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它才用那沙哑的声音,极其缓慢、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儿……本是江中一块灵玉……受天地滋养……有了灵性……被无知渔人所得……雕成童形……却染了血煞……成了不祥之物……王氏那蠢妇……以为葬于地穴可镇之……却不知此地水脉交汇,阴气浓重,反而滋养了血煞,将我儿灵性污染,与地煞结合,成了这困于棺中、不得解脱的怪物……”
它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深切的悲痛,那是属于一个母亲(哪怕是非人的母亲)的悲痛。
“若要解脱……需以至阳至净之火……焚去玉身血煞……再寻一处……真正的灵山秀水……阳气充沛……且无人打扰的洁净之地……将玉髓深埋……受日月精华、山水灵气涤荡百年……或可……重归纯净……”
至阳至净之火?灵山秀水?阳气充沛?无人打扰?
第一个条件就几乎不可能!什么是至阳至净之火?雷击木引燃的天火?还是道观里供奉了几百年的香火?我们哪里去弄?
“焚玉之后……我之执念……方可消散……”女人影子幽幽道,身影似乎黯淡了一丝,“否则……我与儿煞气相连,同困于此……不死不灭……只能不断索取活人生气,维持存在……直到……将这片土地……都变成死域……”
它的话,让我不寒而栗。同时也明白了,它索要“房契”,索要活人魂魄,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报复和修补“房子”,也是为了它和它“儿子”那扭曲的“生存”!
“你们……能等吗?”我艰难地问,“给我们时间……去找那样的火,那样的地方?”
女人影子沉默了,它身后的黑影们也沉默着。屋子里的温度似乎在缓慢回升,但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依然存在。
“等?”女人影子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嘲弄,“几十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些时日……但,需要‘抵押’……”
它惨白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我,又点了点我爹娘。
“你们三人……血脉相连……是最好的‘信物’……”它说,“我可以暂时退去……不再日夜侵扰……但会在你们身上……留下印记……三年……我只给你们三年时间……”
“三年后的今夜,若你们找不到至阳净火焚玉,寻不到灵地安葬玉髓……或者试图逃跑,超出百里范围……印记就会发作……”它的声音变得森冷无比,“到时,不仅你们三人会魂飞魄散,血肉成泥,滋养此地……你们的远近亲族,凡有血脉牵连者,皆会暴毙横死,一个不留!”
“这……就是新的‘房契’!用你们李家的血脉和所有人的命……做的抵押!签,还是不签?!”
它猛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着一滴浓黑如墨、散发着极致阴寒与不祥气息的液体,悬在半空。
选择?我们有选择吗?
不签,现在就要全家死绝。签了,还有三年时间,去寻找那渺茫的生机,但代价是押上了所有血亲的性命!
我看向爹娘,他们脸上也满是绝望和挣扎。
“我们……签。”我爹佝偻着背,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我娘捂着脸,无声痛哭。
女人影子似乎点了点头,那滴浓黑的液体一分为三,化作三道细线,倏地没入了我、我爹、我娘的眉心。
一股冰寒刺骨、仿佛灵魂都被冻结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随即隐没,只在眉心留下一点针尖大小、冰凉的黑痣,不痛不痒。
“记住……三年……”女人影子的身形开始变淡,连同它身后那些模糊的黑影,如同褪色的水墨画,缓缓融入门外更加深沉的夜色中。
“午夜挠砖声会停止……井水会复清……但印记在身,你们永远无法真正安宁……好自为之……”
最后一丝话音消散。
房门洞开,外面是平静的、后半夜的院子,月光清冷。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集体噩梦。
但我们三人眉心的黑痣,屋里弥漫未散的淡淡腥气,还有那彻底碎裂的门板,都在提醒我们,这不是梦。
我们签下了一份用全家乃至全族性命做抵押的、为期三年的死亡契约。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牵连无辜的亲族,我们必须在三年内,找到传说中的“至阳至净之火”,找到一处“灵山秀水、阳气充沛、无人打扰的洁净之地”。
爷爷年轻时一次被蒙骗的点穴,埋下的祸根,在几十年后,以这样一种残酷的方式,结出了果实,压在了我们第三代人的肩上。
天,快亮了。
但李家的黑夜,或许,才刚刚开始。
我们互相搀扶着,站在破碎的门口,望着远处天际泛起的鱼肚白,心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冰冷彻骨的绝望,和一丝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挣扎求生的微光。
路,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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