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根!找到秀娥了!她……她在后山老坟地那边,抱着个东西……”王守财话没说完,就被堂屋里洞开的棺材和跌坐在地的我惊呆了。
我顾不上他们,挣扎着爬起来,看向棺材。里面,干尸恢复了双手抱胸的姿势,一动不动,那团黑影也安静下来。但我知道,刚才那一下,只是暂时激发了皮纸上的护主力量,压制住了“老祖宗”干尸体内那个诡异的意识和“地殃”。危机远未解除。
而赵秀娥找到了,还抱着东西……
“她抱着什么?”我嘶声问。
王守财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像……像是个襁褓……用她的衣服裹着……里面……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活胎”……找到宿主了?或者说,它一直以某种方式跟着赵秀娥,现在彻底显形了?
“带我去!”我抓起地上熄灭的油灯,重新点燃,也顾不上棺材了。现在,“活胎”的威胁迫在眉睫。
一行人举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老坟地跑。夜风呼啸,火光摇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老坟地是村里埋横死、夭折之人的地方,阴气最重。远远地,我们就看见一个人影蜷缩在一座老坟前,正是赵秀娥。她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她外衣匆匆裹成的包袱,低头喃喃自语,声音轻柔得诡异。
我们慢慢靠近。火光下,赵秀娥脸色青白,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一丝温柔到极致的笑意,轻轻摇晃着怀里的“襁褓”。
“宝宝乖……不哭……娘在这儿……谁也不能分开我们……”
“襁褓”里,确实有东西在微微蠕动,幅度很小。
王守财想上前,被我一把拉住。我示意大家噤声,自己慢慢挪过去,在离赵秀娥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秀娥姐?”我轻声唤道。
赵秀娥缓缓抬起头,看向我。她的眼神没有了焦距,却透着一股执拗的疯狂。“李根兄弟……你看,我的孩子……他回来了……他没死……他就在这里……”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襁褓”的一角。
火光凑近。我看到里面裹着的,不是婴儿。
是一团暗红色的、微微搏动的、仿佛由血肉和怨气凝聚成的肉块!肉块上,隐约能看到五官的雏形,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深的黑洞,正“望”着我。一根暗青色的、半透明的脐带状物,从肉块延伸出来,另一端,竟然连接着赵秀娥的小腹!
她真的“生”出了这个东西!或者说,是那个“活胎”的怨念和部分残存的气,借助她的身体和执念,显化成了这个恐怖的形态!
肉块似乎感应到火光和人气,微微蠕动了一下,那两个黑洞“看”向我的方向。
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无数声音的叠加——婴儿的啼哭、赵秀娥的呓语、王金龙死前的惨叫、还有之前那稚嫩怨毒的讨债声:
“饿……还给我……把我的命……还给我……”
冰冷粘腻的怨念如同毒蛇,顺着那“目光”缠绕过来。
我强忍着不适,缓缓后退。我知道,这东西已经成了气候,和赵秀娥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共生。硬来只会刺激它。
“秀娥姐,”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孩子……需要安静。这里太冷了,我们回屋去,好不好?”
赵秀娥警惕地抱紧“襁褓”,摇摇头:“不……这里好……没人打扰我们……谁也别想带走我的孩子……”
她的话音刚落,那肉块上的脐带猛地绷直了一下!赵秀娥身体一颤,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但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痴迷。
它在吸食赵秀娥的生气!这样下去,赵秀娥很快就会油尽灯枯。
而且,我能感觉到,周围坟地的阴气,正在缓缓地向那肉块汇聚。它在变强。
必须尽快解决。老祖宗皮纸上的“李代桃僵”之法,或许是目前唯一的希望。但需要施术者……也就是我,去承受“地殃”和“活胎”的双重反噬。
我看着那团搏动的血肉,又想起棺材里那诡异的干尸和蠕动的黑影。前有狼,后有虎。
但,别无选择了。
我深吸一口气,对王守财等人低声道:“退后,远远围着,别靠近,也别出声。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过来。”
王守财等人虽然害怕,但见我神色决绝,也只好点头,慢慢退开,举着火把在十几步外围成一圈。
我走回赵秀娥面前,盘膝坐下,与她相对。然后将那张滚烫的皮纸摊开在面前,咬破自己的舌尖,将一口混合着精血的口水,“噗”地喷在皮纸的朱砂字迹上。
“以吾之血,唤祖之灵!双煞临头,殃气沸腾!今有不肖子孙李根,愿承祖法,行李代桃僵之术,镇双煞,平殃气,护血脉一线不绝!”
我按照皮纸上骤然亮起的、更加复杂的符文指示,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口中念诵起拗口而苍凉的法诀。每念一个字,都感觉自己的精神被抽走一丝,浑身发冷。但我没有停。
皮纸上的红光越来越盛,将我整个人笼罩其中。一股苍凉古老、带着镇压之意的气息,从我身上散发出来。
赵秀娥怀里的肉块似乎感应到了威胁,剧烈地蠕动起来,发出“咕叽咕叽”的怪响。那两个黑洞猛地转向我,怨毒的目光如有实质。
“嗷——!”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从肉块中发出,那根连接赵秀娥的脐带骤然拉长,像一条毒鞭,猛地朝我抽来!带起的阴风刮得我脸颊生疼。
与此同时,我家方向,堂屋里那口黑棺材处,也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和干尸那苍老意识的怒嚎!显然,“李代桃僵”之术也刺激到了棺材里的“老祖宗”和“地殃”,它们不甘心被利用或压制。
脐带和棺材方向的阴煞之气,如同两股黑色的洪流,一前一后,朝着盘坐施法的我汹涌袭来!
我处在风暴的中心。皮纸的红光是我唯一的屏障,但在这两股恐怖力量的冲击下,光芒剧烈摇晃,明灭不定。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像要被撕成两半,一边是“活胎”无尽怨恨的啃噬,一边是“地殃”狂暴混乱的冲刷。身体冰冷刺骨,又像被放在火上炙烤,痛苦难以形容。
但我死死咬着牙,维持着手印和法诀的念诵。我知道,不能停,一停就前功尽弃,我立刻会被这两股力量撕碎,爹和王家乃至全村,可能都逃不过。
皮纸上的红光在我顽强的意志支撑下,竟然慢慢稳定下来,甚至开始反向蔓延,试图包裹那袭来的两股阴煞黑气。
“李代桃僵”的精髓,就是“替代”和“转移”。我要用自己作为容器和媒介,暂时容纳这两股煞气,然后通过老祖宗留在皮纸里的法门,将它们引导、对冲、消磨。
过程凶险万分。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沉沦,无数混乱的念头和画面冲击着我:死胎青紫的脸,赵秀娥空洞的眼睛,王金龙赌桌上的疯狂,老祖宗干尸那诡异的笑,还有地殃那纯粹的毁灭欲望……
就在我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怀里的皮纸突然全部燃烧起来!不是普通的火,是纯净的白色火焰,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涤荡一切污秽的浩然之气!
火焰顺着我的手臂蔓延,瞬间将我全身包裹。那两股侵袭我的阴煞黑气,一碰到这白色火焰,立刻发出“嗤嗤”的响声,像冰雪遇到沸油,迅速消融、蒸发!
“不——!”
“活胎”肉块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啸,剧烈抽搐了几下,那根连接赵秀娥的脐带“啪”地断裂。肉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最后化为一小撮黑色的灰烬,被夜风吹散。
赵秀娥身体一震,眼中的疯狂和空洞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疲惫和茫然,她看了看空荡荡的怀抱,又看了看四周,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软软地晕倒在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家方向传来的那股“地殃”的冲击也戛然而止。棺材里那苍老意识的怒嚎变成了惊恐的嘶叫,随即也沉寂下去。仿佛白色火焰的余威,也顺着某种联系灼烧到了那边。
白色火焰缓缓熄灭。我浑身虚脱,眼前一黑,也向前扑倒,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自家炕上。阳光透过窗纸,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爹坐在炕沿,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憔悴,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正担忧地看着我。王守财和几个村里老人也在屋里,见我醒来,都松了口气。
“根子,你感觉怎么样?”爹的声音很虚弱,但带着关切。
我试着动了动,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尤其是脑袋,昏沉沉的,但那种被阴寒侵蚀的感觉消失了。
“还……还行。”我沙哑地问,“赵秀娥呢?那东西……?”
“秀娥没事,就是身子虚,养养就好。”王守财连忙说,心有余悸,“昨晚你……你浑身冒白光,然后秀娥怀里那吓人的东西就化成灰了!李根兄弟,你……你真是神了!”
“棺材……”我更关心这个。
爹的脸色凝重起来:“我早上去看过了……棺材盖合上了,严丝合缝。里面……很安静。你老祖宗留下的那张皮纸……烧没了。”
合上了?是“李代桃僵”之术最后那白色火焰的力量,暂时将“地殃”和老祖宗体内那个诡异意识重新镇压了回去?
“那我……”我担心自己是不是要“承其殃”,落下什么残疾或隐疾。
爹仔细看了看我的气色,又搭了搭我的脉,眉头紧锁:“你元气大伤,需要长时间调理。但奇怪……你命火没损,三魂七魄也齐全。按理说,强行施展‘李代桃僵’,又正面承受了双煞和地殃冲击,不死也残……难道是老祖宗显灵,那白色火焰护住了你的根本?”
或许吧。那张皮纸,是老祖宗留下的最后庇护。他用自己残存的灵性和法门,替我扛下了大部分反噬。
代价是,皮纸焚毁,他可能彻底烟消云散了。而那口棺材,虽然暂时安静,但里面的隐患,真的就此根除了吗?老祖宗体内的那个诡异意识,和“地殃”,只是被重新压制,并未消灭。
还有王金龙留下的那张“合魂符”的谜团,也没有完全解开。但眼下,危机似乎暂时过去了。
我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却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借阴匠”这条路,太凶险了。爹因为贪念破了规矩,差点害死全家,连累全村。而我,侥幸捡回一条命,却也窥见了这个世界更深处的诡异和恐怖。
王守财千恩万谢地走了,答应承担我爹和我养伤的所有花费,并保证王家以后再也不会碰任何邪门歪道。
屋里只剩下我和爹。
“爹,”我看着他,“以后……这‘借阴’的营生,还做吗?”
爹沉默了很久,看着自己枯瘦颤抖的双手,又看看我苍白的脸,最终长长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不做了。”他声音沙哑,“祖宗的手艺,到我这儿……就算绝了吧。规矩破了,祸也闯了,差点把命搭上,把你搭上……不值当。以后,咱爷俩就老老实实种地,过安生日子。”
他顿了顿,看向堂屋方向,眼神复杂:“那口棺材……我会想办法,看能不能找个更稳妥的法子,永远封死它。你老祖宗……也算为我们李家,尽了最后一份力了。”
我点点头,闭上了眼睛。身体很累,心也很累。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未必能真正甩脱。“借阴匠”的因果,“地殃”的隐患,还有这个世界那些看不见的阴影……或许只是暂时蛰伏。
而我和爹要做的,就是在这份难得的平静里,努力活下去,并且时刻警惕着,那些可能从黑暗深处,再次探出的触角。
阳光很好,可我心里的某个角落,却永远留下了一片冰冷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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