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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鬼抬花轿,过阴招魂

作者:苏梓舟 当前章节:12522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8:47

我爷是村里的“过阴人”,专给横死的人缝尸、引魂,送他们最后一程。

他临终前,紧紧攥着一根缝尸用的铜针,盯着我爹:“记住,红轿莫拦,白事莫笑,背对山路莫回头。”

爷爷走后第七天,村里嫁女儿,花轿经过后山老坟地时,新娘子突然惨叫一声就没了声息。

轿夫掀开帘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股刺鼻的尸臭味。

当晚,我家院子外传来唢呐声,不是喜乐,是送葬的调子。

一顶褪了色、却依旧刺眼的红轿子,无人抬扛,自己飘到了我家门口。

轿帘无风自动,里面坐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人,盖头下滴滴答答淌着黑水。

她怀里,抱着我爷爷那根失踪的缝尸铜针。

一个冰冷僵硬的声音,从轿子里飘出来:

“李师傅……你缝好了我的身子……还没引我的魂呢……”

“这最后一程……你得让你孙子……送我。”

雪,没完没了地下,把靠山屯捂得透不过气。这白,不干净,掺着灰,像给村子蒙了层裹尸布。我爷李老蔫,就是这层布底下,最见不得光,也最离不开的那根针。

他是屯里的“过阴人”。这名头,小孩听了夜里不敢哭。专伺候横死的——淹死的,吊死的,撞死的,让野兽啃得七零八落的……别人躲都躲不及的破烂尸首,得我爷一针一线,给缝回个人样;还得提着白灯笼,走夜路,喊魂,把吓丢了的魂儿引回来,送他们“过阴”,去该去的地方。他说,这是积阴德,给活人消灾,给死人开路。

我爷干这行一辈子,缝尸的铜针磨得溜光水滑,引魂的白灯笼换了好几茬。他身上总有股散不去的味儿,不是尸臭,是香灰混合着某种草药,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似的甜腥。他眼睛看活人浑浊,看死人却亮得瘆人。

他走那年,我十四。也是这么个雪天,他躺在炕上,只剩下一把骨头包着层皮,喘气像破风箱。屋里就我爹和我守着。他忽然睁开眼,那眼神,清明得吓人,直勾勾盯着我爹,枯柴似的手从被褥里伸出来,死死攥着一根乌沉沉、磨得尖细的铜针——就是他用了大半辈子的那根缝尸针。

“老大……”他声音嘶哑,却字字砸在地上,“记住……三句话……”

我爹赶紧凑过去,耳朵贴着他嘴。

“红轿莫拦……”我爷气息急促,“白事莫笑……背对山路……莫回头……”

说完这三句,他眼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攥着铜针的手却更紧了,青筋暴起。他最后的目光,越过我爹的肩头,好像看着很远的地方,又好像看着屋外的漫天大雪,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但我好像读出了几个字:“来了……讨债的……”

手一松,铜针掉在炕席上,发出沉闷的“嗒”一声。我爷脑袋一歪,没了气息。

那根铜针,后来不见了。我爹和我翻遍了屋子,也没找着。只当我爷临终糊涂,不知丢哪儿了。

爷爷是“过阴人”,他的丧事却简单得近乎潦草,没请吹打,没烧太多纸活,悄悄埋在了后山偏角。村里人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不安,像是少了道镇着什么的符。

头七过后,屯子里的日子照旧,只是雪下得更密。直到腊月十八,村西头老赵家嫁闺女。赵家姑娘叫小翠,模样周正,许给了三十里外另一个屯子的铁匠。虽是寒冬,也算一桩喜事。

花轿是租的,红绸子扎的顶,有些旧了,但在白雪地里依然扎眼。吹吹打打,热闹倒是热闹,可那唢呐声在寒风里打着旋儿,听着总有点发虚。按规矩,送亲队伍要绕一段路,取个“长远”的好兆头,就得经过后山脚下那片老坟地边缘。

那天我跟着瞧热闹,挤在人群里。轿子颤巍巍到了坟地边上,风突然大了些,卷起雪沫子扑在人脸上,生疼。唢呐声像是被风噎了一下,走了调。

就在这时——

“啊——!!!”

一声短促、凄厉到极点的女人惨叫,猛地从花轿里传出来!那声音不像是新娘子该有的羞怯或喜悦,而是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痛苦,尖利得能刺破耳膜!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吹鼓手停了,说笑声停了,连风声都仿佛小了一瞬。

抬轿的四个杠夫僵住了,面面相觑。

“小翠?小翠你咋啦?”送亲的赵家婶子慌了,扑到轿子边喊。

轿子里一片死寂。

“快!快掀开看看!”有人喊。

一个胆大的杠夫,哆嗦着手,掀开了轿帘。

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瞬间从轿子里冲出来,熏得前排的人连连后退。那味道,像夏天死了好几天的老鼠,又像河沟里沤烂了的水草,还混着一丝甜腥。

轿子里,空空如也。

大红嫁衣,绣花鞋,盖头,全都不见了。只有轿厢底板上,留下一滩黑黄粘稠、正在慢慢渗开的污渍,散发着那股刺鼻的尸臭。轿帘内侧,似乎有几道新鲜的、深深的抓痕。

新娘子小翠,就这么在密闭的轿子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了。

送亲的队伍当场炸了锅,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人们吓得魂飞魄散,撂下轿子、嫁妆,没命地往屯子里跑。那顶空了的花轿,就那么歪在雪地里,衬着后面灰蒙蒙的坟茔,红得妖异,红得刺眼。

赵家求爷爷告奶奶,发动全屯子的人,把后山那片坟地都快翻过来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有人隐约想起,轿子出事那块地方,好像是个老坟头,埋的是很多年前一个投河自尽的外乡女人,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这事儿成了靠山屯新的噩梦,比任何鬼故事都真。人人自危,天一黑就关门闭户,尤其是家里有姑娘的,更是提心吊胆。

我家虽然没姑娘,但那股不安,却像这冬天的寒气,一丝丝渗进墙缝,钻到心里。我总觉得,爷爷临终那三句话,尤其是“红轿莫拦”,和这事儿有着说不清的关联。

怪事,在我家院子里应验了。

那是小翠失踪后的第三天晚上。雪停了,月亮出来,毛乎乎的,没什么光亮,反而把雪地照得一片惨白,树影子拉得老长,像无数鬼手。

我们一家刚睡下不久。

突然——

“呜哩哇啦……呜哩哇啦……”

一阵唢呐声,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夜里响了起来!

那调子,拐弯抹角,凄凄惨惨,根本不是娶亲的喜乐,而是乡下送葬时吹的《哭皇天》、《大悲调》!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冰冷的空气和厚厚的墙壁,直往人耳朵里钻,往骨头缝里渗。

我爹一个激灵坐起来,我娘也吓得缩成一团。我趴在窗边,手指蘸了点唾沫,悄悄捅破一点窗纸,往外看去。

月光下,院子外的土路上,影影绰绰。

没有吹鼓手。

只有一顶轿子。

一顶红轿子。

比老赵家租的那顶更旧,红绸子褪色发黑,绣着的花样都模糊了,轿顶上积着厚厚的雪。它没有杠夫抬,就那么凭空悬浮在离地一尺的空中,慢悠悠地,朝着我家院门飘来。

轿子前面,两盏白纸灯笼,幽幽地亮着,火光惨绿。

“红轿……”我爹脸色惨白,想起了爷爷的话,“莫拦……”

可这轿子,自己找上门了!

红轿无声无息地穿过我家那扇破旧的木板院门——门闩完好,它像是穿过一层水雾般穿了进来,停在院子中央,正对着屋门。

雪白的月光,惨绿的灯笼光,交织在那顶陈旧妖异的红轿上。

然后,轿帘,无风自动,缓缓向两边掀开。

轿厢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大红色的嫁衣,那红色鲜艳得像是刚刚用鲜血染过,与轿身的陈旧形成诡异对比。头上盖着绣着鸳鸯的红盖头。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盖头下沿,正滴滴答答,往下淌着粘稠的黑水,落在轿厢底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在绝对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得吓人。那股熟悉的、浓烈的尸臭味,随着黑水滴落,愈发浓重地弥漫开来。

而她的怀里,抱着一件东西。

一根乌沉沉、约莫七寸长、在惨淡光线下反射着微弱金属光泽的铜针。

我爷爷失踪的那根缝尸铜针!

我爹倒吸一口冷气,身体晃了晃。我娘已经吓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院子里死寂一片,只有黑水滴落的声音。

然后,一个声音,从轿子里飘了出来。

那声音冰冷,僵硬,一字一顿,带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或者从腐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李……师……傅……”

它叫我爷爷。

“你缝好了……我的身子……”

“还没……引我的魂呢……”

这句话落下,轿子里的女人,盖着红盖头的脑袋,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正对着我们屋门的方向。

尽管隔着盖头,我却能感觉到,有两道冰冷黏湿的目光,穿透了红布,穿透了门板,死死地钉在了我们一家三口身上。

“这……最后一程……”

那冰冷僵硬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怨毒和……一种诡异的期盼,再次响起:

“你得让你孙子……送我。”

让我送?送这个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的“新娘子”?用我爷爷的缝尸针?

我浑身血液都凉透了,腿肚子转筋,死死抓住窗框才没滑下去。

我爹猛地冲到我前面,用身体挡住我,对着门外嘶声喊道:“你是谁?!我爹……我爹已经不在了!有啥恩怨,冲我来!别动我儿子!”

“冲你来?”轿子里的声音发出一声短促的、像夜枭啼哭般的冷笑,“李老大……你的魂……太糙……不配……”

它的声音又转向我,变得幽深:“小娃儿……你身上……有李老蔫的味儿……他的‘手艺’……该你接着……”

“我不!”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带着哭腔喊出来,“我不会!我爷没教我!”

“不会?”盖头下的黑水滴得更急了,“那就……学……”

话音未落,那顶红轿,连同轿子里端坐的嫁衣女人,突然向前平移了数尺,几乎贴到了屋门的门槛!冰冷的死气和浓烈的尸臭扑面而来!

“要么……你送我过阴……”

“要么……”那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充满了无尽的恶毒,“你们全家……今晚就留在这儿……陪我!”

与此同时,院子里那两盏惨绿的白纸灯笼,火光猛地一跳,绿光大盛!照得整个院子一片鬼气森森。院墙外,似乎隐隐绰绰,出现了更多模糊的黑影,无声地蠕动着,将我家团团围住。

我爹脸色灰败,看了看门外近在咫尺的恐怖红轿,又回头看看吓得魂不附体的我和我娘。爷爷临终的警告在耳边回响,眼前是索命的厉鬼。

他知道,没有选择了。

“怎么……送?”我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轿子里的声音似乎满意了,重新变得冰冷平板:“明日……子时……带上针……到后山……老河湾……乱石滩……我……在那儿等他……”

“记住……一个人来……”

“若不来……或带旁人……”

“李家……绝户。”

最后三个字,像三把冰刀子,扎进我们心里。

说完,那顶红轿缓缓向后飘退,轿帘垂下,遮住了里面可怖的身影。两盏白灯笼的光芒渐暗,轿子连同灯笼,如同融化在夜色里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院门外。那股浓烈的尸臭味,也慢慢散去。

院子里,只剩下惨白的月光,和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集体噩梦。

但我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冰冷坚硬的东西——那根乌沉沉的缝尸铜针。它又回来了。

“爹……”我声音发抖。

我爹看着手里的铜针,又看看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绝望,有愧疚,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厉。他慢慢把铜针递给我。

“栓柱……这趟……怕是躲不过了。”他声音沙哑,“你爷的债……到底还是落你头上了。”

“可我不会啊!”我急道,“我爷从没教过我缝尸引魂!”

“现学……”我爹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线装的旧册子,封皮上没有字。“这是你爷留下的……他本来……不想让你沾这行……说里面记了些他吃饭的家伙,还有……一些忌讳和应对的法子……或许……或许里面有救命的招……”

他把册子和铜针一起塞到我手里。册子入手很轻,却仿佛有千斤重。铜针冰凉刺骨。

“明天……爹陪你到山脚……”我爹眼圈红了,“但老河湾……你得自己去。那东西说了……一个人……”

这一夜,无人入睡。我在油灯下,颤抖着翻开爷爷的册子。里面果然是爷爷的字迹,记录着各种尸体破损的缝合手法(配着简陋的图示),不同死因的引魂步骤,需要的香烛纸马规格,以及许多稀奇古怪的禁忌和注意事项。语言直白,甚至粗陋,却透着爷爷一辈子的经验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谨慎与……恐惧。

在册子最后几页,我看到了关于“红轿”和“河湾”的零星记载。

“……丙午年夏,捞起无名女尸一具于后山河湾乱石滩,泡胀如鼓,面目全非,似有孕相。身着残破红嫁衣,疑为新娘殉河。无人认领,官府草埋于乱葬岗。然其怨气冲天,夜闻女子悲泣自河湾来……”

“……是夜梦魇,见红衣女子立于床前,索要全尸与名分。予惊惧,允之。私下掘出,以其残留碎布勉强拼凑,铜针缝合,略具人形。然尸身腐烂太甚,魂魄残缺且怨毒极深,寻常引魂法无效,反噬自身。无奈,以其残留嫁衣为凭,草草行‘过阴’礼,然知其未真正离去,只是暂困于河湾煞地……”

“……此乃予平生最大亏心事,未能送其往生,反可能酿成后患。若后世子孙遇红衣索命,尤其是乘轿者,速避!若避无可避……需至其殒身之地,以原针补全其‘念’,寻其‘名’,或可一试……然凶险万分,九死一生……”

补全其“念”?寻其“名”?

我反复看着这几段话,冷汗浸湿了内衣。爷爷当年处理的,就是轿子里这个“新娘子”!他没真正送走她,只是敷衍了事,把她困在了河湾。如今不知为何,她跑出来了,还掳走了赵家小翠(小翠或许成了某种替代或媒介?),现在要来讨一个真正的“了结”,而索要的代价,是我这个李家的孙子,用爷爷的针,去完成当年未尽的仪式!

可“念”是什么?“名”又去哪里寻?几十年了,谁知道她是谁?

天,就在这种极致的恐惧和茫然的煎熬中,一点点亮了。

白天,我像个木头人,被爹娘反复叮嘱,脑海里反复背诵册子上可能用到的步骤和咒语(如果那算咒语的话)。我爹去屯里打听了几十年前后山河流改道前,是否有什么新娘投河的传闻,收获寥寥,只有最老的老人依稀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一档子模糊的事,是个外乡女子,具体谁也说不清。

时间,毫不留情地滑向夜晚。

子时将近。我爹陪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后山脚下。再往前,就是黑黢黢的、通往老河湾乱石滩的小路。雪停了,风却更大,刮在脸上像刀子,卷起地上的雪沫,如同白色的鬼魂在飞舞。

“栓柱……”我爹紧紧抱了我一下,声音哽咽,“一定……要回来。不管成不成……爹在……这儿等你到天亮。”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握紧了怀里冰冷的铜针和那本册子,又摸了摸腰带上拴着的一小包朱砂、一把锋利的小刀(我爹给的),转身,独自一人,踏进了那片被月光和雪光映照得一片惨白、却更显幽深恐怖的黑暗山林。

路很难走,积雪掩盖了坑洼,枯枝像鬼手般拉扯。风声如泣,偶尔有夜鸟怪叫,惊得我心脏狂跳。脑海里不断浮现那顶红轿、那滴滴答答的黑水、那冰冷的声音。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隐隐的水声。老河湾到了。这里早已不是主河道,只剩下一片布满巨大乱石的干涸滩涂,石头被岁月和风雨磨得圆滑狰狞,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堆巨兽的骨骸。

乱石滩中央,似乎有一块稍显平坦的空地。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

空地中央,停着那顶红轿。

比昨晚看起来更破旧,更真实。轿帘低垂。两盏白纸灯笼挂在轿杆上,火光依旧是惨绿色,静静燃烧,纹丝不动。

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风声到了这里都似乎消失了。只有冰冷刺骨的寒意,无处不在。

我停在离轿子十来步远的地方,腿肚子发软。

“我……我来了。”我鼓足勇气,声音干涩地开口。

轿帘,无声地掀开了一道缝。

一只惨白浮肿、指甲乌黑的手,从帘后伸了出来,对我勾了勾手指。

然后,那个冰冷僵硬的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过来……拿上针……看着……”

我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到轿子前。浓烈的尸臭味几乎让我呕吐。我强忍着,看向轿内。

轿子里,依旧是那个穿着血红嫁衣、盖着盖头的女人。她怀里,空空如也。那根铜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原本握着它的手中。

“看……我的身子……”声音指引着。

我顺着她(它)手指的方向,颤抖着目光,落在她的嫁衣上。仔细看,那嫁衣的红,不均匀,某些地方颜色深暗发黑,像是干涸的血迹。而在心口、腰间、袖口等处,能看到极其细密的、几乎与布料同色的缝线痕迹——那是爷爷当年用这根铜针缝补的!

“烂了……又烂了……”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怨毒和痛苦,“李老蔫……骗我……缝得不结实……泡在水里……又散了……”

“用针……再缝……用你的手……李家的手……”

我头皮发麻。让我缝一具几十年前的腐尸?还是用针在她(它)身上缝?

“我……我不会……”我牙齿打颤。

“不会?那就学!”声音陡然尖利,“看着针!想着你爷!想着他怎么缝的!”

一股冰冷的、蛮横的力量猛地攫住了我的右手,强迫我抬起来,握紧了那根铜针。针尖,对准了嫁衣心口一处颜色特别深暗、似乎布料都脆裂开的地方。

与此同时,一股混乱、破碎、充满冰冷、绝望、不甘和滔天怨恨的意念,如同冰水般强行灌入我的脑海!那是这“东西”残存的“念”!溺水窒息的痛苦,河水灌入肺腑的冰冷,身体撞击石头的剧痛,还有……还有一股更加深沉、更加黑暗的怨愤——对某个负心人的恨?对命运的恨?

在这股混乱怨念的冲击下,我眼前发黑,几乎昏厥。但右手却被那股力量操控着,颤抖着,将铜针扎向那破口……

“不!”我心底怒吼,用尽全部意志挣扎,回忆爷爷册子上关于“定神”、“守心”的寥寥数语,竭力抵抗那股外来意念的入侵和右手的操控。

针尖在触及嫁衣前,颤抖着停住了。

轿子里的“东西”似乎有些意外。

“咦?”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诧异,“有点……你爷的韧劲儿……”

但它施加的力量更大,针尖又往下压了一分。

我咬破舌尖,剧痛让我清醒了一瞬,嘶声喊道:“你的名字!告诉我你的名字!我爷爷的册子说……要寻你的‘名’!”

轿子里的身影,猛地一僵。

盖头下,那滴滴答答的黑水,似乎停顿了一瞬。

“名字……”声音变得飘忽,充满了迷茫和更深的痛苦,“我的……名字……”

那股强行灌入我脑海的破碎意念,开始剧烈翻腾,一些更加模糊、更加久远的片段闪现:热闹的唢呐,羞怯的笑,一个模糊的男子背影,冰冷的河水……还有一个呼唤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唤着一个……

“……秀……秀兰?”

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轿子里的身影,剧烈地一震!

盖头上滴滴答答的黑水,骤然停止。

整个乱石滩,陷入一种诡异的绝对静止。

连那两盏惨绿的灯笼火光,都凝固了。

“秀……兰……”轿子里的声音,重复着这个名字,一开始是茫然的,然后,一点点地,带上了无法形容的悲恸和……一丝微弱的人气?“是……是……秀兰……周秀兰……”

“周秀兰……”我喘着气,跟着念了一遍,感觉到施加在我右手上的冰冷力量,似乎松动了一丝。

“对……周秀兰……是我……”声音颤抖起来,不再那么僵硬冰冷,反而像是一个迷路许久、终于想起自己是谁的灵魂,“我……我想起来了……我不是要吓你们……我是……我是找不到路了……李师傅……李师傅他答应送我……可他……”

“我爷爷他没做好。”我赶紧接口,试图顺着她(它)此刻稍显“清醒”的状态说下去,“他欠你的。我来还。告诉我,我怎么才能真正送你走?除了缝补……还要做什么?”

“送我走……”周秀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疲惫和悲伤,“我要……回家……回我该去的地方……不是河里……不是这乱石滩……”

“你家在哪儿?你的……你的那个人呢?”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他骗我……”声音陡然又变得尖锐,怨气上涌,但比之前多了明确的指向,“花轿……是来接别人的!他娶了别人!我……我才……”

投河自尽。原来如此。

“那你的家……”我试图引导,“你父母呢?原来的家?”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和意念的混乱翻腾。

“……杨柳屯……镇子西头……周家豆腐坊……”她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出,“爹……娘……我对不起……”

信息逐渐清晰。杨柳屯,是更下游的一个大镇子,离这里几十里。

“我送你回杨柳屯,行吗?”我试探着问,“或者……送你去找你爹娘?”

“回不去了……”声音充满绝望,“身子烂了……魂也脏了……他们……不会要我了……李师傅当年……也没法送我那么远……”

“那你要怎样才肯安心离开?”我追问核心。

周秀兰的意念再次剧烈波动,混乱中,一个清晰的执念凸显出来:“轿子……花轿……我要坐一次真正的花轿……干干净净的……吹吹打打……不是走到河里……是走到……该去的地方……”

真正的花轿?送她去该去的地方?阴间?这我哪儿去弄?难道要我再给她置办一场冥婚?

我忽然想起爷爷册子里关于“过阴”的最后步骤,其中提到,若亡魂执念太深,不愿离去,有时需要为其“圆梦”,了却其最深的遗憾,方能引路。

“我……我尽力。”我没有把握,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但我需要你帮我。赵家小翠……是不是你带走的?她在哪儿?她不能替你。”

轿帘微微晃动。“她……在河里……石头下面……”周秀兰的声音带着一丝愧疚和不安,“我没想害她……只是……看到花轿……忍不住……她没死……只是昏了……丢了魂……”

我心中稍定,至少小翠还有救。

“好,你放小翠回去,或者告诉我怎么找她。我……我想办法,给你一场真正的‘送行’。”我看着手中冰冷的铜针,“用我爷爷的针,和我李家的名义。”

轿子里的周秀兰,沉默了很久。那两盏惨绿的灯笼,火光开始明灭不定。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了许多,但依旧冰冷:“明日……还是此时……此地。我要看到……我的‘轿子’和‘路’。”

“若你骗我……李家……绝户。”

话音落下,红轿的帘子彻底垂下。轿身连同灯笼,开始变得透明,缓缓消散在空气中。那浓烈的尸臭味也随之而去。

乱石滩上,只剩下我一人,握着冰冷的铜针,站在惨白的月光下,浑身冷汗早已湿透。

我爹在天亮前等到了踉跄下山、几乎虚脱的我。听我断断续续说完,他脸色凝重得像块生铁。

“真正的花轿和路?”他眉头紧锁,“这哪里是活人能操办的事情!”

可我们已经没有退路。

天亮后,我爹硬着头皮,去找了赵家和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隐去红轿索命的关键,只说我“梦到”了线索,知道小翠可能困在后山河湾某处,需要准备一场特殊的“法事”安抚亡魂,才能救人。

赵家救女心切,村里人也怕再出事,半信半疑下,还是凑了些人手和东西。我按照爷爷册子里最正式、也最耗钱的“过阴”法事规格,列出了单子:崭新的纸扎花轿(要比真轿还大)、纸人轿夫四个、纸马两匹、全套纸扎吹鼓手、大量的香烛纸钱、白布引魂幡……还要一只纯白色的公鸡。

同时,我爹带着几个胆大的,按照周秀兰说的位置,真的在河湾一处巨石下的水洼里,找到了昏迷不醒、浑身冰凉但还有微弱气息的赵小翠。抬回来后,她一直不醒,像是丢了魂,这更让村里人信了几分。

一整天,村里都在一种诡异而忙碌的气氛中度过。纸扎匠赶工,香烛店翻箱底。我爹和我则在老屋布置法坛,复习册子上的步骤,心神不宁地等待着夜晚降临。

子时,再次到来。

后山乱石滩,气氛截然不同。

空地上,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法坛,铺着白布,摆着香炉、蜡烛、我爷爷留下的一面小鼓和那本册子。法坛前,是一顶精心扎制、几乎与真轿等大的纸花轿,红纸鲜艳,描金画银,四个纸人轿夫恭敬立在轿前,旁边是纸马和吹鼓手。虽然都是纸糊的,但在惨淡月光和摇曳的烛火下,竟也显出一种诡异的“生气”。

我穿着爷爷留下的一件半旧黑布长衫(勉强算个法衣),额头用朱砂画了一个简单的符(照册子描的),手持那根铜针,站在法坛前。我爹和几个帮忙的村民远远躲在后面的树林边,举着火把,屏息看着。

夜风呼啸,吹得纸人纸马哗啦作响,烛火明明灭灭。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子时正刻,月光被一片薄云遮住的刹那——

河湾深处,传来隐隐的水声。

那顶褪色的旧红轿,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乱石滩边缘,惨绿灯笼幽幽亮着。

它缓缓飘到纸扎花轿对面,停下。

轿帘掀开,穿着血红嫁衣、盖着盖头的周秀兰,端坐其中。这一次,她没有再滴黑水,只是静静地“望”着这边。

我深吸一口气,按照册子上的步骤,先点燃香烛,敲响小鼓(不成调的几声),然后展开一张黄裱纸,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周氏秀兰之灵位”,插在香炉后。

“周秀兰……”我竭力让声音平稳,“你要的轿子和路,准备好了。今日,我李栓柱,代我爷爷李老蔫,送你最后一程。”

我拿起那根铜针,在蜡烛火焰上过了一下(册子上说能增加阳气),然后走到纸扎花轿前,用针尖,在轿帘上,虚虚地划了三道。又走到那四个纸人轿夫跟前,在每个纸人心口,用针尖轻点一下。

做完这些,我退回法坛,拿起引魂幡,对着旧红轿的方向,按照册子上一段拗口的“引路词”,磕磕绊绊地念了起来:

“荡……荡荡游魂,何处留存……三魂早降,七魄来临……周氏秀兰,听我号令……离却苦水,早赴……早赴瑶池……”

念完,我挥动引魂幡,指向纸扎花轿。

旧红轿里,周秀兰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

然后,在所有人惊恐又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顶纸扎的新花轿,轿帘无风自动,轻轻掀开。

旧红轿里的周秀兰,那鲜红嫁衣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一缕轻烟,袅袅婷婷地,从旧轿中飘出,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淡淡的红色轨迹,缓缓地、投入了那顶纸扎花轿之中。

纸轿的帘子,随即落下。

紧接着,更让人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那四个纸人轿夫,竟然同时微微动了一下,僵硬的纸手臂抬起了轿杠!两匹纸马也“活”了过来,做出迈步的姿态!旁边的纸扎吹鼓手,虽然没有声音,但动作姿态,俨然是在卖力吹打!

纸花轿,被纸人抬起,纸马在前,无声无息地,开始朝着河湾下游,朝着杨柳屯的大致方向,“走”去!

它们走的不是实在的路,而是在月光下,贴着地面,以一种轻盈又诡异的姿态,飘然而行。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

我爹和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大气不敢出。

我则紧紧盯着,手里捏着铜针和引魂幡,心里默念着后续的步骤。

纸轿队伍飘出去大约十几丈远,快要消失在乱石滩尽头时。

突然,纸轿停了下来。

轿帘再次掀开一道缝。

周秀兰那已经变得很淡、几乎透明的红色身影,倚在轿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盖头。月光下,那是一张年轻清秀却毫无血色的脸,眉眼间带着深深的哀愁,却也有一丝释然。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我手中的铜针上。

然后,她对着我,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但我仿佛听见了两个字:

“……谢谢……”

随即,她的身影彻底融入纸轿之中。

纸轿帘落下,队伍重新启动,加速,很快便融入了下游方向更深沉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原地,只剩下那顶褪色的旧红轿,轿帘低垂,两盏惨绿灯笼“噗”地一声,同时熄灭。轿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坍塌,化作一堆朽木和破布,最后连这堆残骸也化作飞灰,被夜风吹散,无影无踪。

河湾边,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和水声。

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手中的铜针“叮当”掉在石头上。

结束了?

我爹他们跑过来,扶起我,看向纸轿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原地消失的旧轿,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恍惚和难以置信。

我们回到村里时,天已蒙蒙亮。赵家传来消息,小翠醒了,虽然虚弱,但神志渐渐清醒,只是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靠山屯,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但我家,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那根缝尸铜针,我没有再丢掉,用布包好,收了起来。爷爷的册子,我也时常翻看。

我知道,周秀兰或许真的走了。但爷爷这份“过阴人”的因果,这门与死人打交道的手艺,还有那些游荡在阴阳边缘、满怀执念的“东西”,并没有离我而去。

我额头上那用朱砂画的符早已洗掉,但眉心处,却多了一点米粒大小、冰凉刺骨的暗红色印记,不痛不痒,像是一个永恒的标记。

夜深人静时,我偶尔还会听到隐隐约约的唢呐声,不知来自何方。也会梦到那顶飘行的纸轿,和周秀兰最后回头时,那双哀愁释然的眼睛。

我爹娘开始用一种复杂而担忧的眼神看我。屯里人看我的目光,也多了敬畏和疏远。

红轿走了,但李家的路,似乎被引上了一条更幽深、更无法回头的歧途。

爷爷临终的警告,或许不仅仅是对那顶轿子。

白事莫笑,背对山路莫回头。

而我已经回了头,看见了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也接过了那根冰冷的针。

下一个找上门的,会是什么?而我又该如何,在这条阴气森森的路上,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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