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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家仙夺子嗣 断绝香火

作者:苏梓舟 当前章节:8250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8:47

我太奶奶是方圆百里最后一个会“请家仙”的萨满。

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咱家供的仙家,心眼小,记仇。我走了,它们怕是要闹。记住,千万别让它们上你的炕头。”

太奶奶走后,家里果然怪事不断。

先是供桌的香炉夜夜自鸣,像有人叩拜。

接着,我妈怀了二胎,肚子大得离奇,却总说里面冰凉,像揣着块石头。

更邪的是,每到半夜,我爹就像变了个人,蹲在灶坑前学黄鼠狼叫,眼睛绿油油的。

村里的神婆看了直摇头,说:“你家保家仙,不想添新丁,要绝你家的户。”

我爹急了,按老法子,宰了看门十年的大黑狗,用血淋了门槛。

当晚,我妈就早产了。

接生婆从血水里捞出个浑身青紫的死婴,后背长满了黄褐色的硬毛,嘴里还叼着一撮黑狗毛。

我爹当场就疯了,抡起镐头要砸了家仙牌位。

就在这时,供桌上那尊几十年没动过的黄仙泥像,自己转了半圈,面朝里,背对外。

一个尖细阴冷的声音,直接从我们全家人的脑子里响起:

“李家的香火……到头了。”

“下一个……该谁了?”

关外的雪,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把黑土地捂得严严实实,也把那些老辈子传下来的神神鬼鬼,捂在了地垄沟和热炕头底下。我们老李家,就供着这么一位(或者说一窝)捂不住的“仙家”。

我太奶奶,李吴氏,是这片地界最后一个还能正经“请家仙”的老萨满。不是跳大神治病的二神,是能跟“胡黄白柳灰”这些保家仙说上话、定下规矩的“掌坛人”。她屋里常年供着一尊尺把高的泥塑像,是个尖嘴缩腮、穿着黄马褂的老头样,那就是我们李家的保家仙——黄大仙。

太奶奶九十岁上走的,走之前,身子已经干瘪得像秋后的茄子,就剩下一双眼,还亮得瘆人。她把我叫到炕头,枯树枝一样的手攥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将死的人。屋子里弥漫着香火和老人身上特有的陈旧气味。

“栓柱啊,”她声音嘶哑,像漏气的风箱,却字字钉在我耳朵里,“咱家……供的这位‘黄三太爷’,灵是灵,保了咱家几十年太平……可它心眼儿,比针鼻儿还小,最是记仇……”

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仿佛要看进我骨头里:“我这一走……没了约束……它们怕是要闹腾……你记着,千万……千万看住了,别让它们……近了你的身,尤其……别让它们上了你的炕头!记住了没?!”

我被她眼里的光吓住了,连连点头。太奶奶似乎松了口气,手慢慢松开,眼神涣散开,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喃喃道:“香火……李家的香火啊……”然后就没了声息。

太奶奶风光大葬,按照萨满的规矩,陪葬了她那套跳神的神衣和一面单面鼓。村里人都说,老萨满走了,一个时代结束了。只有我们自家人知道,太奶奶留下的,不光是念想,还有一道沉重的符咒和一个看不见的麻烦。

果然,太奶奶“三七”刚过,家里就不对劲了。

先是供桌上那个黑陶香炉。太奶奶在时,早晚三炷香,从不间断。她走后,我娘也按时上香,可每到半夜子时前后,那香炉就会自己发出“叮……叮……叮……”的轻响,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很,像是有谁在用指甲盖,一下下叩着香炉的边沿。起初以为是老鼠,可检查了好几遍,供桌附近干干净净,连点灰都没多。

接着就是我娘。太奶奶走后没多久,我娘怀上了二胎。这本是喜事,可这怀相邪门。肚子大得出奇,才五个月就像别人快临盆似的,沉甸甸往下坠。我娘总说,肚子里冰凉冰凉的,不像怀着个活蹦乱跳的娃,倒像揣了一块常年泡在井底的石头,吸走了她身上所有的热气。她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眼窝深陷,走路都打着晃。

最吓人的是我爹。原本顶天立地、不信邪的汉子,忽然变了。每到半夜,他就像梦游似的从炕上爬起来,不声不响地走到外屋灶坑前,蹲下来,喉咙里发出“咕咕……咯咯……”的怪声,那声音尖细诡异,分明是黄皮子(黄鼠狼)打架或者示威时的叫声!有次我娘被惊醒,大着胆子凑过去看,只见我爹蹲在黑影里,眼睛竟然反射着灶坑余烬幽幽的绿光,直勾勾地盯着虚空,嘴角还神经质地抽动着。天亮问他,他啥也不记得,只说累得慌。

家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我娘摸着冰凉的肚子整天垂泪,我爹变得沉默阴郁,眼神躲闪。我才十三岁,吓得晚上不敢单独睡,总觉得黑暗里有很多双小眼睛在窥视。

实在扛不住了,我爹偷偷从外村请来了一个据说很灵验的神婆。那神婆是个干瘦的小脚老太太,一进我家院门,眉头就皱成了疙瘩。她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尤其在那黄仙泥像前站了很久,手指头掐算了半天,最后把我爹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脸皱得像颗核桃:

“李老大,不是我吓唬你……你们家这位‘保家仙’,脾气上来了。”

我爹心里咯噔一下:“咋说?”

神婆指了指我娘硕大冰凉的肚子,又指了指我爹:“它这是……不想让你们家添新丁啊。”

“为啥?”我爹急了,“保家仙保家仙,不保家里添人进口,还拦着?”

神婆摇摇头,叹了口气:“保家仙,保的是一家‘现有’的平安。新丁进门,血脉分流,香火另起,它觉得……自己的‘地盘’要被分薄了,受的供奉要摊薄了。尤其是……你们家这位,看气性,是个独占性强的……它这是要……绝你们李家的户啊!”

“绝户”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爹心窝子里。我们老李家三代单传,到了我这儿才勉强算有了后,这二胎盼了多久,怎么能让个“保家仙”给搅和黄了?

“有啥法子破没有?”我爹眼睛都红了。

神婆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老法子……倒是有。用看家护院十年以上的黑狗血,阳气最重,淋在门槛上,能暂时阻隔邪秽,也能……表明态度,镇一镇它。”

送走神婆,我爹在院里蹲了半宿,闷头抽烟。那看门的大黑狗,叫“黑子”,跟我爹感情最深,打猎看家,立过不少功。可为了我娘,为了还没出世的孩子……

第二天傍晚,我爹磨快了刀,把黑子叫到跟前,摸了摸它的头。黑子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呜呜地低咽着,用头蹭我爹的手,尾巴却摇不起来。我爹一咬牙,手起刀落……

滚烫的、带着浓重腥气的黑狗血,泼在了堂屋的门槛上,暗红色的一大片,在昏黄的油灯光下触目惊心。

那天晚上,格外寂静。香炉没响,我爹也没再去灶坑前学黄皮子叫。我们一家三口挤在里屋炕上,谁也不敢睡死,心里抱着一点渺茫的希望。

后半夜,我娘突然呻吟起来,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裳。“他爹……不行了……肚子……疼得厉害……像是……要生了……”

不是才七个月吗?早产!

我爹慌了神,半夜砸开邻村接生婆的门。接生婆匆匆赶来,一看我娘的情形,就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对劲啊!羊水都没破,见红也不多,咋疼成这样?宫口……宫口也没开全……”

我娘在炕上疼得死去活来,声音都变了调,那根本不像是人生孩子,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撕扯、啃咬。她的肚子诡异地蠕动着,时而鼓起一个尖角,时而凹陷下去一块。

折腾了快两个时辰,天快蒙蒙亮的时候,我娘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身体猛地一挺,随即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

一滩暗红发黑、腥臭扑鼻的血水涌了出来。

接生婆颤抖着手,从血水里,捞出一个“东西”。

那根本不像个婴儿。浑身青紫,皮肤皱巴巴像个小老头,蜷缩成一团。更骇人的是,它的后背,从脖颈到尾椎,长满了一层黄褐色、硬扎扎的短毛!而它那张皱缩的小嘴里,竟然死死叼着一撮油亮乌黑的毛发——正是白天被杀的黑狗“黑子”脖子上的毛!

接生婆“嗷”一嗓子,把手里那恐怖的“东西”扔了出去,连滚爬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都湿了,指着那团东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爹呆住了,眼珠子死死盯着地上那长毛叼狗毛的死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肌肉扭曲着,像是完全不认识那是什么。

然后,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转身,冲到外屋,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把开荒用的沉重铁镐,双眼血红,额头青筋暴起,像头发疯的野兽,嘶吼着冲向堂屋的供桌!

“我操你祖宗!砸了你这邪门歪道!!”他高举铁镐,就要朝着供桌上那尊黄仙泥像狠狠砸下!

就在镐头即将落下、我惊叫出声的瞬间——

供桌上,那尊几十年未曾挪动分毫、落满灰尘的黄仙泥像,突然,“嘎吱”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地,自己……转动了半圈。

从面朝大门、接受供奉的姿态,变成了面朝里屋墙壁,只留给我们一个冰冷的、泥塑的背面。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尖细,阴冷,带着非人的刻毒和一种高高在上的嘲弄,不是从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在我们全家人的脑子深处,轰然炸响:

“李家的香火……到头了。”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欣赏我们的绝望和恐惧。

然后,一字一顿,如同冰冷的铁钉,敲进我们的灵魂:

“下一个……该谁了?”

我爹高举的铁镐,“哐当”一声,脱手砸在地上。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下去,靠着供桌,眼神空洞,望着那尊背过身去的泥像,嘴里喃喃着:“完了……全完了……”

我娘在里屋发出微弱断续的抽泣。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凉了,看着那泥像的背影,听着脑子里回荡的那恶毒的话语。

香火到头了?下一个?

下一个……是指我?还是指我爹娘?

那长毛的死婴被草草处理了,埋在了后山最偏僻的角落,连个坟头都没敢起。接生婆吓破了胆,给多少钱都不肯多说一个字,很快搬离了村子。

我家彻底笼罩在一片死寂和恐怖的阴影下。堂屋的供桌还在,那尊背过身去的黄仙泥像,没人敢动,也没人再敢上香。但它就那么冷冷地背对着我们,比任何正面怒视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我爹彻底垮了,整天不说话,眼神发直,偶尔会突然盯着某个角落,露出惊恐的神色,或者半夜惊醒,对着空气挥舞手臂,喊着“别过来”。我娘身体和精神都遭受了重创,卧床不起,时常发高烧说胡话,一会儿喊“我的孩子”,一会儿又尖叫“长毛的!滚开!”

而我,成了这个家唯一还算清醒的人。恐惧并没有离开我,反而因为那泥像的“转身”和脑子里的那句话,变得更深,更具体。下一个……它说下一个。它会怎么做?像对付那未出世的孩子一样对付我们?还是用更诡异的方式?

我开始留意家里任何细微的变化。我发现,自从泥像转身后,家里的活物都变得不对劲。养的两只下蛋母鸡,不再进窝,宁愿蹲在冰冷的院墙上过夜。老鼠绝迹了,连夏天最烦人的蚊蝇,都不怎么敢飞进我家屋子。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土腥和骚气,像是有什么东西长久地盘踞在这里,标记了地盘。

更让我不安的是我自己。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我总是蹲在黑暗的角落,视角很低,能看见很多巨大的、走来走去的“柱子”(后来才意识到那是人腿)。我感到一种冰冷的、充满怨恨的饥饿,还有一种强烈的、想要钻进那些“柱子”中间温暖的窝里去的冲动。有时梦里还能听见太奶奶苍老严厉的声音在呵斥什么,但很快就模糊远去。

醒来后,嘴里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

我知道,那“东西”没走。它不仅没走,可能还在用某种方式,影响着我们,侵蚀着我们。太奶奶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别让它们上了你的炕头”。炕头……是睡觉的地方,是人身最不设防、阳气最弱时的所在。它是不是……已经在尝试了?

我爹的情况越来越糟。他开始拒绝吃饭,说饭里有“毛”;晚上不睡觉,点着油灯坐在炕头,死死盯着门口,说外面有东西在数数,数我们一家三口。我娘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醒来也是神志不清。

村里人都在传,老李家惹怒了保家仙,被下了咒,要死绝了。没人敢上门,连平时走得近的亲戚都躲得远远的。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就这么毁了。太奶奶说过,保家仙记仇,但也讲规矩,尤其是老一辈萨满定下的规矩。它现在这么猖狂,是不是因为太奶奶走了,没人能制约它?也许……也许太奶奶留下了什么制衡它的东西?或者,有什么法子能跟它“讲道理”,哪怕是暂时稳住它?

我偷偷溜进太奶奶生前住的那间已经落锁的小偏厦。里面灰尘堆积,光线昏暗。我翻找着太奶奶的遗物,那些神鼓、神衣、腰铃都随着她下葬了。最后,我在她炕柜最底下,摸到一个用油布包着的、硬硬的物件。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页面泛黄、线装的手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翻开,里面是用毛笔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的文字,夹杂着一些古怪的符号和图画。是太奶奶的笔记!

我如获至宝,躲在偏厦里,借着窗户透进的光,如饥似渴地读起来。里面记录了太奶奶一生请神送神、与各种“仙家”打交道的经历、法门和禁忌。其中关于“保家仙”的部分,占了很大篇幅。

“……胡黄之辈,性狡黠,重诺亦重利。供奉之,可保家宅小安,然需定下严规,不可令其得寸进尺,尤忌其近人身、惑人魂、窃人气……”

“……若保家仙反噬,必有缘由。或供奉不诚,或有所冲撞,或……家运将变,仙家欲固其位,恐新人分润,而行极端……”

看到这里,我心头一震。这不正对应了我家的情况吗?二胎,就是“新人”,就是“家运将变”!

我继续往下看,寻找应对之法。大多是一些常规的安抚、祭祀、谈判的法子,都需要萨满主持。以我现在的能力,根本做不到。直到翻到册子最后几页,字迹变得很新,是太奶奶晚年所记,提到了我家供的这位“黄三太爷”。

“……黄三郎,性最狭,贪口腹,尤喜血食活鸡。昔年救其于猎户夹下,结缘供奉,然其常怀怨怼,嫌供奉寡淡,香火不盛。吾以老迈之身强压之,然忧身后,其必作乱。若子孙不肖,供奉断绝,或家添新丁,其必怒……”

“……若其怒极,背身示警,则已起绝户之心,寻常法事难平。唯有一法,或可暂缓:寻其‘真身’或‘凭依’之物,以百年老宅灶心土混合处子中指血,涂抹其上,暂封其灵,可争三年之期。三年内,需寻得道高人,或另觅强力仙家制约,或满足其血食大愿,重新定约……然此法凶险,若不成,反激其凶性,祸立至……”

真身?凭依之物?我猛地想起供桌上那尊泥像!那就是它的凭依吗?可泥像是死的,它的“真身”在哪里?难道是一只真正的、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黄皮子,就藏在附近?

灶心土好办,老宅的灶台拆了,中心那块被烟熏火燎几十年的硬土块就是。处子中指血……指的是未出嫁闺女的中指血?我才十三,算是“处子”吗?中指血……我咬了咬牙。

可“真身”去哪找?

我把册子藏好,心事重重地回到正屋。看着疯癫的爹和奄奄一息的娘,再看看堂屋那尊冰冷的泥像背影。三年……哪怕只能争来三年时间,也好过现在这样等死!

我开始留意家里和院子周围的任何异常痕迹。黄皮子的脚印、粪便、毛。终于,在我家后园子废弃的地窖附近,我发现了一些新鲜的、比其他黄皮子脚印大上一圈的足迹,还有一股浓烈的骚气,盘绕不散。

地窖口被一堆乱柴堵着,黑黢黢的。我心跳如鼓,拿起一根粗木棍,小心翼翼地挪开柴火。一股混合着腐烂枝叶和浓烈动物臊臭的气味扑鼻而来。

我屏住呼吸,探头往里看。地窖不深,借着洞口的光,能看到角落里堆着一些烂白菜土豆。而在那堆腐烂物的最上面,赫然盘踞着一团东西!

那是一只黄皮子,但体型远比寻常的黄鼠狼大,几乎像只半大的狗!毛色是一种黯淡无光的深黄色,夹杂着灰白,显得苍老。它似乎正在打盹,闭着眼睛,但即使睡着了,身体也微微起伏,尖嘴边的长须不时抖动。

这就是“黄三太爷”的真身?那只被太奶奶救下、供奉了几十年的老黄皮子?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轻轻退了出来,把柴火虚掩回去。找到它了!下一步,就是按照太奶奶笔记里的方法,暂时封住它!

我偷偷挖了老灶台的灶心土,研成细末。又狠心用针刺破自己左手中指,挤了几滴鲜血,小心地和灶心土混合在一起,调成一种暗红色的泥膏,用油纸包好。

接下来,就是最难的一步——如何把这泥膏抹到那老黄皮子身上?它警觉性肯定极高,稍有动静就会惊醒逃窜,甚至可能攻击我。

我等到一个没有月亮的阴天深夜,家里人都因为疲惫和恐惧沉沉“睡”去(如果能叫睡的话)。我揣着那包泥膏,拿着一根绑了小布团的细长竹竿,再次悄悄摸到地窖口。

轻轻挪开柴火,里面黑乎乎的,但我能听到那老黄皮子缓慢而深长的呼吸声。它还在。

我深吸一口气,用竹竿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挑开,露出里面的暗红色泥膏。然后,极其缓慢地将竹竿伸进去,朝着记忆中那老黄皮子盘踞的位置探去。

黑暗中心跳如雷。竹竿前端触碰到了毛茸茸的躯体。那老黄皮子似乎动了动,但没醒。

就是现在!我手腕猛地一抖,竹竿前端的小布团蘸满了泥膏,朝着那团黄影狠狠按了过去!

“吱——!!!”

一声凄厉尖锐、充满痛苦和暴怒的惨叫猛地从地窖里炸开!那老黄皮子瞬间惊醒,猛地跳起,黑暗中我只看到两点骇人的绿光!它身上沾着那暗红色的泥膏,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疯狂地在狭窄的地窖里冲撞、翻滚,发出阵阵嘶叫!

我吓得魂飞魄散,扔掉竹竿,连滚爬后退,手忙脚乱地把柴火重新堵住窖口。里面传来更加猛烈的撞击声和嘶叫,但很快,声音就弱了下去,变成了痛苦的低鸣,最后归于寂静。

成了吗?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喘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

回到屋里,我惊魂未定地看向堂屋供桌。那尊背过身的黄仙泥像,依然冰冷地立在那里,没有任何变化。

但第二天,我发现了一些不同。

我爹虽然还是精神恍惚,但不再对着空气挥舞和尖叫了,能安静地坐一会儿。我娘醒来的时间变长了,眼神虽然依旧迷茫,但能认出我了。最重要的是,那种盘踞在家里的、无形的冰冷压力和窥视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太奶奶笔记里的方法,好像起效了?暂时封住了那老黄皮子的“灵”,为我们争取到了喘息的时间?

可我丝毫不敢放松。笔记里说了,这只是“暂封”,只有三年时间。三年内,我必须找到“得道高人”,或者“另觅强力仙家制约”,或者……满足它的“血食大愿”。

得道高人?在这偏远的关外山村,去哪里找?另觅仙家?谈何容易,请神容易送神难。满足血食大愿?它要什么?活鸡?恐怕不止吧……想起那长毛死婴嘴里叼的黑狗毛,我心底寒气直冒。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和内心的焦灼中一天天过去。爹娘的情况没有继续恶化,但也远远谈不上好转。我成了这个家实质上的顶梁柱,操持着家务,应付着外界的猜疑和疏远。

我时常会去后园子地窖附近查看。那窖口再没有动静,死寂一片。但我能感觉到,那东西没死,只是在某种束缚下蛰伏着,等待着。那双幽绿的眼睛,仿佛时刻在暗处盯着我,数着三年倒计时的日子。

我开始更加仔细地研读太奶奶的笔记,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也在村里老人那儿旁敲侧击,打听更远处是否有什么有本事的出马仙或者道士。但收获寥寥。

直到那年秋天,村里来了个收山货的外乡人,闲聊时说起,往北走,过了老林子,有个叫“仙人洞”的地方,以前有个老道观,观里有个老道士,据说有些降妖伏怪的真本事,不过很多年没音讯了,不知还在不在。

仙人洞?老道士?这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无论真假,我必须去试试。留在家里,只是坐以待毙。

我瞒着爹娘,收拾了点干粮,带着太奶奶的笔记和家里仅剩的一点钱,在一个清晨,悄悄离开了靠河屯,朝着北方那片传说中野兽出没、人迹罕至的老林子走去。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是得道高人,还是更深的陷阱。但我知道,李家的香火,爹娘的性命,还有我自己的未来,都系在这渺茫的一线希望上。

三年之期,像悬在头顶的利剑,已经开始无声地滴答倒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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