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血过多,差点没救过来。送到镇卫生院,医生说是自己咬的——牙印对得上。
赵大壮想不通,他爹为什么要自己咬自己,还咬得那么狠。
可铁柱想通了。
老赵头说的“它饿了”,跟刘家地窖里的那个东西有关。那个东西要血,不止要刘家的血,它要所有人的血。而老赵头——或者老赵头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在响应它的呼唤。
铁柱去卫生院看老赵头。老头儿躺在床上,脸色灰白,眼神涣散。铁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轻声问:“赵叔,你说的‘它’,是啥?”
老赵头的眼睛动了一下,聚焦在铁柱脸上。
“你不知道?”老赵头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你家的东西,你不知道?”
铁柱的心沉了下去。
“你咋知道的?”
老赵头没有回答,而是反手抓住了铁柱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失血过多的老人。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亮得不正常,瞳孔里映出一种黄色的光——跟小禾眼睛里的那种黄色一模一样。
“它一直在说话。”老赵头的声音变了,变得又轻又飘,像是在梦呓,“从地底下说话。说了很多年了。以前声音小,听不清。现在越来越响了。它说……它说它饿了。它说要吃东西。它说要……”
老赵头的手突然松开,整个人瘫倒在床上,眼睛翻白,嘴里吐出白沫。
铁柱赶紧按了呼叫铃。护士跑进来,把铁柱推到一边,开始急救。
铁柱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医生护士忙碌的背影,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赵头的话——
“它一直在说话。”
“从地底下说话。”
“说了很多年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鹰嘴砬子这地方,从古到今,一直有闹邪的传说。老人们说,这山沟子里不干净,晚上能听见地底下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以前他以为是迷信,是老人吓唬孩子的瞎话。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那些传说,那些故事,那些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警告——它们都是真的。只是在漫长的岁月里,人们忘了它们的本意,把它们当成了茶余饭后的闲谈,当成了哄孩子睡觉的瞎话。
而这个屯子,这座山,这片土地——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人类。
它属于地底下那个东西。
六、陈半仙
铁柱从卫生院回来之后,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请一个人。
那个人叫陈半仙,住在隔壁屯子,离鹰嘴砬子有二十里山路。陈半仙是这一带最有名的“先生”,专门给人看虚病、破邪祟。据说他年轻的时候在终南山学过道术,后来还俗回了老家,靠给人看事儿过日子。真假不知道,但他的本事是实打实的——谁家孩子夜哭不止,他去贴张符就好;谁家闹黄皮子,他去烧炷香就消停。
铁柱以前不信这些,可现在他信了。
第二天一早,他跟翠芬说了一声,就出发去找陈半仙。山路不好走,雪还没化透,一脚深一脚浅的,走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到。
陈半仙家在屯子最西头,三间土房,院子不大,收拾得挺利索。院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陈氏易学堪舆”几个字,油漆都掉了,模模糊糊的。
铁柱敲了敲门,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开了门。老头儿瘦高个,穿一身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深得能夹住火柴棍。他看了铁柱一眼,没等他开口就说:
“你是鹰嘴砬子老刘家的吧?”
铁柱一愣:“你咋知道?”
陈半仙没回答,侧身让开路:“进来吧。”
铁柱跟着他进了屋。屋里很简陋,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太极图和几把桃木剑。桌上摆着一个香炉,炉里的香灰堆得老高,像是很多年没清理过了。
陈半仙给铁柱倒了杯水,坐在他对面,点了根烟。
“说吧,啥事。”
铁柱把地窖里的东西、小禾的变化、村里人的异样,一五一十地说了。他一边说,陈半仙一边抽烟,脸色越来越凝重。
等铁柱说完,陈半仙的烟已经抽了五根。他把最后一个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你知道那东西是啥吗?”
铁柱摇头。
陈半仙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一本发黄的线装书。书皮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只能隐约看见几个字——《异志录》。
他翻到其中一页,递给铁柱看。那页上画着一幅图——一个盆,盆里有一团肉,肉的上面长着一张脸。图的旁边写着几行竖排的小字,是繁体字,铁柱认得不全,但大概能看懂:
“太岁者,肉芝也。生于阴晦之地,长于血食之养。其性至阴,其欲至贪。食人精血,化人形貌。千年成体,则方圆百里,尽为其域。凡食其肉者,皆为其奴,魂为其所控,身为其所役。不可除,不可灭,唯以血饲之,缓其欲,延其时。”
铁柱看完,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这东西……是太岁?”他问。
“不是普通的太岁。”陈半仙把书收回去,“普通的太岁是菌类,长在土里,不会动,也不会害人。你这个不一样——它是被人养过的。有人用血喂养它,把它养成了精。你看书上写的——‘千年成体,则方圆百里,尽为其域’。你家地窖里那个东西,怕是已经快成了。”
“快成了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它快长成了。等它长成了,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活物——人、畜、鸟、兽——都会成为它的食物。它会像一棵大树一样,把根须伸进每一个人的身体里,吸干他们的血,吃光他们的肉。到那时候,鹰嘴砬子就不存在了,连这座山都不存在了。”
铁柱的脸色煞白:“那……那咋办?”
陈半仙又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有两个办法。一个容易,一个难。”
“容易的是啥?”
“搬走。你们全家搬走,离鹰嘴砬子越远越好。那东西现在还被困在地窖里,出不来。你们走了,它够不着你们,慢慢地就断了联系。等它饿了,自然会找别的东西吃。”
“那村里人呢?”
陈半仙看了他一眼:“顾不了那么多了。”
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行。我不能把村里人扔下不管。”
陈半仙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就只剩难的了。”
“难的咋弄?”
陈半仙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把最大的桃木剑取下来,放在桌上。剑身上刻满了符文,剑柄上缠着红绳,绳子上挂着一枚铜钱。
“难的,就是把它除掉。”
“书上不是说‘不可除,不可灭’吗?”
“那是普通的办法。”陈半仙说,“用刀砍,用火烧,都除不掉它。它会再生,而且越砍越长,越烧越旺。唯一能除掉它的办法,是从根上断。”
“啥根?”
“喂它的人。”陈半仙看着铁柱,“谁喂它,谁就是它的根。断了根,它就活不了。”
铁柱的心猛地一沉。
“你的意思是……”
“你家三代人,用血喂了它一百多年。你们的血已经跟它连在了一起,分不开了。要除掉它,就必须断掉这个联系。”
“咋断?”
陈半仙沉默了很久。
“用命。”他最后说,“用喂它的人的命。把喂它的人的血,全部还给它。一滴不剩。”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铁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想不了。
“你是说,”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得死?”
陈半仙没有回答,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铁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在城里搬了十年水泥袋的手,给闺女扎过小辫子的手,在地窖里被那团肉咬破过的手指。
“我死了,那东西就没了?”
“不一定。”陈半仙老实地说,“你家三代人,你爷爷的血,你爹的血,你的血,都已经进了它的身体。光你一个人的血不够,得三代的血——全部还给它。”
“那我爹……”
“你爹也得死。”
铁柱闭上了眼睛。
“还有你闺女。”陈半仙的声音更低了,“她已经开始变眼睛了,说明那东西已经在换她的血。如果她也被换了血,那她的血也是它的。到时候,她也得……”
“够了!”铁柱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
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我闺女才六岁!”他吼道,“她啥都不知道!她凭啥也得死?”
陈半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丝铁柱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羡慕。
“我要是你,我也舍不得。”陈半仙轻声说,“可有些事,不是舍不得就能躲过去的。”
铁柱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神变了。变得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别的办法了?”
陈半仙想了想,说:“还有一个。但更险。”
“说。”
“找到那东西的本源,把它封回去。”
“本源?”
“那东西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它是被人从别的地方带来的。你太爷爷当年在哪座山、哪个沟子里找到它的,找到它的地方,就是它的本源。把它放回本源,再用原来的封印封住,它就再也出不来了。”
铁柱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知道那地方在哪儿吗?”
“不知道。但你太爷爷知道。”
“他早就死了。”
“死人也会说话。”陈半仙说,“你太爷爷的坟在哪儿?我去跟他说。”
铁柱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过阴。
七、过阴
过阴这件事,在东北农村不算稀罕。有些有本事的先生,能下到阴间,跟死人的魂魄交流,问一些阳间不知道的事情。陈半仙就会这门手艺,但他轻易不用——用过一次,损一次阳寿。
这次,他不得不用。
当天晚上,陈半仙跟着铁柱回到了鹰嘴砬子。他没去刘家,而是直接去了后山的坟地。刘家太爷爷的坟在坟地最东边,一个不起眼的土包,前面立着一块歪歪斜斜的石碑,碑上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陈半仙在坟前摆上香烛、供品,又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让铁柱站在圈里,不许出来。他自己盘腿坐在坟前,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铁柱站在圈里,看着陈半仙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的嘴唇在动,可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陈半仙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铁柱吓了一跳,想冲出圈子去扶他,可脚刚抬起来,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推了回去。圈子的边缘像是有一堵墙,他出不去。
陈半仙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灰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铁柱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只能干着急。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陈半仙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腿,最后他慢慢地坐了起来,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变了。不再是陈半仙的浑浊的老眼,而是另一种眼神——锐利、警觉,带着一种猎人特有的精明。
“你是刘家的后人?”他开口了,声音也不是陈半仙的,而是一个更年轻的、更粗犷的声音。
铁柱的心跳加速了:“你……你是太爷爷?”
“嗯。”那个声音说,“我时间不多,你听好了。”
“那东西——你们叫它太岁——是我从鹰嘴砬子北边的老黑沟里找到的。那条沟很深,最里面有个石洞,洞口被一块大石头堵着。我年轻的时候胆子大,搬开了石头,钻了进去。洞里有个石台,台上放着那个盆。”
“我把它搬回家,以为发了财。后来才发现,那不是财,是祸。”
“我试过把它扔了,可扔不掉。不管扔多远,它第二天都会自己回来。我试过烧了它,可火烧不坏它,反而越烧越大。我试过埋了它,可埋了之后,地里的庄稼全死了,井里的水全臭了。”
“后来有个云游的道士告诉我,这东西叫‘太岁精’,是从地脉里长出来的。它长在哪儿,哪儿就是它的家。你把它搬走了,它就会一直找回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再用原来的封印封住。”
“那道士给了我一张符,说只要把符贴在盆上,就能暂时封住它。但封不了多久,最多一百年。一百年之后,符就会失效,它又会闹起来。”
“我把符贴在了盆上,可我不敢把它送回去。老黑沟太深了,我一个人去不了。而且那东西太重了,我一个人搬不动。就这么拖啊拖的,拖到了我死。”
“你记住——老黑沟,最里面,石洞,石台。把盆放回石台上,用符封住。符……符在我坟里。我死的时候,把符吞进了肚子里。你挖开我的坟,剖开我的肚子,符就在里面。”
铁柱听得浑身发冷:“剖……剖开你的肚子?”
“对。别怕。我死了这么多年了,肚子里的东西早烂没了,就剩那张符。它是用朱砂画在黄绢上的,烂不了。”
“还有一件事——”太爷爷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了,“那东西会说话。它会变成你认识的人的样子,跟你说好话,骗你,吓你。别信它。不管它说啥,都别信。你信了,就完了。”
“还有——”
太爷爷的声音突然断了。
陈半仙的身体又是一颤,然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了一团。等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又是他自己的眼神了——浑浊的、疲惫的。
“你太爷爷走了。”他有气无力地说,“该说的都说了。去吧。”
铁柱从圈里跨出来,扶起陈半仙。老人浑身冰凉,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没事吧?”铁柱问。
“死不了。”陈半仙摆摆手,“就是得养一阵子。你快去办你的事。记住你太爷爷的话——老黑沟,石洞,石台,符在坟里。”
铁柱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等等。”陈半仙叫住他。
铁柱回过头。
陈半仙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递给铁柱:“带上这个。关键时候能保你一命。”
铁柱接过铜钱,攥在手心里。铜钱很凉,凉得扎手,可他能感觉到铜钱里有一股力量,温热的力量,顺着他的手掌往上走,一直走到心口。
“谢谢。”他说。
“别谢我。”陈半仙苦笑了一下,“能不能活着回来,看你自己的命。”
八、老黑沟
铁柱回到家,没有跟翠芬说太多,只是告诉她要去办一件事,可能要一两天才能回来。翠芬问他去哪,他不说,翠芬也就不问了。她看得出来,铁柱的眼神不一样了——那是一个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人的眼神。
那天夜里,铁柱一个人去了坟地,挖开了太爷爷的坟。
坟里的棺材早就烂了,只剩下一副骨架。他忍着恶心,把骨架挪开,在腹腔的位置找到了那张符——一块巴掌大的黄绢,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的朱砂符文依然鲜红如新,像是刚写上去的。
他把符小心地揣进怀里,又回家拿了一个麻袋和一把手电筒,然后趁着天还没亮,出发去了老黑沟。
老黑沟在鹰嘴砬子北边,隔着两道山梁。那个地方常年没有人去,连猎户都不愿意进。老人们说,沟子里有邪气,进去的人出不来。
铁柱以前不信,现在他信了,可他必须进去。
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遮天蔽日的,明明是白天,林子里却昏暗得像黄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叶的味道,潮湿、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铁柱走了大概两个小时,终于到了老黑沟的入口。
沟口很窄,只有两三米宽,两边的石壁陡峭得像刀削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沟口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石,碎石之间长着一些灰色的、形状奇怪的蘑菇,铁柱从来没见过那种蘑菇——伞盖上长着细密的绒毛,像是一层白霜。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沟里。
沟里的光线更暗了,头顶的树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空气里那股腐叶的味道更重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跟地窖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铁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顺着沟往里走,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沟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壁几乎要合拢了。最窄的地方,他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
过了那个窄口,沟突然变宽了,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盆地。盆地里长满了草,草有半人高,枯黄的,在风中沙沙作响。盆地的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的底部有一个洞口——
石洞。
铁柱加快了脚步,趟过草丛,走到洞口前。洞口不大,只有一人高,一米来宽,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洞口的地面上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有搬动的痕迹——那是他太爷爷当年搬开的那块。
铁柱打开手电筒,弯着腰钻进了洞里。
洞很深,越往里走越宽。洞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白色的菌丝,在手电筒的光下闪着幽幽的光。洞顶有水滴下来,滴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着,像是某种计时器。
铁柱走了大概十分钟,洞突然变得开阔了——他走进了一个天然的石室。
石室很大,足有一间堂屋那么宽敞。石室的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是天然形成的,表面平整光滑,像是被人打磨过的。石台的四周刻着一圈符文——跟地窖里木板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石台上是空的。
那就是太爷爷当年拿走盆的地方。
铁柱把手电筒照向石室的墙壁,看见了更多的壁画。这些壁画比地窖里的那些更古老,更粗糙,但内容更完整——
第一幅:一个穿黑袍的人,手里捧着一个盆,站在石台前。盆里冒出一团一团的云雾,云雾中隐约可见一张脸。
第二幅:黑袍人割破自己的手腕,把血滴进盆里。盆里的肉开始生长,越长越大,从盆口溢出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第三幅:黑袍人跪在石台前,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他的身后站着很多人,都低着头,表情虔诚。可他们的脖子上都连着一条线,线的另一端连着盆里的肉。
第四幅:那些人一个一个地倒下了,身体干瘪,像枯树枝。黑袍人还站着,但他的身体也在萎缩,脸上的皮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口袋。
第五幅:石室空了。石台上只剩下一个盆,盆里的肉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石室的入口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
铁柱看着这些壁画,脑子里勾勒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很久以前,也许几百年前,有一个黑袍人——可能是个道士,也可能是个萨满——发现了这个石洞,发现了石台上的这个盆。他不知道盆里是什么,但他发现了一件事——用血喂养盆里的肉,那肉就会生长,而喝了那肉的汁液,就能获得某种力量。
他开始用血喂它。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他的力量越来越强,可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他的血被那东西吸走了,他的生命力被那东西吞噬了。可他停不下来——因为那东西已经跟他连在了一起,他一旦停止供血,那东西就会反噬,把他吃得干干净净。
他收了徒弟,让徒弟继续喂。徒弟又收了徒弟,一代一代地传下去。那些徒弟的子孙,就是后来的刘家人。
而那东西,就在这个过程中,一点一点地长大,一点一点地变强。它从一个盆里的小肉团,长成了地窖里那个半人大的怪物。如果再给它一百年,它就会从地窖里爬出来,把根须伸进每一个人的身体里,把鹰嘴砬子变成它的领地。
铁柱握紧了手里的麻袋。
他要把它送回来。
他转身走出石洞,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出老黑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加快脚步,在天黑透之前赶回了家。
翠芬在门口等他,脸色很差。
“你去哪了?小禾又不对劲了。”她急急地说。
铁柱心里一沉,快步走进屋。
小禾坐在炕上,怀里抱着布娃娃,嘴里哼着那首小调。她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琥珀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发出幽幽的黄光。她的嘴唇是紫色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像是一张青紫色的网。
最吓人的是,她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六岁的小闺女,头发花白,像个小老太太。
“小禾?”铁柱轻声叫她。
小禾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孩子的天真,只有一种古老的、深沉的疲惫。
“爸,”她说,“它让我告诉你——今晚子时,它要出来了。”
铁柱的手猛地攥紧了。
“它还说,”小禾的声音变得空洞,像是在复述别人的话,“你阻止不了它。一百年了,谁也阻止不了它。”
小禾说完这句话,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倒在了炕上。
翠芬扑过去,抱着女儿哭了起来。铁柱站在炕前,看着昏迷不醒的闺女,看着满头白发的闺女,看着这个被那东西折磨了六年的小生命——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但他没有时间哭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九点。距离子时,还有三个小时。
九、子时
铁柱用了两个小时做准备。
他把从太爷爷坟里取出来的黄绢符小心地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又把陈半仙给的铜钱系在手腕上。他找了一把铁锹和一把斧头,放在院子里备用。他还做了一件事——他把翠芬和小禾送到了邻居王婶家,让王婶帮忙照看。
“不管听到啥声音,都别出来。”他对翠芬说,“明天天亮之前,别回家。”
翠芬抱着小禾,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呢?”
“我回去办点事。办完就来找你们。”
“铁柱……”翠芬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铁柱摸了摸她的头,像摸小禾一样:“没事的。等我。”
他转身走了。
翠芬站在王婶家门口,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知道他在撒谎。她知道他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可她没有办法。她一个女人家,带着一个生病的孩子,能怎么办?
她只能抱着小禾,站在门口,等着。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铁柱回到家里,把后院菜园子里的石磨搬开,掀开窖口的木板。地窖里黑洞洞的,那股腥气比之前更浓了,浓得像实质一样,从窖口涌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他深吸一口气,把绳子系在腰上,拿着手电筒和斧头,又一次下到了地窖里。
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走到最里面,站在那个小间前面。
盆里的那团肉已经变了模样。
它不再是粉红色的了,而是变成了深紫色,几乎发黑。它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凸起,像是一个个脓包,每个脓包里都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它的体积比上次大了整整一圈,已经从盆里溢了出来,堆在石台上,像一座小山。
最可怕的是,它长出了很多条触手。那些触手从肉团的主体上伸出来,像章鱼的腕足,在地窖的墙壁上、地面上、天花板上蔓延,把整个小间都覆盖了。触手的表面有无数个细小的吸盘,吸盘一张一合,发出“啵啵啵”的声音,像是有无数张嘴在吧唧。
铁柱站在小间前面,手电筒的光照着那团巨大的、蠕动的肉,心里反而平静了。
恐惧到了极点,就是平静。
“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说话。”他说,声音在地窖里回荡,“我要把你送回去。送回你来的地方。”
那团肉停止了蠕动。
整个地窖安静了下来。
然后,那些触手开始收缩,从墙壁上、地面上、天花板上缩回来,缩回到肉团的主体里。肉团也慢慢地缩小,从一座小山缩成了一个脸盆大小的球体,安静地躺在瓦盆里。
盆口的那张脸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铁柱的脸,而是一张女人的脸。年轻的女人,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是铁柱他娘的脸。他娘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对她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可这张脸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他面前,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
“柱子。”那张脸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你长大了。娘都没看见你长大。”
铁柱的手抖了一下。
“别信它。”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不是你娘。那是假的。”
“你小时候最爱吃娘烙的饼,葱花饼,多放油,你一顿能吃三张。”那张脸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笑,“你还记不记得?”
铁柱的眼眶热了。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可他不能说,不能回应,不能信。
“你别装了。”他哑着嗓子说,“你不是我娘。”
那张脸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又展开了,更温柔了:“柱子,你说啥呢?娘不是在这吗?你把手伸过来,让娘摸摸你。”
那些触手又开始动了,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向铁柱。
铁柱往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
“柱子,你怕娘?”
“你不是我娘!”
铁柱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绢符,举在面前。符上的朱砂符文在手电筒的光下突然亮了起来,发出暗红色的光,像是被点燃了。
那张脸的表情变了——温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扭曲的愤怒。
“你!”它尖声叫道,声音不再像他娘了,而是一种刺耳的、金属摩擦般的声音,“你竟敢——!”
那团肉剧烈地蠕动起来,触手疯狂地挥舞,抽打着墙壁,碎石四溅。整个地窖都在震动,窖顶的泥土簌簌地往下掉。
铁柱不退反进,举着符冲了过去。
符上的红光越来越亮,像一盏灯,照亮了整个小间。那些触手碰到红光,就像被火烧了一样,猛地缩回去,断口处冒出黑色的烟雾,散发出焦糊的恶臭。
那团肉发出凄厉的尖叫,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把人的耳膜刺穿。铁柱的耳朵里开始流血,可他不管,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逼近。
他伸手去抱那个瓦盆。
手刚碰到盆沿,一股冰凉刺骨的力量从指尖传遍全身,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他的肌肉痉挛,牙齿咯咯作响,可他死死地抱住盆,不松手。
那团肉感觉到了危险,开始拼命地挣扎。触手缠上了铁柱的胳膊、腿、腰,吸盘咬进他的皮肤,开始吸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流失,身体在变冷,眼前开始发黑。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抱起瓦盆,转身就跑。
那团肉在他怀里疯狂地扭动,触手缠得更紧了,吸盘咬得更深了。铁柱的腿上、胳膊上、腰上,到处都是伤口,血顺着裤腿往下流,在脚底下汇成了一条小溪。
他跑到窖口,把瓦盆举过头顶,往上爬。
绳子勒进了他腰上的伤口,疼得他差点松手。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每爬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那团肉在他头顶尖叫,触手在空中狂舞,有几条缠上了窖口的木板,想把瓦盆拽回去。
铁柱腾出一只手,抓起别在腰间的斧头,一刀砍断了那些触手。断口处喷出黑色的液体,溅了他一脸,又腥又臭,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闭着眼睛,凭着感觉,终于爬出了窖口。
月光照在他身上,冰凉冰凉的。
他抱着瓦盆,跌跌撞撞地跑出菜园子,跑出院门,跑向村口。身后,地窖里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坍塌。
他不管那些,只管跑。
跑过村口的老井,跑过赵家的院子,跑过王婶家——他看了一眼,窗户亮着灯,翠芬的影子映在窗帘上。
他没有停。
他跑向了后山,跑向了老黑沟。
怀里那团肉的挣扎越来越弱了。触手从铁柱的身上松开了,无力地垂落在盆沿上。那张脸又出现了,但这次不再是任何人的脸,而是一张模糊的、扭曲的、不断变化的脸——一会儿是老人,一会儿是孩子,一会儿是男人,一会儿是女人,像是有无数个灵魂在那张脸上轮番浮现。
它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尖叫,而是一种低沉的、绝望的呜咽:
“不要……不要送我回去……我不想回去……那里太黑了……太冷了……一个人都没有……”
铁柱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声音太可怜了,可怜得让人心碎。像是一个被关了一百年的孩子,终于见到了一点点光亮,却又要被塞回黑暗里。
“求你……”那张脸变成了一个孩子的脸,六七岁的小男孩,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我不想回去……我好怕……好黑……好冷……”
铁柱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想起了小禾。想起小禾第一次叫他爸爸,想起小禾骑在他脖子上看秧歌,想起小禾生病时搂着他的脖子说“爸爸别走”。
他的手松了一下。
那团肉感觉到了他的犹豫,触手又开始动了,轻轻地、试探性地缠上了他的手腕。吸盘贴在他的皮肤上,不再咬进去,只是轻轻地贴着,像是在抚摸。
“留下来陪我……”那张脸变成了他娘的样子,温柔地笑着,“柱子,留下来陪娘……娘想你了……”
铁柱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他娘烙的葱花饼,他爹在炕上给他讲故事,小禾骑在他脖子上笑,翠芬在灯下纳鞋底……那些温暖的、柔软的、让他舍不得放不下的画面。
然后他想起了地窖里的壁画——那些倒在地上的人,干瘪的身体,空洞的眼眶。想起了小禾花白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想起了村里人看他的那种眼神,那种被什么东西控制着的、不像人的眼神。
他睁开了眼睛。
“你不是我娘。”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也不是那个孩子。你就是一团肉。一团想吃人的肉。”
他把黄绢符贴在瓦盆上。
符上的红光猛地大盛,像一团火,把整个瓦盆都包裹住了。那团肉发出最后一声尖叫——尖锐的、刺耳的、充满了绝望和不甘的尖叫——然后开始萎缩。
触手一根一根地干枯、断裂、化成灰烬。肉团的主体在缩小,从脸盆大缩成西瓜大,从西瓜大缩成拳头大,从拳头大缩成鸡蛋大,最后缩成了一团核桃大小的、干巴巴的黑色硬块,像是一块烧焦的木炭。
瓦盆也不亮了。黑色的釉面变得暗淡无光,上面的金色花纹消失了,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破破烂烂的旧瓦盆。
铁柱抱着瓦盆,走进了老黑沟,钻进了石洞,把它放在了石台上。
他退后一步,看着石台上的瓦盆。
石室里的壁画在手电筒的光下若隐若现,那些黑袍人、那些跪着的人、那些干瘪的尸体——它们都在看着他,像是在无声地问他:你做到了吗?
铁柱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把它送回来了。
至于它会不会再被谁发现、再被谁搬走、再祸害谁——那不是他能管的了。他能做的,他已经做了。
他转身走出石洞,搬起洞口的那块大石头,重新把洞口堵上了。
石头很重,比他想象的还重。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挪到位,石头和洞口严丝合缝,像是天生就是一体的。
他站在洞口前,喘着粗气,看着那块石头。
月光照在石头上,石头的表面有一些天然的纹路,在手电筒的余光照耀下,那些纹路看起来像是——
像是一张脸。
一张模糊的、扭曲的脸,嘴巴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铁柱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尾声
铁柱从老黑沟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走到王婶家,敲了敲门。翠芬开的门,眼睛哭得红肿,看见他的瞬间,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她反复说着这一句,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小禾呢?”铁柱问。
“在屋里睡着呢。她的头发……变回来了。眼睛也变回来了。”
铁柱走进屋,看见小禾躺在炕上,盖着被子,睡得很沉。她的头发恢复了黑色,小脸也有了血色,呼吸平稳,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六岁孩子一样。
他坐在炕沿上,摸了摸闺女的头发。她的额头温热,脉搏平稳,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铁柱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
地窖里的水退了,那团肉消失了,连那个瓦盆都不见了。铁柱把地窖填了,在上面种了一棵杏树。第二年春天,杏树开了花,粉白色的,满院子都是香气。
小禾完全恢复了正常。她不记得那段时间发生的事,不记得那个“叔叔”,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小丫头,上树掏鸟窝,下河摸泥鳅,整天嘻嘻哈哈的,没心没肺。
翠芬有时候会问她:“小禾,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叔叔?”
小禾歪着头想了想,说:“什么叔叔?妈你说啥呢?”
翠芬就不再问了。
陈半仙的身体养了半年才恢复。铁柱去看过他,带了一篮子鸡蛋和一壶酒。陈半仙收下了鸡蛋,酒没要,说年纪大了喝不动了。
“那东西不会再出来了吧?”铁柱问。
陈半仙摇摇头:“不会了。你把它送回去了,洞口也堵上了,只要没人再去搬那块石头,它就永远出不来了。”
“那块石头……会不会有人搬?”
陈半仙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看着的。”
陈半仙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铁柱走的时候,陈半仙送到门口,突然叫住了他。
“铁柱。”
“嗯?”
“你太爷爷让我给你带句话。”
铁柱回过头。
陈半仙说:“他说——对不起。”
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不用对不起。”他说,“他也不知道那是啥。换了谁,都一样。”
他转身走了。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鹰嘴砬子还是那个鹰嘴砬子,穷山沟子,四十来户人家,土墙灰瓦,炊烟袅袅。只是后山的老黑沟,再也没人敢去了。老人们跟孩子们说,那沟子里有邪气,进去了就出不来。孩子们听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转头就忘了,跑出去玩泥巴了。
刘家的菜园子里,那棵杏树一年比一年粗,一年比一年高。每年春天,满树的杏花开得热热闹闹的,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雪。
小禾在杏树下长大,从一个小丫头长成了大姑娘,后来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她学的是生物,毕业论文写的是关于一种古老菌类的研究。她不知道,她研究的那些东西,跟她家的地窖有着某种遥远的、模糊的联系。
铁柱从来不跟她提那些事。他觉得没必要。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
他只做一件事——每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晚上,他会一个人去后山的老黑沟,在堵着洞口的石头前烧几张纸,点一炷香。
他不说话,也不祈祷,就是默默地坐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
有时候他会想,那块石头后面的石洞里,那个瓦盆还在不在?那团干巴巴的黑色硬块,会不会在某一天又变得饱满、柔软、粉红,又开始蠕动,又开始生长?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只要他活着,那块石头就不会被人搬开。等他死了,他会把这个秘密告诉小禾,让小禾继续守着。
一代一代地守下去。
就像他的太爷爷、爷爷、父亲做的那样。
只不过,他们守的是那个东西本身,而他守的是关着那个东西的门。
这不一样。
这很重要。
鹰嘴砬子的冬天很长,雪很大。每年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整个屯子就白了,屋顶上、院子里、山梁上,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只有后山的老黑沟,还是黑的——树太密了,雪落不进去,沟里永远是昏暗的、潮湿的、阴冷的。
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沟里会传出一声低沉的、悠长的闷响。不是风声,不是树声,也不是石头滚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