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刘家的地窖
辽北山区有个屯子叫鹰嘴砬子,坐落在两条山脊之间的褶皱里,从高处看下去,就像大地被谁攥了一把,留下个深深的拳印。
这个屯子不大,满打满算四十来户人家,清一色的土墙灰瓦,房顶上的烟囱歪歪斜斜地戳着,冬天冒出来的烟被山风一吹,就贴着地面走,像一层灰色的纱,把整个屯子罩得严严实实。
屯子东头住着一户姓刘的人家。老刘头大名刘守业,今年六十八,是鹰嘴砬子的老户。他这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到过三十里外的镇子,还是三十年前送老伴去卫生院的事。老伴没救回来,死在了半路上,从那以后刘守业再没离开过鹰嘴砬子。
刘守业有个儿子叫刘铁柱,在城里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两次。还有个儿媳妇叫翠芬,带着个六岁的小闺女住在家里,伺候公公,种地带孩子,日子过得紧巴但也算安稳。
鹰嘴砬子这地方穷,穷得叮当响。地是山坡子地,土薄石头多,种苞米一亩地打不了八百斤。年轻人都往外跑,剩下的不是老的就是小的,整个屯子暮气沉沉的,像一口快要干涸的老井。
可刘守业家的日子,在屯子里算是过得不错的。不为别的,就为他家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一口地窖。
刘家的地窖在正房后面的菜园子里,入口是一块盖着厚木板的窖口,木板上面常年压着一盘石磨,少说也有三四百斤。刘守业从来不让人靠近那个地窖,连儿媳妇翠芬都不行。每年秋天储存白菜土豆,他都用前院的小窖,后院的那个大窖,一年到头也不打开一回。
屯子里的人都知道刘家有口地窖,但谁也不知道里面存的是啥。有好事的人问过刘守业,老头儿脸一沉,眼一瞪,跟要吃人似的:“问那干啥?该你啥事?”
问的人就缩回去了。
时间长了,也就没人问了。屯子里的人各过各的日子,谁有闲心管别人家地窖里存啥。
可这一年秋天,出事了。
事情是从刘守业的孙女开始的。那小闺女叫刘小禾,六岁,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一天到晚在院子里疯跑,没个消停的时候。九月底的一天下午,天快黑了,翠芬在灶房里做晚饭,听见小禾在院子里跟什么人说话。
“你是谁呀?你咋从那儿出来的?”
翠芬以为孩子跟邻居家的狗说话呢,没当回事。可接着又听见小禾说:“你身上咋这么凉?我给你穿件衣裳吧?”
翠芬觉得不对劲,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院子里一看——小闺女一个人站在菜园子边上,对着那口盖着石磨的地窖说话。
地窖的盖板好好的,石磨也压得严严实实,可小闺女就是对着那个方向,一脸认真地说着话,好像面前站着个人似的。
“小禾,你跟谁说话呢?”翠芬问。
小禾转过头,眨巴着眼睛说:“跟一个叔叔呀。他从那个板子下面钻出来的,刚才还在这儿呢,你一出来他就跑了。”
翠芬后背一阵发凉,拉着闺女就往屋里走:“哪有什么叔叔?你看花眼了。”
“没看花眼!”小禾不乐意了,挣开翠芬的手,“叔叔穿一身黑衣服,脸白白的,手可凉了。他摸我脸来着,冰死人了。”
翠芬的脸色变了。她一把抱起闺女,快步进了屋,把门关得死死的。
那天晚上,翠芬跟公公说了这事。刘守业听完,端着烟袋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烧了个洞。
“她说那叔叔从地窖里出来的?”老头儿的声音有点发紧。
“小禾是这么说的。爸,那地窖里到底有啥啊?”
刘守业没接话,闷着头抽了好几口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缭绕,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
“没事。”他最后说,“孩子看花眼了。以后别让小禾去菜园子那边玩。”
翠芬还想说什么,看公公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可事情没有就此打住。
从那天起,小禾开始变了一个人。
这孩子以前活泼好动,整天嘻嘻哈哈的,可那几天变得特别安静,安静得不像个六岁的孩子。她不跑不跳不闹,就喜欢一个人坐在炕上,对着窗户发呆。有时候翠芬叫她好几声,她都没反应,像是听不见,又像是灵魂出了窍,剩个空壳子坐在那儿。
更吓人的是,她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
有一天吃晚饭,小禾扒拉了两口苞米粥,突然抬起头,用一种跟她年龄完全不相称的语气说:“这粥太稀了。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逢年过节,供桌上摆的都是整只的鸡、整条的鱼、白面馒头摞得跟小山似的。”
翠芬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刘守业的脸色刷地白了。
“小禾,你说啥?”老头儿的声音在发抖。
小禾歪着头,用一种不像孩子的眼神看着爷爷,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说不出的古怪,像是大人硬生生安在孩子脸上的,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说,”她的声音变得又轻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以前的东西,比现在好吃。”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翠芬吓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她给刘铁柱打了电话,让他赶紧回来。刘铁柱在电话里问咋了,翠芬说不清楚,就是哭,让他快回来。
刘铁柱请了假,坐长途汽车往回赶。到家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一进门就看见闺女坐在炕上,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嘴里哼着一首歌。
那首歌他从来没听过。调子弯弯绕绕的,又慢又长,像是旧时候的某种小调,可歌词一个字都听不清,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水在唱。
“小禾?”刘铁柱叫了一声。
闺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刘铁柱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那不是他闺女的眼神。小禾的眼睛是圆的,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可眼前这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不对——那眼神太老了,太深了,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底沉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爸回来了。”小禾说,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惊喜,没有亲热,像是在陈述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刘铁柱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向翠芬。翠芬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啥又不敢说。
“到底咋了?”刘铁柱问。
翠芬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刘铁柱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透过窗户,能看见菜园子里那口盖着石磨的地窖。
他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那感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记忆深处被唤醒了,模模糊糊的,想抓又抓不住。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半夜起来尿尿,看见他爹一个人站在后院,对着地窖口烧纸。火光映在他爹脸上,明明灭灭的,那表情不像是祭拜,倒像是在……哀求。
“爹!”刘铁柱喊了一声。
刘守业从西屋里出来,几天不见,老头儿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的皮松垮垮地耷拉着,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回来了。”刘守业看了儿子一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有些事,该跟你说了。”
二、地窖里的东西
刘守业把儿子叫到西屋,关上门,拉上窗帘,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生锈的锁,把门从里面别上了。
铁柱从来没见过他爹这副模样。老头儿的手一直在抖,抖得厉害,点烟的时候火柴划了好几根都没划着,最后还是铁柱帮他点上的。
“爹,到底啥事?”铁柱忍不住问。
刘守业猛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条灰色的蛇。
“你知道咱家地窖里,存的是啥不?”
铁柱摇头。
刘守业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最后他掐灭了烟头,用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说:
“是肉。”
“肉?”铁柱愣了一下,“啥肉?”
“我也说不清楚是啥肉。”刘守业的声音更低了,低到铁柱得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清,“你爷爷在世的时候,管它叫‘太岁’。可我觉得不是。太岁不是那样的。”
“那是啥样的?”
刘守业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个不愿意回忆的画面。
“我见过一次。就一次。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有一年秋天,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地窖里进了水。你爷爷让我下去淘水,给了我一盏马灯,让我下去看看窖里的东西有没有事。”
“我顺着梯子下去,窖里黑洞洞的,水没过了脚脖子,冰凉冰凉的。我举着马灯往里走,走到窖最里面——那儿有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间,平时用布帘子挡着,我从来没进去过。”
“我掀开帘子……”
刘守业的声音突然断了。
铁柱看见他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看见啥了?”铁柱问。
“看见一个盆。”刘守业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大瓦盆,盆口用红布封着,红布上面压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面刻着字。我不认识那些字,弯弯绕绕的,像是道士画的符。”
“我把马灯凑近了一点,想看清楚盆里是啥。灯光照在红布上,那布太旧了,有几个地方破了洞。我顺着破洞往里看——”
刘守业的手又开始抖了,这次抖得更厉害,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在抖。
“里面是一团肉。”
“肉?”
“对,一团肉。粉红色的,滑腻腻的,像是……像是刚割下来的猪肉,可又没有猪肉那么结实,软塌塌的,像是要化了似的。那肉上面有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年的年轮,又像是……像是人的指纹,放大了几十倍的指纹。”
“最吓人的是,它在动。”
“动?”
“对,在动。不是那种风吹的动,也不是水流的动,而是——自己在动。慢慢地、慢慢地蠕动,像是一大块活着的肉。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那肉上面那些纹路开始变,变得像是……像是一张脸。”
铁柱的呼吸停了一秒。
“一张脸?什么脸?”
“说不清楚。”刘守业摇头,“不像人的脸,也不像动物的脸,就是……就是很多纹路凑在一起,看着像张脸。有眼睛的位置,有嘴巴的位置,可那些位置都是错的,眼睛长在嘴巴下面,嘴巴长在额头上,怎么看怎么别扭。可你就是觉得那是一张脸,而且那张脸……在看着我。”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摔在了水里。马灯掉在地上,灭了。窖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可我能听见声音——那个盆里传出来的声音。”
“什么声音?”
“咕噜……咕噜……”刘守业模仿着那个声音,喉咙里发出一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水底下吐泡泡,又像是……像是那团肉在消化什么东西。”
“我在黑暗里躺了好一会儿,才摸到梯子爬了上去。从那以后,你爷爷再没让我下过地窖。”
刘守业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二十多年的秘密终于吐了出来。
铁柱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是个实在人,在城里工地上搬砖和泥,不信鬼神不信邪,可听他爹这么一说,心里也直发毛。
“那东西……是咋来的?”他问。
刘守业又点了一根烟。
“你太爷爷那辈的事了。民国那会儿,你太爷爷是这一带有名的猎人,有一年进山打猎,追一只受了伤的狍子,追到了一个从没去过的山沟子里。那山沟子深得很,两边的树遮天蔽日的,大白天都见不着太阳。他在沟子里转了大半天,狍子没找着,却在一个石缝里发现了那盆东西。”
“你太爷爷那时候年轻,胆大,看那盆挺好看的,就搬回来了。一开始以为是啥宝贝,还想拿去镇上卖了换钱。可搬回来之后,他发现那盆里的肉是活的——你给它浇水,它就长大一点;你给它滴血,它就红一点。你太爷爷觉得这玩意邪性,想扔了,可又舍不得那个盆。那盆是真的好,黑釉的,上面画着金色的花纹,看着像是古物。”
“就这么犹豫着犹豫着,那东西就在地窖里住下了。”
“你太爷爷活着的时候,每年都要给那东西上供。不是普通的供品,而是……血。”
“血?”铁柱的声音变了调。
“对,血。你太爷爷自己的血。每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晚上,他一个人下到地窖里,用针扎破手指,往那盆里滴几滴血。他说这是‘喂太岁’,喂了太岁,太岁就保全家平安。”
“你爷爷接手之后,也这么干。到了我这儿,我也干了二十多年。可我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血稠,扎手指头半天挤不出几滴来。我就想,要不就算了,都啥年代了,还搞这些封建迷信。”
“可我一停,事情就来了。”
刘守业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睛里有一种铁柱从没见过的恐惧。
“我停了供血之后,那东西就开始闹了。先是地窖里传出声音,咕噜咕噜的,整夜整夜地响。然后是菜园子里的菜全死了,连根烂在地里。再然后……就是小禾。”
“你的意思是,”铁柱慢慢地说,“小禾变成这样,是因为那东西?”
刘守业点点头。
“它要血。它一直都要血。以前是我们老刘家的血,现在它……它要小禾的。”
铁柱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
“你疯了!”他吼道,“你让那东西吸了这么多年血,现在它要吸我闺女的血?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去把那破盆砸了,把那团烂肉剁碎了喂狗!”
“不能砸!”刘守业也站了起来,死死抓住儿子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你太爷爷说过,那东西不能碰,不能伤,更不能砸。它是活的,你伤了它,它就会……”
“就会咋样?”
“就会……报复。”
铁柱甩开他爹的手,冷笑一声:“报复?一团烂肉能怎么报复?”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刘守业在后面追,腿脚不利索,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炕沿上,疼得龇牙咧嘴。
“铁柱!你听我说!你太爷爷留下话了——那东西要是受了伤,咱全家都得死!”
铁柱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他爹,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不信。”他说,然后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刘守业趴在地上,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老泪纵横。
他知道,铁柱这一去,怕是要出大事。
三、下窖
铁柱是个犟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出了西屋,直奔后院。翠芬在堂屋里看见了,追出来问:“你干啥去?”
“你别管!”铁柱头也不回。
他走到菜园子里,站在那口盖着石磨的地窖前面。石磨上落满了灰,长了一层青苔,一看就是很多年没动过了。他弯下腰,双手抠住石磨的边缘,一使劲——
石磨纹丝不动。
铁柱在工地上扛了十年水泥袋,手劲不比谁小,可这石磨少说也有三四百斤,一个人根本搬不动。他喘了口气,去柴房里找了根铁棍,插进石磨底下的缝隙里,咬着牙往下撬。
“嘎——”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石磨终于动了。
铁柱一寸一寸地把它撬到一边,露出了下面的窖口。窖口是用厚木板拼的,木板之间的缝隙里塞着发黑的麻绳,麻绳上浸透了桐油,防水防潮。木板上也刻着字,跟他爹说的一样,弯弯绕绕的,像是符文。
铁柱不管那些,把木板也撬开了。
一股气流从窖口涌出来,又冷又湿,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腐烂的臭味,也不是发霉的酸味,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味——像是生肉放久了的那种腥气,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了很多年产生的气味。
铁柱被熏得往后退了一步,等那气味散了一些,才凑到窖口往下看。
窖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回屋拿了个手电筒,又找了一捆绳子,把绳子一头拴在菜园子边上的木桩上,另一头系在腰上,然后顺着窖口往下爬。
窖壁是用石头砌的,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青苔。铁柱的手套都湿透了,手指缝里挤出来的水冰凉冰凉的,像是从很深的地下渗上来的。
他往下爬了大概两三丈,脚踩到了实地。
窖底是一层浅浅的水,刚好没过脚面,冰得刺骨。铁柱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切开一条通道,照亮了窖里的情形。
这个地窖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不是一个普通的地窖,而是一个人工开凿的地下空间,四壁平整,顶上有拱形结构,像是——像是一座墓室。
铁柱的心跳加速了。
他趟着水往里走,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扫过,照出了墙壁上的东西——画。
不是普通的画,而是刻在石头上的壁画。线条很粗犷,但能看出画的是什么:一个人跪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盆,盆里冒出一团一团的云雾。人的身后站着一排人,都低着头,双手合在胸前,像是在祈祷。
铁柱继续往前走,又看见了一幅画:盆里的云雾变成了一张大脸,大脸张开嘴,嘴里伸出很多条线,每一条线都连在那些人的脖子上。那些人张着嘴,瞪着眼,表情扭曲,像是在尖叫。
铁柱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加快脚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出更多的壁画——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身体干瘪得像枯树枝,而盆里的那团肉却越来越大,越来越饱满,表面上的纹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
像一张脸。
铁柱猛地停住脚步。
他到了。
地窖最里面,果然有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间。布帘子已经烂没了,只剩下几根腐烂的布条,像死人的头发一样垂在那里。
铁柱深吸一口气,举起手电筒,照了进去。
小间里放着一个瓦盆。
盆很大,直径少说有两尺,通体漆黑,盆口用红布封着。红布已经很旧了,颜色发暗,上面落满了灰。红布上面压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铁柱蹲下来,把手电筒叼在嘴里,伸手去揭那块木板。
木板很沉,入手冰凉,不像是木头,倒像是石头。他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搬开,露出下面的红布。
红布上有几个破洞。透过破洞,能看见里面的东西。
铁柱把手电筒凑近了一点——
一团肉。
粉红色的,滑腻腻的,像是一大块新鲜的猪肝,又像是某种内脏器官。它的表面有一层透明的黏液,在手电筒的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它在动——不是整个在动,而是表面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行,鼓起一个包,又消下去,鼓起一个包,又消下去。
铁柱盯着那团肉,突然觉得头一阵眩晕。那些纹路开始旋转,一圈一圈的,像漩涡一样,把他的目光往里吸。他想移开视线,可眼睛不听使唤,死死地盯着那些纹路,盯着它们慢慢地、慢慢地变成——
一张脸。
不是人脸,也不是任何动物的脸。五官的位置全错了,眼睛在下面,嘴巴在上面,鼻子横着长。可它就是一张脸,一张完整的脸,而且那张脸上的眼睛——那两个不该在眼睛位置上的眼睛——正在看着他。
铁柱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压力,像是整座山压在了他的胸口上。他喘不上气,手电筒从嘴里掉下来,砸在水里,光柱歪歪斜斜地照着墙壁。
那个盆里的东西发出了声音。
“咕噜……咕噜……”
跟他爹说的一样,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吐泡泡。可铁柱听出来了,那不是普通的气泡声——那是一个声音,一个在说话的声音,只是那些话不是人话,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人类听懂了就会发疯的语言。
他听不懂那些话,但他能感觉到那些话的意思。
它在说——
“饿。”
“很久了。”
“血。”
铁柱猛地往后一倒,后背撞在湿冷的墙壁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右手的食指被划破了,一滴血正从伤口渗出来,在手电筒的余光下红得刺眼。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划破的。
他盯着那滴血,看着它慢慢地凝聚、变大,然后——
滴落。
血滴落在水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那个声音瞬间停了。
地窖里安静得像坟墓。
然后,那个盆里的东西开始剧烈地蠕动。它像是在兴奋,又像是在愤怒,整个盆都在震动,盆底摩擦着石头台面,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是有无数颗牙齿在互相磕碰。
红布上的破洞被撑大了,一团粉红色的、滑腻腻的肉从破洞里挤了出来,像是一条巨大的蛆虫,又像是一只从壳里探出头来的蜗牛。它探出盆口,在空中摇晃着,像是在嗅空气中的气味。
它在找血。
铁柱的血。
铁柱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他抓起手电筒,转身就跑。水在脚下溅起高高的水花,冰凉的水灌进鞋里,他顾不上那些,拼命地跑,跑向窖口的方向。
身后传来一种声音——不是咕噜声了,而是一种更响的、更急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空气在变冷,像是有一块巨大的冰块在逼近。
他不敢回头。
他抓住绳子,拼了命地往上爬。手在石壁上磨破了皮,血糊了一手,他顾不上疼,只知道爬,往上爬,爬出这个该死的地窖。
身后,那团肉追到了窖底。它够不到那么高,但它发出了一种声音——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像是婴儿在哭的声音。
那声音钻进了铁柱的耳朵里,像一根针,刺穿了他的耳膜,刺进了他的脑子里。他的眼前一黑,手一松——
他挂在了绳子上,离窖口只有几尺远。
他咬着牙,用最后的力气把自己拽了上去,翻出窖口,瘫倒在菜园子里。
天已经黑了。
头顶的星星冷冰冰地闪着光。
铁柱躺在泥地上,浑身湿透,血和泥糊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地响,那个尖锐的哭声像是嵌在了他的脑子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不知道躺了多久,直到翠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铁柱?铁柱你在哪儿?”
他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可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翠芬打着手电筒找过来,看见他躺在地上,吓了一跳,蹲下来扶他:“你咋了?你下窖了?”
铁柱点了点头,指了指窖口,哑着嗓子说:“盖上……快盖上……”
翠芬看了一眼黑洞洞的窖口,打了个寒噤,赶紧去搬石磨。可她一个女人家,根本搬不动。最后还是刘守业拄着拐杖出来,三个人一起使劲,才把石磨重新盖了上去。
石磨盖上的瞬间,地窖里传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在了窖盖上。
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四、小禾的异变
铁柱从地窖里上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
他不说话了。不是那种不想说话,而是像是忘了怎么说话。他张着嘴,嘴唇在动,可发出来的不是字,而是一种含含糊糊的“啊啊”声,像是舌头打了结。
翠芬吓坏了,要送他去卫生院。铁柱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意思是耳朵和脑子都不对劲。
翠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让他先躺着休息。
那天晚上,铁柱发起了高烧,烧得滚烫,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直哆嗦。翠芬给他盖了两床被子,又灌了热水袋,可他就是冷,冷得牙齿咯咯响。
半夜的时候,铁柱突然坐了起来。
他直挺挺地坐在炕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可瞳孔是散的,没有焦点。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一连串含含糊糊的声音——不是之前的“啊啊”声了,而是更像……在说话。
翠芬凑近了听,模模糊糊地听见几个字:
“……别……来……别……进……”
“铁柱?你说啥?”翠芬摇他的肩膀。
铁柱猛地转过头,用一种翠芬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别进那间屋。”铁柱突然清晰地说了出来,声音又低又急,“别让小禾进那间屋。它要她。它要她的血。”
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又陷入了昏迷。
翠芬吓坏了,一夜没睡,守在他身边。
第二天一早,铁柱的烧退了一些,人也清醒了。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不记得自己下过地窖,甚至不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一件事——那个地窖不能打开。
“打死也不能打开。”他对翠芬说,语气平静得可怕,“那里面有个东西,不能让它出来。”
翠芬问他里面是啥,他说不清楚,只是反复说:“一团肉。活的。要血。”
从那天起,刘家的日子就变了。
最先出问题的是小禾。
那孩子越来越不对劲了。她不再跟家里人说话,整天一个人坐在炕上,抱着那个布娃娃,嘴里哼着那首谁也听不懂的小调。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不是正常人的白,而是一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白,皮肤底下的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青紫色的,像是一张网。
更吓人的是,她的眼睛变了颜色。
小禾的眼睛本来是黑色的,可那几天,黑色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黄色——不是黄疸那种黄,而是一种琥珀色的、透明的黄,像是猫头鹰的眼睛。
刘守业看见小禾的眼睛时,手里的烟袋掉在了地上。
“它开始换血了。”老头儿喃喃地说。
“啥意思?”铁柱问。
“那东西在慢慢地换掉小禾的血。等她的眼睛全变成黄色,她就……就不是小禾了。”
铁柱的脸白了:“不是小禾是啥?”
刘守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孙女,老泪纵横。
那天晚上,铁柱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再去一次地窖,把那个盆砸了,把那团肉剁了,不管它是什么东西。
他等翠芬和刘守业都睡着了,一个人摸到后院,搬开石磨,掀开木板,拿着手电筒和一把斧头,又下到了地窖里。
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走到最里面,掀开那个小间的木板,举起斧头——
他停住了。
盆里的那团肉变了。
上次来的时候,它还是粉红色的,滑腻腻的,像一大块猪肝。可现在,它变成了深红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之前那种一圈一圈的了,而是——
是一张地图。
铁柱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认出来了——那是鹰嘴砬子。那些纹路勾勒出的形状,跟屯子周围的山脊一模一样。盆的中央,那团肉最厚的地方,正是他家的位置。
他家的地窖,就在那团肉的正中央。
铁柱的斧头举在半空中,怎么都落不下去。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地窖,不是刘家挖的。这个地下空间,这个石室,这些壁画,这个盆,这团肉——它们早就存在了,在刘家搬到鹰嘴砬子之前,甚至在这个屯子存在之前,它们就已经在这里了。
刘家只是后来者。
他们不是这团肉的主人,而是它的……看护者。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它的食物。
一代一代的刘家人,用自己的血喂养它,而它回报他们的,是让他们活着——让他们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活着,不至于饿死,也不至于发财,就那么不上不下地活着,像是一群被圈养的家畜。
铁柱慢慢放下了斧头。
他蹲在盆前,盯着那团肉,突然开口说话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
那团肉停止了蠕动。
整个地窖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水滴从窖顶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
然后,那团肉开始变形。
它慢慢地从盆里升起来,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表面的纹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那些线条在移动、在重组、在形成一个形状——
一张脸。
不是之前那种五官错位的脸,而是一张正常的、人类的脸。
铁柱看着那张脸,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连嘴角那颗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可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他的——那是一种诡异的、温柔的、带着贪婪的笑。
那张脸对着铁柱笑,然后张开嘴,发出了声音。
不是咕噜声,不是婴儿的哭声,而是铁柱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的音色,一模一样的语调: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都是刘家的血。”
铁柱猛地往后一退,斧头掉在地上,砸起一片水花。
那张脸的笑容更深了:
“你以为你是人?你不过是我的容器。你们刘家世世代代都是我的容器。我养你们,你们供我。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放屁!”铁柱吼道。
“放屁?”那张脸的笑容变得嘲弄,“你看看你的手。”
铁柱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可那血不是红色的,而是暗红色的,几乎发黑,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金属光泽。
“你的血早就不是你的了。”那张脸说,“你爷爷的血,你爹的血,你的血,都是一样的。你们吃我的肉长大,喝我的血活着。你以为你们是人?你们不过是我长出来的枝丫。”
铁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突然想起一些事——小时候,他爹经常用一种褐色的粉末给他冲水喝,说这是“补药”,喝了身体好。那粉末的味道很怪,腥腥的,像是生肉磨成的粉。
他从来没想过那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你——”
“别害怕。”那张脸柔声说,“我不会害你。我怎么会害你呢?你是我的孩子啊。你们所有人,都是我的孩子。”
那团肉从盆里伸出一条触手,慢慢地、慢慢地伸向铁柱。触手的顶端裂开一个口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细小的牙齿,像是一个微型的嘴。
“来吧,”那张脸说,“把血给我。就像你爷爷、你太爷爷做的那样。给我血,我保你们平安。”
铁柱看着那条触手越来越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气,腥得他直犯恶心。他想跑,可腿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触手碰到了他的手指。
冰凉的、滑腻的触感,像是被一条蛇缠住了。
然后,他感觉到一阵刺痛——那些细小的牙齿咬破了他的指尖,开始吸血。
不是吸,是嘬。
像婴儿嘬奶一样,一下一下地嘬。
铁柱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倒流,从手指尖被抽出去,顺着那条触手流进了盆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压在下降,眼前开始发黑。
他想喊,可喊不出来。他想挣扎,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地窖上面传来一个声音——
“爷爷!爷爷!”
是小禾的声音。
那团肉猛地抽搐了一下,触手从铁柱的手指上松开了。铁柱瘫倒在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盆里的那张脸扭曲了,表情变得狰狞:
“她来了……她来了……她的血……她的血比我好……”
那团肉疯狂地蠕动着,整个盆都在震动。它想从盆里爬出来,可盆口有什么东西在拦着它——是那些符文。符文亮了,发出暗红色的光,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把它堵在了盆里。
它愤怒地挣扎,盆里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溅到墙壁上,嗤嗤地冒着白烟。
铁柱趁着这个机会,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地窖。
他翻出窖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石磨盖上,然后瘫倒在菜园子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寸不是湿的,不是冷的。
小禾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月光下,小闺女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琥珀色,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黄光。
她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不属于六岁孩子的笑容。
“爸,”她轻声说,“你怎么不喂它了?它饿了。它一直都很饿。”
铁柱看着自己的女儿,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彻骨的恐惧。
不是对那团肉的恐惧,而是对一种更可怕的可能性的恐惧——
他的女儿,还是他的女儿吗?
五、村里人的异样
铁柱从地窖里逃出来之后,那团肉安静了几天。地窖里不再传出声音,石磨上的青苔也不长了,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可铁柱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更大的变化,出现在村里人身上。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翠芬。那天她去村里小卖部买盐,一路上碰见了好几个邻居。那些人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农村人见面打招呼的客气,而是一种奇怪的、审视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又像是在评估什么。
“嫂子,你家最近……没啥事吧?”小卖部的老板娘赵秀英问她,语气怪怪的。
“没事啊,咋了?”翠芬说。
赵秀英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男人昨天晚上从你家门口过,看见你家后院菜园子里有绿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像是有人在底下打手电筒。”
翠芬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看错了吧?”她勉强笑了笑。
赵秀英没再说什么,但那个眼神让翠芬不舒服了一整天。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在那天晚上。
铁柱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地窖里的那张脸。快十二点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脚步声,很轻,很碎,像是有很多人在走路,可那脚步声又不像是人的,人的脚步声是有重心的,有节奏的,而那些脚步声是凌乱的、飘忽的,像是脚不沾地。
他悄悄爬起来,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凝固了。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不,不是人——是人形的东西。它们有人的轮廓,可没有人的细节,像是用黑雾凝聚成的形状,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它们面朝后院,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一群在等待什么的雕像。
然后,它们同时转过头,看向铁柱的窗户。
铁柱看见了它们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暗灰色的平面。可他能感觉到它们在“看”他,用那些不存在的眼睛在看他。
他猛地拉上窗帘,退回到炕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咋了?”翠芬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
“没事。”铁柱哑着嗓子说,“睡吧。”
他不敢再往窗外看。那一夜,他睁着眼睛等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脚印,没有痕迹,连草都没有被踩倒过。可铁柱注意到一件事——院子里的那棵杏树,一夜之间枯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干枯的手指在抓什么东西。
从那以后,那些黑影每天晚上都会来。
有时候站在院子里,有时候站在房顶上,有时候站在窗户外面。它们不进来,也不做任何事,就是站着,看着,等待着。
铁柱不知道它们在等什么,但他有一种直觉——它们在等那团肉的命令。
与此同时,村里人的行为也越来越古怪。
先是邻居老赵家。老赵头七十多了,平时见谁都笑呵呵的,可那几天他突然不出门了。他儿子赵大壮去给他送饭,发现老头儿一个人坐在炕上,对着一面镜子傻笑。那笑容说不出的瘆人——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了所有的牙齿,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空洞洞的,像是两个窟窿。
“爹,你咋了?”赵大壮问。
老赵头转过头,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着儿子,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它饿了。”
“啥?”
“它饿了。该喂了。”
赵大壮以为他爹老糊涂了,没当回事。可第二天,老赵头失踪了。
全屯子的人找了三天,最后在后山的一个山洞里找到了他。老头儿蜷缩在山洞最里面,浑身冰凉,脸色惨白,嘴唇上全是干涸的血痂。他的右手食指被咬破了,伤口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咬了一口,指骨都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