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骨镇蛟,水漫祖坟
我太爷是松花江边最后一位“镇河人”。
他死前,用九根生锈的镇龙钉,把自己封在沉入江心的黑木棺里,留下一句话:“江底那东西,每六十年醒一次。到了时候,就抽干村头那口老井。”
六十年后,村里打井,铁锹挖出个刻满符咒的石匣,里面是一截湿漉漉的龙骨。
当晚,松花江无风起浪,水漫过堤坝,直扑村里祖坟地。
更邪门的是,淹死的鱼虾全都肚皮朝上,眼睛瞪得溜圆,围着我太爷的衣冠冢摆成一个诡异的圆圈。
村长连夜敲开我家门,噗通跪下:“大侄子,你得下江,把你太爷的棺材……请上来。”
我爹哆嗦着翻开太爷留下的手札,最后一页血字刺眼:
“镇河棺开,蛟龙脱困。若后世子孙不得不启棺,切记——”
“第一,需血脉至亲之人,于月圆之夜子时下水。”
“第二,开棺时,需以活公鸡血淋棺头,且棺前不可有女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开棺后,无论看见什么,听到什么,绝不许往棺材里看第二眼。”
“因为第一眼里你看见的,是祖宗。”
“第二眼……就是它了。”
松花江到我们黑鱼泡这一段,脾气就变了。别处江面开阔,水流平缓,到了这儿,江道猛地收束,拐出一个急弯,水下暗礁丛生,漩涡一个套一个,像一张等着吃人的嘴。老辈人说,这底下沉着东西,不是蛟,就是鼋,反正不是善茬。所以黑鱼泡村,一直供着“镇河人”。
我太爷,李镇河,就是最后一任。
我没见过太爷,他死那年,我爹才五岁。关于他的事儿,都是村里老人嚼舌根子和我爹偶尔酒后吐露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的。都说太爷水性通神,能在江底闭气一炷香,能手撕水鬼,能跟江里的东西“说话”。他手里有九根一代代传下来的“镇龙钉”,乌沉沉,长一尺二,锈得看不出本来面目,据说能钉住蛟龙。
六十年前那个夏天,雨水多得邪性,松花江的水涨得吓人,浑黄的江水像一锅煮沸的黄泥汤,不断冲击着脆弱的土堤。太爷那阵子总站在江边,望着翻滚的江水,一言不发,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他让村里人加固堤坝,自己则钻进存放“镇龙钉”的祠堂,三天没出来。
第三天夜里,风大雨急,雷一个接一个炸在江面上。太爷出来了,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黑布衣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裹着的长条包袱。他把村里主事的和当时还年轻的爷爷叫到跟前,声音平静得吓人:“时辰到了。我下去,把那东西,再压六十年。”
爷爷当时就哭了,抱着太爷的腿不让走。太爷摸了摸他的头,留下那句成了黑鱼泡六十年梦魇的话:“记住,江底那东西,每六十年醒一次,要翻一次身。到了时候,如果江面无故起黑涡,井水倒灌发腥,就抽干村头那口老井。井底有块青石板,掀开,里面有我留的东西。”
说完,他挣脱开,一个人,扛着那口早就准备好的、通体乌黑、透着阴森气的薄皮棺材(不是给人躺的,是“镇河棺”),在狂风暴雨和震耳欲聋的雷鸣中,一步步走进滔天的江水里,消失在翻滚的浊浪中,再也没上来。
只有那九根镇龙钉,据说被他用特殊的手法,钉在了江心某个隐秘的位置,连带着那口黑棺,一起镇着水下的“东西”。
太爷成了黑鱼泡的神话,也成了禁忌。江边给他立了个衣冠冢,就在村后山坡上,正对着松花江那个最凶险的急弯。村里人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上炷香,但没人敢提“镇河”,更没人敢想六十年后的事。
时光如水,冲刷着记忆和恐惧。我爹这代人,对太爷的敬畏还在骨子里,但到了我这辈,听着那些传说,只觉得像评书里的故事,刺激,但遥远。黑鱼泡靠着江,打鱼、跑船、种地,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
直到今年,整整六十年轮转。
开春后,天就旱得厉害,地裂开了口子。村里决定在村东头打一口深井,解决灌溉和人畜饮水。请来的打井队干了七八天,钻头打到二十来米深的时候,突然卡住了,怎么也转不动。
工头老刘经验丰富,说怕是碰到硬岩层或者老河床的沉木了,得下人去清。几个胆大的工人轮流下去,用铁锹和镐头小心地刨。刨着刨着,铁锹“铛”一声,磕到了什么硬物,声音沉闷,不像是石头。
费了半天劲,清开周围的泥土,露出一个长方形的物件——不是木头,是石头。一个大约二尺长、一尺宽、半尺厚的石匣子!石匣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怪异的纹路,像字又像画,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老和邪性。
石匣被吊了上来,重重地放在井边。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好奇又不安。石匣没有锁,但盖子与匣身严丝合缝,像是长在了一起。老刘试着用撬棍别了别,纹丝不动。
最后,还是村里见多识广的老支书发了话:“这是老物件,说不定是咱祖宗埋的宝贝。小心点,别硬来。”
他们用温水慢慢浇淋石匣的缝隙,又用木槌轻轻敲击边缘。忙活了小半天,只听“咔”一声轻响,盖子松动了。几个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石板盖子掀开。
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腥气,混合着水锈和泥土的味道,猛地从石匣里冲出来,离得近的几个人被熏得直捂鼻子。
石匣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大半匣浑浊的、黄绿色的液体,像搁置了无数年的脏水。而在那污浊的水中,浸泡着一截东西。
白森森,约莫成人小腿粗细,一尺来长,弯曲着,表面不是光滑的骨头,而是一层细密的、螺旋状排列的凸起纹路,顶端还有个分岔。骨头的一端,似乎还连着一点点暗红色的、像是筋膜的残留物。
“这……这是啥骨头?这么大?”有人嘀咕。
老支书凑近看了又看,脸色渐渐变了,手指有些发抖:“这纹路……像是……像是龙骨?蛇没这么大,蛟……蛟龙?”
“龙骨”两个字一出来,现场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个流传了六十年的传说,想起了江底那“东西”,想起了今年正好是六十年!
石匣被迅速重新盖上,用红布裹了,抬到了村委会锁起来。但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工夫就传遍了黑鱼泡。恐慌,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汁,迅速弥漫开来。
当天傍晚,怪事就来了。
原本晴朗无风的天空,不知从哪儿飘来一团团铅灰色的乌云,低低地压在江面上。已经平缓了许久的松花江,毫无征兆地开始翻涌,不是风吹的,是水底自己往上拱,涌起一个又一个浑浊的大浪,狠狠拍打着堤岸。江心位置,隐隐出现了一个旋转的黑色漩涡,不大,但看着就让人心头发怵。
紧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浑浊的江水竟然开始漫过堤坝!虽然只是浅浅一层,但要知道,现在不是汛期,水位离堤顶还差着老大一截呢!漫上来的江水没有四处流淌,而是像有生命一样,扭动着,汇聚着,形成一股股细流,绕过房屋,避开道路,目标明确地朝着一个方向涌去——村后的祖坟地!
村里炸了锅,哭喊声、惊呼声响成一片。男人们抄起铁锹麻袋往堤坝上冲,女人们抱着孩子往高处躲。我爹站在自家院门口,脸色白得像纸,死死盯着那股诡异的“水流”去向。
我跟着人群跑到祖坟地附近,眼前的一幕让我头皮发麻。
祖坟地地势稍高,平时干燥,此刻却被一层薄薄的、混着泥沙的江水浸透了。更骇人的是,在坟地边缘,靠近江边的位置,散落着几十条大小不一的死鱼死虾,还有几只翻着白肚皮的蛤蟆。它们全都肚皮朝上,眼睛瞪得圆鼓鼓的,像是死前看到了极恐怖的东西。而这些鱼虾蛤蟆的尸体,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首尾相连,围绕着我太爷那座衣冠冢,摆成了一个极其规整的、直径约一丈的圆圈!
圆圈中央,太爷的坟头被江水打湿了一片,颜色深暗,像一块丑陋的疮疤。
“镇河……镇河老祖宗显灵了?还是……那东西……要出来了?”有老人跪在地上,冲着江边磕头,声音颤抖。
恐慌达到了顶点。村长,一个五十多岁、平时还算稳重的汉子,此刻也完全乱了方寸。他让人把祖坟地的鱼虾清理掉(没人敢动那个圆圈的形状,只把尸体捡走),又组织青壮年拼命加固堤坝,可那江水像有使不完的劲儿,这边堵住,那边又漫上来,虽然量不大,但那股“执着”的劲儿,比滔天洪水更让人心底发寒。
捱到后半夜,江水才慢慢退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江心那个黑涡还在缓缓旋转。
村长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泥泞,敲响了我家的门。他身后跟着老支书和几个族老,个个面色凝重。
门开了,我爹站在门里,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来。
村长没废话,直接噗通一声跪在门槛外,泥水溅了一身:“大侄子!李老大!你得救救黑鱼泡啊!六十年的轮回到了!那东西……那东西要出来了!它这是在示威,在找……在找太爷的棺材啊!”
老支书也颤声说:“镇河老哥当年留下话,到了时候,抽干老井……可今天挖出那石匣龙骨……恐怕光抽井水不够了!那井里的东西,怕是镇不住它这次翻身了!”
我爹扶着门框,手背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你们……想让我干啥?”
村长抬起头,眼睛通红,一字一顿:“下江。把你太爷的棺材……请上来。当年他是怎么镇下去的,如今恐怕得……得动一动,或者,加固。”
“放屁!”我爹猛地吼了一声,随即又颓然下去,声音发苦,“那江是能随便下的?那是镇河棺!钉着龙钉!惊动了,别说请棺材,下去的人还能不能上来都不知道!”
“可不下怎么办?”一个族老急道,“等着那东西彻底翻身,水淹了黑鱼泡,淹了祖坟?今天只是漫点水,摆个圈,下次呢?太爷当年能镇它六十年,他的棺材,他的钉,说不定就是关键!也许棺材里……有彻底解决的法子?”
我爹不说话了,佝偻着背,转身走进里屋。过了好一会儿,他捧着一个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边缘都磨损得起毛的蓝布面册子走出来——那是太爷留下的手札。
他当着众人的面,抖着手,翻到最后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是几行用暗红色液体(后来知道很可能是血混合了朱砂)写成的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警告:
“镇河棺开,蛟龙脱困。若后世子孙不得不启棺,切记——”
“第一,需血脉至亲之人,于月圆之夜子时下水。”
“第二,开棺时,需以活公鸡血淋棺头,且棺前不可有女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开棺后,无论看见什么,听到什么,绝不许往棺材里看第二眼。”
“因为第一眼里你看见的,是祖宗。”
“第二眼……就是它了。”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手札纸页被风吹动的轻微哗啦声。
“血脉至亲……月圆子时……”村长喃喃重复,目光落在我爹,又扫过一旁的我身上。
我爹身体一僵,猛地把我往身后一拉:“不行!根子才二十!他懂个屁的水性!我去!”
“你去?”老支书看着他,“李老大,你这些年身子骨还行,可下江启棺,不是光靠水性。得是至亲,血气旺的,才能压得住棺里的……东西。根子年轻,阳气足,又是太爷的直系曾孙,他比你去,更合适,也更……保险。”
“保险个屁!”我爹眼睛都红了,“那是送死!”
“不下江,可能全村一起死!”村长也豁出去了,“李老大,这是太爷留下的规矩!也是唯一的法子!我们不是逼根子,是……是求!求你们李家,再救黑鱼泡一次!”
几个族老也跟着作揖哀求。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爹痛苦挣扎的脸,看着手札上那刺目的血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恐惧像冰冷的江水,一点点淹没上来。下江?开棺?不能看第二眼?
可如果不下……今天那诡异的江水,那摆成圈的鱼虾,就像一把悬在全村人头上的刀。
“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我去。”
我爹猛地扭头瞪着我:“你疯了?!”
“我没疯。”我努力让自己镇定,“太爷当年能为了全村下去,我是他后人。而且……手札上说得清楚,有些事,可能就得血脉至亲来做。我年轻,水性也不差。总得……试试。”
话虽这么说,我手心全是冷汗。
村长等人如蒙大赦,千恩万谢。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三天后就是月圆之夜。这三天,村里要准备一应物品:最强壮鲜活的大公鸡,全新的绳索和钩子,驱邪的朱砂、黄符、香烛,还有供品。而我,则需要调整状态,熟悉我爹紧急传授的一些关于“镇河棺”可能的位置和特征(太爷当年下去时,我爷爷远远看到个大概方位),以及……反复背诵那三条铁律,尤其是最后一条。
这三天,黑鱼泡笼罩在一种极度压抑和恐慌的气氛中。江面看似平静,但那个黑涡一直存在,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井水变得浑浊,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夜里,总能听到江边传来一种低沉的、像是巨大鱼类拍打尾巴,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泥浆里蠕动的声音,搅得人心神不宁。
我几乎没怎么合眼。一闭眼,就是漆黑的江水,冰冷的棺材,还有手札上那句“第二眼……就是它了”。“它”是什么?是蛟龙?还是棺材里太爷尸体变成的别的什么东西?
月圆之夜,终于到了。
傍晚,天空晴朗得异常,一轮硕大、圆满、泛着清冷黄光的月亮早早挂在天边。江风不大,但带着刺骨的寒意。
村头老井边,已经按太爷遗言,架起了水车,开始抽水。井水果然倒灌得厉害,抽了半天,水位才下去一点,浑浊不堪,腥气扑鼻。没人知道井底青石板下到底是什么,但眼下顾不上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江底那口棺材上。
子时将近。江边祭坛已经摆好,香烛点燃,供品陈列。全村能来的都来了,黑压压一片站在离江岸十几丈远的地方,鸦雀无声,只有江水轻轻拍岸的声音和粗重的呼吸声。
我脱得只剩一条贴身短裤,身上用朱砂画了些简单的辟邪符纹(我爹临时教的,不知有用没用)。冰冷的风吹在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我爹拿着一碗烈酒走过来,眼睛通红,声音哽咽:“根子,喝口酒,暖暖……下水后,一切按太爷说的做。记住,就看一眼!无论……无论棺材里是啥样,看完,盖上,绑好绳子,我们就拉你上来!千万别看第二眼!”
我接过碗,辛辣的液体灌进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村长抱着那只捆住脚、还在扑腾的大公鸡走过来,鸡冠鲜红欲滴。时辰到了。
我爹和两个水性最好的村民(他们只负责在浅水区接应,绝不下深水)帮我检查了一遍绑在腰间的粗麻绳,绳头系在岸边一棵老柳树上。又递给我一把用红绳缠着刀柄的短刀,和一个用油纸包着、里面是特制防水油脂的小包(用来润滑可能锈死的棺钉或棺盖)。
“下水!”村长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同时一刀割开了公鸡的脖子。滚烫的鸡血喷溅出来,大部分淋在祭坛前一个临时摆放的小木船模型上(象征棺材),也溅了几滴在我身上,温热,带着浓烈的腥气。
我最后看了一眼岸上爹担忧的脸和村民们紧张期盼的眼神,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一步步走进松花江。
水很凉,刺骨的凉,瞬间包裹了全身。我打了个激灵,努力调整呼吸,朝着记忆中太爷可能沉棺的方位——江心偏下游,那个黑涡旁边的一片深水区游去。
月光透过江水,只能提供极其微弱的光线,水下昏暗模糊,能见度很低。耳边是水流涌动的声音,还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我不断下潜,避开杂乱的水草和隐约的礁石阴影。水温越来越低,水压增大,耳朵有些发胀。
按照爹说的方位和估算的深度,我估摸着快到地方了。这里的水流明显紊乱,暗流涌动。我睁大眼睛,借着水面上透下的惨淡月光,仔细搜寻。
前方,昏暗的水底,隐约出现了一个长方形的、比周围水底颜色更深的轮廓。
是它!镇河棺!
我心脏猛地一缩,加快手脚划了过去。
靠近了,看清了。那口棺材比想象中小,通体乌黑,木质似乎很特殊,浸泡六十年,竟没有明显腐朽,只是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滑腻青苔和淤泥。棺材的样式很普通,但棺盖与棺身的接缝处,隐约能看到几处凸起——是钉子的尾部?九根镇龙钉,应该就钉在这里,把棺材牢牢固定在江底。
棺材摆放的位置也很怪,不是平放,而是有一定角度,棺头微微上翘,正对着江心黑涡的方向。棺头的位置,似乎还刻着什么模糊的图案。
我强压下心中的悸动,游到棺头位置。伸手拂去上面的部分淤泥青苔,指尖触感冰凉坚硬。借着微弱的光,勉强辨认出,棺头上刻的似乎是一个简单的八卦图,但八卦中央,不是太极,而是一个扭曲的、像是蛇又像是龙的抽象图案。
没时间细看。我绕到棺材侧面,找到棺盖与棺身接缝较大的一侧。用手摸了摸,缝隙里塞满了淤泥。我用短刀小心地清理,然后拿出油纸包,将里面特制的油脂(混合了黑狗油和某些药材)小心涂抹在缝隙处,希望能减少开棺的阻力。
做完准备,我浮上水面换了口气,再次下潜。时间紧迫,必须在子时内完成。
回到棺材边,我按照爹教的,双手抵在棺盖边缘(避开可能有钉子的位置),双脚蹬住水底一块稳固的礁石,腰腹发力,狠狠向上一掀!
好沉!棺盖像是被吸住了一样,纹丝不动。我又试了两次,用尽全力,感觉肺里的空气都快耗尽了。
就在我快要放弃,准备上浮换气再试时,棺盖突然“嘎吱”一声轻响,松动了一丝!紧接着,一股极其冰寒、带着浓烈陈腐和水腥味的气息,从那条刚刚出现的细小缝隙里猛地涌了出来!
我被这股气息一冲,脑子嗡了一下,眼前发黑。同时,腰间绳索猛地一紧,是岸上的人感觉到不对劲在拉我提醒。
不能上去!已经松动了!我一咬牙,再次发力,全身力量灌注双臂,向上一顶!
“咔嚓!”
一声沉闷的、仿佛木头断裂的巨响在水下扩散开来。棺盖,被我推开了一尺多宽!
就在棺盖打开的刹那,我遵从太爷手札的第一条铁律——睁大眼睛,朝棺材里看去!
月光透过浑浊的江水,勉强照亮了棺材内部。
里面没有水。棺材内部似乎做过特殊的防水处理,干燥得异常。而在棺材底部,躺着的……不是我想象中太爷的遗骸,或者什么恐怖的怪物。
是一具……几乎完好如初的尸体。
穿着那身浆洗发白的黑布衣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安详,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红润,仿佛只是睡着了。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手里似乎握着一个什么东西,看形状,像是一面小小的铜镜。
这就是太爷?沉江六十年,尸身不腐?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震惊压过了恐惧。这第一眼,看到的是“祖宗”,是太爷安详的遗容。
然而,就在我目光扫过他面容,准备移开,按照计划立刻盖上棺盖的瞬间——
棺材里太爷安详的脸,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露出一抹……难以形容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同时,他交叉放在胸前的双手,握着的那个铜镜,镜面忽然反射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光,正好晃过我的眼睛。
我的动作僵住了。一种莫名的、巨大的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感攥住了我。
他……笑了?铜镜为什么会反光?这水下……哪来的光源?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那铜镜幽绿的反光,下意识地,朝着棺材里,太爷遗体的下方,那被身体遮挡住的、棺材更深处,投去了……第二眼。
我想看清楚,那光是从哪来的,那笑容意味着什么。
就在我的目光聚焦,穿透昏暗,看清棺材底部的刹那——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在一瞬间冻结了。
棺材底部,太爷遗体的下面,根本不是棺材的木板。
那是一片……蠕动着的、暗沉沉的、如同活物般的……黑影!
黑影的形状不断变幻,时而像盘绕的巨蟒,时而像狰狞的兽爪,边缘丝丝缕缕,仿佛有生命般轻轻摇曳。而在那蠕动的黑影中心,正对着太爷后心窝的位置,赫然钉着九根乌沉沉、锈迹斑斑的钉子——镇龙钉!钉子的尖,深深没入那蠕动的黑影之中!
那幽绿的微光,正是从其中一根钉子的锈蚀缝隙里,隐隐透出来的!
太爷没有直接躺在棺材板上!他是躺在这团被镇龙钉钉住的、诡异蠕动的黑影之上!那安详的面容,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那握着的铜镜……就像一层精心布置的、覆盖在这恐怖真相之上的……画皮!
而此刻,因为我打开了棺盖,那被钉住的黑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蠕动得更加剧烈了!一丝丝更加冰寒、更加暴虐、充满无尽怨毒和饥渴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毒针,透过目光,狠狠扎进我的脑海!
那不是太爷的意念!是……是“它”!
“第二眼……就是它了!”
太爷手札上的警告,如同惊雷在我脑中炸响!但我明白得太晚了!
“嗬……”我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声响,巨大的恐惧瞬间吞没了我。我想移开目光,想立刻盖上棺盖,但身体像是被那黑影散发出的无形力场攫住了,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黑影在钉子的束缚下疯狂挣扎、膨胀!
“哗啦——!”
整个江底的水流骤然变得狂暴!以棺材为中心,一个巨大的漩涡猛地形成,强大的吸力撕扯着我!腰间的绳索瞬间绷紧到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岸上的人显然察觉到了剧变,开始拼命拉绳子。但漩涡的力量太强了,我像一片落叶被疯狂旋转的水流裹挟,身不由己地撞向旁边的礁石,眼前金星乱冒。
混乱中,我瞥见那口打开的棺材里,太爷“安详”的遗体,在那剧烈的水流和黑影挣扎下,竟然缓缓地……坐了起来!
他依旧闭着眼睛,嘴角那诡异的笑容却更加清晰。他握着铜镜的手,慢慢地,将镜面对准了疯狂挣扎的黑影,对准了那九根镇龙钉。
铜镜镜面,幽绿的光芒大盛!
“嗷——!!!”
一声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混合了无数痛苦与愤怒的嘶吼,直接在我灵魂深处炸开!那不是通过声音听到的,是直接的精神冲击!
那团被钉住的黑影,在铜镜绿光和太爷坐起尸身的双重作用下,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挣扎的幅度陡然加剧!其中两根钉在边缘的镇龙钉,竟然“噗噗”两声,被硬生生从黑影中挤出了半截!锈迹斑斑的钉身上,沾满了粘稠的、暗红色的、仿佛活物血液般的液体!
棺材周围的水瞬间被染红了一大片!浓烈的血腥味和更浓郁的腥臭扑鼻而来!
绳索终于承受不住,“崩”地一声断了!
我被狂暴的水流狠狠甩了出去,重重撞在一块突出的礁石上,胸口剧痛,眼前一黑,呛了一大口腥甜冰凉的江水。
失去绳索牵引,又被撞得七荤八素,我在激流中翻滚,迅速失去方向。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朦胧中,我看到那口棺材在漩涡中心载沉载浮,太爷的尸身端坐其中,手持发光的铜镜,对着那团挣扎不休、钉着龙钉的黑影,景象诡异绝伦,如同某种邪恶的仪式。
而我,这个因为看了“第二眼”而惊动了一切的李家子孙,正被冰冷的江水吞噬,快速沉向黑暗的江底。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刻,我似乎看到,棺材里,太爷那一直紧闭的双眼,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只有两团幽幽的、和那铜镜、和镇龙钉缝隙里一模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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