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靠河屯那天,天刚蒙蒙亮。雪停了,但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怀里揣着太奶奶的笔记和家里最后一点干粮,还有眉心那点冰凉的、作为抵押的黑痣。回头望了一眼被晨雾笼罩的死气沉沉的村庄,和那间窗户黑洞洞、仿佛随时会传出挠砖声的老屋,心里像压了块冰。
三年。只有三年。
往北的路,我爹年轻时打猎走过几次,勉强认得。他说,过了三十里外的野狼沟,再穿过一片老林子,就能看到“仙人洞”的所在。那是个半山腰的天然石洞,早年间有个道观,香火据说挺旺,后来不知怎么就败了,只剩下个老道士守着,也不知还在不在。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耗力气。太奶奶的笔记贴身放着,隔一会儿就忍不住摸摸,好像那是唯一的护身符。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爹娘惨白惊恐的脸,一会儿是那老黄皮子幽绿的眼睛和地窖里疯狂的嘶叫,一会儿又是太奶奶临终前干枯的手和那句“别让它们上了你的炕头”。
野狼沟名副其实,两边山势陡峭,枯木丛生,风穿过峡谷发出鬼哭般的啸叫。我紧握着爹给我防身的柴刀,手心全是汗。好在白天,没遇到狼,只看见雪地上几串梅花似的爪印,新鲜得吓人。
过了野狼沟,钻进老林子。天光一下子暗下来。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积雪少了许多,地面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潮湿霉烂的气味。树枝横斜,挂满苔藓和一种灰白色的菌类,像无数垂吊的鬼手。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踩断枯枝的“咔嚓”声。
太奶奶笔记里提过,老林子邪性,容易迷路,也容易撞见不干净的东西。她教我,如果觉得不对劲,就吐三口唾沫在地上,用左脚踩三下,念叨“过路借光,莫怪莫怪”。我照做了,心里却没什么底。
在林子里转了快两个时辰,眼看日头偏西,林子里的光线更加昏暗。我开始心慌,怀疑是不是迷路了。就在这时,前方隐约传来“叮咚”的水声。
循着水声走去,绕过一片密集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尚未完全封冻的小溪潺潺流过,溪水清澈见底。溪对岸,山坡向上延伸,在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巨岩下,果然看到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不大,被几棵歪脖子老松掩映着,隐约能看到洞口上方似乎有石刻的痕迹,但被藤蔓苔藓覆盖,看不清字。
找到了!仙人洞!
我心中一喜,顾不得冰冷,涉水过溪。溪水刺骨,冻得我直哆嗦。爬上对岸山坡,靠近洞口。
离得近了,才看清洞口上方的石刻是三个已经风化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古字:“清风观”。洞口没有门,只有一道破烂的、勉强能遮风的草帘子。洞里黑乎乎的,一股陈旧的香火味混合着灰尘和枯草的气息飘出来。
“有人吗?”我站在洞口,犹豫着喊了一声。
声音在洞里引起空洞的回响,没人应答。
我又喊了两声,依旧寂静。心沉了下去。老道士不在了?还是出事了?
咬咬牙,我掀开草帘,走了进去。
洞里比外面暖和一点,但阴气很重。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勉强能看清洞内情形。洞不算深,大约两丈见方。正对洞口,有一个石头垒砌的简陋神龛,上面供着一尊布满灰尘蛛网的神像,看轮廓似乎是太上老君。神龛前的石头供桌上,香炉倾倒,蜡泪凝固成诡异的一滩。地上散落着一些破蒲团和腐朽的木头。
没有人生活的迹象。角落里堆着些破瓦罐和烂木头。
失望和更深的恐惧涌上来。老道士不在,我去哪里找“得道高人”?三年时间,难道真要回去等死,或者满足那老黄皮子不知所谓的“血食大愿”?
我不甘心地四处查看。也许老道士留下了什么?笔记?法器?
我在灰尘中摸索,掀开破蒲团,检查那些瓦罐。除了灰尘和虫子,一无所获。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脚下一滑,踢到了神龛旁边一块松动的石板。
石板挪开,下面居然有一个小小的、黑洞洞的缝隙。
我趴下去,伸手往里摸。指尖触到一个冰冷坚硬、似乎是金属的物件。掏出来一看,是一个巴掌大小、布满铜绿、沉甸甸的铃铛。样式很古旧,铃身刻着云雷纹,里面没有铃舌。
这是……法器?我拿起铃铛摇了摇,没有声音。又仔细看了看,发现铃铛底部似乎刻着几个极小的字,凑到洞口光线下仔细辨认:“镇魂……清风……”
镇魂铃?清风观的法器?
我心中一动,不管有没有用,先收起来。又摸了摸缝隙,里面空空如也。
看来,这就是唯一的收获了。老道士不知所踪,或许早已死在山里。我握着冰冷的镇魂铃,心里一片冰凉。下一步该怎么办?漫无目的地寻找其他可能存在的高人?还是……
“沙沙……沙沙……”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洞口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踩过枯叶积雪的声音。
不是风声!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紧握柴刀和镇魂铃,死死盯着晃动的草帘。
声音停在了洞口。
草帘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掀开了一角。
一只狐狸的脑袋探了进来。不是普通的火狐狸,这只狐狸毛色是罕见的银白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眼睛是琥珀色的,极为灵动,正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我。
我愣住了。银狐?山里还有这种稀罕物?
那银狐看了我几眼,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轻响,不像威胁,倒像是……打招呼?它用鼻子指了指我手里的镇魂铃,又回头望了望洞外,然后转身,轻盈地跳了出去,消失在草帘后。
什么意思?我迟疑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
银狐没有跑远,就在洞外几丈远的地方蹲坐着,回头看我。见我出来,它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着林子深处走去,走几步,还回头看看我,似乎在引路。
跟,还是不跟?
这银狐出现得太诡异。但在这绝境之中,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是一线生机。太奶奶笔记里也提过,某些有灵性的动物,有时会指引迷途之人。
我一咬牙,跟了上去。
银狐在林间穿梭,步伐轻盈,路线曲折。我跟得有些吃力,但它总能在我快要跟丢的时候停下来等我。越走越深,周围的树木越发古老粗壮,光线也更加昏暗。空气里那股潮湿的霉味里,渐渐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气?
终于,银狐在一处格外浓密的藤蔓屏障前停下。它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藤蔓,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然后钻了进去。
我走到近前,那股香火气更明显了,还夹杂着一种奇异的、类似檀香又混合着野花的气息。缝隙里黑乎乎的,看不清。
都走到这里了……我深吸一口气,拨开藤蔓,侧身挤了进去。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隐藏在山坳深处的空地,不大,但非常隐蔽,四周被高耸的山岩和密林环绕,头顶只露出一小片天空。空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小小的庙宇!
庙很旧,黑瓦白墙已经斑驳,但结构完好。庙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是“狐仙庙”三个字。庙前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下摆着一个石制香炉,里面竟然有香灰,还有几柱没燃尽的线香,青烟袅袅!
银狐蹲在庙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哧溜”一下,从门缝钻进了庙里。
这里有人!我心跳加速。是那个老道士?还是供奉狐仙的人家?
我走到庙门前,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响声。
庙内光线昏暗,但比山洞里亮堂。正对着门的,是一个三尺高的神台,上面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尊盘踞在莲花座上的白玉狐狸雕塑!玉狐雕工精湛,栩栩如生,姿态优雅,一双眼睛不知用什么宝石镶嵌,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温润而神秘的光芒。玉狐面前,香烛供品一应俱全,香火缭绕。
神台下方,铺着几个干净的蒲团。
而在庙宇的角落,靠着墙壁,竟然有一张简陋的木床,床上铺着干草和兽皮,一个身影背对着门,盘膝坐在床边,似乎在打坐。
那人穿着灰色的旧道袍,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简单挽着。身形瘦削,一动不动。
“请问……是清风观的道长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在寂静的庙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不是我想象中仙风道骨的老道士,而是一张……极其怪异的脸。
说他是老人,脸上皱纹却不算太深。说他年纪不大,头发又全白了。最古怪的是他的眼睛,一只是正常的黑色,另一只……竟然是琥珀色的!和刚才引路的银狐眼睛颜色一模一样!此刻,这只琥珀色的眼睛正平静无波地看着我,而黑色的那只,却显得有些浑浊和疲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被那双异色的眼睛盯着,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清风观?”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很久没说话的生涩,“早没了。贫道胡三,在此清修。小娃娃,你为何来此?又为何……拿着清风观的镇魂铃?”
他能一眼认出镇魂铃!我心中一凛,连忙将我在清风观的遭遇和家里的祸事,挑紧要的说了,尤其强调了那老黄皮子的威胁和三年之期,最后拿出太奶奶的笔记和眉心的黑痣给他看。
自称胡三的道人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等我讲完,他招了招手:“近前来。”
我迟疑着上前几步。
他伸出两根手指,手指修长干净,轻轻点在我眉心的黑痣上。
刹那间,一股冰寒刺骨的感觉从眉心直窜全身,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同时,胡三道人那只琥珀色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闪过一丝异光。
“好重的怨煞之气……”他收回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确实是被下了‘追魂印’。三年为期,血咒相连。你说的那只老黄皮子,道行不浅,且执念深重,已成地缚之灵,寻常法事难以超度,更别说强行驱除了。”
“道长,您有办法吗?”我急切地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胡三道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玉狐神像前,拈起三炷香点燃,恭敬地拜了三拜,插入香炉。青烟笔直上升。
“办法……不是没有。”他背对着我,声音平静,“但有两个问题。”
“第一,你李家与那黄三郎因果纠缠太深。你太奶奶救它,供奉它,又强行压制它,如今它反噬,这是积年的恩怨。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是李家血脉,需得你亲自去了结这段因果,旁人无法完全替代。”
“第二,”他转过身,异色双瞳看着我,“要了结这因果,你需要力量。要么,找到比它更强大的‘仙家’压制它、与它谈判;要么,你自己拥有能够自保甚至对抗它的能力。否则,你连靠近它、与它对话的资格都没有,谈何了结?”
“更强大的仙家……”我想起太奶奶笔记里提到的方法,“去哪里找?”
胡三道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玉狐神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一愣。
“贫道在此清修,守护此庙,与这位狐仙娘娘有些缘分。”胡三道人缓缓道,“你若诚心,可在此庙住下,随我学习一些粗浅的静心法门和防身之术,或许……能得狐仙娘娘一丝庇佑,增加你几分把握。但能否请动娘娘出手,或者你能学到多少,全看你自身造化。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镇魂铃上:“你既得了清风观的遗泽,也算是缘分。这镇魂铃虽已残破,铃舌丢失,但本身材质特殊,若能修复,或能在关键时刻护你神魂。我可教你简单的温养之法。”
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留在狐仙庙,跟着这个古怪的道人学习,总比在外面盲目乱撞强。
“我愿意!求道长收留!教我本事!”我噗通一声跪下来。
胡三道人伸手虚扶一下:“不必行此大礼。我非你师,只是暂时容你栖身,传你些保命的东西罢了。记住,一切看你自身。起来吧。”
就这样,我在狐仙庙暂时住了下来。
胡三道人的日子极其清苦。庙后有一小块菜地,种些耐寒的菜蔬,偶尔他会出山用山货换点盐米。我来了,就帮忙挑水、拾柴、打理菜地。
他教我东西很怪,也很严格。首先是“静坐”。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对着玉狐神像,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眼观鼻,鼻观心,什么都不想,只是感受呼吸。一开始我根本坐不住,不是腿麻就是胡思乱想,胡三就会用一根细藤条轻轻抽打我的背,不疼,但足以让我清醒。他说这是“定神”,心神不定,容易被外邪侵扰,第一步都做不到,后面都是空谈。
其次是辨认草药和简单的处理。他带我在附近山林里转,教我认识一些具有安神、驱邪、解毒效用的草药,如何采摘,如何晾晒,如何简单配伍。他说,这些知识关键时刻能救命。
他还教我一套极其缓慢、像老人活动筋骨似的“导引术”,只有十二个动作,每天早晚各做一遍。做的时候要配合特定的呼吸。一开始觉得没用,但做了半个月后,感觉身体确实轻快了些,夜里睡得也安稳点,眉心那黑痣的冰凉感偶尔会减弱。
关于那老黄皮子和太奶奶笔记里的内容,他偶尔会问我,但很少直接解答,总是让我自己先想,想不通再问他。他也会讲一些山精野怪、阴阳五行的常识,让我对“那个世界”有了更模糊也更具体的认知。
那只银狐经常出现,有时蹲在庙门口,有时蜷在神台角落。胡三道人叫它“小白”。小白似乎通人性,看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好奇,慢慢变得……有些复杂,好像还带着点审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在狐仙庙住了两个多月。冬去春来,山上的雪开始融化,溪水涨了,树林里有了些许绿意。
我的静坐能坚持小半个时辰不散乱了,导引术也做得有模有样,认识了几十种草药。但关于如何对付老黄皮子,我还是毫无头绪。胡三道人始终没提“请狐仙”或者传授什么厉害法术的事情。
我有些焦急。三年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月。
这天傍晚,我正在庙后小溪边清洗野菜,胡三道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我那本太奶奶的笔记。
“你太奶奶提到,那黄三郎‘贪口腹,尤喜血食活鸡’。”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它当年救你太奶奶,是出于报恩,但几十年的供奉,尤其是后期你太奶奶的压制,让它觉得付出与所得不均,心生怨怼。如今它索要‘血食大愿’,恐怕不仅仅是几只活鸡那么简单。”
“那它想要什么?”我问。
“执念深重的灵体,所求不外乎几种:复仇、解脱、或……延续。”胡三道人合上笔记,“它因你李家家运变更(添丁)而暴怒,要绝你户,这是阻挠‘延续’。但它自身呢?它被困地窖,灵体与那处地脉煞气结合,成了地缚之灵,无法离开,无法真正享受血食香火,更无法‘修炼’进阶,这对它而言,何尝不是一种痛苦?它所谓的‘大愿’,或许就与此有关。”
“道长是说,它可能想……脱离地缚?或者……获得更大的力量?”我似乎摸到一点头绪。
“有可能。”胡三道人点头,“但要脱离地缚,或者获得力量,往往需要巨大的代价,通常是……活人的精气,或者特殊的祭祀。你太奶奶当年压制它,用的方法必然也十分苛刻,加重了它的怨气。如今它破封一部分,索要补偿,胃口绝不会小。”
他看着我:“所以,你若想与它谈判,或者寻求了结,必须弄清楚它真正的‘大愿’是什么,同时,你自己也要有足够的‘筹码’——要么是它能看得上的‘贡品’,要么是让它忌惮的力量。”
贡品?我有什么?力量?我现在这点皮毛,在它面前恐怕不堪一击。
“那狐仙娘娘……”我试探着问。
胡三道人沉默了一下,望向庙内莹润的玉狐神像:“娘娘慈悲,但不会轻易介入这种因果纠缠。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和资格,或者……事态发展到危及此地,或者娘娘自身也有某种考量。”他的话模棱两可,“你先继续修行吧。时机到了,或许自有分晓。”
时机?什么时候才是时机?我心里焦急,却不敢多问。
又过了一个月。春天真正到来,山林焕发生机,鸟语花香。我的导引术似乎有了一点效果,感觉手脚比以前灵活有力,静坐时偶尔能进入一种非常安宁、对外界感知格外清晰的状态。胡三道人开始教我一些简单的步法,说是配合导引术,能灵活身形,躲避危险。
他还开始让我用他特制的药水,每天涂抹温养那枚镇魂铃。药水有种奇异的草木清香,涂抹之后,铃身上的铜绿似乎褪去了一些,露出下面暗金色的质地,摸上去也不再那么冰冷刺手。
小白对我亲近了些,有时会主动蹭我的腿。我发现它的眼睛,在特定角度下,会闪过和胡三道人那只琥珀色眼睛一模一样的光泽。
这天夜里,我照例做完晚课,在偏厢(胡三给我搭的小棚子)里躺下。月光很好,从缝隙里洒进来。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听到一阵极其轻微、仿佛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就在我耳边。
我猛地惊醒。
偏厢里一切如常。但那“沙沙”声还在,不是来自外面,更像是……直接响在我脑海里!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土腥骚气,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
是那老黄皮子的气味!它找来了?怎么可能!这里离靠河屯上百里!
我浑身汗毛倒竖,抓起枕边的柴刀和镇魂铃,屏住呼吸。
眉心那点黑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同时,一股冰冷恶毒的意念,强行挤进我的脑海,带着嘲弄和贪婪:
“小娃儿……跑得挺远……”
“找到靠山了?一座破庙?一个半人半狐的怪物?”
“你以为……躲在这里……我就找不到你?印记连着你的魂呢……”
“时间……过去不少了……我的耐心……有限……”
“回来……带着我想要的‘东西’回来……否则……”
意念骤然加重,化作无数冰冷的针,刺痛我的每一寸神经,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眩晕和扭曲的幻象——我看到爹娘痛苦地倒在炕上,看到那地窖口渗出黑血……
“呃啊!”我忍不住痛哼出声,死死捂住额头。
“栓柱!”胡三道人的声音响起,随即偏厢门被推开。他快步走进来,一眼看到我痛苦扭曲的样子和空气中残留的那丝微弱但清晰的邪气。
他脸色一沉,口中念诵了一句简短的咒言,同时并指如剑,点在我的眉心黑痣上。
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从他指尖传来,瞬间驱散了那股冰冷的刺痛和邪恶意念。我大口喘着气,冷汗淋漓。
“它……它找到我了!”我惊恐地说。
胡三道人收回手,面色凝重:“追魂印……果然麻烦。它能隐约感知你的方位和状态,尤其在月圆之夜,或者你心神剧烈波动时。方才你是否在想对付它的事?”
我点点头。
“心思一起,便被感知。”胡三道人叹了口气,“看来,它比我想的还要急切,或者……它那边出了什么变故,让它不得不催促。”
他沉吟片刻,道:“你在此地的修行,暂且告一段落吧。它既能感知到你在此获得了一些‘不同’,便不会容你继续安稳成长下去。你必须回去了。”
“回去?可我还没找到办法!”我急了。
“办法,或许就在回去的路上,或者……就在你面对它的时候,才会出现。”胡三道人眼中异光闪烁,“一味逃避和准备,永远无法真正解决问题。你需要去面对它,在危机中寻找那一线生机。”
他走到我床边,拿起那枚镇魂铃,仔细看了看。“温养了这些时日,稍有恢复。虽无铃舌,无法发出镇魂之音,但其材质特殊,对阴邪之物仍有震慑之效。你贴身戴好。”
他又从自己怀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用红绳系着的褐色小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像是狐狸蜷缩的图案。
“这是‘狐仙庇佑牌’,里面封存了娘娘的一缕气息。关键时刻,或能替你抵挡一次致命邪祟,或能让你心神清明片刻。但只能用一次,慎用。”
他将木牌挂在我脖子上,和镇魂铃放在一起。
“明日一早,我让小白送你出山,到野狼沟附近。之后的路,你自己走。”胡三道人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记住我教你的静心法门和导引步法,遇到危险,心神不乱,方有周旋余地。那黄三郎的‘大愿’,你要设法弄清楚。谈判,不一定非要你强过它,有时,找到它真正的渴望和弱点,一样可以周旋。”
“另外,”他看着我,异色双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若事不可为……记住,保全自身性命是第一。你活着,李家香火就在,就还有希望。有些债,不一定非要这一代还清。”
我紧紧握着镇魂铃和庇佑牌,重重点头。
第二天清晨,胡三道人送我到庙外。小白已经等在老槐树下。
“去吧。”胡三道。
我跪下,对他磕了三个头。无论他目的如何,这两个多月的收留和教导,是实实在在的恩情。
“多谢道长!栓柱若能过了这一劫,必来报答!”
胡三道人摆摆手,转身回了庙里,关上了门。
小白蹭了蹭我的腿,然后转身,轻盈地跑进林子。我最后看了一眼静谧的狐仙庙,咬咬牙,跟了上去。
有小白引路,出山顺利了许多。它似乎刻意避开了某些危险的气息,走的都是相对安全的路径。两天后,我们回到了野狼沟附近。
小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担忧,然后低鸣一声,转身窜入山林,消失不见。
又剩下我一个人了。
但这一次,和两个月前离开靠河屯时不同。我心里除了恐惧,还多了一丝微弱的、来自这两个月修行的底气,以及脖子上那两件“法器”带来的些许安慰。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靠河屯,朝着那个充满了噩梦和死亡威胁的家,迈开了脚步。
我知道,这次回去,不是结束,而是真正凶险的开始。那老黄皮子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我必须在这剩下的两年多时间里,找到与它了结因果的办法。
而第一个挑战,就是平安回到村里,面对可能已经变得更糟的爹娘,以及……那潜伏在暗处、随时可能再次袭来的冰冷恶意。离了狐仙庙,没了小白引路,归途变得格外漫长而艰险。胡三道人教的静心法门和导引术,这时派上了用场。心神刻意放空,只关注脚下的路和呼吸的节奏,恐惧便退到了意识的边缘,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能轻易主宰我的身体。脚步配合着导引术里学来的某种韵律,竟比来时轻快稳当不少,翻山过涧,节省了不少体力。
夜里露宿,便寻个背风干燥处,静坐下来。周围黑暗里各种窸窣怪响依旧瘆人,但心神一旦沉浸于呼吸,那些声响便仿佛隔了一层,不再能轻易搅动心湖。偶尔眉心黑痣传来微弱刺痛,是那老黄皮子又在试图感应或侵扰,我便立刻观想狐仙庙里那尊温润白玉狐像,想象那股温和宁定的气息笼罩全身,刺痛感便能慢慢平复。怀里的镇魂铃和胸前的庇佑牌,隔着衣物传来微弱的暖意,成了我精神上的锚。
五天后,风尘仆仆,我终于远远望见了靠河屯那一片低矮错落的屋顶。时近黄昏,炊烟稀稀拉拉,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暮霭沉沉的死寂中,比我离开时更添了几分萧索。
我没有立刻进村,而是绕到后山,先去了自家后园子那个地窖附近。远远看去,窖口依旧被乱柴虚掩着,周围积雪融化了不少,露出黑褐色的冻土,但那股盘绕不散的浓烈骚臭味,似乎淡了一些。我小心靠近,侧耳倾听,窖内死寂无声,没有呼吸,也没有任何活物的动静。胡三道人的封禁,似乎还在起作用。
心下稍安,我又悄悄潜到自家院子外,趴在坍塌了半截的土墙后往里张望。
院子里空荡荡,比我离开时更显破败。门窗紧闭,窗纸有好几处新的破损,在风里呼啦啦响。烟囱没有冒烟。一股衰败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从院子里透出来。
爹娘怎么样了?我心里揪紧。看这情形,恐怕好不了。
等到天色完全黑透,屯子里再无半点灯火人声,我才像只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过矮墙,落在自家院子里。脚踩在冻硬的地面上,没发出什么声响。我屏息凝神,先在外屋灶间听了听,一片死寂。轻轻推开里屋门,一股浓重的药味、霉味和……一种老人身上特有的衰颓气息扑面而来。
炕上,并排躺着两个人影,盖着厚厚的破棉被,一动不动。
“爹?娘?”我压低声音,试探着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我的心沉了下去。摸到炕边,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看去。爹娘并排躺着,脸色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灰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们似乎睡着了,又像是……昏迷不醒。两人额头上,都贴着已经干透发黄的符纸,是我离开前,爹不知从哪里求来的。
我颤抖着手,轻轻推了推我爹的肩膀:“爹?是我,栓柱,我回来了。”
我爹的眼皮极其缓慢地颤动了几下,终于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眼神先是涣散茫然,好半天才慢慢聚焦在我脸上。他嘴唇嚅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栓……柱?回……回来了?”
“是我,爹!你和娘咋样了?”我急问。
我爹眼神里掠过一丝痛苦和绝望,想要抬手,却只是手指微微动了动。“不……不行了……那东西……晚上……来得更勤了……不挠砖了……直接……在屋里转……我和你娘……身上越来越冷……像是……血都被抽走了……”他断断续续,说几个字就要喘半天,“你……找到法子没?”
看着爹娘这副模样,我鼻子发酸,强忍着:“找到了点门路。爹,你和娘撑着点,我一定想法子!”
我爹艰难地摇了摇头,目光看向炕梢一个黑乎乎的角落,那里堆着些破旧杂物。“你爷……你太奶奶……留下些破烂……我和你娘……没动……你……你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说完这句,他像是耗尽了力气,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呼吸又变得微弱起来。
我娘自始至终没有醒来的迹象。
不能再等了!我点亮屋里那盏快没油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映着爹娘枯槁的面容,更添凄惨。我转身扑到炕梢,在那堆杂物里翻找起来。
大多是些无用的家什。直到我搬开一个破篓子,底下压着一个用油毡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件。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油毡布,里面是一个暗红色的木匣,样式古旧,没有锁,但扣得很紧。我用力掰开。
木匣里,平放着几样东西:
一本比太奶奶笔记更厚、纸张更脆黄的手抄册子,封面上是褪色的朱砂字:《李门萨满秘录》。
一根通体乌黑、非木非铁、一端雕刻着狰狞兽头的短棍,约一尺长,入手冰凉沉重,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一串由九枚大小不一、颜色暗沉、形状古怪的兽牙或骨头打磨而成的项链,用看不出材质的黑色皮绳串着。
还有一个小巧的、黑陶制成的铃铛,样式竟和我从清风观得来的镇魂铃有几分相似,但要小一圈,里面也没有铃舌。
这就是爷爷和太奶奶压箱底的东西?我拿起那本《李门萨满秘录》,就着油灯快速翻阅。里面的内容比太奶奶那本笔记更加深奥庞杂,除了风水相地、驱邪镇煞,竟然还记载了许多萨满祭祀、请神、甚至一些攻击性法术的残缺法门!语言古奥,夹杂着大量我看不懂的符号和图腾。但其中关于“家仙反噬”、“地缚灵”、“血契追魂”的论述,比太奶奶笔记详细得多,也凶险得多!
我如饥似渴地阅读着相关部分。结合胡三道人的分析和太奶奶笔记的线索,我对那“黄三郎”的了解深入了许多。它确实已与李家老宅地气深度绑定,成了地缚之灵,怨念与地煞结合,寻常超度法事根本无效。若要强行驱灭,需要极其苛刻的条件和巨大的代价,甚至可能引动地煞反扑,祸及一方。
而“满足其大愿”这条路,秘录里也提到,对于此类灵体,其“大愿”往往与其被困原因和最深执念相关。黄三郎因李家添丁(分薄香火供奉)而怒,因被困地窖(地煞侵蚀)而苦,其大愿,很可能是……“夺舍”或“共生”!
它想借助李家后人的身体,脱离地缚?或者,以李家血脉为媒介,获得某种“合法”享受香火、甚至修炼的资格?
这个猜测让我不寒而栗。若真是如此,那所谓的“谈判”几乎不可能。谁会愿意把自己的身体和家族命运,交给一个邪异的精怪?
但秘录最后几页,一段极其潦草、似乎是爷爷临终前仓促添上的文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万不得已时,或可引‘外道’制衡。然引狼驱虎,凶险更甚。需以纯阳之物为引,以血脉为契,划定界限,约法三章……若成,或可得喘息之机,另图后计……慎之!慎之!”
引“外道”制衡?胡三道人算不算“外道”?狐仙娘娘呢?纯阳之物……我看向木匣里那根乌黑短棍和兽牙项链,秘录中提到,那短棍叫“煞骨杖”,是用雷击木芯混合多种辟邪兽骨炼制,专打阴邪,算是至阳至刚之物?兽牙项链似乎也有镇魂定魄之效。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在我脑海中逐渐成形。
光靠我自己,绝无可能对付那老黄皮子。胡三道人态度模糊,狐仙娘娘不会轻易出手。那么,能不能按照爷爷留下的提示,以“煞骨杖”和我的血脉为引,尝试与那黄三郎订立一个暂时的、有条件的新“契约”?一个让它暂时停止侵害我爹娘,甚至提供一些“帮助”,而我则在未来某个时候,尝试帮它达成部分“愿望”(当然不是夺舍)的契约?
这无异于与虎谋皮,凶险万分。但眼下爹娘命悬一线,我别无选择。
我翻出秘录中关于“血契”和“请神约法”的残缺记载,结合胡三道人教我的静心法门,开始默默准备。首先,需要选定一个“场地”。不能在屋里,阳气不足,且容易波及爹娘。也不能离那地窖太远,否则无法有效沟通地缚的灵体。
后园子,地窖附近,那块被它气息浸透的土地,或许是最合适的地方——既是它的“地盘”,又露天可见星光(今夜无月,但星辰属阳),我可以借助天地间的微弱阳气布设。
我从木匣里取出煞骨杖和兽牙项链。煞骨杖入手沉实冰冷,隐隐有细微的酥麻感。兽牙项链则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麝香和草药混合的古老气息。我将兽牙项链戴在脖子上,和镇魂铃、庇佑牌放在一起。一手紧握煞骨杖。
然后,我找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在自己左手掌心,小心翼翼地划开一道口子,让鲜血涌出,滴落在秘录中记载的一种特定符号图形上(我用炭灰在院子里简单画了个雏形)。
做完这些,我最后看了一眼昏睡的爹娘,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推开屋门,走进了冰冷的夜色中,朝着后园子地窖方向走去。
夜风寒冽,带着初春特有的湿冷。园子里一片荒芜,积雪半融,泥泞不堪。我走到离地窖口约莫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这里相对平坦。
按照秘录的指引和我的理解,我用脚在泥地上划出一个直径约五尺的简陋圆圈,在圆圈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各用带血的炭灰画上一个扭曲的符箓。自己则站在圆圈中央,面朝地窖方向。
我左手依旧在滴血,将血液涂抹在煞骨杖的兽头雕刻上,又抹了一些在胸前的兽牙项链和镇魂铃上。然后,将煞骨杖用力插在面前脚下的泥土中,双手扶住杖身。
闭上眼睛,开始运转胡三道人教的静心法门,努力排除杂念,将全部精神集中,然后,对着地窖方向,用尽可能平稳但清晰的语调,开始“沟通”:
“黄三郎……黄三太爷……李家后人李栓柱……在此请见。”
声音在寂静的园子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
我咬了咬牙,继续道:“我知道你听得见。我也知道,你想什么。我爷爷欠你的,我太奶奶欠你的,我们李家……都认。”
“但这样耗下去,我爹娘死了,我也死了,李家绝户,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依旧困在这地窖里,受地煞煎熬,无法脱身,无法享受真正的血食香火。”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我感觉到,周围的风似乎停了。一股冰冷、滑腻、充满审视意味的意念,如同毒蛇般,从地窖方向缓缓蔓延过来,缠绕在我的感知边缘。
有反应了!
我强压住心悸,按照打好的腹稿,继续说:“你暂时放过我爹娘,停止侵扰。而我,以李家长孙血脉和这祖传法器为凭,在此与你定下契约——”
“第一,李家香火不断,日后供奉,必有你一份,且比以往更诚。”
“第二,我会尽力寻找方法,助你缓解地煞侵蚀之苦,甚至……在未来时机合适时,为你寻找一处更合你心意的‘清净之地’。”
“第三……”我顿了顿,说出最关键也是风险最大的一条,“在我需要的时候,在不危及我自身性命和李家根本的前提下,你需借我一部分‘力’,或为我提供一些‘方便’,以应对其他外邪。”
“以此为约,三年之内,彼此相安。三年之后,我们再议后续。若我违约,或未能履行承诺,你可取我性命,李家一切,任凭处置。若你违约,继续侵害我家人,我便以此‘煞骨杖’和血脉为引,拼个鱼死网破,纵然不能灭你,也要引动地煞彻底爆发,让你永世不得超脱!”
说完,我猛地睁开眼,右手握住插在地上的煞骨杖,将左手掌心尚未凝结的伤口,狠狠按在冰冷的杖身上!
“以血为契,以杖为凭,天地共鉴,神魂为押——立!”
“嗡——!”
插在地上的煞骨杖,猛地一震!杖身上那些暗沉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暗红色的流光闪过。我涂抹在上面的鲜血,竟被迅速吸收进去!同时,胸前的兽牙项链和怀里的镇魂铃,也同时变得滚烫!
一股庞大、阴冷、暴虐的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地窖方向冲击过来,狠狠撞在我的意识上!
“小娃娃……好大的胆子!!!”
黄三郎那嘶哑尖利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咆哮,充满了被冒犯的狂怒和一丝……惊疑?
“跟我谈条件?!还想要借我的力?!你配吗?!你以为拿着根破棍子,画个歪歪扭扭的圈,就能唬住本大仙?!”
冰冷的意念化作无数细针,疯狂刺向我,试图摧毁我的意志,攫取我的恐惧。眉心黑痣灼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我死死咬住牙关,舌尖再次被咬破,血腥味和剧痛让我保持着一丝清明。双手死死抓住煞骨杖,脑海中拼命观想狐仙庙玉像的温润白光,同时将胡三道人教的静心法门运转到极致。
“配不配……试试才知道!”我从牙缝里挤出话语,“你杀了我爹娘,我立刻自绝于此!煞骨杖插在此地,引动地煞!你什么都得不到!还要永困于此,受无尽煎熬!你要的不就是脱困,要力量吗?跟我合作,你还有机会!杀了我,你只有死路一条!”
我这话半是恐吓半是实情。煞骨杖能否引动地煞爆发,我并不确定,但秘录中含糊提及其有沟通地气之能。此刻只能赌,赌这老黄皮子对脱困和力量的渴望,超过了对我的杀意,也赌它不敢真的鱼死网破。
那冲击我意识的狂暴意念,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它似乎在权衡。
良久,那股冰冷意念的压迫感稍微减弱了一丝,但依旧如同阴冷的潮水般包裹着我。黄三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浓浓的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就凭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你能帮我缓解地煞?能找到清净之地?笑话!”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努力让声音显得镇定,“我去了狐仙庙,得了些传承。我手里还有李家祖辈留下的秘录和法器。给我时间,未必不能找到办法。至少,比你现在这样无止境地耗下去,指望我爹娘那点微薄生气吊着你要强!”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夜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三年……”黄三郎的声音变得幽深,“好,我就给你三年。按你说的约法三章。但供奉,从明日开始,每日一只活鸡,心头血淋在窖口!地煞缓解之法,半年内,我要看到成效!否则……”
一股更森寒的意念刺入:“否则,我就先吞了你爹娘的精魂,再来慢慢炮制你!”
“可以!”我立刻答应。活鸡好办,爹娘情况稳住后,总能想办法。半年时间……虽然紧迫,但总比立刻翻脸强。
“还有,”黄三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贪婪,“你那根棍子……还有你身上的几样小玩意……有点意思。暂时放在你那儿。但我要它们的一缕‘气息’作为契约的‘抵押’。”
我心头一紧。它看上了煞骨杖和我的法器?
“只是气息,不会影响它们本身效用。”黄三郎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
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此刻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默然点头。
只见地窖口的乱柴微微一动,一缕极其稀薄、几乎看不见的灰黄色雾气飘了出来,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缓缓伸向我插在地上的煞骨杖,还有我胸前的兽牙项链、镇魂铃和庇佑牌。
雾气触及法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我的灵觉能感觉到,法器和我的联系似乎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然后那雾气便缩了回去,没入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