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傅……”王建国喃喃道。
“啥?”老张头没听清。
但不用王建国回答,老张头也看见了。他倒吸一口冷气,手里的鞭子“啪嗒”掉在地上。母亲更是直接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轮廓越来越清晰,已经能看清那张脸——青灰色,瘦得脱形,眼窝深陷,正是陈师傅临终前的样子。他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像有千钧之力。随着他的靠近,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空气都凝成了白霜。
马车旁,一直昏睡的王小军忽然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依然僵硬,但这次没有抽搐,也没有尖叫。他只是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团黑暗里的轮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蜡像。
“小军?”王建国叫他。
王小军没反应。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像耳语,但在死寂的山路上却异常清晰:
“他来接我了。”
“胡说!”王建国抓住他的肩膀,“那不是什么陈师傅!是幻觉!你看清楚!”
但王小军摇摇头,眼睛里流出两行泪。那泪不是透明的,而是浑浊的,带着淡淡的黄色,像脓水。他推开哥哥的手,挣扎着要站起来。
就在这时,黑暗里的轮廓忽然加快了速度。他不再是走,而是在飘,双脚离地,像一团烟雾朝马车飘来。随着他的靠近,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四蹄一软,跪倒在地。老张头想拉它,却发现马已经口吐白沫,眼睛翻白,竟是被活活吓死了。
“跑!”老张头当机立断,“往镇上跑!”
但已经晚了。那团黑暗笼罩过来,把马车、马尸、还有四个人全都吞了进去。
王建国只觉得眼前一黑,像被人蒙住了眼睛。但黑暗里还能看见东西——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直接映在脑子里。他看见陈师傅站在马车前,离他不到三步远。老头还是那副临终前的样子,但眼睛里有光,幽幽的,像鬼火。
“陈师傅……”王建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您……您放过小军吧。他还小……”
陈师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王建国,落在王小军身上。
王小军站了起来。在黑暗中,他的身体发出微弱的荧光,像一截快要燃尽的蜡烛。他走向陈师傅,脚步很稳,完全不像个病人。走到陈师傅面前时,他停下,两人对视。
没有语言,但王建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传递。从陈师傅身上传到王小军身上,像电流,又像水流。王小军的身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但那种亮不是温暖的光,而是冰冷的、死寂的光,像月光照在雪地上。
“不……”王建国想冲过去,但身体像被冻住了,一动也不能动。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弟弟身上的光达到顶点,然后骤然熄灭。王小军倒了下去,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陈师傅的轮廓也开始消散,从下往上,像沙堆被风吹散。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幽幽地看了王建国一眼,然后彻底融入黑暗。
黑暗开始退去。
像潮水退潮,一点点露出原来的世界。马车还在,马尸还在,老张头和母亲也还在,都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像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只有王小军躺着,一动不动。
王建国扑过去,抱起弟弟。王小军还活着,但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体冰凉,像一块冰。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对光没有任何反应。
“小军!小军!”王建国摇晃他,拍他的脸,但弟弟没有任何反应。
老张头挣扎着爬起来,看看四周。黑暗已经完全退去,山口处还是那块鹰嘴岩,天空是深蓝色,已经能看见几颗早出的星星。风也恢复了正常,带着深秋的凉意,但不再有那股腐败的气味。
“快,”老张头说,“把车弄出来,赶紧走!”
三人合力,这次很容易就把马车推出了水沟。老张头解下死马的套索,看了看方向:“离镇子不远了,我们走过去。把小伙子抬上车,推着走。”
他们用门板做了个简易担架,把王小军放上去,抬上马车。老张头和王建国在前面拉,母亲在后面推,马车吱吱呀呀地朝山口走去。
这一次,没有任何阻碍。马车顺利通过山口,眼前豁然开朗——山下就是小镇,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暮色中闪烁,像散落的珍珠。
但王建国心里没有任何喜悦。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山道蜿蜒,隐没在渐浓的夜色里。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噩梦,但怀里弟弟冰凉的身体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他们到达镇医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医生护士把王小军抬进急诊室,检查、输液、抢救。王建国和母亲守在门外,老张头蹲在走廊尽头抽烟,一根接一根。
一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摘下口罩,摇摇头:“送来得太晚了。病人器官衰竭,我们已经尽力了。”
母亲瘫倒在地,号啕大哭。王建国扶住墙,才没让自己倒下去。他看着急诊室的门,那扇白色的门关着,像一堵墙,隔开了生死。
医生又说:“但很奇怪,病人身上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所有器官都是健康的,但功能全部停止了。就像……就像电池还有电,但开关被关掉了。”
王建国想起陈师傅消散前的那一眼,忽然明白了。那不是报复,也不是索命,而是一种……交接。老头身上的浊气,在临终时拍了王小军,就像种下了一颗种子。现在,种子成熟了,他把该带走的东西带走了。
但为什么是小军?为什么不是自己?王建国想不明白。他才是陈师傅的徒弟,他才是该继承一切的人——包括那些不该继承的东西。
护士把王小军的遗体推出来,盖着白布。母亲扑上去,掀开白布的一角。儿子躺在那里,脸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他不再消瘦,不再痛苦,就像……就像陈师傅临终时的样子。
王建国走过去,轻轻合上弟弟的眼睛。手指触到眼皮时,他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温热——不是活人的体温,而是像阳光晒过的石头,表面热,内里凉。
“建国……”母亲抓着他的手,眼泪涟涟,“小军他……他到底咋了?”
王建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起陈师傅说过的话——“有些事说不清楚”。现在他懂了,有些事不是说不清楚,是不能说。说出来,只会让活着的人更痛苦。
他们用医院的电话通知了生产队。老李头连夜带人赶着驴车来接,回到黑石坳时,天已经快亮了。
王小军的丧事比陈师傅的还简单。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夭折了,按村里的规矩不能进祖坟,只能埋在乱坟岗的边缘。下葬那天,王建国在弟弟坟前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把山坳照得一片明亮。
阳光很暖,但他感觉不到。他心里有个地方,永远地冷下去了。
办完丧事,王建国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母亲以为他悲伤过度,不敢打扰,只在门口放些吃食。但王建国不是在悲伤,他是在整理陈师傅留下的东西。
那些书,那些药,那些奇奇怪怪的工具——桃木剑、铜钱、符纸、朱砂……他把它们一样样摆出来,又一样样收好。最后,他翻开《黄帝内经》,在扉页上看到一行小字,是陈师傅的笔迹:
“医者,渡人也渡己。但有些河,只能自己渡。”
王建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书,走到窗边。窗外是黑石坳的秋天,谷子收了,田野空了,山峦一片枯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他想起第一次见陈师傅时,老头说:“这山里有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山里确实有东西。不是鬼,不是神,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是阴阳交界处的东西,是人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欲望。陈师傅一辈子和这些东西打交道,最后被它们带走。而自己,继承了老头的本事,也继承了这份宿命。
但王小军呢?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个好奇的少年,无意中看了一眼将死之人,就被卷进了这场旋涡,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不公平。但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公平过?
王建国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母亲在灶前烧火,见他出来,赶紧站起身:“建国,你……你没事吧?”
“没事。”王建国说,“娘,我饿了。”
母亲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好,好,娘给你做饭。你想吃啥?”
“随便。”王建国在堂屋的桌子旁坐下,看着门外明晃晃的阳光。
阳光很好,照在地上,亮得刺眼。但王建国知道,有些东西,阳光照不到。它们藏在阴影里,藏在人心底,藏在生与死的缝隙中。而自己,从今往后,就要和这些东西打交道了。
这是陈师傅给他的宿命,也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为了弟弟,为了那些可能和弟弟一样无辜的人,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这条路,通往的是更深、更暗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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