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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秧气.2

作者:苏梓舟 当前章节:14666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8:47

“赵叔,现在咋整?”三舅问。他的声音在发抖。

赵老四坐在炕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想了很久。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像刀刻的一样深。

“两个办法。”他抬起头,“第一个办法,找到那只老鼠,打死。秧气现在分成了两股,一股在灵棚里,一股在老鼠身上。老鼠身上的那股秧气是借了老鼠的身子,只要打死老鼠,那股秧气就散了。灵棚里的那股秧气没了根,慢慢也就散了。”

“第二个办法呢?”

“第二个办法,”赵老四的声音压低了,“就是现在就把老太太装棺,钉上棺材钉。七根钉子全钉死,不管那根丢了的钉子了,用新打的。但新打的钉子得用黑狗血泡一夜才能用,等不了那么久。只能用原来的六根,加上一根新打的。但新打的钉子没泡过黑狗血,也没念过咒,能不能镇住,不好说。”

“那第一个办法呢?打死老鼠。”三舅说。

“老鼠现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而且——”赵老四看了三舅一眼,“那只老鼠已经被秧气上了身,不是普通的老鼠了。它通人性,知道躲,知道藏,知道怎么对付人。不好打。”

“那也得打!”三舅站起来,抄起烧火棍,“我还不信了,一只老鼠能上天?”

“等等。”赵老四拦住他,“打老鼠有讲究。不能用铁器,不能用木棍,得用桃木。桃木辟邪。普通的棍子打死了老鼠,秧气会从老鼠身上跑出来,还得找别的活物。”

“上哪儿找桃木去?这大冬天的。”

“我家院子里有棵桃树,去年砍了一枝,晾在棚子里。大柱,你去拿。”

赵大柱跑出去了。雪还在下,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赵大柱的脚印很快就被雪盖住了。

赵大柱走了以后,赵老四又说:“还有一件事。老太太的手上为啥会有棺材钉上的黑漆?那根钉子,是谁拿的?是老鼠叼走的?还是……”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还是姥姥自己拿的。

“不可能。”我娘摇头,“妈已经走了,她不可能……”

“秧气在。”赵老四说,“秧气没散,老太太的身体就还有反应。秧气控制着身体,能做活人能做的一切事情。拿钉子、坐起来、甚至走路……都有可能。”

“你是说我妈她……她自己拿了棺材钉?”

“不是老太太拿的,是秧气拿的。秧气是老太太死的时候从嘴里喷出来的,带着老太太死的时候所有的怨气和不甘心。它想要啥,只有老太太自己知道。”

我娘沉默了。她坐在炕沿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大腿上。

二姨搂着小东坐在角落里,小东已经睡着了,二姨的眼睛红红的,嘴唇紧抿着。

我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着灵棚。灵棚里黑漆漆的,两根蜡烛不知道啥时候灭了。供桌上的香也灭了,香灰断成一截一截的,散落在香炉周围。那团秧气缩在房梁角落里,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它在那里。

像一只老猫,蜷在房梁上,眯着眼睛,看着底下的人。

赵大柱拿来了桃木棍。是一根手腕粗的桃木枝子,大概两尺长,一头削尖了,像一根短矛。赵老四接过桃木棍,用手掂了掂,点点头。

“三舅,你跟我来。大柱,二愣,你们守住灵棚的出口。别让老鼠跑了。”

“我也去。”我娘说。

“你别去。你在堂屋里等着。英子,看好你娘。”

赵老四和三舅进了灵棚。我趴在门缝上看。

灵棚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赵老四打了一个手电筒,光柱在灵棚里扫来扫去。供桌底下、棺材后面、帆布角落……到处都找了,没有老鼠。

“在房梁上。”赵老四低声说,手电筒照向房梁。

房梁是几根粗大的松木,横在灵棚顶上,上面铺着苇箔。手电筒的光照上去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双红色的眼睛。

老鼠蹲在房梁上,就在那团秧气旁边。它蹲得很稳,四只爪子抓着木头,尾巴垂下来,一摇一摇的。红色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里反着光,像两颗红宝石。

但它不是在看赵老四和三舅。

它在看我。

透过门缝,它那双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后脊梁一阵发凉,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英子?”我娘问,“咋了?”

“没事。”我说,又趴回去看。

赵老四举起桃木棍,瞄准了房梁上的老鼠。三舅在旁边举着另一根手电筒,给他照亮。

“别打偏了。”三舅小声说。

赵老四没说话。他深吸了一口气,胳膊往后一抡,桃木棍像标枪一样飞了出去。

老鼠动了。

它不是跳开的,是滑开的。像溜冰一样,在房梁上滑了一下,桃木棍擦着它的尾巴飞过去,打在房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下来一蓬灰。

老鼠没有被击中。它沿着房梁跑了,跑得很快,四只爪子刨着木头,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它跑的方向是灵棚的出口——我趴着的这个门缝。

赵老四喊:“堵住门口!”

赵大柱和李二愣挡在灵棚门口。老鼠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在地上,嗖地一下从赵大柱的两腿之间窜了过去,跑进了堂屋。

堂屋里,二姨尖叫了一声,抱着小东跳到了炕上。我娘站在门口,老鼠从她脚边跑过,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老鼠跑到了灶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所有人一眼。那双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然后它钻进了灶房,消失在灶台后面。

赵老四追过来,在灶房里找了半天,没找到。

“跑了。”他把桃木棍扔在地上,喘着粗气,“这畜生,成精了。”

那天晚上,没人睡着。

二姨带着小东在西屋,把门闩上了。三舅和赵大柱、李二愣在堂屋里守着,赵老四回家去取东西,说他家里有备用的桃木钉和黑狗血。我娘坐在炕上,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窗户。

我躺在我娘旁边,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我在想姥姥。

想她活着时候的样子。夏天的时候,她在院子里种了一片豆角,豆角藤爬满了架子,绿油油的。她蹲在地里拔草,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泥土里。她用手背擦擦汗,抬头看我,笑着说:“英子,等豆角熟了,姥给你炖豆角吃。”

想她冬天的时候,坐在炕上纳鞋底子,针在头发里划一下,扎进鞋底子里,再拔出来,线拉得长长的,发出“嗤”的声音。我趴在她腿上,她一边纳鞋底子一边给我讲故事,讲老虎妈子的故事,讲人参娃娃的故事,讲老黑山里有条大蛇,盘在山洞里,身子有水缸粗。

想她生病以后,瘦得皮包骨头,咳嗽的时候弯着腰,脸憋得通红。我给她倒水,她接过水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被子。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愧疚,说:“英子,姥拖累你了。”

姥姥,你到底有啥放不下的?

你嘴里冒出来的那股气,到底想要啥?

六、孙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孙婆来了。

她来的时候,赵老四刚把桃木钉和黑狗血带来。黑狗血装在一个玻璃瓶子里,暗红色的,稠得像浆糊。桃木钉是赵老四自己削的,一共七根,每根三寸长,一头尖一头平,削得不算精细,但能用。

孙婆进门的时候,赵老四正要把桃木钉泡进黑狗血里。孙婆看见了,摇了摇头。

“不管用。”她说。

赵老四抬头看她:“为啥不管用?”

“秧气已经入了骨。老太太的骨头里都是秧气,光钉棺材钉没用。得先把秧气从骨头里逼出来,再钉。”

“咋逼?”

孙婆走到灵棚里,看了看姥姥。姥姥的嘴还张着,嘴巴黑洞洞的。孙婆从兜里掏出一根银针,在蜡烛上烧了烧,然后捏着姥姥的下巴,把银针伸进了姥姥的嘴里。

她在姥姥的嘴里搅了搅,拔出来。银针的针尖黑了,不是普通的发黑,是那种浓墨一样的黑,黑得发亮,黑得渗人。

“看到了吧?”孙婆说,“秧气已经入了骨血。不逼出来,就算钉了棺材钉,秧气也能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找别的东西上身。”

“那你说咋逼?”赵老四的语气不太好。他一向跟孙婆不对付,觉得她是装神弄鬼的,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孙婆有些东西是他不懂的。

孙婆说:“得用五谷轮回之物。”

“啥?”

“屎尿。”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婆解释说:“五谷轮回之物,是人身上的秽物,阳气最重的东西。活人吃五谷,拉出来的屎尿,是阳气经过身体以后排出来的渣滓,带着活人身上最旺的火气。秧气是阴气,最怕阳气。用屎尿泡过的棺材钉,比黑狗血还管用。”

赵老四皱了皱眉头:“你这不是糟践人吗?”

“糟践不糟践的,看你想不想把这事儿办利索。”孙婆的灰眼珠子转了转,“你要是不信,就按你的法子来。出了岔子别来找我。”

赵老四沉默了一会儿,看了我娘一眼。

我娘咬着嘴唇,想了很久,说:“用孙婆的法子。”

二姨不同意:“姐,那可是咱妈!往妈的棺材钉上浇屎尿,你让人咋说咱?”

“让人说去。”我娘的声音很平静,“只要妈能安安稳稳地走,我啥都不在乎。”

二姨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孙婆的法子是这样的:用屎尿浸泡桃木钉,泡够六个时辰,也就是十二个小时。泡好以后,把棺材钉钉进棺材盖里,钉的时候要念咒,每钉一根念一句,七根钉子七句咒。钉完以后,在棺材的四个角上各贴一道符,符是用黄纸画的,画符的墨要掺上朱砂和雄黄。

“六个时辰?”赵老四说,“那得等到今天晚上。老太太是腊月二十八走的,按规矩,停灵三天,今天就是第三天,今天晚上子时之前得出殡。要是等到六个时辰以后,时间来不及。”

“来得及。”孙婆说,“现在卯时刚过,六个时辰是酉时。酉时钉棺材,子时出殡,中间还有两个时辰,够用了。”

赵老四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屎尿……”三舅犹豫了一下,“用谁的?”

“用至亲的。闺女、儿子、外孙女,都行。至亲的阳气最旺,跟老太太连着血,连着气,效果最好。”

我娘说:“用我的。”

二姨说:“也用我的。”

三舅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还有英子的。”孙婆看了我一眼。

我娘犹豫了:“英子才九岁……”

“九岁更好。小孩子的阳气比大人的还旺,而且是女娃,女娃属阴,但小孩子的阴里有阳,最克秧气这种半阴半阳的东西。”

我娘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心疼。

“我不怕。”我说。

孙婆准备了一个瓦盆,放在灶房里。我娘、二姨、三舅每个人都在瓦盆里……那个了。轮到我的时候,我蹲在瓦盆上面,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点点。

孙婆把桃木钉泡在瓦盆里,用筷子搅了搅,让每根钉子都沾上。然后她把瓦盆放在灶台后面,灶膛里还有余火,灶台后面的温度高,能加速浸泡。

“六个时辰,不能动,不能看,不能问。”孙婆说,“谁都不许进灶房。”

赵老四把灶房的门关上了,用一根红绳拴住了门把手。

一切安排妥当以后,孙婆说要回家取几道符。她走的时候,在灵棚的四个角上各放了一面小镜子,镜面朝外,说是“照妖镜”,能挡住外来的脏东西。

“记住,”孙婆临走的时候说,“在棺材钉泡好之前,谁都不许单独去灵棚。去灵棚必须两个人以上,互相看着。还有——看好那只老鼠。那只老鼠是秧气的引子,老鼠不死,秧气不散。”

孙婆走了以后,赵老四让大家都去歇一会儿,说下午有得忙。

我娘不肯歇,说要守着灵棚。赵老四没办法,让三舅陪着她。

我跟着二姨去了西屋。小东还在炕上睡觉,睡得四仰八叉的,嘴角流着口水。二姨给他盖了盖被子,坐在炕沿上发呆。

“二姨,”我问,“老赵家那件事是啥事?”

二姨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姥走的时候说的。她说‘老赵家那件事不怨她’。”

二姨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光线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儿了。”二姨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那时候还没你呢,连你娘都还没嫁人呢。”

“啥事儿?”

“你姥年轻的时候,跟老赵家的赵老太太关系不好。两家住隔壁,为了一垄地的事儿吵过架,后来就不来往了。有一年冬天,赵老太太死了,死得挺突然的。你姥去帮忙办丧事,回来以后就变了个人。”

“咋变了?”

“整天念叨‘不怨我、不怨我’,晚上不睡觉,坐在炕上自言自语。后来你姥爷找了个先生来看,先生说,你姥在赵老太太的丧事上,被啥东西冲撞了。”

“啥东西?”

“先生没说。他就做了场法事,让你姥喝了符水,就好了。但你姥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每年腊月赵老太太的忌日,你姥都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的,嘴里念叨‘不怨我’。”

“那到底怨不怨她?”

二姨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你姥从来不提这件事,谁问跟谁急。你姥爷活着的时候倒是说过一句,说当年那垄地的事儿,其实是你姥理亏。但到底是咋回事,我也不清楚。”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角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姥姥,你到底藏了多少事儿?

七、老鼠

下午申时,大概三四点钟,天又阴了。乌云从北边压过来,厚厚的,沉沉的,像一大块脏棉花盖在天上。风又起来了,比昨天还大,刮得树枝呜呜地响。

我在堂屋里坐着,帮二姨叠纸钱。小东在院子里玩雪,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用煤球做了两只眼睛,用红辣椒做了一个鼻子。

三舅在灵棚里守着我娘,赵老四在门口抽烟。一切都还算平静。

然后小东哭了。

哭声从院子里传来,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种受了惊吓的、撕心裂肺的哭。二姨扔下手里的纸钱,冲了出去。

我跟在后面跑出去。

小东站在雪人旁边,手指着雪人的脑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雪人的脑袋上,蹲着一只老鼠。

就是那只老鼠。

它蹲在雪人的头顶上,两只后爪踩在雪人的脑袋上,前爪搭在一起,尾巴垂下来,搭在雪人的鼻子上——那个红辣椒鼻子上。它歪着头,看着小东,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小东惊恐的脸。

二姨一把抱起小东,往后退了好几步。

“打死它!”她尖声喊。

三舅从灵棚里冲出来,手里拎着赵老四留下的那根桃木棍。他看见老鼠,眼睛红了,抡起桃木棍就砸。

老鼠从雪人头上跳下来,在雪地里跑。雪很厚,老鼠跑起来很吃力,四条腿陷在雪里,一深一浅的。三舅追上去,桃木棍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子。

老鼠跑到了院子角落里,那里堆着一堆柴火。它钻进了柴火堆里,不见了。

三舅用桃木棍捅柴火堆,捅了半天,没捅出来。

“出来!你出来!”三舅吼着,声音都变了调。

柴火堆里没有动静。

三舅蹲下来,趴在地上往柴火堆里面看。他看了几秒钟,突然猛地往后一仰,摔了个四脚朝天。

“哥!咋了?”二姨喊。

三舅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收缩,像是看见了啥极其恐怖的东西。

“哥!”二姨又喊了一声。

三舅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柴火堆里……有个人。”

“啥?”

“有个人。一个女人。蹲在柴火堆里面,看着我。”

二姨的脸色也白了。赵老四跑过来,拿着手电筒往柴火堆里照。手电筒的光穿过柴火的缝隙,照到了柴火堆的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只老鼠,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红色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里反着光。

“没人啊。”赵老四说。

“我明明看见了……”三舅的声音还在抖,“一个女人,穿着蓝布褂子,头发白的,脸青白的,就蹲在那里,看着我……她的嘴张着,里面黑洞洞的……”

蓝布褂子。白头发。青白的脸。

那是姥姥。

三舅看见的是姥姥。

赵老四的脸色变了。他转身快步走向灵棚,我跟在他后面。

灵棚里,我娘还跪在供桌前烧纸钱。一切都跟她刚才离开的时候一样。

但姥姥的脸变了。

姥姥的嘴张得更大了。不是正常的张嘴,是那种下巴脱臼的张法,嘴角的皮肤已经被撑裂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她的眼睛也睁开了——那两只被娘合上的眼睛,又睁开了。

眼珠子不见了。

眼眶里面是两个黑洞,深不见底的黑洞,像两口枯井。

我娘还没有注意到。她还在烧纸钱,嘴里念叨着:“妈,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我们……”

“别烧了!”赵老四大喊一声。

我娘吓了一跳,抬头看见赵老四的脸色,又扭头看了姥姥一眼,然后她发出了一声尖叫。

姥姥的嘴角在流血。不是红色的血,是黑色的,稠的,像墨汁一样,从嘴角裂开的地方慢慢地渗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滴在白布上,白布上晕开了一朵黑色的花。

“快!把孙婆叫来!”赵老四喊。

赵大柱跑去找孙婆。赵老四让我娘离开灵棚,我娘不肯,赵老四硬把她拽了出去。

“英子,你也出去。”

我不走。我站在灵棚门口,看着姥姥。

姥姥的眼睛黑洞洞的,嘴角淌着黑血,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她的手指在动。不是那种无意识的肌肉抽搐,是有规律的、有目的的动。她的右手食指在轻轻地敲击门板,一下,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咚。咚。咚。

每一下都敲在我心上。

孙婆来了。她跑得气喘吁吁的,黑围巾被风吹掉了,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她进了灵棚,看见姥姥的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快?”她喃喃地说。

“啥这么快?”赵老四问。

“秧气入骨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老太太身上的秧气已经占了七成了,再有两个时辰,秧气就能完全控制老太太的身体。到时候——”

“到时候咋样?”

“到时候她就站起来了。”

孙婆从兜里掏出那根银针,在姥姥的额头上扎了三针,眉心一针,左右太阳穴各一针。然后她又掏出一把黄纸符,在蜡烛上点燃了,在姥姥的脸上方绕了三圈。

纸符烧完以后,姥姥的嘴角不流血了,手指也不动了。但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看着灵棚的顶。

“这只能管一会儿。”孙婆说,“棺材钉泡好了没有?”

赵老四看了看天色:“还得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孙婆咬了咬牙,“行。这一个时辰,谁都不许靠近老太太。把她用白布盖上,从脚盖到头,连脸一起盖上。白布上压三块砖头,胸口一块,肚子一块,腿上一块。然后所有人退出灵棚,在灵棚外面守着。不管听见里面有啥动静,都不许进去。”

“为啥?”三舅问。

“因为秧气会学人说话。它会学老太太的声音喊你们的名字,叫你们进去。你们要是进去了,它就上你们的身。”

孙婆的话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赵老四按照孙婆说的,用白布把姥姥从头到脚盖上了,压了三块砖头。然后所有人退出了灵棚,在灵棚外面站着。

风更大了。灵棚的帆布被吹得呼呼响,像一面巨大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供桌上的蜡烛被风吹灭了一根,另一根也摇摇欲灭。

我们站在灵棚外面,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我的手冻僵了,脚也冻麻了,但我不敢动,不敢说话,不敢离开。

天黑了。灵棚里的最后一根蜡烛也灭了。灵棚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声音来了。

从灵棚里面传出来的。

不是呻吟,不是哭泣,是——说话声。

是我姥姥的声音。

“大闺女……大闺女你在不在?”

我娘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那是姥姥的声音,活生生的姥姥的声音,跟姥姥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那种沙哑的、喘不上气的声音,是姥姥健康时候的声音,响亮、清楚、带着东北老太太特有的那种爽利劲儿。

“大闺女,进来帮妈一把,妈起不来了。”

我娘的脚动了一下,往灵棚的方向迈了一步。

“别去!”赵老四一把拽住她,“那是秧气在学你妈说话!”

“可是我妈在叫我……”我娘的眼泪流下来了。

“那不是你妈!你妈已经走了!那是秧气!”

灵棚里的声音又变了。

“二闺女……二闺女你进来,妈有话跟你说。”

二姨抱着小东,嘴唇哆嗦着,没动。

“三儿……三儿啊,妈想你了。你进来让妈看看。”

三舅的拳头攥得咯吱响,牙关咬得紧紧的,额头上青筋暴起。

“英子……英子,姥最疼你了。你进来,姥给你留了好东西。”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想进去。我想进去看姥姥。我不管那是秧气还是啥,那是我姥姥的声音,是我姥姥在叫我。

“英子!”我娘一把抱住我,“别去!”

“可是姥姥叫我……”

“那不是你姥姥!你听见没有?那不是!”

灵棚里的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响起来了,这次不是叫人的名字,是在自言自语。是姥姥活着的时候经常说的那些话,那些家长里短、絮絮叨叨的话。

“今儿个天好,把被子晒晒。”

“英子,去鸡窝里捡鸡蛋,看看老母鸡下蛋了没有。”

“这垄地是我的,凭啥让给老赵家?”

“不怨我……那件事不怨我……是她自己……是她自己……”

最后一句话让所有人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怨我……是她自己跌进井里的……我没推她……我没推……”

我娘的脸白了。二姨的脸白了。三舅的脸也白了。

“啥井?”我娘低声说,“谁跌进井里了?”

二姨的嘴唇哆嗦着,说出了一个名字:“赵老太太。”

灵棚里的声音越来越大了,不再是自言自语,变成了争吵。姥姥的声音和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吵架,那个陌生的声音也是老太太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愤怒。

“就是你推的我!就是你!”

“我没推你!是你自己跌进去的!”

“你为了那垄地!你记恨我一辈子!”

“我没有!我没有!”

两个声音在灵棚里争吵,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大声,最后变成了一片混乱的噪音,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

然后,一声巨响。

灵棚塌了。

帆布从架子上撕裂下来,竹竿断成了几截,供桌翻了,香炉、蜡烛、供品撒了一地。白布被风刮走了,露出了姥姥。

姥姥还是躺在门板上,但她的姿势变了。她不再是平躺着的,她的上半身微微抬起来了,肩膀离开了门板,脑袋歪向一边,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看着我们。

她的嘴在动。

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每一次张合,都有一股黑灰色的气从嘴里冒出来,一缕一缕的,飘散在风里。

孙婆大喊:“棺材钉!”

赵老四冲进灶房,端起泡着桃木钉的瓦盆。瓦盆里的屎尿已经泡了将近六个时辰,桃木钉泡得发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臭味。

“快!钉棺材!”

八、入棺

棺材早就准备好了,停在院子里,松木的,刷了黑漆,在雪地里格外显眼。棺材盖靠在棺材旁边,棺材里面铺着褥子和枕头,褥子是蓝色的,枕头是白色的,枕头上绣着一朵莲花。

赵老四把瓦盆放在棺材旁边,用筷子把桃木钉从屎尿里夹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木板上。七根桃木钉泡得黑乎乎的,散发着浓烈的臭味,但钉子上的臭味里还混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烧焦的骨头,像生锈的铁,像腐烂的木头。

“把老太太抬进棺材。”赵老四说。

三舅和赵大柱去抬姥姥。三舅的手碰到姥姥的肩膀时,哆嗦了一下。

“咋了?”赵老四问。

“她身上……是热的。”

人死了两天多了,身上应该是冰凉的。但三舅说姥姥的身上是热的,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那种……活人的热。像是一个人在被窝里捂了很久,皮肤上带着体温的热。

赵老四的脸色变了:“快抬!别磨蹭!”

三舅和赵大柱把姥姥抬进了棺材。姥姥的身体很沉,比活着的时候沉得多,两个人抬得吃力,喘着粗气。姥姥被放进棺材的时候,脑袋磕了一下棺材沿,发出“咚”的一声,那声音不像木头碰木头,像木头碰石头。

姥姥躺在棺材里,姿势很奇怪。她的身体是扭曲的,肩膀是歪的,腰是弓着的,两条腿一条伸直一条蜷着,像是活着的时候在炕上翻身翻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她的嘴还张着,黑洞洞的,两个眼眶也是黑洞洞的,脸上全是黑血,寿衣的领口也被黑血浸透了,黑漆漆的一片。

孙婆走过来,从兜里掏出几张黄纸符,贴在棺材的四个角上。然后她又掏出一把糯米,撒在姥姥的身上,从胸口撒到脚面。

“糯米能吸阴气。”她说,“撒上糯米,秧气就没那么容易动了。”

赵老四拿起第一根桃木钉,放在棺材盖的钉孔上。棺材盖上已经预先钻好了七个钉孔,每个孔对应一个位置,从棺材的头部开始,依次往下,最后一个在脚部。

“拿锤子来。”

赵大柱递过来一把铁锤。赵老四接过锤子,深吸了一口气。

“等等。”孙婆拦住他,“念咒。每钉一根念一句。”

赵老四点了点头。他虽然跟孙婆不对付,但在这件事上,他知道孙婆说的是对的。

赵老四举起锤子,对准第一根桃木钉,嘴里念道:

“一钉天门开,亡人莫回来。”

锤子落下,“砰”的一声,桃木钉钉进去了一半。

姥姥的身体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剧烈的动,是微微的一颤,像被电了一下。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赵老四的额头冒出了汗。他举起第二根桃木钉,放在第二个钉孔上。

“二钉地门闭,亡人莫留恋。”

“砰!”

姥姥的嘴巴合上了一点。那张黑洞洞的大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合上了,像一扇门被慢慢地关上。

赵老四拿起第三根钉子。

“三钉人鬼路,从此两不见。”

“砰!”

姥姥的眼睛也合上了。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慢慢地闭上了,眼皮耷拉下来,盖住了黑洞。合上的眼皮是青灰色的,上面有褐色的老年斑。

赵老四拿起第四根钉子,手在发抖。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棺材板上。

“四钉阴阳隔,生死不相干。”

“砰!”

姥姥的嘴角不流血了。脸上的黑血慢慢地干了,变成了黑色的痂,贴在皮肤上,像一层黑色的壳。

赵老四拿起第五根钉子,锤子差点从手里滑落。他甩了甩手,重新握紧。

“五钉魂魄定,邪祟不敢侵。”

“砰!”

姥姥的身体不扭曲了。她的肩膀平了,腰直了,两条腿并拢了,直直地躺在棺材里,像一具正常的尸体。

赵老四拿起第六根钉子。

“六钉棺中安,亡者入黄泉。”

“砰!”

姥姥的呼吸停了——不对,姥姥早就没有呼吸了。但之前姥姥的身体有一种起伏的感觉,像是有啥东西在身体里面涌动,现在那种感觉没了。姥姥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像一块石头,像一根木头,像所有死了的东西一样,安静、冰冷、不会动。

赵老四拿起第七根钉子。

最后一根了。

“七钉——”

他的声音卡住了。

“七钉”后面是啥?他忘了。他急得满头大汗,嘴里的咒语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孙婆接上了:

“七钉永世封,棺中棺外不相通。”

赵老四感激地看了孙婆一眼,举起锤子。

“砰!”

第七根桃木钉钉进去了。

棺材盖合上了。姥姥被关在了棺材里面,黑漆漆的松木棺材,七根桃木钉钉得死死的,四道黄纸符贴在四个角上,棺材里面撒着糯米,棺材外面裹着寒风和白雪。

赵老四扔下锤子,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三舅也瘫坐在地上,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我娘跪在棺材前面,双手扶着棺材,额头抵在棺材板上,无声地哭。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二姨抱着小东,站在旁边,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我站在棺材旁边,伸手摸了摸棺材板。松木的,粗糙的,刷了黑漆,漆没干透,手指上沾了一点黑漆。

我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黑漆的味道底下,有一股淡淡的臭味。不是屎尿的臭味,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臭味,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那是秧气的味道。

九、出殡

子时。

雪停了,风也小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大又圆,惨白惨白的,照在雪地上,整个村子像铺了一层白纸。

出殡的队伍在子时出发。按照规矩,出殡要在子时之前开始,子时过半之前到达墓地,在子时结束之前下葬。

赵老四在前面引路,手里拎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里面点的不是蜡烛,是一盏煤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光影在地上忽长忽短。

抬棺材的是六个人:三舅、赵大柱、李二愣,还有三个村里的壮劳力。棺材是松木的,不算重,但六个人抬着走得很慢。雪地不好走,一步一滑,抬棺材的人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像一团一团的烟雾。

棺材上面盖着一块红布,红布上放着一只活公鸡,公鸡的腿被绑住了,卧在棺材上,偶尔叫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雪夜里传得很远。

我娘走在棺材后面,披麻戴孝,头上缠着白布,腰里系着麻绳。她手里端着一个瓦盆,里面装着纸灰和香灰,走几步就往地上撒一点,给姥姥“撒买路钱”。

二姨走在我娘旁边,也披麻戴孝,手里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馒头和糖果,路过路口和桥头的时候就扔一个,给路过的孤魂野鬼“买路”。

三舅走在棺材前面,扛着一根柳木棍子,棍子上绑着白纸条,叫“引魂幡”。风把白纸条吹得哗啦啦响,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棍子上扑棱翅膀。

我走在最后面,穿着白色的孝服,孝服太大了,是我娘的,袖子长出一大截,我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头。我娘给我扎了一根白布条在头上,白布条在脑后打了个结,风一吹就飘起来。

从村子到墓地,大概三里路。三里路不算远,但在雪地里走,每一步都很费劲。我的棉鞋进了雪,袜子湿了,脚趾头冻得生疼。但我咬着牙走,不吭声。

走了大概一半路的时候,出事了。

棺材忽然沉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沉,是突然变沉的,像是有人在棺材里加了东西。六个抬棺材的人同时感觉到了,他们的腰一下子弯了下去,步子乱了,差点把棺材摔了。

“咋回事?”赵大柱喊。

“沉了!沉了好多!”李二愣喘着粗气。

赵老四回头看了一眼棺材,脸色变了。

“别停!继续走!”他喊,“不能停!停了就抬不起来了!”

六个人咬着牙继续走。但棺材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像里面装满了石头。抬棺材的人的胳膊在发抖,腿在打颤,额头上青筋暴起。

“赵叔!真不行了!”三舅的声音都变了调,“太沉了!”

赵老四跑到棺材旁边,低头看了看棺材底下的雪。棺材离地面大概一尺多高,棺材底下是空的,但赵老四看见了——

棺材底下有东西。

一双脚。

一双穿着寿鞋的脚,从棺材底下面伸了出来。寿鞋是布做的,绣着莲花,鞋底是白色的。那双脚悬在半空中,离地面大概两三寸,脚尖朝下,像一个人站在棺材底上,头朝下,脚朝上。

赵老四的脸白了。

“放下棺材!”他喊,“轻轻放下!别摔着!”

六个人小心翼翼地把棺材放在雪地上。棺材一落地,那双脚就缩回去了,像一条蛇缩回了洞里。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双脚。

所有人都吓得说不出话。

孙婆从队伍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棺材底下,又看了一眼棺材盖。棺材盖上的七根桃木钉还在,四道黄纸符还在,公鸡还在棺材上卧着,但公鸡不叫了。公鸡缩着脖子,羽毛炸开着,浑身发抖。

“秧气没散。”孙婆说,“钉子钉住了棺材,但没钉住秧气。秧气还在棺材里面,它在动。”

“动?咋动?”赵老四问。

“它在想办法出来。”孙婆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棺材底板,“棺材底板是单层的,没有棺材盖厚。秧气要是从底板出来,比从盖子上出来容易。”

“那咋办?”

孙婆想了想,说:“用柳条。柳条辟邪。在棺材底下绑一层柳条,编成网,把棺材底兜住。柳条网能挡住秧气,不让它从底下跑出来。”

“这冰天雪地的,上哪儿弄柳条去?”

“那边。”孙婆指着路边的几棵柳树。那些柳树是野生的,长在路边,夏天的时候垂着绿枝条,现在冬天了,枝条光秃秃的,但柳条还在,冻得硬邦邦的。

三舅和赵大柱去折柳条。柳条冻得很脆,一折就断,嘎巴嘎巴的响。他们折了一大捆,抱回来。孙婆指挥他们把柳条编成网,用麻绳绑在棺材底下,把整个棺材底兜住了。

“行了。”孙婆说,“抬起来,继续走。这次别停,一口气走到墓地。”

棺材又被抬起来了。这次不沉了,恢复了原来的重量。六个人松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我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我们走过的路。雪地上有一长串脚印,深深浅浅的,歪歪扭扭的。但在脚印的旁边,还有一串脚印。

那串脚印很小,不是人的脚印,是老鼠的脚印。细细的,密密的,在雪地上延伸,一直跟着我们的队伍。

老鼠跟着我们。

从村里一直跟到了这里。

我想喊我娘,但嘴刚张开,就想起姥姥的话——“别张嘴”。我把嘴闭上了,把话咽了回去。

我悄悄地数了数那串老鼠脚印,从村口到这里,大概有三里路。一只老鼠,在雪地里跑了三里路,跟着一口棺材。

它在等啥?

到了墓地。

墓地在村子北边的山坡上,坐北朝南,背山面水。水是一条小河,冬天结了冰,白花花的冰面在月光下闪着光。山坡上密密麻麻地排着坟头,有的坟头上有花圈,有的坟头上有石碑,有的坟头啥也没有,就是一个土包。

姥姥的墓地在山坡的最上面,挨着我姥爷的坟。墓坑是赵大柱和李二愣前天挖的,挖了两天,冻土太难挖了,镐头刨下去就是一个白印子,震得手发麻。坑挖得不深,大概一米多一点,底下铺了一层秸秆,秸秆上面铺了一层黄纸。

棺材被抬到了墓坑旁边。赵老四看了看天色,说:“快子时过半了,赶紧下葬。”

下葬的规矩是:棺材放进墓坑之前,要先在墓坑里烧一叠纸钱,叫“暖坑”。然后棺材放进墓坑,棺材盖上撒一把五谷杂粮,叫“安身”。最后填土,填土的时候不能回头看,不能哭,不能喊名字。

赵老四在墓坑里烧了纸钱,纸钱烧完以后,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三舅和赵大柱把棺材抬到墓坑上方,慢慢地放下去。棺材落在墓坑底部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墓坑边上的土簌簌地往下掉。

赵老四把五谷杂粮撒在棺材盖上——黄豆、绿豆、红豆、玉米、高粱,每种一小把。撒完以后,他看了孙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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