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咽气
腊月二十八,东北的雪下了三天三夜。
风刮得邪乎,像是有啥东西在窗户根底下哭。我家那扇木头窗户框子被吹得嘎吱嘎吱响,糊窗户的报纸破了个洞,冷风从那个洞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儿。
我蜷在西屋的火炕上,盖着姥姥给我絮的那床厚棉被,被面上印着大红牡丹花,被里子补了好几个补丁。被窝里塞了两个输液瓶子,灌的热水,可脚后跟还是凉的。东北的冬天能把人骨头缝里的热乎气儿都榨干。
我叫英子,今年九岁。我爹三年前在矿上被石头砸了腰,瘫在炕上两年多,最后还是没熬住,去年开春走的。我娘在镇上服装厂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候两趟,看厂子里忙不忙。平时我就跟姥姥过。
姥姥今年六十八,身子骨一向硬朗。秋天的时候还能抡着镐头刨茬子,一垄一垄地刨,不歇气儿。她常说:“英子,姥姥这辈子啥都不怕,阎王爷来了我也能跟他掰扯掰扯。”
可这话说了没三个月,人就倒了。
起先是咳嗽。干咳,没痰,姥姥没当回事,说冬天冷风呛的。后来咳得厉害,咳起来弯着腰,脸憋得通红,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再后来开始咯血,一咳一口血沫子,溅在炕沿上,触目惊心的红。
我吓坏了,跑到村头小卖部给娘打电话。娘回来了一趟,要带姥姥去县医院。姥姥死活不去,说“快过年了,上啥医院,不吉利”,又说“花那个冤枉钱干啥,我没事”。
娘拗不过姥姥,去镇上卫生院开了些药,又回了厂子。走的时候嘱咐我:“英子,看好你姥,有啥事儿赶紧给妈打电话。”
我点点头,把娘送到大门口。雪地里娘的背影越走越远,风把她的围巾吹得飘起来,像一条灰色的蛇在风里挣扎。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姥姥最后一个冬天。
姥姥是腊月二十六那天彻底起不来炕的。
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姥姥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来抱柴火烧炕。灶膛里冷冰冰的,屋里跟冰窖似的。我爬到姥姥炕上,摸了摸她的脸,烫得吓人。
“姥,你发烧了。”
姥姥睁开眼,眼珠子浑浊得很,像蒙了一层白翳。她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声音跟蚊子哼似的:“英子……别怕……姥没事……”
我把手贴在她额头上,那温度烧得我手心发烫。我想给娘打电话,可姥姥攥着我的手,不让我去。
“别叫你娘……她忙……快过年了,厂子里……正是赶活的时候……”
我没办法,去灶房烧了一锅水,给姥姥灌了两个热水瓶子塞进被窝里,又熬了一碗小米粥。姥姥喝了小半碗就喝不下了,说嗓子眼儿细了,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姥姥身边,听着她粗重的呼吸声。那声音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有时候突然停一下,停得特别长,我以为姥姥不喘气了,吓得刚要哭,呼哧声又接上了。
腊月二十七的夜里,姥姥开始说胡话。
她说的那些话我听不太懂,一会儿喊“娘,我冷”,一会儿喊“大哥你别拽我”,翻来覆去地念叨。后来又说什么“老赵家那件事不怨我”,又说“地底下太黑了,我不想下去”。
我吓得缩在被窝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姥姥。炕头的灯泡子瓦数低,昏黄的光照在姥姥脸上,她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蜡黄蜡黄的,像糊了一层黄纸。
我觉得姥姥的脸不像活人的脸。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
腊月二十八,天没亮,姥姥突然清醒了。
她睁开眼睛,那双浑浊了快一个月的眼睛忽然变得清亮了,亮得不像话,像两盏灯。她看着我,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英子,姥要走了。”
“姥,你上哪儿去?”我忍着眼泪问。
“去一个远地方。”姥姥的声音忽然不喘了,平平静静的,像没生病的人一样,“英子,姥走了以后,你跟着你娘好好过。你娘命苦,你别惹她生气。”
“姥,你别走,我不让你走。”我攥着姥姥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热乎气儿。
姥姥没接我的话,又说:“英子,姥这辈子没攒下啥东西,就东屋柜子里那个红木匣子,里面有几块银元,还有你姥爷的一张照片,留给你。”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房梁,好像在跟房梁上面啥东西说话似的。
“姥,你看啥呢?”
姥姥没理我,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英子,等会儿姥要是……那啥了,你别哭,也别张嘴。记住了,千万别张嘴。把嘴闭紧了,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张嘴。”
我不懂姥姥为啥说这个,但我点了点头。
姥姥好像还想说啥,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又看向房梁,这次看了很久,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两盏灯被慢慢拧小了。
忽然,姥姥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啥东西从里面踹了一脚。她的嘴巴张开了,很大很大,下巴几乎要脱臼的那种张法。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水烧开了冒泡的声音。
然后我看见——
我看见一股气从姥姥嘴里冒了出来。
那股气不是白色的,也不是透明的,是灰蒙蒙的,像烟雾,又比烟雾稠,像水汽,又比水汽浓。它从姥姥嘴里出来的时候是有形状的,扭扭曲曲的,像一条蛇,从姥姥的喉咙里往外爬。
那股气出来以后没有散,在空中停了一下,好像在辨认方向似的。然后它朝我这个方向飘了过来。
我想起姥姥说的话,赶紧把嘴闭上,闭得紧紧的,牙关咬得咯吱响。那股气飘到我面前,在我脸前面绕了一圈,像是在找能进去的缝儿。它蹭过我的鼻子,凉飕飕的,像冬天舔铁门之前那股冷气。又蹭过我的眼皮,我的眼皮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那股气在我脸前面停了好一会儿,最后好像啥也没找着,慢慢地往上飘,飘到房梁那儿,不见了。
姥姥的嘴巴还张着,眼睛也睁着,但我知道——姥姥走了。
那盏灯灭了。
我没有哭。我把嘴闭得紧紧的,一声都没出。
天亮了以后,我去村头小卖部给娘打了电话。小卖部的王婶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我说:“我姥没了。”
王婶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搂住我,说:“英子你别吓唬婶子。”
我没说话。我嘴还闭着呢。
我娘是下午到的,坐的隔壁村老张家的三轮车。三轮车突突突地停在大门口,我娘从车上跳下来,棉鞋陷进雪地里,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没进屋,先站在院子里看了那扇窗户一眼。窗户上糊的报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里进进出出,把破洞边缘的报纸吹得呼嗒呼嗒响,像一张嘴在一张一合。
我娘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进屋以后,看见姥姥躺在炕上,嘴巴还张着,眼睛还睁着。我娘跪在炕沿边上,伸手把姥姥的眼皮往下抹,抹了三次,姥姥的眼睛才闭上。又托着姥姥的下巴往上推,推了两次,姥姥的嘴巴才合上。
然后我娘才哭出来。
她哭的声音不大,呜呜咽咽的,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那种声音。她一边哭一边说:“妈,你咋不等我回来啊……你咋不等我回来啊……”
我站在门口,看着娘哭,看着姥姥躺在炕上,姥姥的脸已经变了颜色,青白青白的,像冻了一冬天的地皮。她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还扣着,勒着脖子。那是我早上给她系的。
我不知道为啥,忽然觉得那件褂子勒的不是姥姥的脖子,是别的啥东西。
村里的规矩,人死了要停灵三天,第三天出殡。我娘找了村里的赵老四帮忙张罗丧事。赵老四是村里红白喜事的“大了”,谁家有个婚丧嫁娶都找他,他懂规矩,知道啥时候该干啥。
赵老四来的时候带着两个人,一个是他侄子赵大柱,一个是隔壁的李二愣。赵老四看了一眼姥姥,又看了一眼窗户上那个破洞,脸色变了一下,但啥也没说。
“先把炕烧上。”赵老四说,“人走了,炕不能凉,得让老太太热热乎乎地走。”
赵大柱和李二愣去抱柴火,把灶膛烧得旺旺的。火苗舔着锅底,炕不一会儿就热了。赵老四又让他们把窗户上的破洞用报纸糊上,糊得严严实实的。
“丧棚搭不搭?”赵大柱问。
“搭。灵前搭个棚子,摆供桌,设灵位。”赵老四说着,看了我一眼,“英子,你跟你娘去给你姥买寿衣,赶紧的,天黑之前穿上。”
我娘擦了擦眼泪,拉着我去了镇上。镇上只有一家寿衣店,在一个胡同的尽头,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两个白纸灯笼,灯笼上写着“奠”字。店里面阴森森的,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像霉味,又像药味,又像啥东西腐烂了的甜腥气。
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脸上擦着白粉,嘴唇涂得通红,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粉往下掉。她给我娘推荐了几款寿衣,有绸子的,有棉的,有蓝的,有紫的。我娘挑了最贵的那套,藏蓝色的,绣着暗花,领口和袖口滚着白边。
“老太太有福气,这套衣服穿上,到了那边体体面面的。”老板娘笑着说,露出两颗金牙。
回来的路上,我娘一言不发,拉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天已经黑了,雪又下起来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我们娘俩的头上、肩上、睫毛上。路上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人,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快到村口的时候,我娘忽然停下了。
“英子,”她说,“你姥临走的时候,说啥了没有?”
我想了想,说:“姥说让我别张嘴。”
“别张嘴?”
“嗯,姥说等会儿她要是那啥了,让我别哭,也别张嘴。把嘴闭紧了,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张嘴。”
我娘的手抖了一下,攥得我更紧了。
“还有呢?”
“姥说了一堆胡话,喊她娘,还喊大哥别拽她,还说啥老赵家那件事不怨她。”
我娘的脸色在雪地里白得吓人,嘴唇哆嗦了一下,说:“老赵家……她还说啥了?”
“说地底下太黑了,不想下去。”
我娘不说话了,拉着我快步往家走。她的步子又急又乱,好几次差点滑倒。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二、穿寿衣
到家的时候,赵老四已经让人把灵棚搭好了。就在堂屋外面,用帆布和竹竿支起来的,棚子底下摆了一张供桌,桌上放着香炉、蜡烛、供品。供品是赵大柱去小卖部买的,几样水果,两包饼干,一瓶白酒。
赵老四看见我们回来了,说:“赶紧给老太太穿寿衣,赶在子时之前穿好。”
我娘把寿衣放在炕上,开始给姥姥脱衣服。姥姥身上穿的那件蓝布褂子已经硬邦邦的了,像一块铁皮。我娘解扣子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解了半天才解开一颗。
“娘,我来帮你。”我说。
“不用,英子,你出去。”
“我不出去,我要帮姥姥穿衣服。”
我娘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我帮她把姥姥的褂子脱下来,姥姥的上身露出来的时候,我愣住了。
姥姥的身子瘦得吓人,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搓衣板。皮肤上全是青紫色的斑,一块一块的,有的地方连成片。肚子上有一道长长的疤,那是姥姥早年做手术留下的,疤是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肚子上。
我从来没见过姥姥的身子这样。以前姥姥夏天穿个背心在院子里乘凉,虽然瘦,但不吓人。现在这个身子,不像人的身子,像……像一个被掏空了棉花的人形布偶。
我娘给姥姥擦了一遍身子,用的是温水,毛巾拧得半干。她擦得很仔细,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胸口,从胸口到肚子,从肚子到腿,一处都没落下。擦到脚的时候,我娘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姥姥的脚背上。
姥姥的脚也是青紫色的,脚趾头蜷缩着,趾甲又厚又黄,像老鹰的爪子。
“妈,你这一辈子,连双新鞋都没舍得买。”我娘哭着说。
擦完身子,开始穿寿衣。寿衣有里外三层,最里面是白色的衬衣衬裤,中间是棉衣棉裤,外面是藏蓝色的罩衣罩裤。还有一顶帽子,一双鞋,鞋底是布做的,绣着莲花。
穿寿衣有讲究,不能哭,眼泪不能滴在寿衣上。我娘咬着嘴唇忍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穿到最后一件的时候,赵老四在门外喊:“穿好了没有?子时之前得穿好,不然老太太走不利索。”
“快了快了。”我娘应着,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又把帽子给姥姥戴上。帽子是黑色的,中间缝着一颗纽扣,纽扣是白色的,像一只眼睛。
姥姥穿上寿衣以后,整个人变了一个样子。不像我姥姥了,像一个陌生的老太太,一个从没见过面的老太太。她躺在炕上,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微微蜷着,指甲发青。
我娘把姥姥的头发梳了梳,姥姥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梳子一梳就掉几根。我娘把掉下来的头发捡起来,用黄纸包好,塞在姥姥的枕头底下。
“英子,去叫你赵爷爷进来。”
我跑出去叫赵老四。赵老四进来以后,围着姥姥转了一圈,点点头:“穿得挺好,挺利索。”
他从兜里掏出一卷黄纸,一沓白纸,还有一捆麻绳。用黄纸叠了几张纸钱,放在姥姥的胸口上,说是“压心钱”,让姥姥到了阴间有钱花。又用白纸剪了几个纸人,立在供桌上,说是“童男童女”,伺候姥姥的。
然后他开始扎灵棚里的东西。他的手很巧,白纸在他手里折来折去,不一会儿就折出了几朵白花,挂在灵棚的四周。又折了一对纸鹤,放在供桌两边。
“大柱,二愣,你们去挖坑。”赵老四说,“挖深点,这冻天冻地的,坑不好挖,早点挖。”
赵大柱和李二愣扛着镐头和铁锹出去了。外面风大,我听见镐头刨在冻土上的声音,邦邦邦的,像敲鼓。
那天晚上,村里来了不少人帮忙。东北农村就这样,谁家死了人,全村都来帮忙。女人们帮着做饭、烧水、布置灵堂,男人们帮着抬东西、挖坑、搭棚子。
来的人里面有我二姨,她是从隔壁村赶来的,骑着自行车,后座上驮着我表弟小东。二姨进来看见姥姥,哭了一场,哭完擦擦眼泪,撸起袖子去灶房帮忙做饭了。
还有我三舅,他在镇上开拖拉机,是开着拖拉机回来的。三舅是个粗人,五大三粗的,说话嗓门大,进屋看见姥姥,没哭,就站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姐,妈走了,你说咋办就咋办,我听你的。”
我娘说:“先把丧事办了,别的以后再说。”
三舅点点头,出去跟赵老四商量事情去了。
那天晚上来的人里面,有一个人让我觉得不舒服。这个人叫孙婆,是村里的“神婆”,六十多岁,矮矮胖胖的,穿着一件黑棉袄,头上裹着一条黑围巾,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白得吓人,不是正常人的白,是那种擦了粉的白,白得发青。她的眼睛很小,眼珠子是灰色的,转得很快,像两颗灰豆子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孙婆不是村里人请来的,是自己来的。她来的时候,灵棚里正忙着,没人注意她。她就站在灵棚外面,隔着帆布看里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绕到灵棚后面,蹲在地上,用手在地上画了啥东西。
我那时候正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看见她蹲在灵棚后面,就问:“孙奶奶,你干啥呢?”
孙婆回头看我,灰眼珠子转了转,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咧得很大,露出一排黄牙,牙缝里塞着啥东西,黑乎乎的。
“英子啊,”她说,“你姥走了,奶奶来看看。”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比姥姥的手还凉,而且硬,像鸡爪子。
“英子,你姥走的时候,你在了?”
“在了。”
“你姥说啥了没有?”
又是这个问题。我犹豫了一下,说:“姥说了好多话。”
“说啥了?”
“说喊她娘,喊大哥别拽她,还说老赵家那件事不怨她。”
孙婆的脸色变了一下,灰眼珠子定住了,不转了。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我后脊梁发凉。
“还有呢?”
“还说地底下太黑了,不想下去。”
孙婆的嘴抿了抿,松开,又抿了抿。她蹲下来,跟我平视,压低声音说:“英子,你姥走的时候,嘴里出没出啥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
“啥东西?”我装糊涂。
“就是……一股气。一股灰不溜秋的气。”
我没说话。我想起姥姥的话:“别张嘴,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张嘴。”
孙婆见我不说话,又笑了,拍拍我的脸:“行了行了,小孩子家家的,啥也不懂。去玩去吧。”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想起姥姥房梁上那股灰气——凉飕飕的,在我脸前面绕了一圈,找缝儿往里钻。
三、守灵
守灵是丧事里面最重要的一环。人死了以后,灵魂还没走远,得有人守着,陪着,不能让孤魂野鬼欺负了,也不能让猫啊狗啊的从尸体旁边过,说是不吉利,容易“炸尸”。
赵老四把规矩跟大伙儿说了:守灵三天,昼夜不能断人。白天谁都可以,晚上得是自家人,最好是直系亲属。我娘、二姨、三舅,轮着来。我虽然小,但也是亲外孙女,可以在旁边陪着。
第一天晚上,是我娘和三舅守灵。二姨带着小东去西屋睡了,我不肯睡,要陪着娘。我娘拗不过我,给我裹了一件军大衣,让我坐在灵棚角落里。
灵棚里点了两根白蜡烛,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影子在帆布上忽大忽小,忽左忽右。供桌上的香烧得差不多了,香灰一截一截地掉下来,掉在香炉里,发出轻微的“噗”声。
姥姥躺在灵棚后面的门板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从胸口盖到脚面,脸露在外面。烛光照在姥姥脸上,她的脸比白天更青了,嘴唇发紫,紧闭着,鼻子旁边有两道深深的沟纹,像刀刻出来的。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姥姥的脸,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我不害怕姥姥,虽然她死了,但她是我姥姥,她活着的时候最疼我。可是我又觉得,门板上躺着的那个“东西”,不完全是姥姥。姥姥是有温度的,是热的,是软的,会笑会说话会骂人会给我梳小辫儿。门板上那个东西是冷的,是硬的,不会动不会笑,嘴巴闭得紧紧的,好像在憋着啥。
三舅坐在灵棚门口,抽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他不说话,就坐那儿抽烟,看着外面的雪。
我娘跪在供桌前,给姥姥烧纸钱。她把黄纸叠成元宝的形状,一个一个地往火盆里扔。火苗舔着纸元宝,纸元宝卷曲、发黑、变灰,最后化成一片片灰蝴蝶,飞起来,落在供桌上,落在我娘的头发上。
“妈,”我娘小声说,“你在那边别舍不得花钱,想吃啥买啥,想穿啥穿啥。别像活着的时候似的,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我娘说着说着又哭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火盆里,嗤嗤地响。
快到子时的时候,外面起风了。这阵风来得邪乎,不是西北风,是北风,但又不是正常的北风——它打着旋儿来的,像有人在雪地里转圈,转着转着就转到了灵棚跟前。
灵棚的帆布被风吹得呼啦啦响,供桌上的蜡烛差点灭了,火苗趴下去又竖起来,趴下去又竖起来,像个喝醉了酒的人,站不稳。
三舅把烟头扔了,站起来看了看天:“这风咋这么怪?”
我娘也抬起头,脸色不太好:“哥,你听见啥动静没有?”
三舅侧着耳朵听了听:“啥动静?”
“好像……有人哭。”
我竖起耳朵听。风里确实有声音,呜呜咽咽的,像哭,又不像哭,更像是一种……呻吟。不是人的呻吟,是风穿过啥东西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但问题是,灵棚四周没有啥能让风发出这种声音的东西,就一层帆布,风打在帆布上是“呼啦呼啦”的声音,不是“呜呜咽咽”的。
那个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姐,你别自己吓自己。”三舅说,但他的声音不太稳,有点发虚。
我娘没说话,继续烧纸钱。但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纸元宝好几次没扔进火盆里,掉在了地上。
我坐在角落里,军大衣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两只眼睛。我看着姥姥的脸,不知道是不是烛光的原因,我总觉得姥姥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肌肉痉挛的动,是那种……有意识的动。像是一个人想笑,但又憋住了,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我使劲眨了眨眼睛,再看,姥姥的嘴角还是原来的样子,微微往下撇着,嘴唇发紫,闭得紧紧的。
是我看花了眼。
一定是。
守灵的第二天,事情开始不对了。
早上天刚亮,二姨起来换班,让我娘和三舅去歇一会儿。我娘不肯,说再守一会儿。二姨说:“姐,你一夜没睡,眼睛都红了,去睡会儿吧,我守着。”
我娘这才去了西屋,倒在炕上就睡着了。
二姨坐在供桌旁边,纳鞋底子。她是个闲不住的人,走到哪儿都带着针线活儿。小东在灵棚里跑来跑去,二姨骂了他几句,让他去外面玩。
我没去睡,我坐在灵棚里,看着二姨纳鞋底子。她的针线活儿好,针脚密实,纳出来的鞋底子结实耐穿。可是她今天好像不在状态,好几次扎错了针,拆了重来,拆了重来。
“二姨,你咋了?”我问。
“没事,”二姨说,“就是心慌。”
“心慌啥?”
“说不上来。就觉得……有啥事儿要发生似的。”
她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姥姥。这一看不要紧,她手里的锥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二姨?”
“英子……你姥的手……”
我顺着二姨的目光看过去。姥姥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可是——
昨天晚上姥姥的手是放在肚子上的,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这是我娘摆的姿势。现在,姥姥的右手不在肚子上了,在身体右侧,手指还是蜷着的,但位置变了。
“是不是你娘挪的?”二姨问。
“没有,娘一夜都在这里,没动过姥。”
“那三舅?”
“三舅一直在门口抽烟,没进来。”
二姨的脸白了。她站起来,走到姥姥跟前,低头仔细看了看。然后她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地站那儿。
“二姨?”
“英子,你过来。”
我走过去,二姨指着姥姥的右手。我凑近了看,看见了——
姥姥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上,有黑色的东西。像泥,又不像泥,比泥细,比泥黑,像是……像是从啥东西里面蘸了一下。
二姨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闻了闻,脸色大变。
“这是……棺材钉上的黑漆。”
“啥?”
“棺材钉上的黑漆。你姥的手指头上,有棺材钉上的黑漆。”
我不懂这意味着啥,但二姨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人色了。她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不对,这事儿不对。”
她快步走出灵棚,去找赵老四。赵老四正在灶房吃早饭,二姨把他拽到灵棚里,指给他看。赵老四看了以后,脸色也变了,但他比二姨沉得住气,没慌。
“棺材钉在哪儿?”赵老四问。
棺材钉是钉棺材用的钉子,一共七根,钉在棺材盖上,把棺材封死。棺材是昨天下午赵大柱和李二愣从镇上拉回来的,松木的,刷了黑漆,放在院子里,还没用。
赵老四去院子里看了看棺材。棺材盖还开着,七根棺材钉放在棺材里面,用黄纸包着。
赵老四把黄纸打开,数了数。六根。
少了一根。
赵老四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他不说话,蹲在灵棚门口,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又掐灭了。
“赵叔,咋回事?”二姨问。
“不好说。”赵老四的声音很低,“这事儿,我办了几十年白事,头一回碰见。”
“啥意思?”
“棺材钉少了一根。老太太手上的黑漆,是棺材钉上的。那根钉子……不知道啥时候,被啥人……或者是啥东西,拿走了。”
“拿走棺材钉干啥?”二姨的声音发抖。
赵老四没回答。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想起孙婆的眼神——凉飕飕的,在找啥东西。
“英子,”赵老四说,“你姥走的那天晚上,你到底看见啥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二姨、三舅、赵老四,还有几个来帮忙的邻居。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好奇,有疑惑,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
我咬了咬嘴唇。我想起姥姥的话:“别张嘴,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张嘴。”
但这次不是“啥动静”,是人在问我。姥姥说的“不管听见啥动静”,是指那些不该听的声音,不是指人说话吧?
我犹豫了一下,说了。
“我看见……姥嘴里冒出一股气。灰的,像蛇一样,从姥的喉咙里爬出来。它在我脸前面转了一圈,然后飘到房梁上,不见了。”
灵棚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嗞嗞”声,能听见供桌上供品盘子轻轻震动的声音,能听见外面雪落在地上的声音——虽然雪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但我就是听见了。
赵老四的烟掉在了地上。
“秧气。”他说。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啥是秧气?”三舅问。
赵老四沉默了很久,说:“人活着,有口气。这口气叫阳气,也叫活人气。人死了,这口气就散了。但有些人……有些人死的时候,心里有怨,有恨,有放不下的东西,这口气就散不了。它憋在身体里,等到最后一刻,从嘴里喷出来。”
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这就是秧气。不是活人气,也不是死人气,是半死不活的气。这股气要是钻了啥活物的口鼻,就能借那个活物的身子……回来。”
“回来?”二姨的声音尖了起来,“回哪儿来?”
“回来……接着活。”
灵棚里又安静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那英子……”二姨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那股气在她脸前面转了一圈,是不是想……”
赵老四点点头:“秧气出来以后,要找活物钻。它第一个找的就是英子。幸好英子嘴闭得紧,没让它钻进去。要是钻进去了……”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那现在咋办?”三舅问。
赵老四站起来,走到姥姥身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秧气没散。它还在这个屋子里。”
四、秧气
赵老四说秧气还在屋子里,所有人都慌了。
二姨一把拽过小东,把他搂在怀里,眼睛四处乱看,好像那股灰气随时会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三舅挡在我娘面前,虽然他自己也在发抖。几个来帮忙的邻居互相看了看,有人悄悄往门口挪了两步。
“赵叔,”我娘从西屋跑出来,她听见动静醒了,“啥是秧气?你说明白。”
赵老四让所有人都坐下,别慌。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地说:
“我跟你们说个事儿。这事儿是我师父传给我的,我师父的师父也传下来过。咱们这地方,早年间出过一档子事儿。”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灵棚里散开,混着香火的气味。
“那是民国时候的事儿了。隔壁榆树屯有一户人家,姓刘。刘家老太太死了,停灵三天,第三天出殡的时候,棺材抬到半路上,抬杠的人觉得棺材越来越沉,沉得抬不动。放下棺材一看——棺材盖开了。”
“咋会开了?”小东问。二姨捂住他的嘴。
“棺材钉自己蹦出来的。七根棺材钉,一根一根地从木头里往外蹦,像炒豆子似的,啪啪啪地响。蹦出来的棺材钉上头有黑漆,但黑漆掉了,变成红的,像血。”
“后来呢?”
“后来棺材盖自己掀开了。里面……没人了。”
“啥?”
“刘家老太太的尸体没了。棺材里空空荡荡的,就剩一层褥子,褥子上有个坑,人形的坑,像是被啥东西躺出来的。但人没了。”
“那去哪儿了?”
赵老四的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他的手指头,他好像没感觉到。
“后来在村头的磨盘上找到了。刘家老太太坐在磨盘上,背对着村子,面朝着北方。身上穿的不是寿衣,是她活着时候穿的那件红花褂子。头发梳得溜光,脸上还抹了胭脂。”
“谁给她换的衣服?”
“没人给她换。她自己换的。”
赵老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后来请了个先生来看,先生说,刘家老太太死的时候,嘴里出了一股秧气。那股气没散,在屋子里转了三天,最后钻了一只黄皮子的嘴里。黄皮子借了秧气,上了刘家老太太的身,把她的尸首从棺材里弄出来,坐在磨盘上,等着秧气把魂儿叫回来。”
“叫回来了没有?”
“没有。先生把刘家老太太的尸首烧了,骨灰装坛子里,埋在三岔路口,用桃木桩子钉住了。说是不烧不行,秧气已经入了骨,不烧的话,她还会找别的东西上身。”
赵老四说完,灵棚里没人说话。
我坐在角落里,军大衣裹得紧紧的,但冷风还是从领口灌进来,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我看着姥姥的脸,她的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青白色的皮肤像上了一层釉,嘴唇紫得发黑,紧闭着。
“赵叔,”我娘的声音很轻,“你的意思是……我妈她……”
“老太太走的时候,心里有放不下的东西。”赵老四说,“那股秧气没散,还在这个屋子里。它找过英子,没找着,现在还在找别的。”
“找啥?”
“找活物。猫、狗、老鼠、黄皮子……啥都行。钻进去就能借身子。要是找不着活物,它还能……”赵老四犹豫了一下,“还能上尸首自己的身。”
“啥叫上尸首自己的身?”三舅问。
“就是……诈尸。”
这两个字一出来,二姨“啊”地叫了一声,搂着小东往后退了好几步。我娘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三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咋办?”我娘问。
赵老四说:“我有办法。但得你们家里人同意。”
“啥办法?”
“钉棺材钉。现在就把老太太装棺,钉上棺材钉。七根钉子全钉死,一根不能少。棺材钉是铁打的,上面刷了黑狗血调的黑漆,能镇邪。钉死了,秧气就出不来了。”
“可是少了一根棺材钉。”二姨说。
赵老四的脸色沉了一下:“那根钉子……得找回来。找不回来的话,得另打一根。但黑狗血调的黑漆,现调的不如原来的灵。原来的棺材钉是镇上张铁匠打的,他打钉子的时候念了咒,每根钉子上都有符。”
“那根钉子到底去哪儿了?”三舅问。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一声尖叫。
是小卖部王婶的声音,她在灶房帮忙烧水,不知道看见了啥,叫得撕心裂肺的。
所有人冲出去。灶房里,王婶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手指着灶台后面的墙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灶台后面的墙角里,有一只老鼠。那只老鼠很大,比普通的老鼠大一圈,毛色灰黑,尾巴又粗又长。它蹲在墙角里,不像正常的老鼠那样缩成一团或者到处乱跑,而是直直地蹲着,两只前爪搭在胸前,像人一样坐着。
它的眼睛是红色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红眼病老鼠的红色,是一种很深很浓的红,像血滴进了眼睛里面,整个眼珠子都是红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就是两个红色的洞。
最吓人的是——它在啃啥东西。
我走近了一步,看清了。那只老鼠在啃一根钉子。一根黑色的铁钉,大概三寸长,上面刷着黑漆。老鼠用两只前爪抱着钉子,嘴里的牙齿嘎吱嘎吱地啃着钉子上的黑漆,黑漆被啃掉了,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铁。
棺材钉。
那根少了的棺材钉。
“打死它!”三舅喊了一声,抄起灶台上的烧火棍。
老鼠听见声音,抬起头,用那双红色的眼睛看了三舅一眼。那一眼不像老鼠看人,像人看人。它歪了一下头,好像在辨认三舅是谁,然后——
它笑了。
一只老鼠,笑了。
我发誓我没看错。它的嘴角往上咧了咧,露出两排细小的、尖利的牙齿,牙齿上沾着黑漆的碎屑。那个表情,那种嘴角上翘的弧度,跟人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三舅的烧火棍举在半空中,没落下去。
老鼠从墙角窜出来,贴着墙根跑,跑得很快但不是那种惊慌失措的快,是有目的的、有条不紊的快,好像知道要去哪儿。
它跑进了灵棚。
“糟了!”赵老四大喊一声,“拦住它!”
所有人都往灵棚跑。三舅第一个冲进去,李二愣第二个,赵大柱第三个。但他们进去以后,都愣住了。
老鼠蹲在姥姥的身上。
它蹲在姥姥的胸口上,两只后爪踩在白布上,前爪搭在一起,低着头,好像在看着姥姥的脸。它的尾巴垂下来,搭在姥姥的脖子上,尾巴尖微微卷曲,像一根手指头在轻轻地挠姥姥的下巴。
“把它弄走!”二姨在门口尖叫。
三舅举起烧火棍,但他的手在抖。那只老鼠抬起头,用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又歪了一下头,然后张开嘴,发出了一个声音。
吱。
就一声。但这一声不是老鼠的叫声。
是人的声音。
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是我姥姥的声音。
那个“吱”字从老鼠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姥姥说话时的口音,带着姥姥说话时的语调,带着姥姥说话时那种慢吞吞的、不紧不慢的劲儿。虽然只有一个字,但那就是我姥姥。
三舅的烧火棍掉在了地上。
“妈……”他喃喃地说。
赵老四一把推开三舅,冲到姥姥跟前。他伸手去抓老鼠,老鼠嗖地一下从姥姥身上跳下来,窜到供桌底下,不见了。
赵老四顾不上追老鼠,低头看姥姥。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姥姥的嘴张开了。
那个被娘合上的嘴,又被撑开了。姥姥的嘴张得很大,比死的时候还大,嘴角的皮肤被撑得发白,几乎要撕裂。嘴巴里面黑洞洞的,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从那个洞里,飘出了一缕灰气。
秧气。
它又出来了。
这次的秧气比上次我从姥姥嘴里看见的更浓,更稠,颜色更深,不是灰蒙蒙的了,是黑灰色的,像浓烟,像乌云。它从姥姥嘴里出来的时候不是慢慢爬出来的,是涌出来的,像水管子里的水被拧开了,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秧气涌出来以后,在空中聚成一团,像一朵云,一朵灰黑色的云,在灵棚的顶上飘着,慢慢地旋转。旋转的时候发出一种声音,很低很低的声音,像蜜蜂在远处飞,又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经。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那团秧气,所有人都张着嘴,所有人都忘了害怕。
赵老四第一个反应过来。
“都出去!”他喊,“都出去!把嘴闭上!别张嘴!”
他一边喊一边把身边的人往外推。三舅、李二愣、赵大柱被他推出了灵棚。二姨抱着小东早就跑到了院子里。我娘不肯走,站在灵棚门口,看着那团秧气。
“姐!出来!”三舅在院子里喊。
我娘不动。她看着那团秧气,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悲伤。很深很深的悲伤。
“妈,”她轻声说,“你是不是有啥话没说完?你是不是想跟我说啥?”
那团秧气停止了旋转。它悬在灵棚顶上,像一个巨大的眼睛,低头看着我娘。
然后它慢慢地降了下来。
降到我娘面前,停住了。
我娘伸出手,想去摸那团秧气。
“别碰!”赵老四冲进来,一把拉开我娘,“你疯了!秧气碰了活人,就能上身!”
我娘被赵老四拽出了灵棚。那团秧气在灵棚里飘了一会儿,好像在犹豫,然后它慢慢地飘向了房梁,缩在房梁的角落里,不动了。
像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老人。
五、棺材
赵老四把所有人都赶到了堂屋里,关上门,不让任何人再去灵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