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点了点头。
“填土。”赵老四说。
三舅第一个拿起铁锹,铲了一锹土,撒在棺材上。土落在棺材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敲门。
然后是赵大柱、李二愣,还有那三个壮劳力。一锹一锹的土撒下去,棺材慢慢地被埋住了。先是棺材盖看不见了,然后是棺材的四周,最后整个棺材都被土盖住了,只剩下棺材头上的一小块还露在外面。
赵老四在棺材头上放了最后一个纸元宝,点着了。火苗在风中摇曳,照亮了墓碑上刻的字——“先妣李门赵氏之墓”。
我娘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二姨也磕了三个头。三舅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我也跪下了,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雪地的时候,冰凉的雪贴在我的皮肤上,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姥,”我在心里说,“你走吧。别回来了。”
填土填到一半的时候,那只老鼠出现了。
它从墓碑后面钻出来,蹲在坟头上,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它看着墓坑里的土一锹一锹地填进去,看着棺材一点一点地被埋住。
它没有动,就蹲在那里,安静地看着。
赵老四看见了老鼠,但他没说话。他继续填土,一锹一锹的,不紧不慢。
老鼠蹲在坟头上,一动不动,像一个守灵的人。
填土填完了。坟头堆起来了,大概半米高,圆圆的,像一个大馒头。赵老四在坟头上插了一根柳木棍子,棍子上绑着白纸条——就是三舅一路扛过来的那根引魂幡。
“行了。”赵老四说,“老太太入土为安了。”
话音刚落,那只老鼠从坟头上跳下来,跑到坟头的背面,不见了。
赵老四走到坟头背面看了看,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老鼠在坟头上打了个洞。”他说。
“啥?”
“在坟头的背面,打了一个洞,钻进去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只老鼠,在刚刚填好的坟头上打了个洞,钻进了坟墓里。
“要不要把洞堵上?”三舅问。
孙婆摇了摇头:“堵不上的。老鼠已经从洞里钻进去了,堵住了洞口,老鼠就死在里面了。老鼠死在坟墓里,比老鼠活着进去更不吉利。”
“那咋办?”
孙婆想了想,说:“没事。棺材钉钉死了,柳条网兜住了,老鼠进不去的。它只能在棺材外面的土里待着,进不了棺材里面。”
“但它要是把柳条网咬破了……”
“柳条辟邪,老鼠不敢咬。”孙婆说,“放心吧。”
她说“放心吧”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让人放心的意思。她的灰眼珠子转了转,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坟头,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啥也没说。
出殡的队伍回村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白里透着粉,粉里透着金。雪停了,风停了,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回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山坡。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坟头在晨光中像一个个沉睡的人,姥姥的坟是最新的那个,土还是湿的,引魂幡上的白纸条在微风里轻轻地飘着。
在坟头的顶上,蹲着一个黑色的影子。
不是老鼠。
是一个人。
一个很小的人,蜷缩着,蹲在坟头上,双手抱膝,低着头。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是白的,脸是青白的。
她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老猫,蜷缩在风雪里,不知道该去哪儿。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
坟头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引魂幡在风里轻轻地飘着。
“英子,走快点。”我娘在前面喊我。
我跑了几步,跟上队伍。进了村口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山坡上白茫茫的一片,坟头、雪地、枯树,都在晨光中静静地站着。姥姥的坟头上,引魂幡的白纸条在风里飘着,像一只白色的手在招手。
再见,姥姥。
你走吧。别回来了。
十、头七
头七,是人死后的第七天。按老规矩,死者的灵魂会在这一天回家看看,最后看一眼家人,然后去阴间报到。
姥姥的头七是正月初四。
年还没过完,村子里还残留着过年的气氛。家家户户的门上贴着红对联,窗户上贴着红窗花,院子里还有鞭炮的碎屑,红红的一片,像洒了一地的血。
但我家没有过年。门上的对联还是去年的,已经褪了色,边角卷了起来。窗户上没有窗花,院子里没有鞭炮碎屑。冷冷清清的,跟外面的冰天雪地一样冷。
头七的前一天晚上,我娘跟我说:“英子,明天是你姥的头七。晚上你早点睡,别出来。”
“为啥?”
“你姥要是回来了,看见你,她……她就走不了了。”
“我为啥会让姥走不了?”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姥最疼你。她要是看见你,就不舍得走了。”
“那我不出来。我在屋里待着。”
“嗯。”我娘摸了摸我的头,“乖。”
头七那天,我娘在堂屋的供桌上摆了姥姥的牌位,牌位前面放了馒头、水果、饺子,还有一瓶白酒——姥姥活着的时候爱喝两口,但舍不得喝好的,都是散装的高度白酒。
供桌前面放了一把椅子,椅子上铺着姥姥生前坐过的垫子,垫子是姥姥自己缝的,用碎布拼的,花花绿绿的。椅子的旁边放了一双鞋,是姥姥平时穿的那双黑棉鞋,鞋底磨薄了,后跟歪了。
“这是给你姥准备的。”我娘说,“她回来了,能坐一会儿,歇歇脚。”
天黑以后,我娘在供桌上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是棉花搓的,泡在豆油里,火苗小小的,黄黄的,在黑暗中摇曳。
“英子,去西屋睡觉。把门关好,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出来。”
我点点头,去了西屋,关上门,躺在炕上。
我没有睡。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房梁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我在等姥姥。
头七的晚上,姥姥会回来。
我等了很久。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外面很安静,没有风,没有雪,没有狗叫,啥声音都没有。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堂屋里传来的。很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布鞋在水泥地上走,一步一步的,很慢,很稳。
脚步声停在了供桌前面。
我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木头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吱嘎”一声。
然后,安静了。
姥姥坐在椅子上了。
我屏住呼吸,把被子蒙在头上,只露出两只耳朵。
堂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翻东西。然后是倒酒的声音——酒倒进杯子里,咕嘟咕嘟的。然后是吃东西的声音——很轻的咀嚼声,像老鼠在啃东西。
姥姥在吃东西。
她活着的时候,每次吃饭都坐在那把椅子上,垫着那个碎布垫子,穿着那双黑棉鞋。她吃饭很慢,细嚼慢咽的,一边吃一边说:“英子,多吃点,长个子。”
我的眼泪流下来了。我把被子咬在嘴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堂屋里的声音停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的,很远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英子。”
姥姥在叫我。
“英子,姥走了。你好好的。”
声音停了。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脚步声往门口的方向走,一步一步的,越来越远。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我感觉到一阵凉意。
门关了。
脚步声消失了。
堂屋里恢复了安静。
我从被子里钻出来,悄悄地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堂屋里黑漆漆的,供桌上的油灯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烧完了,灯碗里一滴油都没有了。
供桌上的供品少了一些——一个馒头被咬了一口,一个苹果被咬了一口,酒杯里的酒少了半杯。
椅子上的垫子有一个凹下去的印子,像有人坐过。旁边的棉鞋,鞋尖朝着门口的方向,像是穿鞋的人站起来以后,鞋被留在原地,鞋尖朝着人走的方向。
姥姥走了。
这次真的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炕上,把被子盖好。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但在黑暗中,它好像变短了。从房梁开始,延伸到一半的地方就没了,没有到墙角。
像是被啥东西填上了。
我闭上眼睛,睡了。
那是我姥姥死后,我第一次睡着。
尾声
正月十五,元宵节。
我娘带我去给姥姥上坟。雪化了一些,露出了地皮的颜色,灰褐色的,干巴巴的。山坡上的雪也化了,坟头上的雪化了一半,露出湿漉漉的黄土。
姥姥的坟头上,引魂幡还在,白纸条被雪水打湿了,耷拉下来,像一条死蛇。
坟头的背面,有一个洞。老鼠打的洞,拳头大小,黑洞洞的,往里看啥也看不见。
我娘在坟前烧了纸钱,摆了几个元宵。她跪在坟前,磕了头,说:“妈,你走吧。别惦记我们了。英子我带着,好好的。你在那边也好好的。”
我跪在我娘旁边,磕了头。我在心里说:“姥,你放心走吧。我记住了你的话——别张嘴。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张嘴。”
上完坟回来的路上,我娘忽然问我:“英子,你姥走的那天晚上,那股气……真的在你脸前面转了一圈?”
“嗯。”
“你害怕不?”
我想了想,说:“不怕。那是姥。姥不会害我。”
我娘没说话。她拉着我的手,走在化雪的路上,路上全是泥,一脚深一脚浅的。
“娘,”我说,“姥走的时候说的老赵家那件事,到底是咋回事?”
我娘停下脚步,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犹豫,有悲伤,有一种我那时候还看不懂的东西——是愧疚。
“你姥……”我娘的声音很低,“你姥年轻的时候,跟赵老太太因为一垄地吵架。赵老太太有个习惯,每天早上去井边打水。那口井就在两家地中间,靠着地边。有一天早上,赵老太太去井边打水,没回来。后来在井里找到了。”
“淹死了?”
“嗯。井不深,水也不深,到她胸口。但那天特别冷,井沿上结了冰。赵老太太可能是滑倒了,跌进了井里。井壁是石头砌的,滑溜溜的,爬不上来。她在井里冻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那姥说‘不怨我’……”
“你姥那天早上也在井边。她说她去的时候,赵老太太已经跌进去了。她趴在井沿上往下看,赵老太太在井底喊救命。你姥说她去找人了,等她找到人回来,赵老太太已经不行了。”
“那到底是咋回事?”
我娘沉默了很久。
“赵家的人说,是你姥把赵老太太推下去的。因为那垄地的事儿,你姥一直记恨赵老太太。那天早上两个人在井边碰上了,又吵了一架,你姥推了她一把,她就跌进去了。”
“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我娘的声音很疲惫,“你姥到死都不承认。她说她没推。她说她趴在井沿上看的时候,赵老太太还在喊救命,她跑去找人,但等找到人回来,赵老太太已经没声了。”
“那赵老太太的鬼魂……”
“你姥说,赵老太太死后的那几年,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赵老太太从井里爬出来,浑身湿淋淋的,头发上挂着水草,脸上青白青白的,站在她床前,说‘你推的我、你推的我’。”
我打了个寒噤。
“后来你姥爷找了个先生做了法事,就好了。但你姥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一辈子都没放下。”
“那秧气……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
我娘没回答。她拉着我的手,继续走。
太阳出来了,照在化雪的路上,亮得刺眼。路边的柳树上,枝条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条上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芽苞,毛茸茸的,灰绿色的,像一只只小小的眼睛,在冬天的尾巴上悄悄地睁开。
春天要来了。
姥姥是在冬天走的。她没等到春天。
回到家以后,我去东屋翻了翻姥姥说的那个红木匣子。匣子不大,一尺长,半尺宽,上面刻着花纹,漆面已经斑驳了。匣子没锁,我打开一看,里面有几样东西:
三块银元,袁世凯头像的,擦了擦还能反光。
一张黑白照片,是姥姥和我姥爷的合照。照片上的姥姥很年轻,梳着两条大辫子,穿着碎花褂子,笑得很开心。姥爷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中山装,板着脸,但眼睛里有笑意。
一块红布,包着几颗珠子,塑料的,不值钱,但姥姥一直留着。
还有一样东西——一根棺材钉。
黑色的,三寸长,一头尖一头平,上面刷着黑漆。黑漆掉了一些,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铁。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棺材钉。那根丢了的棺材钉。原来在姥姥的红木匣子里。
我拿着棺材钉,手在发抖。我娘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变了。
“这是啥?”
“棺材钉。在姥姥的匣子里。”
我娘接过来看了看,她的脸白得像纸。
“你姥……拿了棺材钉。”
“她为啥要拿?”
我娘没说话。她把棺材钉用红布包好,放在灶膛里烧了。铁钉烧不化,但红布烧成了灰,黑漆烧掉了,钉子被烧得通红,然后慢慢地冷却,变成了一根普通的铁钉。
“别跟任何人说。”我娘说。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想了很多。
姥姥为啥要拿那根棺材钉?是她活着的时候拿的?还是她死了以后,秧气控制她的身体拿的?她拿棺材钉干啥?是要钉啥东西?还是要放啥东西?
我想起赵老四说的话:“秧气是老太太死的时候从嘴里喷出来的,带着老太太死的时候所有的怨气和不甘心。它想要啥,只有老太太自己知道。”
姥姥想要啥?
她想要那根棺材钉。她把它藏在了红木匣子里,跟她最珍贵的东西放在一起——银元、照片、珠子。
那根棺材钉对她来说,是啥?
我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棺材钉是钉棺材用的,钉住了棺材,死人就不能出来了。但反过来,如果把棺材钉从棺材上拔下来,棺材就开了,死人就能出来了。
姥姥拿了那根棺材钉,是不是意味着——她不想被钉住?她不想被关在棺材里?她不想被埋在地底下?
她说过的:“地底下太黑了,我不想下去。”
姥姥怕黑。
她活着的时候就怕黑。每天晚上都要在炕头点一盏小油灯,一直亮到天亮。她说:“黑咕隆咚的,吓人。”
她怕黑。她不想去地底下。地底下太黑了,没有灯,没有光,啥都没有。
所以她拿了那根棺材钉。她想让棺材留一条缝,让光能透进来。
可是棺材钉被老鼠叼走了——或者是秧气让老鼠叼走了——总之,棺材钉不在棺材上了。七根钉子少了一根,棺材盖就有了一条缝。
秧气从那道缝里钻了出来。
姥姥的秧气从棺材里钻了出来,跟着我们回了家,跟着我们去了墓地,最后钻进了坟头上的洞里——那个老鼠打的洞。
老鼠是秧气的引子。孙婆说的。
老鼠在坟头上打了个洞,钻了进去。秧气跟着老鼠,从那个洞里钻进了坟墓里,钻进了棺材里。
回到了姥姥的身体里。
姥姥的秧气回到了姥姥的身体里。钉子钉住了棺材,但钉不住秧气。秧气在棺材里面,在姥姥的身体里面,安静地待着。
头七那天晚上,姥姥回来了。她坐在椅子上,吃了馒头,吃了苹果,喝了酒。她叫了我的名字。
她说:“英子,姥走了。你好好的。”
然后她走了。
这次真的走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糊着报纸,报纸上有一篇报道,标题是《大力发展农业生产》啥的。报纸的边角卷起来了,露出里面的土坯。
我在心里说:“姥,你走吧。地底下虽然黑,但你闭着眼睛就不黑了。闭上眼睛,就啥都看不见了。看不见黑,看不见土,看不见井,看不见赵老太太。啥都看不见了。安安静静的,好好的。”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了脸。
被子里有太阳的味道。今天我娘晒了被子,被子晒得蓬蓬松松的,有一股暖烘烘的、香喷喷的味道。
那是姥姥以前最爱闻的味道。每次我娘晒了被子,姥姥都会把脸埋在被子里,深深地吸一口气,说:“太阳味儿,真好闻。”
我把脸埋在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太阳味儿。
真好闻。
姥姥,你闻到了吗?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惨白惨白的。月光照在雪地上,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很小很小的脚印,是老鼠的脚印。脚印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山坡上,延伸到姥姥的坟前。
坟头上,引魂幡的白纸条在微风里轻轻地飘着。
坟头的背面,那个老鼠打的洞里,有一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一切都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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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诡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