,忧虑,决绝,还有深深的歉疚。
腊月二十二,小年前夜。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是一轮将圆未圆的毛月亮,朦朦胧胧地挂在天上,洒下惨淡的光。
晚饭时,爷爷几乎没动筷子。他不停地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村里的狗,从傍晚开始就异常安静,一声不叫。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又笼罩下来,甚至比每月十五更甚。
“爷,你咋了?”我忍不住问。
爷爷猛地看向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把我后面的话吓了回去。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冰凉,力气大得吓人。
“根子,听爷的话。”他的声音嘶哑,一字一顿,“今晚,不管发生啥,听到啥,看到啥,都不准出来!不准出声!记住没?!”
我被他吓住了,茫然点头。
他不由分说,拉着我走到后院,揭开地窖盖板——那是冬天储存土豆白菜的地窖,阴冷潮湿。他把我推下去,又转身回屋,拿来一床破棉被,塞给我,还有一把沉甸甸、锈迹斑斑但刃口磨得发亮的杀猪刀。
“抱着刀,缩在角落,用被子蒙住头。”他蹲在窖口,月光照在他全白的头发和深刻的皱纹上,让他看起来像个陌生而悲苦的老人,“熬着!拼命熬着!一定要熬到……熬到村里公鸡打鸣!听见鸡叫,才算完!记住,鸡叫之前,天塌了也别出来!别出声!”
“爷,那你呢?”我急了。
“别管我!”他低吼一声,眼神里掠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狠厉和绝望,“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不再看我,砰地一声,盖上了沉重的木板窖盖,接着是“咔嚓咔嚓”上锁的声音,还有重物拖动、压在盖板上的闷响。地窖里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和死寂,只有我自己粗重恐惧的呼吸声。
我抱着冰冷的杀猪刀,蜷缩在满是土腥味的角落里,用破棉被蒙住头,只留一条缝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耳朵竭力捕捉着地窖外的任何一丝声响。
起初,只有风声。呜呜咽咽,像是很多人在哭。然后,风声里,开始夹杂进别的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紧贴着地皮爬行。
是……铁链子拖过冻土的声响?哗啦……哗啦……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还有……甲胄?是甲片相互碰撞、摩擦的叮当声,冰冷,生硬,没有活人的热气。
这些声音起初零零星星,渐渐变得清晰,变得密集,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包围了我的家,包围了黑瞎子沟。其中还夹杂着一种……脚步声?不是人的步伐,更僵硬,更整齐,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让地面微微震颤。
无边的恐惧扼住了我的喉咙,我死死咬住被子,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地窖里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针扎一样疼。
就在这令人崩溃的声响汇聚到顶点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刺破了这一切。
那声音非男非女,嘶哑,干裂,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皮在摩擦,又像是指甲刮过棺材板,每一个字都带着浸透骨髓的阴寒,穿透厚厚的地窖盖板,直接钻进我的耳朵,刻进我的脑子里:
“点卯——!”
声音拉得很长,在死寂的夜空中回荡。
短暂的停顿,只有铁链和甲胄的微响。
然后,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森然的威严,一字一顿,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缺——七——”
“抓丁——顶缺!!!”
“轰!”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缺七!七个!勘探队正好是七个人!它们……它们是在清点数目?发现少了七个,所以要抓活人去“顶缺”?补上那支被惊扰的“阴兵”队伍?!
抓丁顶缺!
地窖外,风声骤然大作,鬼哭狼嚎!铁链拖地声、甲胄碰撞声、那整齐沉重的脚步声,瞬间变得狂暴、急促!仿佛一支无形的、冰冷的军队,得到了冲锋的号令,开始在这小小的山村里,进行一场残酷的“抓丁”!
我听到远处传来惊恐到极致的尖叫,短促,凄厉,然后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把掐断了喉咙。听到门窗被粗暴撞击、破裂的巨响。听到牲畜绝望的哀鸣和混乱的奔跑声、倒地声。整个黑瞎子沟,在这一刻,变成了活生生的炼狱!
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到了我家院子外面!沉重的、湿漉漉的脚步声,就在地窖盖板周围徘徊!铁链拖过院中冻土的哗啦声,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甲胄冰冷的碰撞,几乎要贴到我的头皮!
我蜷缩成一团,把杀猪刀抱在胸前,刀刃对着外面,尽管知道这可能毫无用处。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我赶紧用被子死死捂住嘴,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内衣,又瞬间变得冰凉。
“呼……呼……”
粗重、非人的喘息声,隔着地窖盖板传下来,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锈蚀金属的气味。有什么东西,正在上面逡巡,嗅探。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无尽的折磨。地窖外的恐怖声响肆虐着,夹杂着更多零星的、让人血液冻结的惨叫和破碎声。我不知道爷爷怎么样了,不知道村里还有多少人醒着,恐惧和担忧像两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脏。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个时辰,也许漫长如一生。地窖外的声响,似乎渐渐转移了方向,朝着村子更深处而去。但那种被冰冷目光窥视的感觉,依然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头顶。
我僵硬地蜷缩着,不敢有丝毫动弹,耳朵警惕地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变化。杀猪刀的锈味和冰冷的触感,成了我与现实唯一的脆弱连接。
就在我的精神快要绷断的时候,一阵奇异的、微弱但清晰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
不是来自地窖外,而是……来自地窖内侧,那面与我家房屋地基相连的土墙后面。
起初是窸窸窣窣的,像是指甲在抠挖土壁。接着,变成了有节奏的、沉闷的敲击声。
“咚……咚……咚……”
三下,停顿,再三下。
然后,一个压得极低、气若游丝、却让我浑身一震的声音,贴着土壁的缝隙,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根……子……”
是爷爷的声音!他还没事?他在墙后面?
“爷?!”我几乎要脱口喊出,又猛地捂住嘴,心脏狂跳。
“别……出声……听我说……”爷爷的声音断续,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它们……暂时走了……但没完……‘点卯’没齐……还会回来……”
“我在……老地方……藏了东西……黄布包……在老榆树往北……第七步……石头下……”
“拿到它……天亮……立刻走……出山……往南……永远……别回头……”
“黑瞎子沟……守不住了……李家的债……我还……”
爷爷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悲凉。
“爷!爷!”我压抑着声音,焦急地对着土墙低唤,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地窖外渐渐平息、却依然残留着无尽阴寒的风声。
我瘫坐在冰冷的泥土上,抱着刀,茫然,恐惧,还有一股冰冷的悲愤。爷爷说的“老地方”,我知道,是后山阴阳路路口附近,一个只有我们俩知道的隐秘石缝。他让我去拿东西,然后逃,永远离开。
那黄布包里是什么?能对付那些东西吗?还是仅仅是一个念想?
地窖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我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外面的风声似乎真的小了些,那些恐怖的铁链、甲胄、脚步声,也远去了,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阴冷、铁锈和土腥的混合气息,并未消散。
时间一点点流逝,黑暗粘稠如墨。我度秒如年,紧紧攥着杀猪刀,心里反复咀嚼着爷爷的话。守不住了……李家的债……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无尽的黑暗和寂静逼疯时——
“喔——喔喔——!!!”
一声嘶哑、惊恐、完全变了调的鸡鸣,猛地从村子某个角落传来!像是垂死的挣扎,充满了痛苦和恐惧。
但,这确实是鸡叫!
第一声之后,第二声,第三声……零落、颤抖、却无比真实的鸡鸣,断断续续地在黑瞎子沟各处响起,艰难地驱散着笼罩的黑暗与恐怖。
天,终于要亮了。
我瘫软在地,浑身虚脱,冷汗早已浸透。地窖盖板上的重物被挪开,锁头转动,盖板被猛地掀开。
冰冷的、带着浓重腥臊气和焦糊味的晨风灌了进来,天光晦暗。
我爹和我娘惨白惊恐的脸出现在窖口,看到我还活着,我娘“哇”一声哭出来,我爹也是眼圈通红,伸手把我拉了上去。
站在院子里,我看到了地狱。
篱笆墙东倒西歪,院门上留下数道深深的、像是被巨大爪子刨过的痕迹。地上到处是凌乱的、沾满泥雪和黄绿色粘液的脚印,那脚印很大,形状古怪,绝非人畜。空气中那股腥臊味浓得令人作呕。村子里,隐约传来更多的哭喊声和惊叫声。
“你爷呢?”我爹哑着嗓子问,声音都在抖。
我看向后山的方向,想起爷爷虚弱的话语,想起那“缺七抓丁”的森然号令,想起他说“李家的债,我还”。
“爷他……”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我爹顺着我的目光望去,脸色瞬间灰败,踉跄了一步。
我没有立刻去找那个黄布包。白天,村里组织了人,一边收拾残局,清点损失——又丢了三头牛,两只羊,还有村尾一个独居的老光棍不见了,屋里留下一滩黄水和黑毛。一边壮着胆子,在村子周围搜寻,也去了后山路口。
老榆树下,爷爷那盏彻底熄灭、纸壳都被风雪打烂的白灯笼,还挂在低枝上,随风摇晃。树下,多了一双深深的、陷入冻土的脚印,是爷爷的。脚印朝向那条“阴阳路”,在乱石坡前,消失了。
爷爷,和勘探队一样,消失在了那片迷雾里。
村里弥漫着绝望和更深的恐惧。阴兵抓丁,一次不成,还会再来。下一次,又会抓谁?
傍晚,我避开人,按照爷爷说的,悄悄来到老榆树往北第七步。那里有一块半埋在地里的青灰色大石头。我费力地搬开石头,底下是一个被油纸和黄布层层包裹的、巴掌大的小包。
打开,里面没有符咒,没有法器。
只有一本薄薄的、纸张脆黄、用针线粗糙装订的手抄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筋骨嶙峋、却透着无尽疲惫的字:《守夜录》。
还有一小块黑沉沉、入手冰凉、非金非木的牌子,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我不认识、却看一眼就觉得心悸的古老符号。
我翻开《守夜录》。开篇第一页,字迹娟秀古老,似乎年代久远:
“吾李氏先祖,奉命镇守此阴阳交界,导引迷途战魂,使之不扰阳世。每月望日,以白灯笼为引,诵安魂咒,令其依古道而行,消磨戾气,以期早日往生。此乃天责,亦为祖誓,世代相承,不可违逆。”
后面,是历代守夜人记录的各种异常、注意事项,以及一些残缺的、关于如何安抚、引导、甚至在万不得已时应对“阴兵”的法门。字迹不同,越往后越潦草,越绝望。
在最后几页,是我爷爷的笔迹,墨色尚新:
“……近年,戾气愈重,安魂咒效力渐微。阴兵数目似有增无减,古道似有淤塞之象……昨夜见影幢幢,甲胄染血,恐非善类……忧虑。”
“胡胖子等人,不听劝阻,强闯禁区,车灯光煞,惊扰魂阵,白灯笼神火竟灭!大凶之兆!彼等恐已遭不测,而阴兵受惊,必生怨怒,索要‘补偿’……吾罪深矣,恐祸及乡邻……”
最后一行,是颤抖的、几乎力竭的字迹,应该是不久前写下:
“若见此录,吾必已赴死赎债。阴兵索‘丁’补缺,其势难挡。牌为‘路引’,或可暂避。携之速离,永勿回返!黑瞎子沟……保不住了……后世子孙,切记!切——记——!”
我合上册子,紧紧攥着那块冰冷的“路引”牌,站在暮色笼罩、一片死寂的村口,望着后山那条吞噬了爷爷和许多人的“阴阳路”。
寒风如刀,卷起地上的雪沫和灰烬。
爷爷用他的消失,暂时填了那“缺七”中的一个。但阴兵索要的“丁”,还缺六个。它们还会再来。
而我这李家的独苗,该带着这用爷爷性命换来的“路引”,独自逃出生天,永不回头?
还是……
我回头,望向炊烟不起、哭声隐约的黑瞎子沟,望向那一张张被恐惧和绝望笼罩的父老乡亲的脸。
手里的《守夜录》沉甸甸的,那块“路引”牌,冰凉刺骨。
夜,又快来了。
风里,似乎又传来了那铁链拖地、甲胄碰撞的微响,还有那嘶哑阴寒的号令,在遥远的地方回荡:
“点卯——缺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