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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开关借命,阴债阳偿

作者:苏梓舟 当前章节:14863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8:47

我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借阴匠”,专给绝户借寿,给横死鬼开膛借运。

他接活有三不借:不借童子命,不借枉死债,不借……自家香火。

我十八岁那年,村里首富的儿子暴毙,留下怀孕三月的媳妇。

首富跪在我家门口,捧着一匣子金条,求我爹给未出世的孙子“借”二十年阳寿。

我爹盯着那匣子金条,眼睛红了,破天荒点了头。

开坛那夜,风里全是血腥味。我爹剖开孕妇的肚子,取出成型的死胎,泡进黑狗血和朱砂调成的“借命汤”里。

法事做到一半,村口的百年老槐树突然流血泪,全村的狗对着我家方向狂吠不止。

我爹手里的铜铃炸裂,他脸色惨白,猛地看向我:

“坏了……借错了……这胎里……是双生子!”

“一个死,一个活……借了死胎的寿,活的那个……要来讨债了!”

话音刚落,我家堂屋那口镇宅三十年的黑棺材,盖子“吱呀”一声,自己挪开了一条缝。

关外的风,腊月里能刮下人一层皮。我们靠山屯就蜷在长白山一条褶皱里,穷,也邪性。邪性的事,就得邪性的人来平。我爹李老邪,就是那个“邪性的人”。

他不是跳大神的,不请仙家,不画符水。他干的是“借阴”的营生——借阴寿,借阴运,借阴财。说白了,就是从死人身上,给活人扒拉点还没凉透的“好处”。谁家老人油尽灯枯,想多喘几天气;谁家做生意赔得底掉,想转转运道;甚至谁家祖坟埋得不好,想改改子孙气数,都提着厚礼,摸黑敲我家的门。

我爹有规矩,立得死,传了三代:一不借童子命,说童子身带仙根,借了损阴德,断子绝孙;二不借枉死债,横死的人怨气重,借了压不住,反噬自身;最要紧的第三条,不借自家香火。意思就是,绝不拿李家人,哪怕一根头发丝儿,去填这“借阴”的窟窿。

他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叫李根。打小我就睡在堂屋,对着那口黑漆漆、常年散着一股陈年香灰和木头腐朽气味的棺材。那是我家祖传的“镇宅棺”,据我太爷爷说,里面睡过一位有道行的老祖宗,死了也不安生,得用这口特制的棺材镇着,也能镇宅保平安。我爹每次开坛做法,都得先给这棺材上三炷香,恭敬得像个孝子贤孙。

我十八岁那年,刚开春,雪还没化尽,村里首富王守财的儿子王金龙,在县里跟人赌钱,输急了眼,动了刀子,被对方反手捅死了,肠子流了一地。消息传回靠山屯,王守财当场晕死过去。醒来后,人像是老了二十岁,可那双被金钱磨砺得精光四射的眼睛里,却烧起一团近乎疯狂的火。

他儿子死了,可儿媳妇赵秀娥肚子里,还揣着王家的种,刚满三个月。

王守财把儿子草草下了葬,头七刚过,就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敲响了我家的门。

我爹开门让他进来。王守财“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膝盖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梆梆响。他打开那个木匣子,里面不是银元,不是票子,是黄澄澄、码得整整齐齐的十根金条!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李师傅!”王守财额头抵着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救救我们王家吧!金龙走了,我王家不能绝后啊!秀娥肚子里是我王家最后的根苗!求您,求您给这未出世的孙子……‘借’二十年阳寿!让他平平安安生下来,长大成人,撑起王家的门户!这……这是我全部家当了!求您开恩!”

我蹲在灶膛边添火,偷偷瞧着。我爹盯着那匣子金条,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眼睛里的光,比金条还亮,还烫。我从未见过他那种眼神,贪婪,挣扎,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油灯芯子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许久,我爹沙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王东家,你知道我的规矩。不借童子命,不借枉死债,更不借自家香火。你这儿子……是横死,怨气冲天。你孙子……未出世先丧父,也算沾了枉死债。这活……我接不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啊李师傅!”王守财猛地抬头,老泪纵横,“您看在我王家三代单传的份上,看在……看在这些黄鱼的份上!您就破一次例!一次!我王家记您天大的恩情!以后您李师傅的事,就是我王家的事!”

他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破了皮,渗出血丝。

我爹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目光在金条和王守财淌血的额头之间来回挪移。他又看了一眼堂屋正中那口沉默的黑棺材,眼神复杂。最后,他猛地一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准备吧。”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子时开坛。要孕妇本人到场,要她一滴心头血,一缕胎发。还要一条纯黑无杂毛、养了三年以上的黑狗,一只冠子血红、没踩过母的五更鸡。坛设在……你家祠堂。”

王守财喜出望外,连连磕头,抱着匣子踉踉跄跄地走了。

我忍不住凑上前:“爹,你真要接?这不把三条规矩都破光了?”

我爹没看我,只是盯着跳跃的灯焰,喃喃道:“根子,有些东西,比规矩重……王家绝了户,咱们这靠山屯,风水也就破了……再说了,”他眼底掠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晦暗,“那口棺材……最近越来越沉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堂屋那口黑棺材,确实有些日子没听他提起了。

接下来的三天,王家上下忙得人仰马翻。祠堂洒扫一新,按我爹的要求,摆好了香案、烛台、铜盆、朱砂、黄表纸,还有一尊临时请来的送子观音像(我爹说需要个由头牵住胎魂)。那条黑狗和五更鸡也准备好了。赵秀娥挺着还不显怀的肚子,脸色惨白地被搀扶过来,眼睛里全是恐惧和麻木。

我爹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一夜,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奇形怪状的刀——非金非铁,黑黢黢的,刀身弧度诡异,像个月牙,又像把放大的钩子,刃口在油灯下都不反光。还有一面边缘缺了个口子的陈旧铜镜,一本纸页焦黄、边角卷曲的破书。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王家庄严的祠堂里,却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烛光。祠堂门紧闭,只有我爹、王守财、赵秀娥,还有我这个打下手的在里面。祠堂外,王家的下人和一些胆子大的村民远远围着,大气不敢出。

空气冷得刺骨,明明是初春,却像是数九寒天。风从门缝窗隙钻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我爹换上了一身浆洗发白的黑色对襟衫,头上扎了条同样发白的布带。他先是在祠堂四角各点上一盏粗大的白蜡烛,烛火绿莹莹的,烧得极慢。然后走到香案前,点燃三柱奇特的黑色线香,插进香炉。烟雾不是向上飘,而是沉甸甸地往下坠,贴着地面弥散,很快,祠堂里就笼上了一层薄薄的、带着檀腥味的灰雾。

赵秀娥被安置在香案前的一个蒲团上,浑身发抖。我爹让她伸出左手,用一根银针,在她中指指尖刺了一下,挤出一滴鲜红的血,滴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盛着半碗清水的白瓷碗里。血滴入水,并不化开,而是凝成一颗红玛瑙似的珠子,缓缓沉底。

接着,我爹用那把怪刀,极其小心地从赵秀娥鬓角割下一小绺头发,也放进碗里。头发触水即沉,缠绕在那颗血珠周围。

“黑狗血。”我爹吩咐。我赶紧把早就准备好的、还带着温热的黑狗血端上来。我爹将狗血缓缓倒入白瓷碗,与清水、血珠、头发混合。然后又加入研磨好的朱砂粉末,用一根桃木枝缓缓搅动。

碗里的液体逐渐变成一种粘稠的、暗红发黑的胶状物,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腥又腐臭的气味。

“按住她。”我爹对王守财说,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王守财咬牙上前,和两个早就安排好的健壮仆妇一起,死死按住了惊恐挣扎的赵秀娥。我爹拿起那把怪刀,用酒擦过,在烛火上燎了燎。他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调子古怪,像咒骂,又像哀求。然后,他走到赵秀娥身前,撩起她的衣襟,露出微微隆起的小腹。

刀光一闪。

没有惨叫。赵秀娥眼睛瞪得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软倒。她的小腹上,多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皮肉外翻,却没有多少血流出来。

我爹的手稳得可怕,他用刀尖轻轻一挑,一个鸽蛋大小、蜷缩成一团、已经隐隐能看出人形的肉球,连着脐带,被挑了出来。肉球是青紫色的,毫无生气。

这就是那个未出世就死了爹的孩子。

我爹用一张黄表纸托着那死胎,迅速放入那碗暗红粘稠的“借命汤”中。死胎一入汤,碗里的液体瞬间像烧开了一样剧烈翻腾,发出“嗤嗤”的响声,冒起大股大股带着恶臭的白烟!同时,碗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一层白霜!

祠堂里的温度骤降,烛火疯狂摇曳,拉长又缩短,把所有人的影子扭曲成张牙舞爪的鬼怪。那层灰雾更浓了,几乎看不清三步外的人脸。

我爹脸色凝重,额角渗出冷汗。他加快语速,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嘶吼。他拿起那面破铜镜,对准碗中的死胎,镜面居然映不出任何影像,只有一片混沌的暗红。

就在这时——

“呜——汪汪汪!嗷呜——!”

祠堂外面,王家、乃至全村所有的狗,像是约好了一般,同时发了疯似的狂吠起来!声音凄厉绝望,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此起彼伏,瞬间撕碎了子夜的宁静!紧接着,更远的地方,传来了惊慌的人声和哭喊。

“怎么回事?”王守财脸色煞白。

一个下人连滚爬撞开祠堂门,魂不附体地喊道:“老爷!老爷!不好了!村口……村口那棵老槐树……流血了!树皮往外渗血!还有……还有好多乌鸦,黑压压的,全落在祠堂屋顶上了!”

话音未落,祠堂屋顶果然传来“扑棱棱”一片翅膀拍打和“呱呱”的鸦啼,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爹身体一晃,手里的铜镜“咔嚓”一声,竟凭空裂开一道缝!他猛地低头看向那碗“借命汤”。

汤不再沸腾,白烟也散了。碗中,那青紫色的死胎静静沉在底部。可在死胎旁边,借着昏暗的烛光,我分明看到,碗底粘稠的液体里,似乎还有一小团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阴影?像是一滴更深的墨渍,又像……另一个蜷缩得更紧的轮廓?

我爹的眼睛骤然瞪大到极致,瞳孔收缩,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像是见了鬼一样,踉跄后退一步,手里的破铜镜“当啷”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头,目光越过王守财,越过昏死的赵秀娥,死死地钉在我身上,那眼神里的恐惧和绝望,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坏了……”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干裂嘶哑,带着哭腔,“根子……坏了……”

“借错了……这胎里……是双生子!”

“一个死,一个活……我借了死胎的寿……活的那个……被惊动了……它……它要来讨债了!”

“讨我们李家的债!”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外面群犬疯狂的吠叫和乌鸦不祥的啼鸣,如同潮水般涌进来。

王守财呆若木鸡,仆妇们瑟瑟发抖。

我浑身冰凉,脑子里嗡嗡作响。

双生子?一个死,一个活?借了死胎的寿,活胎来讨债?讨李家的债?

没等我消化这石破天惊的恐怖真相——

“吱呀……嘎……”

一声沉闷、滞涩、令人牙酸的声音,从我家方向,穿透夜色,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虽然外面嘈杂无比,但那声音太熟悉,太独特了。

是我家堂屋,那口镇宅三十年的黑棺材。

棺材盖……在自己挪动。

我爹听到这声音,脸上最后一点人色也没了。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香案上,身体晃了晃,指着门外,用尽最后力气嘶吼:

“根子……跑!快跑!回……回家……看住那口棺材!别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说完,他眼白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爹!”我扑过去扶住他,入手一片冰凉。王守财和仆妇们乱作一团。

祠堂里烛火骤灭了几盏,剩下的也绿光幽幽,明灭不定。屋顶的鸦噪声和村里的狗吠声达到了顶点,混杂着远处村民惊恐的呼喊,汇成一片末日般的交响。

我看着怀里昏死过去、面如金纸的爹,又想起那口正在自己挪盖的黑棺,想起那个“要来讨债”的活胎阴影……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放下爹,咬了咬牙,在王守财等人惊愕的目光中,转身冲出祠堂,一头扎进外面漆黑如墨、群犬狂吠、鸦啼刺耳的恐怖夜色里,朝着家的方向,没命地狂奔。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乌鸦羽毛的腥臊气。沿途,我看到村口那棵据说有灵性的老槐树,树干上果然蜿蜒着几道暗红色的、黏稠的痕迹,在昏暗的天光下触目惊心。树下聚集了不少村民,指指点点,脸上全是恐惧。

我顾不上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看住那口棺材!

跌跌撞撞冲进自家院子,院门虚掩着。堂屋的门也开着一条缝,里面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我喘着粗气,放轻脚步,慢慢挪到堂屋门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流的轰鸣。

隔着门缝,我朝里望去。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那口黑棺材,依旧摆在正对门的位置。

盖子……确实挪开了。

不是完全掀开,而是向旁边滑开了约莫一掌宽的一条缝隙。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一股比平时浓烈十倍不止的、混合着陈腐木头、香灰、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阴冷的气味,正从那条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充满了整个堂屋。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棺材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暗红色的、粉末状的东西——是原本压在棺材四角和缝隙里的朱砂!还有一些撕碎的、画着符咒的黄表纸。

棺材盖是自己挪开的,还冲破了镇压的朱砂和符纸?

我僵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离开。爹的话在耳边回响:“看住那口棺材!别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里面的东西?棺材里除了那位“有道行的老祖宗”的遗骸,还能有什么?

难道……

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浮现:爹借阴寿失败,惊动了双生胎里的“活胎”,那东西要来讨债。而讨债的途径,莫非和这口镇宅棺里的老祖宗有关?或者说……惊动了棺材里的东西,它要“出来”帮忙?还是……出来索取代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堂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棺材缝隙里不断渗出的阴冷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有一个时辰。外面王家祠堂方向的喧嚣似乎渐渐平息了一些,狗吠声变得零落,乌鸦好像也飞走了。

但堂屋里的恐怖,却丝毫未减。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咚……”

“咚……咚……”

像是……心跳声?

不是我的心跳。声音的来源,是那口黑棺材。

低沉,缓慢,有力,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隔了很厚东西的闷响。每响一下,棺材盖子似乎就轻微地颤动一下,那条缝隙也好像扩大了一丝。

棺材里的“东西”……有心跳?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门框上。

心跳声持续着,不紧不慢,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神经上。伴随着心跳声,那股甜腻阴冷的气息越来越浓,几乎让人窒息。

我不能再等下去了。爹昏迷不醒,王家一团乱麻,这棺材里的东西眼看就要出来。我必须做点什么。

可我能做什么?我除了从小耳濡目染,知道些“借阴匠”的皮毛禁忌,半点真本事都没学到。我连这棺材里到底是什么都不清楚!

对了!爹的屋子!他那些古怪的家伙事,还有那本破书!也许里面有克制的方法?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转身,轻手轻脚地挪向爹的房间。他的房门没锁,我推门进去,摸到炕边,点燃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屋里一片凌乱。那把怪刀随意扔在桌上,刀身上沾着些暗褐色的污渍。那本焦黄的破书摊开在炕沿,正是他做法前看的那一页。

我凑过去,就着灯光看。书页上的字迹潦草古怪,夹杂着很多诡异的符号和图画。我费力地辨认着,这一页讲的似乎是关于“镇尸”、“封棺”的法门,提到了几种材料:公鸡冠血、处子眉心血、三年以上的黑驴蹄子粉、还有……点穴人的中指血混合百年桃木灰。

材料苛刻,但眼下顾不了许多。公鸡我家后院就有,处子……我就是。黑驴蹄子没有,但爹以前好像提过,镇宅棺的棺钉是掺了黑驴蹄子粉打的?或许刮点棺木屑有用?桃木灰……院里有棵老桃树,烧点树枝就是。中指血,现成的。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我冲回自己屋,找了根缝衣针,忍着痛刺破自己眉心,挤了几滴血在小瓷碟里。又跑到后院,鸡圈里的公鸡被晚上的动静惊得不轻,我费了好大劲才抓住,取了鸡冠血。接着到院里老桃树下,折了几根枯枝,就着灶膛余烬点燃,小心收集灰烬。最后,我拿着把小刀,回到堂屋门口,看着那口心跳声越来越清晰的黑棺,一咬牙,走到棺材旁。

棺材盖子那条缝隙已经扩大到两指宽了,里面黑得如同深渊,心跳声“咚咚”作响,仿佛就在耳边。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我牙齿打颤。

我颤抖着手,用刀尖在棺材侧面不起眼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刮下一些漆黑的木屑,混入瓷碟。然后刺破自己左手中指,将血滴进去,再加入鸡冠血和桃木灰,胡乱搅和成一团暗红发黑的糊状物。

按照书上模糊的图示,我蘸着这混合的“封料”,强忍着恐惧,在棺材盖与棺身的缝隙处,哆哆嗦嗦地画下一个扭曲的、连我自己都不认识的符咒。

最后一笔画完的瞬间——

棺材里的心跳声,戛然而止。

那股不断渗出的阴冷气息,也猛地一滞。

有效?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棺材盖子突然“哐”地一声巨响,剧烈震动了一下!仿佛里面的东西被激怒了,在猛烈撞击棺盖!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棺材震动着,那条缝隙里,似乎有浓郁的黑暗在翻滚。但之前画的那些暗红色符咒,此刻却微微亮起一层极其微弱的、血色的光,像一层薄膜,死死封住了缝隙,任凭里面如何冲撞,棺材盖也只是震动,没有再继续滑开。

僵持了大约十几息,棺材里的撞击渐渐弱了下去,最终恢复死寂。那股阴冷气息也重新收敛,不再外溢。只有那些血色符咒,还在持续散发着微光,像是警告,又像是封印。

我瘫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湿透,手脚冰凉,半天爬不起来。

暂时……封住了?

可这能封多久?爹昏迷不醒,王家那边还不知道怎样,那个“讨债”的活胎阴影又在哪里?

我挣扎着爬起来,不敢再待在堂屋,退到院子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天亮了,靠山屯却没能从昨夜的惊恐中苏醒。村口老槐树上的“血泪”干涸成一道道黑褐色的丑陋疤痕,像哭瞎的眼睛。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鸦羽的腥臊味,被晨风一吹,散了些,却仿佛沁入了泥土和墙缝里,隐隐地往人鼻子里钻。

我没敢离开家。爹依旧昏迷不醒,脸色灰败地躺在炕上,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我用冷毛巾给他敷额头,喂了点温水,他牙关紧咬,水都顺着嘴角流下来。我坐在炕沿,看着爹苍老憔悴的脸,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破棉絮,又沉又冷。

堂屋那口黑棺材安静下来了。我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暗红符咒,在天光下显得更加怪异丑陋,像干涸的血痂。缝隙依旧开着两指宽,黑洞洞的,但那股甜腻阴冷的气息和心跳声都消失了,死寂一片。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就像一头受伤的猛兽,蜷缩回巢穴舔舐伤口,随时可能再次暴起。

临近中午,王守财来了。一夜之间,这个靠山屯的首富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脚步虚浮,眼窝深陷,脸上再没有往日精明的光彩,只剩下枯槁和惊恐。他没带金条,没带下人,只身一人,手里提着一个盖着白布的竹篮。

“李……李师傅怎么样了?”他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声音沙哑干涩。

我走出去,挡在门前,没让他进:“还昏着。王大东家,有事?”

王守财嘴唇哆嗦了几下,把竹篮往前递了递,掀开白布一角。里面是几块发糕和两个煮鸡蛋,还有一小块腊肉。“一点心意……给李师傅补补身子。”他眼神躲闪,不敢看我,“昨晚……昨晚祠堂那边……”

“我爹说了,借错了。”我打断他,声音很冷,“双生子。一个死,一个活。借了死胎的寿,活胎要讨债,讨我们李家的债。王大东家,你们王家的事儿,现在把我们李家拖下水了。”

王守财脸皮抽动,噗通一声又跪下了,老泪纵横:“李……李根兄弟!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们王家造的孽!可……可事情已经出了,总得想法子啊!秀娥……秀娥她……孩子没了,人也魔怔了,嘴里整天念叨‘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家里……家里也不安生,夜里总有小孩的哭声,东西自己挪地方……再这样下去,我们王家……我们王家就完了啊!求求你,求求你想想办法,救救我们!你爹不行了,你……你也是李家的传人,总该有点法子吧?”

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样子,我心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股冰冷的烦躁和更深的恐惧。王家完了?那我们李家呢?我爹现在还躺着,棺材里那东西虎视眈眈,还有个不知藏在哪里的“讨债鬼胎”!

“我没法子。”我硬邦邦地说,“我爹的本事,我一星半点都没学到。你们王家自己惹的祸,自己担着吧。”说完,我就要关门。

“等等!”王守财猛地扑过来,双手死死扒住门板,眼睛通红,“李根!你不能见死不救!你们李家是‘借阴匠’,惹出这种事,你们也脱不了干系!那活胎要讨债,谁知道它会不会迁怒全村?!你得帮我!帮我找到那活胎的……的魂儿!把它送走!要多少钱,要什么东西,你开口!我王家砸锅卖铁也给你弄来!”

送走?谈何容易。我连它是什么,在哪都不知道。

但王守财最后那句话戳中了我。如果那东西真的迁怒全村……靠山屯就这么大点地方,谁能跑得了?

我沉默了很久。晨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堂屋那黑洞洞的棺材缝,像一只眯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外面。

“先把我爹弄醒。”我最终开口,声音疲惫,“他或许知道该怎么办。还有,去打听一下,赵秀娥娘家那边,或者王金龙生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儿,尤其是跟孩子、双生有关的。”

王守财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去!这就去!”他把竹篮塞给我,踉踉跄跄地跑了。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不安。

接下来的两天,我在焦灼中度过。爹时昏时醒,醒的时候眼神涣散,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双生……讨债……棺材……压不住了……”,问什么都说不清楚。我用尽办法,喂药、针灸(跟村里老郎中学的皮毛)、甚至偷偷用爹那本破书里一个“安魂”的法子,点了符灰和水给他灌下去,效果微乎其微。他的身体像一块慢慢失去温度的石头,越来越凉。

王守财那边倒是有消息传来。他派人去了赵秀娥的娘家——百里外另一个屯子。打听回来的消息让人心惊:赵秀娥的母亲,当年就是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其中一个刚落地就没了气息。而赵秀娥出嫁前,屯里一个快咽气的瞎眼婆婆曾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这肚子……将来怕是要‘一阴一阳’,是福是祸,看造化……”当时只当是胡话,现在想来,竟是一语成谶!

至于王金龙,生前混账,倒是没听说和双生子有什么直接关联。但王守财在翻查儿子遗物时,从一个锁着的抽屉底层,翻出一张泛黄的、叠成三角形的古怪符纸,上面画的符号歪歪扭扭,透着一股邪气。他不敢留着,赶紧给我送了过来。

我看着那张符纸,入手冰凉,纸色暗黄,像是浸过什么东西。上面的符号我从未见过,但莫名觉得眼熟,似乎在爹那本破书的某一页瞥到过类似的。我翻开书,一页页仔细查找。终于,在靠近最后、纸质更加脆黄的一页,找到了一个极为相似的图案,旁边有蝇头小楷注解:“合魂符,邪术。可用于强留将散之魂,或……分食孪生气运,损一补一。”

分食孪生气运,损一补一!

我脑子“轰”的一声。难道王金龙生前就知道赵秀娥怀的是双生子?甚至可能用了这邪门的“合魂符”,想要提前“分食”掉其中一个较弱胎儿的气运,加持给另一个(或者给他自己)?结果弄巧成拙,自己横死,反而可能刺激了双生胎的异变,导致一死一“活”,死胎怨气被借寿引动,活胎则成了更加诡异莫测的“讨债”存在?

这个猜测让我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活胎”的来历和怨念,就更加复杂恐怖了。它不仅是因为借寿被惊动,更可能从一开始,就带着被亲生父亲“算计”的滔天恨意!

我把这个猜测告诉了刚清醒片刻的爹。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骇然,挣扎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手指无力地指向堂屋方向,又指了指他自己心口,眼神充满绝望,然后头一歪,再次昏迷过去,这次气息更弱了。

爹的指向很明显:堂屋棺材,和他自己。棺材里的东西和他现在的状况有关?还是说,解决之道,在棺材和他身上?

我再次感到了那种孤立无援的绝望。爹眼看不行了,棺材里的东西是个定时炸弹,外面还有个隐藏的“讨债鬼胎”。我就像站在一个即将崩塌的悬崖边上,四周都是深渊。

不能再等了。我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夜深人静,我再次来到堂屋。黑棺材静静矗立,缝隙依旧。我画的符咒血色已经黯淡了许多。我咬咬牙,搬来凳子,站上去,将油灯举高,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近那条缝隙,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灯光勉强探入一丝。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能吸收光线。但我似乎看到,在棺材底部,靠近头部的位置,隐约有一团更深的阴影,不像寻常尸骸那样平躺,而是……微微蜷缩着?形状有些奇怪。

就在这时,油灯的火苗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颜色瞬间变成了幽绿色!同时,一股冰寒刺骨的气息猛地从缝隙中喷出,直扑我的面门!

我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连滚爬后退,油灯脱手掉在地上,“噗”地熄灭了。

堂屋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星光。

“咚……”

那低沉缓慢的心跳声,再次响了起来!比上次更加清晰,更加……有力?仿佛经过这两天的“休养”,棺材里的东西恢复了一些。

紧接着,我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指甲刮擦木头的声音。

“滋啦……滋啦……”

从棺材里面传来。

它在动!它在用指甲抠棺材板!

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想跑,脚却像钉在了地上。黑暗中,那心跳声和刮擦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恶毒的咒语,折磨着我的神经。

刮擦声持续了大约十几下,突然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棺材里,而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的。

那是一个孩子的哭声。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委屈、痛苦和……饥饿。

“饿……好饿……”

“爹……娘……为什么不要我……”

“哥哥……把我的……还给我……”

声音稚嫩,却带着深入骨髓的阴寒和怨毒。是那个“活胎”!它在这里?还是通过某种方式,在向我传递意念?

“你在哪?”我强忍着恐惧,在脑中嘶喊,“你要什么?怎么还你?”

哭声顿了顿,变成了咯咯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

“我……就在你身边呀……”

“我要……我的命……我的寿……”

“还有……他的……”

“他”指的是谁?爹?还是棺材里的东西?

没等我再问,那声音骤然变得尖利:“棺材……打开它……放他出来……他能帮我……拿回我的东西……”

放棺材里的东西出来?这绝不可能!

我断然拒绝:“不行!你到底想怎样?”

“嘻嘻……”笑声里充满了恶意,“那就……等着吧……你们……都要还……”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棺材里的心跳声和刮擦声也停止了。

堂屋重归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但我后背的冷汗,和脑海里残留的冰冷怨念,都告诉我那是真的。

“活胎”在逼我打开棺材!它似乎和棺材里的东西有某种联系,或者认为棺材里的东西能帮它讨债。

我该怎么办?打开棺材,无疑是放出一个可能更恐怖的东西。不打开,“活胎”的报复可能随时降临,目标可能是我,可能是爹,也可能是王家甚至全村。

这成了一个死局。

我失魂落魄地退回自己屋里,看着炕上气若游丝的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我只是个半大孩子,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拍门声,伴随着王守财惊恐变调的呼喊:“李根!李根兄弟!开门!快开门!出事了!又死人了!”

我心里一沉,冲出去打开门。王守财脸色惨白如鬼,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面无人色的家丁。

“谁死了?”我急问。

“是……是昨晚在祠堂帮忙按住秀娥的刘妈!”王守财牙齿打颤,“她……她吊死在自己家房梁上!脚……脚上穿着……穿着秀娥小产时身下垫的那块布!手里……手里还攥着一把头发,像是……像是婴儿的胎发!”

我倒吸一口凉气。“活胎”开始动手了!它不光要讨债,还在用这种残忍诡异的方式宣泄怨恨!下一个会是谁?

“还有……还有,”王守财都快哭出来了,“秀娥她……她不见了!刚才还好好的在屋里,一转眼就没了!家里都找遍了!”

赵秀娥也出事了?是被“活胎”带走了,还是自己跑了?

事情彻底失控了。

“去找!”我吼道,“发动全村人去找!重点找河边、井边、坟地这些阴气重的地方!快!”

王守财慌忙带人去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漆黑一片的村庄,听着隐约传来的骚动和狗吠,心乱如麻。

“活胎”的报复已经开始,而且愈发激烈。赵秀娥的失踪,可能意味着更可怕的事情要发生。我必须立刻做出决定。

我回到爹的房间,看着他昏迷中依旧紧锁的眉头。又走到堂屋门口,看着那口沉默却内藏凶险的黑棺材。

打开棺材,是饮鸩止渴。不打开,可能立刻就要面对“活胎”更直接的杀戮。

爹之前指向棺材和他自己……难道,开棺是唯一的生路?哪怕里面是更可怕的恶魔?

我回屋,拿出爹那本破书,就着油灯,疯了一样翻找关于这口“镇宅棺”和“借阴反噬”的记载。书页哗哗作响,我的心跳如擂鼓。

终于,在书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我发现了一张折叠得很小、几乎和书页同色的陈旧纸条。纸质特殊,触手柔韧,像是某种皮。我小心翼翼展开。

上面是用朱砂写的几行字,字迹苍劲潦草,与书中其他笔迹不同,带着一股决绝之气:

“后世子孙谨记:吾以残躯镇‘地殃’于棺,借李家血脉香火为锁。棺开则殃出,祸及一方。然若逢‘双煞索命’之局,血脉断绝在即,可启棺,以吾残存之灵,行‘李代桃僵’之法,或可争一线生机。然施术者必承其殃,轻则伤残,重则殒命。慎之!慎之!——李镇山绝笔”

李镇山?是我那位“有道行的老祖宗”!

纸条上的信息让我头皮发麻。棺材里镇的不是普通尸骸,是所谓的“地殃”!是一种地下的凶煞之气凝成的祸害?老祖宗用自己的身体和后代香火为锁,将它封在里面。

而“双煞索命”,显然就是指眼下这“死胎借寿,活胎讨债”的局面。“李代桃僵”,是用自己去替代承受灾祸?老祖宗还留了一手,可以在李家血脉将绝时,开棺用他残存的灵体来施展这个法术,争取一线生机,但开棺的人要承受“地殃”的反噬。

这就是爹最后指的方向吗?开棺,用老祖宗的办法,去扛那“活胎”的讨债和“地殃”的反噬?

可我能行吗?我只是个半吊子。而且“承其殃”的下场……

外面,寻找赵秀娥的喧嚣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几声惊恐的尖叫,似乎又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捏紧那张皮纸,看着昏迷的爹,看着堂屋的黑棺,一股混合着恐惧、绝望和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涌了上来。

李家就剩我和爹了。爹倒了,我不能倒。就算要死,也得死个明白,不能像王家人那样不明不白地吊死。

我走进堂屋,在棺材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老祖宗在上,不肖子孙李根,为救父亲,为平祸乱,今日不得不惊扰您安眠。求您显灵,助我渡过此劫!”

说完,我站起身,走到棺材侧边。那些我画的暗淡符咒,此刻看来如此可笑。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抵在沉重的棺材盖上,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推动。

“嘎吱——吱呀呀——”

棺材盖比想象中更沉,摩擦声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随着缝隙逐渐扩大,一股比之前浓郁百倍的阴冷气息,如同实质的冰水般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冻得我四肢僵硬,牙齿咯咯作响。

但我没有停。我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终于,棺材盖被推开了一半。我颤抖着举起油灯,向内照去。

灯光下,我终于看清了棺材内的情形。

里面没有想象中腐烂的尸骸。躺着的,是一具极其干瘪、几乎只剩下一层暗褐色皮肤包裹着骨架的躯体,穿着早已朽烂成碎片的古旧衣衫。这就是老祖宗李镇山?

但让我头皮炸裂的是,这具干尸并非平躺。他的姿势极其怪异——身体微微侧蜷,双手交叉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怀里护着什么东西。而在他的胸口位置,皮肤下,隐隐透出一团拳头大小、暗沉沉的、仿佛在不断缓缓蠕动的黑影!那就是被镇压的“地殃”?

更诡异的是,干尸的脸……似乎并不是完全骷髅,皮肤紧贴在骨头上,依稀能看出生前的轮廓。而此刻,在油灯幽暗的光线下,那张干瘪的嘴,竟然……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像是在笑。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我的全身。

就在这时,干尸交叉抱在胸前的双手,那枯枝般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苍老、空洞、仿佛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与之前那“活胎”的稚嫩哭诉截然不同,却同样冰冷:

“李家……终于……来了个有胆的……”

“双煞索命……地殃躁动……好……好……”

“你想……‘李代桃僵’?就凭你……这点微末血脉?”

声音里充满了讥诮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老祖宗……”我强忍着灵魂层面的战栗,“求您……救救我们!”

“救?”那声音冷笑,“拿什么救?你爹贪财坏规,自寻死路。你身无半点法力,血脉稀薄……不过,你这身子骨,倒是比那老东西强点……”

我还没明白它话里的意思,干尸怀里那团蠕动的黑影,突然猛地膨胀了一下!一股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欲望的意念从中爆发出来,冲击着我的脑海,让我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地殃……等不及了……”老祖宗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诡异的兴奋,“也罢……就用你这身子,先喂喂它……再谈‘李代桃僵’!”

话音未落,那干尸抱在胸前的双手,猛地张开!一股无形的巨大吸力从棺材内传来,我手中的油灯瞬间熄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扯向棺材口!

“不——!”我惊骇欲绝,拼命挣扎,但那股力量太强了,我的上半身已经被拉得探进了棺材,鼻尖几乎要碰到那干瘪恐怖的脸,浓烈的腐朽和阴冷气息灌满口鼻。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女人尖叫!

是赵秀娥的声音!紧接着,是王守财等人惊恐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正迅速朝着我家院子逼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似乎让棺材里的吸力稍微一滞。

也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我怀里那张老祖宗留下的皮纸,突然变得滚烫!上面的朱砂字迹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镇!”

一个洪大、威严、与刚才那苍老空洞声音截然不同的断喝,仿佛从我灵魂深处炸响!是皮纸上残留的真正老祖宗的意志!

棺材内那团蠕动的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仿佛无数玻璃摩擦的嘶鸣,猛地缩了回去。干尸张开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吸力消失了。我狼狈地跌倒在地,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院门被猛地撞开,王守财和几个举着火把、拿着锄头铁锹的村民冲了进来,火光瞬间照亮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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