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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过阴

作者:苏梓舟 当前章节:9109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8:47

莲花村的夏夜闷热得连狗都懒得吠叫。张翠花端着搪瓷盆走到河边时,月亮才刚刚爬上东边的山头。河水映着惨白的月光,像一条蜿蜒的银带。她把衣物浸入水中,水冰凉刺骨——这条河无论冬夏都冷得出奇,村里老人说,河底通着阴间。

“翠花!翠花!”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翠花没回头,她知道是谁。能在这种时辰找她的,多半是为了过阴。她拧干手中最后一件衣服,慢慢直起腰。腰间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十年前第一次过阴留下的后遗症——每个走阴人身上都带着这样的印记,或轻或重。

“董二叔,什么事这么急?”翠花转过身,看着气喘吁吁的老者。

董二叔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合眼。“我老婆...我老婆不行了。”他声音发颤,“一年多了,吃什么吐什么,这三天连水都喝不进去了。大夫说是胃里的毛病,开了一堆药,不见好反见重。我想请你看一眼,看她还有没有阳寿...”

翠花没立刻答应。她打量着董二叔的眼睛,那里面有焦急,有恐惧,还有一丝她熟悉的怀疑——来找她的人大多这样,半信半疑,死马当活马医。她低头收拾衣物:“过阴不是小事,得准备。”

“我知道规矩。”董二叔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叠钞票,“这是三百块,够不够?”

翠花瞥了一眼,没接。“钱是小事。关键是过阴有风险,要是你老婆命数已尽,我看了也是白看;要是有救,我也只能告诉你们还有多少时间,该做什么准备。生死簿上的东西,改不了。”

“我明白,我明白。”董二叔连连点头,“我就是想心里有个数。她疼得厉害,夜里直喊,我听着...听着心里揪得慌。”

翠花叹了口气。她想起董二叔的老婆,那个瘦小的女人,年轻时是村里有名的泼辣货,杀鸡宰羊眼都不眨。据说她娘家以前是屠户,她从小跟着学手艺,嫁到莲花村后,谁家杀猪都请她去帮忙。这样的女人,身上煞气重,按理说鬼神不近,怎么就得了一身怪病?

“明晚子时,你带一件她的贴身衣物来我家。”翠花端起搪瓷盆,“记住,要穿过的,没洗过的。”

董二叔千恩万谢地走了。翠花望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每次接活儿前都有这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吹气,提醒她前面有坑。

回到家,铁蛋已经睡了。十岁的男孩蜷在炕上,嘴角还挂着笑,不知做了什么好梦。翠花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心中涌起一阵酸楚。过阴者难有子嗣,她三十岁才得了铁蛋,丈夫却在孩子三岁时得急病死了。村里人说这是五弊三缺——鳏寡孤独残,钱命权,她至少占了鳏和孤。

可铁蛋是她的一切。为了这孩子,她本已打算不再过阴。但董二叔的哀求让她动摇,而且...她看看铁蛋安睡的侧脸,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

该传下去了。

姥姥教她时说过,过阴之术不能失传,但也不能乱传。要传给至亲骨肉,且必须在其未成年时第一次带下去,让孩子的魂魄熟悉那条路,但又不能太频繁,否则阳气受损,容易夭折。铁蛋十岁了,正是时候。

翠花整夜未眠。她检查了过阴要用的物件:特制的枕头,里面填的不是棉花,是七年以上的坟头土混合艾草和朱砂;三炷特制的香,用槐树皮、柏树叶和几味说不出口的东西制成;还有一叠纸钱,每一张都用鸡血画了符。

天快亮时,她终于合眼,却做了个怪梦:铁蛋在一条昏暗的路上跑,她在后面追,可无论怎么追都追不上。路两旁开满红色的花,没有叶子,花朵艳丽得诡异。铁蛋跑到一座桥边,回头冲她笑,然后纵身跳了下去——

翠花猛地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天色泛白,鸡开始打鸣。她按住狂跳的心口,告诉自己那只是个梦。

第二天一整天,翠花心神不宁。她给铁蛋做了他最爱吃的土豆炖豆角,看着他狼吞虎咽,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直到傍晚,她才拉过铁蛋,严肃地说:“蛋儿,娘今晚要办件大事,你得帮娘。”

铁蛋眨着大眼睛:“啥事?”

“待会儿拉着娘的手,我们一起睡觉。”翠花握紧孩子的小手,“你会做一个梦,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一定要拉紧娘的手,绝对不能松开。记住没有?”

铁蛋似懂非懂,但看到母亲严肃的表情,还是用力点头:“记住了!”

子时将近,董二叔准时敲门。他带来一件旧汗衫,散发着病人特有的酸腐气。翠花接过汗衫,让董二叔在外屋等候,自己带着铁蛋进了里屋。

屋内只点一盏油灯,火苗摇曳,把母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翠花让铁蛋脱鞋上炕,自己也上去,把特制枕头放在中间。

“闭眼,深呼吸。”翠花点燃三炷香,插在炕头的香炉里。烟笔直上升,到房顶后突然散开,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动。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异的香味,甜腻中带着腐朽,像盛夏开放又迅速凋谢的花。

铁蛋忍不住咳嗽,翠花按住他:“别出声,跟着娘念。”

她开始诵咒,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是姥姥传下来的古调,用的是早已失传的土语,连翠花自己也不完全明白意思,只知道必须这么念。

铁蛋学着母亲的样子,小声跟读。渐渐地,他感到眼皮沉重,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要浮起来。他抓紧母亲的手,那手冰凉,不像活人的温度。

翠花的咒语越来越快,香燃烧的烟越来越浓,几乎充满整个房间。在烟雾缭绕中,铁蛋看见母亲的脸开始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感到困极了,比任何一次都困,终于支撑不住,闭上了眼睛。

坠落。

铁蛋感觉自己从高处坠落,耳边是呼啸的风,眼前一片黑暗。他吓得想叫,却发不出声音。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死时,一只手抓住了他——是母亲。

“别怕,跟着娘。”翠花的声音传来,很近又很远。

铁蛋睁开眼睛,惊呆了。他们站在一条宽阔的路上,路是灰白色的,像是用骨灰铺成。路两旁开满血红的花,没有叶子,正是母亲梦里的那种花。天空是暗紫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种幽暗的光源,说不清来自何方。

路上影影绰绰有许多人在走,不,不全是人。有些身影模糊不清,有些缺胳膊少腿,还有些根本没有人形,只是一团蠕动的黑影。他们全都面无表情,机械地向前移动,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

“这是黄泉路。”翠花低声说,“那些都是刚死的魂魄,要去阎罗殿受审。我们不是死人,所以要走旁边。”

她拉着铁蛋往路边靠,从怀里掏出一把纸钱,边走边撒。纸钱落地即燃,发出幽蓝色的火焰。路上的魂魄看到火焰,纷纷避开,为他们让出一条道。

“娘,那些人为什么...”铁蛋想问为什么那些人那么奇怪,却被母亲制止。

“别问,别看,别说话。”翠花的声音紧绷,“在这里,言多必失。记住,无论如何不能松手。”

铁蛋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母亲。他们沿着黄泉路往前走,路似乎永无止境。两旁的花海延伸到视野尽头,血红色的花朵在无风的环境中轻轻摇曳,像是有生命一般。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条河。河水漆黑如墨,河面上漂浮着苍白的东西,像是人手,又像是莲花花瓣。一座桥横跨河上,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扭曲的大字,铁蛋一个也不认识。

“奈何桥。”翠花轻声说,“过了桥就是幽冥地界了。”

桥头坐着个老太婆,佝偻着背,面前摆着一口大锅,锅里熬着粘稠的汤,冒着热气。老太婆机械地用长勺搅拌,每搅一下,锅里就传出哭声,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啜泣。

经过老太婆身边时,铁蛋忍不住看了一眼。老太婆正好抬头,两人四目相对。那是一双完全浑浊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白。老太婆咧嘴笑了,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生魂?”她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带这么小的孩子下来,张翠花,你胆子不小啊。”

翠花把铁蛋拉到身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老太婆:“孟婆,一点心意,给孩子行个方便。”

孟婆接过布袋,掂了掂,揣进怀里:“过去吧。不过提醒你,最近下面不太平,几个殿都在查违规过阴的。你最好快点。”

“谢了。”翠花拉着铁蛋快步上桥。

桥面狭窄,仅容一人通过。铁蛋往下看,黑水河中似乎有东西在游动,偶尔露出惨白的脊背。他听到水里有声音在叫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忽远忽近。

“别看水里!”翠花厉声喝道,“那是水鬼在诱魂,看了就会被拖下去。”

铁蛋赶紧移开视线,盯着母亲的背影。过桥后,景象又变了。路两旁不再是花,而是一片荒原,荒原上竖着无数石碑,大多残破不堪。远处隐约可见建筑的轮廓,像是宫殿,又像是庙宇,全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中。

更让铁蛋惊讶的是,路边开始出现小孩。他们穿着各色衣服,有的很旧,有的很新,三三两两地玩耍,有的在跳格子,有的在滚铁环,还有的只是蹲在地上看蚂蚁——如果这里有蚂蚁的话。

这些孩子看起来和活人无异,甚至比活人孩子更活泼,笑声清脆悦耳。铁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一个正在踢毽子的小男孩注意到他,冲他招手:“来玩呀!”

铁蛋的手松了一下。翠花立刻察觉,用力握紧:“别理他们,都是夭折的童魂,无法投胎,专门引诱活人小孩留下来陪他们玩。”

可是那个毽子踢得真好,铁蛋想。那个小男孩能一口气踢一百多下,毽子像粘在脚上一样。还有那群跳格子的女孩,她们跳的格子会发光,每跳一下,格子就变一种颜色,美极了。

“娘,我就看一眼...”铁蛋小声说。

“一眼也不行!”翠花严厉地说,“你知道留在这里的后果吗?永远回不去,永远在这里游荡,直到魂飞魄散!”

他们继续往前走,但铁蛋的心思已经飞了。他不住地回头看那些孩子,看他们玩各种有趣的游戏。在莲花村,他没什么朋友,母亲总是不让他和别的孩子玩得太近,怕他们说漏嘴过阴的事。他每天的生活就是上学、回家、帮母亲干活,单调得很。

而这里的孩子们看起来多快乐啊。

前方出现一座大殿,黑瓦红墙,气势恢宏,却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殿门敞开,里面黑洞洞的,像是巨兽的嘴。殿前站着两排差役,穿着古代官差的衣服,面色青紫,眼神呆滞。

“到了,判官殿。”翠花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铁蛋,“蛋儿,你就在这里等娘,千万别乱跑,绝对不可以和任何‘人’说话。娘进去查了生死簿就出来,很快。”

铁蛋点点头:“我知道了。”

翠花还是不放心,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一头系在铁蛋手腕上,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有这个在,娘能感觉到你在哪里。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解绳子。”

她起身走向大殿,和守门的差役说了几句,递上什么东西,差役便放她进去了。铁蛋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门洞中,突然感到一阵恐惧。

周围太安静了。那些差役一动不动,像是雕像。远处荒原上的童魂还在玩耍,笑声隐隐约约传来,更衬得此处的死寂。铁蛋蹲在殿前的石阶旁,抱紧膝盖,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多下时,他听到有人在叫他。

“喂,新来的?”

铁蛋抬头,看到三个孩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两个男孩一个女孩,都和他年纪相仿,穿着打扮像是民国时期的样式。叫他的那个男孩留着小辫子,脸上有块胎记。

“你是生魂吧?身上有阳气。”另一个男孩说,他缺了一颗门牙,说话漏风。

铁蛋想起母亲的警告,闭紧嘴巴不说话。

“别怕,我们不是坏鬼。”女孩开口了,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我们只是想找人玩。这里好久没有新朋友了。”

铁蛋摇摇头,指指手腕上的红绳,又指指大殿,意思是母亲在里面,不能走开。

“你娘是走阴人?”胎记男孩眼睛一亮,“那你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再回去。来,我们有个好东西给你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光。铁蛋眯起眼睛看,那是一个琉璃弹珠,里面封着一朵会动的小花,花瓣开合,神奇极了。

“这是我从望乡台捡的,送给你。”男孩把弹珠递过来。

铁蛋犹豫了。他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弹珠,莲花村的孩子玩的都是普通玻璃珠,哪有这样会动花的?

“拿着呀,没事的。”女孩催促道,“你娘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判官殿办事可慢了。上次有个走阴的进去,三个时辰才出来。”

三个时辰?铁蛋算了一下,那得多久啊。他一个人在这里等,太可怕了。而且这弹珠真的很好看...

他终于伸出手,接过了弹珠。就在他手指触碰到弹珠的瞬间,手腕上的红绳突然松了——不是断了,而是绳结自己解开了,像是有双无形的手在操作。

“看,绳子开了,说明你娘允许你玩一会儿。”缺牙男孩笑嘻嘻地说,“来吧,我们带你去个好地方,那里有更多好玩的东西。”

铁蛋看着掉落在地的红绳,心里有些不安,但三个孩子已经拉起他的手,带他离开判官殿。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殿门,心想母亲出来会看到红绳,应该知道他去附近玩了,很快就会回来找他。

孩子们带他穿过荒原,来到一片奇怪的树林。树是黑色的,没有叶子,枝干扭曲,像是痛苦挣扎的人形。林中有块空地,那里聚集着更多孩子,怕是有二三十个,都在玩各种游戏。

“这是我们的游乐场。”胎记男孩自豪地说,“所有回不去的孩子都在这里。”

铁蛋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有的孩子在放风筝,风筝是人脸形状,在空中做出各种表情;有的在玩陀螺,陀螺旋转时发出美妙的音乐;还有的在搭积木,积木块是半透明的,里面封印着闪烁的星光。

“你是怎么下来的?”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问他,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

铁蛋不敢说话,只是摇头。

“没事,不想说就算了。”女孩不介意,“反正来这里的孩子都有故事。我是病死的,他是淹死的,她是饿死的...”她一一指过去,“你呢?怎么死的?”

铁蛋急了,拼命摇头,用手势表示自己没死。

孩子们愣住了,面面相觑。

“生魂?完整的生魂?”胎记男孩的眼睛突然变得异常明亮,“那你不能待在这里,你得回去。”

铁蛋点点头,指指来的方向。

“但是...”缺牙男孩舔了舔嘴唇,他的舌头是黑色的,“生魂的味道最好吃了。吃一个生魂,我们就能离开这里,去投胎了。”

气氛瞬间变了。孩子们围拢过来,他们的眼神不再天真,而是充满了饥饿和贪婪。铁蛋惊恐地后退,想跑,但四面八方都是孩子,无路可逃。

“抓住他!”不知谁喊了一声。

孩子们一拥而上。铁蛋尖叫着冲出去,撞开几个孩子,拼命往树林外跑。他听到身后有追逐的脚步声,还有笑声,尖利的、疯狂的笑声。他不敢回头,只顾往前冲,跑出树林,跑过荒原,却发现自己迷路了。

判官殿在哪里?母亲在哪里?四周都是相似的景象:灰暗的天空,荒芜的土地,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他胡乱选了个方向跑,直到气喘吁吁才停下。

身后没有追兵了,那些孩子似乎没有追出树林。铁蛋松了口气,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条陌生的路上。这条路比黄泉路窄,两旁是高大的石墙,墙上刻满扭曲的符文。路尽头有光,柔和的白光,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铁蛋朝那光走去。他太害怕了,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而那光看起来那么温暖,那么安全。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前进。

路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漩涡,缓慢旋转,散发出柔和的白光。漩涡有六个区域,每个区域颜色略有不同,从漩涡中心传出喃喃低语,像是无数人在同时祈祷。

铁蛋站在漩涡前,被这景象震撼了。他伸出手,想触摸那光——

“铁蛋!别动!”

翠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撕心裂肺。铁蛋回头,看到母亲狂奔而来,头发散乱,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惊恐。

但已经晚了。旋涡突然加速旋转,产生强大的吸力。铁蛋感到自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拉扯,双脚离地,向旋涡飞去。

“不——!”翠花扑过来,抓住铁蛋的脚踝。但她也被吸力拖拽,一点点滑向旋涡。

“娘!救我!”铁蛋哭喊着。

翠花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念动咒语。血雾化作一只红色大手,抓住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吸力稍稍减弱,但仍在将母子俩拖向旋涡。

“铁蛋,抓紧娘!”翠花嘶吼着,另一只手拼命伸向孩子。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铁蛋的手时,旋涡中突然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抓住铁蛋的身体,猛地将他拖了进去。

“不——!”

翠花眼睁睁看着儿子消失在白光中。旋涡渐渐停止旋转,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瘫倒在地,手腕上的红绳早已断裂,无力地垂在尘土中。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向判官殿。殿内的判官正在翻阅一本巨大的书册,书页是惨白的人皮制成,字迹是暗红色的。

“还我儿子!”翠花扑到案前,目眦欲裂。

判官抬起头。他有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但面色青黑,额头上长着第三只眼,此刻正半睁半闭。“张翠花,你违规带生魂入阴,本官尚未追究,你还敢闹事?”

“我儿子被六道轮回收了!求求你,把他还给我!”翠花跪下来,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判官冷笑:“六道轮回自主运行,便是十殿阎罗也不能干预。你儿子自己靠近轮回井,被吸入其中,这是他的命数。”

“他才十岁!什么都不懂!”翠花抬起头,眼中充血,“告诉我他去了哪一道,我去找他!”

判官沉默片刻,翻开生死簿,手指在一行行名字上划过。“张铁蛋,阳寿未尽,误入轮回...人道已满,畜生道有缺。”他抬眼看向翠花,“他入了畜生道。”

翠花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本官念你多年来为阴阳两界传递消息,行个方便。”判官合上生死簿,“你速速返回阳间,或许还能见到他最后一面。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过阴,从此以后,你若再敢踏足阴间,定叫你魂飞魄散。”

翠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阳间的。她只记得判官挥了挥手,她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经躺在自家炕上。香早已燃尽,只剩三柱灰白的香根。窗外天色微亮,鸡鸣声此起彼伏。

铁蛋躺在身边,一动不动,呼吸微弱。

“蛋儿?蛋儿!”翠花抱起孩子,拍打他的脸颊。

铁蛋没有反应,身体渐渐冰凉。翠花把手放在他鼻下,几乎感觉不到气息。她慌了,跳下炕,正要出去找大夫,突然听到后院传来尖利的叫声。

是她养的母猪在叫,要生了。

翠花愣在原地,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形。她冲向后院的猪圈,老母猪正痛苦地挣扎,身下已经有一只小猪出生,湿漉漉的,吱吱叫着。

第二只,第三只...一共生了八只。最后一只特别小,只有其他小猪的一半大,虚弱得几乎不能动。但翠花看到它的眼睛时,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那双眼睛里有铁蛋的影子。

她翻进猪圈,不顾老母猪的威胁,抱起那只最小的猪崽。小猪在她怀里瑟瑟发抖,发出微弱的叫声。翠花盯着它的眼睛,看到了——那是铁蛋的眼神,惊恐,无助,求救的眼神。

“蛋儿...”翠花泪如雨下。

小猪似乎认出了她,用鼻子轻轻蹭她的手。

翠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她高高举起小猪,用尽全力摔向地面。

“对不起,蛋儿...娘对不起你...”

小猪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便不再动弹。一道淡淡的影子从猪尸上飘起,模糊的人形,在空中飘忽不定,随时可能散去。

翠花冲回屋里,重新点燃三炷香,抓起招魂铃,开始摇动。铃声急促刺耳,她念着招魂咒,汗水湿透了衣衫。那道影子随着铃声飘进屋里,在炕上盘旋。

“铁蛋,回来!张铁蛋,速速归来!”

影子缓缓下沉,没入铁蛋的身体。小男孩的身体猛地一颤,开始剧烈咳嗽。翠花扑过去,抱起他,感觉到他胸口的心跳重新变得有力。

“娘...”铁蛋虚弱地睁开眼睛,“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翠花紧紧抱住儿子,嚎啕大哭。

铁蛋在床上躺了七天,高烧不退,说明话,一会儿喊“别抓我”,一会儿叫“娘救我”。翠花寸步不离,用尽所有她知道的方法给孩子叫魂、收惊。第七天晚上,铁蛋的烧终于退了,沉沉睡去,再醒来时,除了虚弱,已无大碍。

但他完全忘记了阴间发生的事,只记得和母亲一起睡觉,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细节全无。翠花既庆幸又心痛,庆幸孩子不必背负那段恐怖记忆,心痛自己永远失去了传承人。

董二叔来问结果时,翠花只说了两句话:“造了太多杀孽,命数已尽,准备后事吧。”

一个月后,董二叔的老婆死了。出殡那天,翠花远远看着送葬队伍,没有靠近。她已决定,从此不再过阴。

村人渐渐发现,张翠花不再接那些“特殊”的活儿了。有人求上门,她只是摇头,说自己已经忘了怎么弄。铁蛋健康长大,结婚生子,对母亲年轻时的事一无所知。翠花活到七十八岁,无疾而终。

临终前,她拉着孙子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

没人明白这话的意思,只当是老人临终的糊涂话。只有铁蛋偶尔会在深夜惊醒,恍惚间觉得自己忘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但仔细一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摇摇头,重新躺下,很快又沉入无梦的睡眠。

而在另一个世界,判官殿中,判官合上那本人皮生死簿,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

“又一个传承断了。”他低声说,额上的第三只眼完全睁开,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很好。”

殿外的荒原上,那些孩童的鬼魂依然在玩耍,等待下一个迷路的生魂。他们的笑声在幽冥中回荡,清脆,悦耳,充满诱惑。

但已经很少有人能听到了。

过阴之术,在莲花村渐渐成为真正的传说,无人再会,无人再信。只有那条河,无论冬夏,依然冰冷刺骨,像是从地底最深处流出的水,默默流淌,年复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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