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走廊尽头,有个叫蛤蟆塘的村子。
这村子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说是水,其实不过是条干了大半年的河沟子。山也不高,就是些长满柞树和榛柴棵子的丘陵。可就是这不起眼的山沟沟,在十里八乡的名声却大得很——不为别的,就为蛤蟆塘有个“出马仙”。
出马仙这东西,在东北农村不算稀罕。哪个屯子没有个跳大神的、看虚病的?可蛤蟆塘这家不一样。老张家的大仙堂,据传是前清光绪年间立的,堂上供着胡黄白柳灰五大家族的仙家,尤其是那黄家——黄皮子,在当地邪性得很。
张家的当家人叫张德贵,今年六十有七,是蛤蟆塘的老户。他爷爷那辈就是出马仙,传到他这儿已经是第三代。按说这行当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可张德贵的独子张建国十多年前在城里打工时出了车祸,瘫在床上再没起来过。张德贵年纪大了,身上的“仙缘”越来越弱,眼看这堂口就要断了香火。
村里人都说,张家这堂口要是断了,蛤蟆塘怕是要出大事。
为什么呢?这话还得从五十年前说起。
那会儿张德贵才十七,他爹张老蔫还活着。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封了山,封了路,蛤蟆塘成了个死屯子。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张老蔫去后山打柴,天擦黑才回来,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进屋就把自己关在西屋里,三天三夜没出来。
第四天早上,张老蔫出来了,左脸上多了三道血淋淋的抓痕,从眼角一直咧到嘴角。他当着全家人的面,点起了香,摆上了供品,然后浑身哆嗦着,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谁也听不懂的话。
等他不哆嗦了,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咱家堂口上,来了位黄家大仙。”
从那以后,张老蔫就会“看事儿”了。谁家丢了牛,谁家闹了邪,谁家孩子夜哭不止,都来找他。张老蔫点上香,闭着眼哆嗦一阵,然后就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十回有八九回,还真能管用。
村里人问他是哪位仙家,张老蔫只说四个字:“黄天霸。”
黄天霸,听这名号就不是善茬子。
张德贵记得清楚,他爹临死前把他叫到炕头,拉着他的手说:“老儿子,爹要走了。堂口交给你,但有一样——千万别得罪黄家。这位仙家脾气大,心眼小,翻脸不认人。你伺候好了,它能保咱一家平安;你要是伺候不好……”
张老蔫没说完,就咽了气。
那年张德贵三十二,接过了堂口,也接过了那个用黄布包着的、供在西屋柜子上的“仙堂牌子”。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木板,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年头太久,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张德贵从来不敢细看,总觉得那上面的字像是活的,多看两眼就心里发毛。
接手堂口三十五年,张德贵也算平平安安过来了。虽然比不上他爹的本事,但也能给人看看虚病、破破小灾。村里人敬他怕他,见面都尊称一声“张先生”。
可这一年入冬以来,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张德贵养的那只看家狗——一条养了八年的大黄狗,突然在一个月圆之夜发了疯,对着西屋的仙堂牌子狂叫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死在了院子里。狗身上没有伤,眼睛却瞪得溜圆,舌头伸出来老长,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张德贵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敢声张。
接着是供桌上的供品出了问题。他每天早上换上的馒头和白酒,到了晚上就变了味。馒头表面长出一层黄绿色的毛,酒变成了浑汤子,闻着一股骚臭味。更邪性的是,那供桌上时常能看见一些细小的、像是老鼠留下的脚印,可那脚印比老鼠的大,而且只有三个脚趾。
黄皮子的脚印。
张德贵心里越来越不踏实。他试着上香问仙家,可香烧了三炷,一点反应都没有。烟直直地往上升,不偏不倚,就像有什么东西把烟给吸走了似的。
真正让他坐不住的,是十一月十七那天晚上。
那天后半夜,张德贵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声音是从西屋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箱倒柜。他摸黑下了炕,抄起门后的烧火棍,蹑手蹑脚地走到西屋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点灯,黑漆漆的。
张德贵把眼睛凑到门缝边往里看——
西屋的柜子上,那个黄布包着的仙堂牌子,正在发光。
不是那种亮堂堂的光,而是一种幽幽的黄光,像是坟地里的磷火。光一闪一闪的,忽明忽暗,把整间屋子照得鬼气森森。而在柜子前面的地上,蹲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只有二尺来高,弓着背,浑身上下长满了黄褐色的毛。它背对着门,两只前爪搭在柜子沿上,正对着仙堂牌子不停地点头,像是在磕头,又像是在念叨什么。
张德贵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下动作,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
一张黄皮子的脸。
尖嘴,小眼,额头上有撮白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绿光,直勾勾地盯着门缝后面的张德贵。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不是动物的叫声,而是人话。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七八岁的小孩子在说话,可语气老气横秋,带着一股子阴森的劲儿:
“老张家的,三十五年了,你伺候得不错。可你的仙缘快到头了。堂口不能断,断了蛤蟆塘就得变天。你想想,你那个瘫儿子,还有你那个在城里念书的孙子……该让他们回来一个了。”
说完,那东西一转身,嗖地一下窜上了房梁,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德贵腿一软,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知道那东西是谁——黄天霸。他爹伺候了一辈子的那位黄家大仙。
可他不明白,什么叫“仙缘到头了”?什么叫“该让他们回来一个了”?
他更不明白的是,那东西说话时的眼神——贪婪、急切,像是在盯着一个快要到嘴的猎物。
二、城里来的大学生
张德贵的孙子叫张恒,在沈阳农业大学念书,学的是畜牧兽医专业,今年大四,眼瞅着就要毕业了。
张恒这孩子跟别的年轻人不一样。他从小在蛤蟆塘长大,跟着爷爷见过不少邪性事儿,可他不信那些。他是学科学的,凡事讲证据、讲道理,什么出马仙、什么黄皮子,在他看来都是封建迷信,是农村人没文化、愚昧无知的表现。
接到爷爷的电话时,张恒正在实验室里写毕业论文。
“恒子,你回来一趟。”张德贵的声音在电话里听着又干又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爷,咋了?我这忙着呢。”
“让你回来你就回来!别废话!”张德贵难得地发了脾气,然后啪地挂了电话。
张恒愣了半天,总觉得爷爷的语气不对劲。他给隔壁的王婶打了个电话,王婶支支吾吾地说:“你爷这几天……好像是碰上啥事了。你去看看吧。”
张恒请了假,坐长途汽车回了蛤蟆塘。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冬天的日头短,已经偏西了。蛤蟆塘还是老样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沟里,土墙灰瓦,炊烟袅袅。村口的老井台上结着厚厚的冰,井沿上趴着一只黑猫,见张恒走过来,竖起尾巴喵了一声,跑开了。
张恒推开自家院门,一眼就看见院子里的那棵老杏树。杏树下放着张桌子,桌上摆着香炉、供品,还有一摞黄纸。他爹张建国坐在轮椅上,裹着军大衣,正对着那桌子发呆。
“爸。”张恒喊了一声。
张建国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他今年才四十出头,可瘫痪了十几年,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脸上的皮松松垮垮地耷拉着,眼睛凹陷下去,看着比张德贵还老。
“回来了。”张建国淡淡地说,“你爷在西屋等你。”
张恒进了屋,一股子香火味扑面而来。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五只动物——狐狸、黄皮子、刺猬、蛇、老鼠,围着一个人形的黑影,画风粗糙,色彩浓艳,看着有些瘆人。那是张家的“五大家仙”画像,张恒从小看到大,早就习惯了。
西屋的门关着,张恒敲了敲。
“进来。”
推开门,张恒一眼就看见爷爷坐在炕沿上,面前摆着那个黄布包着的仙堂牌子。张德贵抬起头,看见孙子,眼圈突然红了。
“恒子,你过来。”
张恒走过去,在爷爷身边坐下。张德贵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揭开黄布,露出里面的木板。
那是张恒第一次看清仙堂牌子上的字。
木板上用朱砂写着两行字,左边是“胡黄白柳灰五位仙家”,右边是“黄天霸大仙之神位”。中间是一道符,符上画着弯弯绕绕的线条,看着像是一条蛇缠着一只黄皮子。可张恒注意到的不是这些,而是木板右下角的一行小字:
“光绪二十三年,立此堂口,永镇蛤蟆塘。凡张氏子孙,世代供奉,不可断绝。违者,血光之灾,灭门之祸。”
那字迹潦草急促,像是有人一边发抖一边写下的。
“爷,这东西……”张恒想说点什么,张德贵摆摆手打断了他。
“恒子,你听我说。”张德贵的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咱家的堂口,是你太爷爷那辈立的。立堂口的时候,跟黄家大仙有过约定——张家的子孙,世世代代供奉它,它保咱家平安,保蛤蟆塘风调雨顺。可现在,我老了,身上的仙缘快没了。你爸那个样子,没法接堂口。你……”他顿了顿,“你是咱家唯一的指望了。”
张恒愣住了:“爷,你的意思是……让我接堂口?”
“对。”
张恒差点笑出来。他是学兽医的,让他给牛马看病还行,让他跳大神、供黄皮子?开什么玩笑。
“爷,我不干。”张恒直截了当,“那些都是迷信。咱家供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发家致富,我爸不还是瘫了?”
张德贵的脸色变了。
“你闭嘴!”他厉声道,“你知道个屁!你爸要不是有堂口保着,早就没命了!当年那场车祸,医生说十个有九个得死,你爸活下来了,你以为是谁保的?”
张恒不服气:“那是医学的功劳——”
“医学?”张德贵冷笑一声,“医学能解释你爸腿上的那三道印子?”
张恒不说话了。
他爸瘫痪后,张恒给他擦身子时见过——两条小腿上,各有三道暗红色的抓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挠过。那抓痕十几年了,一直没有消退,而且一到阴天就会发痒、发疼。张德贵说,那是黄皮子在他爸身上留的记号,“提醒”张家人别忘了堂口的事。
张恒不信,可他也解释不了那三道抓痕。
“爷,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张恒试图跟爷爷讲道理,“我一个大学生,在城里找了工作,不可能回村里当出马仙。再说了,现在谁还信这个?”
张德贵盯着孙子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
“行,你不愿意,我也不逼你。”他摆摆手,“你先在家住几天,陪陪你爸。过完年再说。”
张恒松了口气,觉得爷爷总算想通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张德贵一个人坐在西屋里,对着仙堂牌子上了三炷香,低声说了一句话:
“大仙,孙子不愿意。您看……”
香火突然灭了。
三炷香齐刷刷地熄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的。然后,供桌上的馒头滚落到地上,咕噜噜滚到张德贵脚边。馒头表面裂开一道口子,里面露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是一只死老鼠,被塞进了馒头里。
张德贵浑身冰凉。
他知道,这不是商量,是最后通牒。
三、三更半夜的脚步声
张恒在家住下的第一个晚上,就觉出了不对劲。
蛤蟆塘的冬天,天黑得早,五点来钟就伸手不见五指。村里没有路灯,家家户户早早关门闭户,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叫,剩下的就是风声和雪粒打在窗户上的沙沙声。
张恒睡在东屋,他爸睡在堂屋的床上,爷爷睡在西屋。十点多的时候,张恒听见爷爷起来了一次,去西屋上了炷香,然后回来躺下了。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恒被一阵声音吵醒了。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走动。不是猫,猫的脚步声是轻快的、有节奏的,而那个声音是拖沓的、沉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拖着脚步在瓦片上慢慢地挪。
“吱——嘎——吱——嘎——”
张恒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老房子的天花板是芦苇编的,糊着报纸,时间久了泛着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
那声音还在继续。
张恒心里有些发毛,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大概是风刮的,或者是房梁热胀冷缩的声音。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串脚印。
脚印从院墙外翻进来,穿过院子,一直走到堂屋门口,然后又原路返回。脚印很小,比小孩的还小,而且是光着脚的——五个脚趾清清楚楚地印在雪地上。
可那脚印的形状不对。人的脚印,脚趾应该是并排的,从大到小依次排列。而这串脚印,脚趾是分开的,中间三个特别长,两头的特别短,而且每个脚趾尖上都有一个深深的坑,像是爪子抠进了雪里。
黄皮子的脚印。
张恒蹲在雪地里看了半天,心里开始打鼓。昨晚屋顶上的声音……不会真是那东西吧?
“别看了。”张建国坐在轮椅上,裹着大衣,面无表情地说,“看了也没用。它要是想让你看见,你自然就看见了;它要是不想让你看见,你把眼珠子瞪出来也看不见。”
张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爸,你就这么信这些?”
张建国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三道抓痕。那抓痕今天格外红,像是新的一样,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恒子,”张建国抬起头,“你爷说的话,你好好想想。有些事,不是你不信就不存在的。”
张恒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白天相安无事。张恒帮爷爷劈了柴,修了漏风的窗户,又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些日用品。小卖部的老板娘赵婶看见他,眼神怪怪的,欲言又止。
“赵婶,咋了?”张恒问。
“恒子啊,”赵婶压低声音,“你爷跟你说了没有?你家堂口的事……”
“说了。”张恒不想多谈。
赵婶犹豫了一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塞到张恒手里:“拿着,贴身带着。”
张恒打开一看,是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铜钱很旧,上面的字都磨没了,边缘有些发黑。
“这是啥?”
“五帝钱,开过光的。”赵婶说,“你小时候闹夜哭,你爷就是用这个给你压住的。这几天村里不太平,你带着它,兴许能避避。”
张恒本来想拒绝,但看赵婶一脸真诚,不好意思拂了她的好意,就揣进了兜里。
从那天下午开始,张恒注意到一件事——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以前回来,邻居们会热情地打招呼,“恒子回来了”“大学生回来了”。可这次,大家看见他都绕着走,实在躲不开了,也是匆匆点个头就过去,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同情。
他问王婶这是咋回事,王婶支支吾吾地说:“你……你不知道?你爷跟村里说了,你家堂口的仙家要换人,让你回来接班。村里人都说……说黄大仙看上你了。”
张恒又好气又好笑:“看上我了?我又不是唐僧。”
王婶没笑,反而一脸严肃:“恒子,你可别不当回事。被黄大仙看上了,那是躲不掉的。你爷当年也是……算了,不说了。”她摆摆手,转身走了。
张恒站在雪地里,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不是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而是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就像一只兔子在草丛里跑着跑着,突然发现头顶有一只老鹰在盘旋。
那种被天敌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当天晚上,张恒没有回东屋睡,而是搬到了堂屋,跟他爸睡一个屋。他安慰自己说这是想陪陪老爸,可心里知道,他是害怕一个人待在东屋。
张建国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心疼,也有一丝无奈。
父子俩并排躺着,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
“爸,”张恒突然开口,“你信有黄皮子精吗?”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恒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低低地说:“信。”
“为啥?”
“因为我见过。”
张恒转过头,看着父亲在黑暗中的侧脸。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张建国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像是戴着一副面具。
“那年我十七,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张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有一年秋天,你爷让我去后山的苞米地里搭个窝棚,看着庄稼,别让野猪祸害了。我一个人在地里待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听见窝棚外面有动静。”
“什么动静?”
“先是笑。女人的笑声,咯咯咯的,听着很年轻,很清脆。可那是在荒山野岭,半夜三更,哪来的女人?”
张恒后背一阵发凉。
“我拿起手电筒照出去,看见地头站着一个女的。穿着红衣裳,梳着大辫子,背对着我。我说,大姐,你谁啊?大晚上的咋一个人在这?那女的不说话,就站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笑。”
“我有点害怕了,就想缩回窝棚里。可就在这时,那女的突然转过头来——”
张建国的声音顿住了。
“咋了?”张恒追问。
“那张脸……不是人脸。是黄皮子的脸。尖嘴,黄毛,两只眼睛绿油油的,正冲着我笑。我一害怕,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窝棚的柱子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你爷站在我跟前,脸色铁青。他看了我一眼,二话没说,拉起我的裤腿——我两条腿上,各多了三道抓痕。”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站起来过。”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窗台上的声音。
张恒的脑子一片混乱。他想说这是巧合,想说这是心理暗示导致的癔症性瘫痪,想说医学上有这样的案例……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赵婶给他的那枚铜钱,他揣在兜里忘了戴。可他现在摸遍全身,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枚铜钱了。
兜里空空如也。
铜钱不翼而飞。
“找什么呢?”张建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没……没什么。”张恒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手心全是冷汗。
那天夜里,张恒一直睁着眼睛,盯着窗户。
快到凌晨三点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屋顶上,而是在院子里。脚步声很轻,却非常清晰——“沙、沙、沙、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爪子刨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堂屋的窗户外面。
张恒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窗户。
月光下,窗户的玻璃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影子。
很小,弓着背,两只尖耳朵竖得笔直。它趴在窗户上,往里看。玻璃上映出两只绿幽幽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屋里的张恒。
张恒想叫,想喊他爸,可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不是那种被吓傻了的僵硬,而是真真切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身体——手脚都像灌了铅,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民间管这叫“鬼压床”。
可张恒知道,压住他的不是什么鬼,而是窗户外面那个东西。
它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咧开了嘴。
黄皮子在笑。
那笑容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像是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像是用指甲刮玻璃:
“老张家的孙子,你跑不掉的。你是这一辈血脉最纯的,黄大仙看上你了。乖乖接了堂口,保你荣华富贵;要是不接……”
它没说完,只是又笑了笑,然后从窗户上消失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恒猛地能动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湿透。他转过头,发现他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正看着他。
“看见了?”张建国问。
张恒点点头,说不出话。
“它说的没错。”张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你跑不掉的。”
四、后山的秘密
张恒没有跑。
不是他不想跑,而是他发现自己跑不了——不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拦着他,而是因为雪。
从那天晚上开始,蛤蟆塘连着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封了山,封了路,出村的唯一一条土路被埋得严严实实。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打出去的电话永远嘟嘟嘟地响几声就断掉。
蛤蟆塘又成了一个孤岛。
张恒觉得这是天意,或者说,是“它”的意思。
三天里,张恒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每天晚上,那个脚步声都会准时在凌晨三点响起,从院墙外翻进来,穿过院子,走到堂屋窗前,然后趴在那儿看着他。有时候它会笑,有时候它会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张恒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脸色蜡黄。他试过用棉花塞耳朵,试过把头蒙在被子里,试过开着灯睡觉——都没用。那脚步声像是直接响在他的脑子里,塞住耳朵也听得清清楚楚。
第四天早上,雪停了。
张恒决定去后山看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后山,只是觉得那里有答案。爷爷说过,他太爷爷就是在后山碰上黄大仙的;他爸也是在后山出的事。那里是起点,也许也是终点。
他跟他爸说了一声,张建国没拦他,只是说:“小心点。后山那个破庙,别进去。”
“什么破庙?”
“你去了就知道了。”
张恒穿上棉袄,踩着没膝的雪,往后山走。村里的狗追着他叫了几声,被主人喝住了。一路上,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偶尔有窗帘掀开一角,一双眼睛飞快地看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股诡异的沉默中,像是在躲避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后山离村子不远,翻过一道梁子就到。张恒小时候常来这里玩,抓蚂蚱、掏鸟窝,那时候觉得后山就是个普通的山坡,长满了柞树和榛柴棵子,没什么特别的。
可这次来,他觉得后山变了。
树还是那些树,雪还是那些雪,可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味,有点像动物身上的膻味,又有点像腐烂的木头味,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张恒顺着气味走,越走越深,不知不觉走进了一片他从没来过的林子。这片林子里的树都很老,树干上长满了青苔,树枝扭曲虬结,遮天蔽日。明明是白天,林子里却昏暗得像傍晚。
林子中央,有一座破庙。
说是庙,其实也就是一间石头垒的小屋,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爬满了枯藤。门框歪歪斜斜地立着,门板早就不见了,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庙门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张恒凑近了看,还是能辨认出几个字:
“黄仙祠。”
张恒想起他爸说的话——“别进去。”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腿。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拉着他、推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庙里走。他的理智在喊“停下”,可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他跨过了门槛,走进了黑暗。
庙里比外面更冷。不是冬天的干冷,而是一种阴冷,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是钻进了某个巨大动物的巢穴。空气中那股膻味更重了,熏得张恒直犯恶心。
眼睛适应了黑暗后,他看清了庙里的情形。
正对着门,有一座石台,台上坐着一尊泥塑。泥塑已经残缺不全,但依稀能看出是一只黄皮子的形状——尖嘴,竖耳,盘腿坐着,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泥塑的眼睛是用两颗黑色的石头嵌的,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石台前面,摆着几个破碗,碗里是些发黑的、已经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大概是供品。
而在泥塑的旁边,蹲着一个东西。
活的。
张恒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了。
那东西跟他那天晚上在窗户上看见的一模一样——二尺来高,黄褐色的毛,尖嘴,竖耳,额头上一撮白毛。它蹲在泥塑旁边,两只前爪抱在胸前,歪着头,用那双绿幽幽的眼睛打量着张恒。
“来了?”它说。还是那个又尖又细的声音,像是在笑。
张恒的腿在发抖,可他没有后退。也许是因为这三天来他已经习惯了恐惧,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后退也没用。
“你……你想干什么?”张恒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干什么?”那东西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不想干什么。就是想让你接堂口。”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血脉最纯。”它说,“你太爷爷那辈跟我们家老爷子立了约,张家的子孙世世代代供奉我们。你爷爷快不行了,你爸废了,只能是你。”
“我要是不接呢?”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从泥塑旁边站起来。它站直了也只有二尺来高,可张恒觉得它比任何东西都高大。
“不接?”它的声音变了,不再又尖又细,而是变得低沉、沙哑,像是一个老人在说话,“不接的话,蛤蟆塘就没有堂口了。没有堂口,就没有仙家保着。没有仙家保着……”
它停顿了一下,咧开嘴,露出一口细密的、尖利的牙齿。
“你知不知道,蛤蟆塘为啥叫蛤蟆塘?”
张恒摇头。
“因为这底下,”它用爪子指了指地面,“压着一只蛤蟆精。光绪年间,这蛤蟆精祸害百姓,是我们家老爷子把它镇压在这儿的。立了堂口,就是为了看着它。堂口要是断了,蛤蟆精就出来了。”
张恒愣住了。他以为这是个关于黄皮子和出马仙的故事,怎么突然冒出一只蛤蟆精?
“你不信?”那东西冷笑一声,“你脚下的地,是不是一直在震?”
张恒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地面确实在微微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缓慢地翻身。
“它醒了。”那东西说,“这些年,堂口的力量越来越弱,它就开始醒了。你爷爷最后一次上香的时候,它已经翻了半个身子。再过些日子,它就能从地下爬出来。到时候,蛤蟆塘、你们村、这方圆百里,全得遭殃。”
张恒的脑子乱成了一团。他分不清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是威胁还是事实。
“那你呢?”张恒问,“你不是大仙吗?你收拾不了它?”
那东西的表情变了。那一瞬间,张恒在它脸上看见了一种……恐惧。
“当年是我们家老爷子跟它斗了七天七夜,才把它镇压住的。”它低声说,“老爷子为此耗尽了修为,现在已经……不行了。我们这些小辈,根本不是它的对手。唯一的办法,就是堂口不能断。堂口在,封印就在;堂口断了,封印就破了。”
它看着张恒,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我不是在害你。我是在求你。”
张恒沉默了很长时间。
庙外,风停了,雪也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脚下传来的震动,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我接了堂口,就能镇住它?”张恒问。
“能。你是张家的血脉,只要你接了堂口,香火不断,封印就不会破。”
“接了堂口之后,我会怎么样?”
那东西犹豫了一下:“你爷爷的样子,你也看见了。不会比他更差。”
张恒苦笑。他爷爷张德贵,六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八十岁。弯腰驼背,精神萎靡,一年到头大病小病不断。村里人都说,那是被仙家“借”走了精气神。
“我还有选择吗?”
那东西没说话。
张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学过解剖,做过实验,给牛羊接过生,给鸡鸭打过针。他以为自己的未来在城里,在实验室,在宠物医院。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一座破庙里,跟一只黄皮子讨价还价。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你该不该的问题。
“我接了。”张恒说。
那东西的眼睛亮了。
“但有个条件。”张恒看着它,“你不能害村里人。不能害我家里人。也不能……不能像对付我爸那样对付我。”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答应你。”
它跳下石台,走到张恒跟前,伸出爪子。那爪子上有五个趾头,中间三个特别长,指甲尖利,沾着泥土和血渍。
“那就这么定了?”
张恒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毛茸茸的、冰凉的爪子。
“定了。”
就在他握住那只爪子的瞬间,一股冰凉刺骨的力量从手掌涌入身体,顺着胳膊蔓延到全身。张恒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里,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寒气。他想松手,可手像是被粘住了,怎么也甩不开。
那东西的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绿,最后变成了两团鬼火。它的嘴巴一张一合,在念着什么——不是人话,也不是动物的叫声,而是一种古老的、晦涩的咒语,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回音。
张恒觉得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身体。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刻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的灵魂上刻字,一笔一划,又疼又痒。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东西松开了爪子。
张恒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多了一个印记,暗红色的,像是一个“封”字。
“成了。”那东西说,声音里带着疲惫,“从现在起,你就是张家的新出马仙。堂口归你了,封印也归你了。”
它转身走向庙里的黑暗,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张恒一眼。
“记住,每个月十五上香,供品要新鲜,香火不能断。还有……”
它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耳语:
“别相信任何人。”
然后它消失了。
张恒躺在冰冷的石地上,盯着头顶残缺的屋顶。透过破洞,他能看见一小片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个暗红色的“封”字。
脚下的震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五、堂口开了
张恒从后山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推开院门,看见爷爷张德贵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老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个暗红色的“封”字。
“你……你去后山了?”张德贵的声音发颤。
张恒点点头。
“你见了它?”
“见了。”
“你接了?”
“接了。”
张德贵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饺子滚了一地。老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捂着脸,无声地哭了。
张恒走过去,在爷爷身边蹲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爷,别哭了。没事的。”
“你不懂……你不懂……”张德贵哽咽着,“你不知道接了堂口意味着什么。你太爷爷、你爷我,这辈子都……都被它拴住了。活着是它的,死了也是它的。你还有大好前程,你还要……”
“爷。”张恒打断他,“蛤蟆塘底下那东西,你知道吧?”
张德贵不哭了。他抬起头,看着孙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它告诉你了?”
“嗯。”
张德贵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拉着张恒进了屋。他把堂屋的门关上,又看了看窗户,确认都关严实了,才压低声音说:
“那蛤蟆精的事,是真的。光绪二十三年,这地方闹蛤蟆精,祸害了好几个村子。你太爷爷那时候还是个普通庄稼人,后来碰上了黄家大仙——就是你今天见的那个的爹——帮着他立了堂口,把蛤蟆精镇住了。”
“可这事没那么简单。”张德贵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这些年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那蛤蟆精,真是黄家镇住的吗?”张德贵看着张恒,“你想想,黄皮子跟蛤蟆,谁厉害?论个头,蛤蟆比黄皮子大;论道行,蛤蟆精修炼了不知多少年,黄皮子才几年?它能镇得住?”
张恒心里一动。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那蛤蟆精根本就不是被镇住的,而是被——关起来的。”张德贵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黄家把它关在地下,不是为了保护百姓,而是为了……自己占这块地方。堂口就是个幌子,什么保一方平安,什么五大家仙,都是骗人的。真正的目的,是让张家世世代代给它当看门狗。”
张恒的后背一阵发凉。
“可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它的修为不够。”张德贵说,“你想,一只黄皮子,想修炼成仙,光靠自己得多少年?可要是有个人帮它——给它上香、供它、养它的精气神,那就快多了。咱们张家三代人,一百多年,都是在给它当‘炉鼎’。咱们的命、咱们的精气神,都被它一点一点地吸走了。”
张恒想起爷爷苍老的面容,想起父亲瘫痪的双腿,想起自己掌心的那个“封”字。
“可它刚才跟我说,它答应不害村里人,不害咱家人……”
“你信了?”张德贵苦笑,“恒子,你太爷爷当年也信了。你爷我也信了。可你看看咱家现在的样子。你太爷爷五十岁就没了,你爷我六十多看着像八十,你爸……你爸才四十出头就瘫了。这叫没害?”
张恒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那我接了堂口,以后也会……”
张德贵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恒坐在炕沿上,脑子嗡嗡作响。他想起那只黄皮子在庙里说的最后一句话——“别相信任何人。”当时他以为它在说别人,现在才明白,它说的是它自己。
“那蛤蟆精呢?”张恒突然问,“它真的是祸害吗?”
张德贵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它。你太爷爷见过,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实话。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看着张恒的眼睛:
“这些年,每到七月十五中元节,后山那个破庙的方向,总能听见蛤蟆叫。不是一只,是成千上万只,叫声震天动地,能把人的耳朵震聋。那声音里有恨,有不甘,也有……委屈。”
“我有时候想,也许那蛤蟆精根本就不是什么妖怪。也许它才是这块地真正的主人,是黄家抢了它的地盘,还把它压在底下,让张家给它当帮凶。可我不敢去查,不敢去想,因为我已经被拴住了。”
张德贵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耳语:
“恒子,你比爷聪明,你念过书,见过世面。你要是能找到真相……也许咱家还能有个出路。”
张恒看着爷爷苍老的脸,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看着掌心那个暗红色的“封”字。
他突然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座迷宫。入口是黄皮子的谎言,出口是蛤蟆精的真相,而迷宫的正中央,是他自己的命运。
“爷,”张恒站起来,“我要再去一次后山。”
“现在?”张德贵吃了一惊,“天都黑了——”
“就是现在。”张恒说,“有些事,白天看不清,晚上才能看见。”
他拿起手电筒,推开堂屋的门。冷风扑面而来,夹着雪花和那股熟悉的膻味。
院子里,那棵老杏树在风中瑟瑟发抖。树下的供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样东西——一盘馒头,一碗白酒,还有一炷正在燃烧的香。
烟在风中飘散,却诡异地往一个方向飘——后山。
张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风雪中。
身后,张德贵站在门口,看着孙子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老人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门槛上,结成了冰。
“爹,他去了?”张建国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去了。”
“会回来吗?”
张德贵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进西屋,打开柜子,从最里面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一沓发黄的信纸,是他爹张老蔫留下的。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黄家不可信,蛤蟆非妖孽。真相在后山井下,慎入。”
张德贵看着这句话,看了整整三十年,始终没敢去验证。
现在,他的孙子去了。
他不知道这是勇敢还是愚蠢,是希望还是绝望。他只知道一件事——
有些债,欠了一百年,该还了。
后山的雪夜里,传来一声低沉的、悠长的蛤蟆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