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叫李燃。
东北,老黑山,乌拉草沟。
这地方在地图上找不到,就算你开着车沿着国道走,过了靠山屯再往东三十里,穿过一片落叶松林子,看见道边立着块歪歪斜斜的石头牌子,上面写着“乌拉草沟”三个字——那才算是到了。
整个村子窝在两座大山的夹缝里,像一条被踩扁了的蛇。满打满算五十七户人家,二百来口人。手机没信号,电视靠锅盖,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尿泡尿都能冻成棍儿。
我打小就知道,我跟别人不一样。
这事儿不是我说的,是二叔说的。二叔说,我生下来的那天晚上,整个乌拉草沟的狗都没叫——不是不叫,是不敢叫。全村的狗夹着尾巴趴在地上,呜呜地哼唧,跟哭似的。
我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血止不住,怎么都止不住。村里的接生婆王奶奶说,她接了一辈子生,头一回见着这种事——那血不是流的,是往外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拽。
我爸那时候还在。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吓得脸都白了,半夜三更踹开了二叔的门。
二叔叫李德厚,是我爸的亲弟弟。瘸子,左腿小儿麻痹,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在乌拉草沟,甚至在整个靠山屯那一带,没人敢小瞧他。十里八村的人提起“李瘸子”,那都得竖大拇指。
为啥?
因为二叔是先生。
不是教书先生,是看事儿的先生。谁家闹了邪,谁家撞了鬼,谁家坟地风水出了问题,都得来找他。他懂奇门遁甲,会风水秘术,手里有几本破破烂烂的古书,据说传了好几辈了。
二叔那天晚上一瘸一拐地赶到我家,进门之后什么都没说,先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后来他跟我说,就是那一眼,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说,我的八字——惊天动地。
原话不是这个,原话是:“这孩子八字奇绝,三垣贯顶,七曜朝垣,百年难遇。”
我听不懂,但二叔接下来的动作我看懂了——他开始烧香。
整整烧了一夜。
二叔说,他这辈子给人看事儿,请过无数次香,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那天晚上那样。他请了三百六十五路香,一支接一支,香火不断。他说他不是在敬香,他是在跟那些东西——谈判。
谈判的内容,是我的命。
我妈最后还是没了。血止住了,但人已经不行了。我爸在我三岁那年也走了,据说是上山打柴摔下了悬崖,但我二叔从来不信。他说,我爸是被吓死的,那口气憋了三年,终究没撑过去。
从那以后,我就跟着二叔过。
村里人说我是“克星”,克死了爹妈,谁挨着我谁倒霉。小孩儿们不跟我玩,大人见了我绕着走。我不在乎,因为我是真傻——至少看起来是那样。
我从小就有病,脑子不清楚,整天流着鼻涕,眼神发直,说话颠三倒四。村里的王奶奶说我是“掉了魂”,得叫魂。二叔没叫,他说:“他不是傻,他是身上太满了,这具肉身装不下。”
我不懂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我有时候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村东头老刘家的房梁上,常年蹲着一个没有脸的女人,穿着红衣裳,两条腿耷拉下来,一晃一晃的。
比如,村西头那口枯井里,每到十五月圆,就会伸出一只手来,白白净净的,指甲老长,在月光下一根一根地数手指头。
比如,后山那片坟地里,半夜总有灯光,一盏一盏的,飘来飘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这些东西,我看见了,但我从来不说。
因为二叔交代过:“燃子,你看见什么,都当没看见。你听见什么,都当没听见。你要是说出来,它们就赖上你了。”
我记住了。
所以我活了二十年,平平安安的,除了脑子不好使之外,倒也没什么大毛病。
但我不知道的是,我的命运,从我出生那天晚上就注定了。
二叔烧了一夜的香,保住了我的命,但也欠下了一笔债。一笔天大的债。
而这笔债,终究是要还的。
故事,得从二叔死的那年说起。
二叔死的那天,下着雨。
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东北少见的大暴雨,天跟漏了似的,哗哗地往下灌。乌拉草沟的土路全成了泥浆,山上的黄泥汤子顺着坡往下淌,漫过了村口的石桥,漫进了各家各户的院子。
二叔是死在炕上的。
他走得很安详,脸上的表情甚至带着点笑模样。但我看见他右手死死地攥着一样东西——一块木头牌子,巴掌大小,黑漆漆的,上面刻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像字又不像字,像画又不像画。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雷击木令”,是二叔的护身法宝,跟了他四十多年。
他把这东西攥得那么紧,说明他走的时候,并不像他脸上表现得那么平静。
我站在炕前,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滴,滴在地上,滴在二叔的脸上。我傻愣愣地站着,不知道该哭还是该干什么。我的脑子本来就不好使,这会儿更是一片空白。
“燃子。”
二叔突然睁开了眼。
我吓了一跳。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不像一个将死之人,倒像是烧了一把火。
“二叔,你……你不是……”
“别说话,听我说。”二叔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用钉子钉进了木板里,“我没多少时间了。我跟你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许忘。”
我点了点头。
二叔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像是破风箱。
“燃子,你知道你为啥从小就有病不?”
“不知道。”
“因为你身上有东西。”二叔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不是一只两只,是三百六十五只。”
我没听懂,但我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人这一辈子,多多少少都带点仙缘。有的人命里带一个,有的人带两个,顶了天了带三个。但你不一样——你命里带了三百六十五个仙缘。天罡之数,满堂仙。”
二叔咳嗽了两声,嘴角渗出一丝血。
“你的八字是天生的大满贯,年柱、月柱、日柱、时柱,四柱纯阳,天干地支全是至刚至阳的格局。这种八字,一百年出不了一个。但你爹你妈都是普通人,压不住你。你一落地,各路的东西就都闻着味儿来了——有想上你身的,有想借你命的,有想夺你舍的。”
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烧了一夜的香。
“那天晚上,我跟它们谈了条件。”二叔的声音越来越低,“三百六十五路香,请了三百六十五位仙家,我许了它们好处,让它们在你身上挂个名。这样一来,你的命就算有了主,别的东西就不敢轻易动你了。但代价是——你这辈子,跟这些东西脱不开干系了。”
二叔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哆哆嗦嗦地指了指炕柜。
“柜子里有三本书,是咱老李家的祖传。第一本叫《归藏录》,讲的是风水堪舆、寻龙点穴;第二本叫《度幽诀》,讲的是驱邪镇煞、超度亡灵;第三本叫……《诡戏》。”
他说到“诡戏”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陡然变得又轻又飘,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前两本书,你看看就行,能学多少学多少。但第三本——《诡戏》——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翻。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翻开的后果……你到时候就知道了。”二叔的眼睛开始涣散,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急切起来,像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情来不及说完,“还有一件事——燃子,你记住,你这辈子,不许结婚。”
“为啥?”
“你身上的东西太多了。你要是娶了媳妇,圆了房,那些东西就会……算了,不说了。你就记住,不许结婚。谁家的闺女都不行。”
二叔的最后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任何余地。
“还有……炕席底下……有一封信……等我走了之后……你再……”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是被雨声吞没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我站在炕前,雨水和鼻涕糊了一脸。我伸出手,帮二叔把眼睛合上。他的眼皮凉得吓人,像两块冰。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天彻底黑了。
我在二叔的炕前跪了一夜。
不是我想跪的,是我两条腿软得站不起来。我的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二叔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庄稼傻小子,大半都没听懂。但我记住了一件事——炕席底下有一封信。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我哆哆嗦嗦地掀开炕席,果然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黄不拉几的,上面写着两个字:
燃子。
我拆开信,里头只有一张纸,二叔的字歪歪扭扭的,跟他这个人一样——
“燃子: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别哭。你二叔这辈子,值了。
我跟你说几件事,你一定要记住:
第一,我死了之后,不许请喇叭匠,不许扎纸活,不许烧灵棚。你去找村长老赵,让他帮忙,把我抬到后山老坟地,埋在你爷你奶旁边。坟坑要挖三尺三寸深,一寸都不能多,一寸都不能少。下葬的时候,往棺材里放一碗生米,一把桃木剑(在柜子底下),还有我的那块雷击木令。
第二,我死后三天,你哪儿都不许去,就待在屋里。不管外头有什么动静,不管谁叫你,都不许开门。尤其是第三天晚上——那天晚上,会有人来要我的东西。你别给,你给不起。
第三,那三本书,你好好收着。但你记住,看前两本的时候,每天只能看一页。多看,你的脑子受不了。至于第三本——我说过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翻。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你去找一个人。
这个人叫白守拙,住在长白山深处的天池寨。他是你二叔的老朋友,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帮你的人。你找到他,告诉他‘诡戏开场了’,他就明白了。
燃子,你二叔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剩下这点家当了。都留给你。
你的命是我从那些东西手里抢回来的,你要好好活着。
别让我白死。
——二叔 李德厚
又及:你脑子不好使,但你不是傻子。你只是太满了。等你能把那些东西理顺了,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捧着这封信,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一整天。
二叔走了。
这世上最后一个对我好的人,走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二叔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戏”,才刚刚开场。
二叔死后的第一天,我按照他的交代,去找了村长老赵。
老赵大名赵德柱,五十多岁,黑红脸膛,大嗓门,是乌拉草沟说一不二的人物。他听了二叔的遗愿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李瘸子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到死了还这么犟。”
他帮我张罗了人手,把二叔抬上了后山。
下葬的时候,我严格按照二叔信里说的,坟坑挖了三尺三寸深,棺材里放了一碗生米,一把桃木剑,还有那块雷击木令。
雷击木令从二叔手里掰出来的时候,费了老大的劲。他的手指头像是焊在了上面,我一根一根地掰开,听见咔嚓咔嚓的响声,像是骨头在断。
我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掰开了。
木牌入手的一瞬间,我浑身打了个激灵——那木牌冰凉冰凉的,不像是木头,倒像是铁。而且上面刻的那些纹路,在我手指触上去的时候,好像动了一下。
我以为是我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纹路好好的,没动。
下葬完了之后,我回到家,关上门,开始守灵。
二叔说三天不许出门,我就三天不出门。
第一天,风平浪静。
第二天,也没什么异常。
到了第三天——
天刚擦黑,我就把门窗都关得死死的,连门缝都用棉被堵上了。我坐在炕上,怀里抱着二叔留下的那三本书,心里砰砰直跳。
二叔说第三天晚上会有人来要东西。谁?要什么?他没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二叔不会骗我。
天黑透了。
乌拉草沟的夜晚,没有月亮的时候,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手指头都看不见。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九点多钟的时候,外头起风了。
不是普通的东北大风,是那种怪风——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风声里夹杂着一些别的什么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路。
我竖起了耳朵。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有的重,有的轻,有的快,有的慢,乱七八糟的,像是在跳舞。
然后,有人敲门。
不是拍门,是敲门。很有节奏,三下轻的,三下重的,循环往复。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燃子——”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是二叔的声音。
我差点就从炕上跳了起来。但我的手刚撑住炕沿,脑子突然清醒了——二叔死了,三天前就死了,我亲手把他埋进坟里的。
“燃子,开门,是二叔。二叔没死,二叔回来了——”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像二叔,连那种说话时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响声都一模一样。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燃子,你不开门,二叔就进来了啊——”
门板开始晃动,嘎吱嘎吱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推。棉被堵着的门缝里,钻进来一股一股的凉风,冷得刺骨。
我突然想起来二叔教过我的一句话——遇到脏东西,骂脏话。
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张嘴就骂:“操你妈的!滚!”
门外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变了。
二叔的声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的笑声——不是一个人的笑声,是好几个人的,高高低低,长长短短,像是在唱戏,又像是在哭丧。
那笑声从门外飘进来,在屋子里回荡,震得窗户纸哗哗地响。
我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但我死死地抱着那三本书,咬着牙不松口。
笑声持续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然后突然停了。
万籁俱寂。
我屏住呼吸,等着。
过了很久——可能有半个小时,也可能只有一个小时,我不确定——院子里传来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很轻,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李德厚啊李德厚,你倒是留了个硬茬子。”
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风声也停了。
一切恢复了平静。
我瘫在炕上,浑身上下被冷汗湿透了。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三本书——书好好的,但最底下那本《诡戏》的封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湿漉漉的指印。
五个指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手按上去的。
我把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干干净净。
再翻回正面,指印不见了。
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守灵的三天过去了,我正式开始翻二叔留下的三本书。
第一本,《归藏录》。
这书不厚,大概也就一百来页,但纸张发黄发脆,边角都磨圆了,一看就是翻了很多年的老物件。封面上的字是毛笔写的,笔力遒劲,“归藏录”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李氏族传,外姓不授”。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堪舆之道,在天成象,在地成形。龙脉之行,隐而弗见,察其气而可知也……”
我看了两行,脑袋就开始疼。
不是普通的头疼,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炸的疼,像是有东西在我的脑子里搅和。我赶紧把书合上,想起了二叔信里说的——每天只能看一页。
我看了看炕上的老座钟,从我翻开书到合上书,满打满算不到五分钟。
我这个人虽然脑子不好使,但我有个优点——我记性好。不是一般的记性好,是那种过目不忘的记性好。只要我看过一遍的东西,就能原原本本地记下来,一个字都不差。
这本事是从小就有的,但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一个傻子,记性再好也是傻子。
可现在,我发现了一件怪事——刚才看的那两行字,我不仅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而且我的脑子里好像还多了一些东西。一些原本不属于我的东西。
比如,我闭上眼睛的时候,能看见乌拉草沟的地形——村东头的山像一条卧着的牛,村西头的沟像一把张开的剪刀,村口的老井正好压在一个……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些地形之间有某种联系。
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第二天,我又看了一页。
第三天,又一页。
就这样,我用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把《归藏录》看完了。每天一页,雷打不动。看到后来,我的头疼越来越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几乎已经不疼了。
而且,我发现我的脑子好像比以前好使了。
以前我说话颠三倒四的,别人听不太懂。现在我说话虽然还是慢,但逻辑清楚了。以前我走路总是磕磕绊绊的,现在稳当了。以前我眼神发直,现在……照了照镜子,还是有点发直,但没那么严重了。
《归藏录》讲的东西,我大概总结了一下——就是看风水的。
但不是普通的看风水。这本书里讲的风水,不是阳宅阴宅那么简单,而是讲“气”。气聚则生,气散则死。山川河流,草木土石,皆有气。气有好有坏,有清有浊,有正有邪。好的气能养人,坏的气能杀人。
而堪舆师的本事,就是找到好的气,避开坏的气,甚至——改变气。
书里还讲了很多具体的技法,比如怎么看龙脉,怎么点穴,怎么立向,怎么消砂纳水。还有一些更玄的东西,比如“锁气法”、“引气诀”、“镇煞阵”之类的,说是可以用特定的手法和器物,改变一个地方的气场。
我看完了《归藏录》,觉得自己好像开了点窍,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学会。
就像一个人把菜谱背得滚瓜烂熟,但从来没下过厨——纸上谈兵。
然后我开始看第二本书,《度幽诀》。
这本书比《归藏录》厚一些,大概两百来页。内容也更晦涩,讲的是驱邪镇煞、超度亡灵的法门。
开篇第一句话就是:
“阴阳殊途,人鬼异路。鬼者,人之所归;人者,鬼之所避。然天地有缺,阴阳有隙,故鬼有时而现,人有时而见。见此书者,当以慈悲为本,法力为用,度幽魂于苦海,镇邪祟于无间。”
这本书里讲了很多我从小就知道但从来不敢细想的东西——鬼。
按照《度幽诀》的说法,人死之后,魂魄离体,如果生前没有太大的执念和怨气,魂魄就会自然而然地进入轮回。但如果死得冤枉,死得不甘心,或者死的地方风水不好,魂魄就会滞留人间,变成各种各样的鬼。
鬼分三等——下等鬼叫“游魂”,没有意识,像一阵风一样飘来飘去,对人没什么危害,最多让人打个冷战。中等鬼叫“厉鬼”,有意识,有怨气,会害人。上等鬼叫“煞”,这东西已经不是单纯的鬼了,是怨气、煞气、地气三者结合而成的怪物,极其凶残,极其难对付。
《度幽诀》里记载了几十种驱邪镇煞的方法——有符箓,有咒语,有手诀,有阵法,还有各种法器的用法。
但这些东西,都得靠“法力”来催动。
法力从哪儿来?
书里说,法力从“修炼”来。修炼的方法有很多种,比如打坐、吐纳、画符、持咒,日积月累,慢慢地在体内积累一股“气”。这股气就是法力的基础。
但还有一种更快的方法——借。
借谁的?借仙家的。
所谓仙家,就是那些修行的精怪——狐黄白柳灰,也就是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这五大类。还有一些其他的,比如蟒、鹰、狼、虎等等。这些东西修炼到一定程度,就有了灵智和法力,可以和人沟通,可以借给人法力,甚至可以上人的身。
这就是所谓的“出马仙”。
二叔就是出马仙。他身上的仙家据说有好几个,但他从来不跟我说具体是哪些。他只说了一句:“你二叔这点本事,都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迟早要还。”
我看《度幽诀》的时候,头疼的症状又回来了,而且比看《归藏录》的时候更厉害。有时候看着看着,鼻子就开始流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书页上,把那些古老的文字染得通红。
但我没有停。
因为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二叔的死,可能跟这些东西有关。
看完《度幽诀》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二叔站在一片漆黑的水面上,浑身上下湿淋淋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
我拼命地凑近,拼命地竖起耳朵,终于听见了两个字——
“别翻。”
然后我就醒了。
浑身是汗,心脏砰砰跳。
我看了看放在枕头旁边的三本书——最底下的那本《诡戏》,封面上又出现了几个湿漉漉的指印。
这次不是一个手,是两只手。十根手指头,整整齐齐地按在封面上,像是在用力地按住什么东西,不让它打开。
我把书翻过来,指印又消失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本《诡戏》从三本书里抽了出来。
这本书的封面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色,是一种很深很深的黑,像是用墨汁一遍一遍地刷上去的。上面的“诡戏”两个字,不是写的,是刻的,凹进去的,笔画弯弯曲曲的,像是几条蛇缠在一起。
我想起二叔的话——“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翻”。
我把书放了回去。
但我心里知道,迟早有一天,我会翻开它。
因为二叔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诡戏开场了”。
既然开场了,就没有不演完的道理。
二叔死后一个月,乌拉草沟出了一件事。
村东头的刘老太太死了。
刘老太太叫刘桂兰,八十三岁,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人。她死得挺安详的,睡梦中走的,脸上还带着笑。她儿子刘大壮张罗着办丧事,请了喇叭匠,扎了纸活,搭了灵棚,热热闹闹的。
东北农村的白事,讲究排场。人活了一辈子,走的时候得风风光光的。喇叭匠吹吹打打,孝子贤孙哭哭啼啼,亲戚朋友来来往往,吃吃喝喝三天三夜,最后送上山,入土为安。
但刘老太太的丧事,从第二天开始就不对劲了。
首先是喇叭。
头天晚上,喇叭匠吹得好好的,到了半夜十二点,突然停了。不是喇叭匠不吹了,是喇叭自己吹不出声了。不管怎么吹,喇叭就是发不出声音,就跟塞了棉花似的。
喇叭匠换了三把喇叭,都一样。
然后是小纸人。
刘大壮扎了四个纸人,两男两女,摆在灵棚前面。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四个纸人的脸全变了——原本画的是笑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哭脸。嘴角往下撇着,眼角往下耷拉着,表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刘大壮以为是有人恶作剧,骂了几句,让扎纸匠重新画了脸。
到了晚上,纸人的脸又变了。
这次不是哭脸了,是——没有脸。
四个纸人,脸上白茫茫一片,眼睛、鼻子、嘴巴全没了,光溜溜的,像四个白面馒头。
扎纸匠吓得腿都软了,说什么也不干了,连工钱都没要就跑了。
然后是棺材。
刘老太太的棺材是上好的松木,朱红色的,漆了好几遍,亮堂堂的。但到了第三天早上,棺材的颜色变了——从朱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渗,把颜色给浸透了。
刘大壮趴上去闻了闻,一股腥味。
不是木头腥,是血腥。
这下子,全村都炸了锅了。
有人说刘老太太死得不干净,有人说她坟地风水不好,有人说她生前得罪了什么东西,现在来找后账了。
刘大壮吓坏了,跑来找我。
“燃子!燃子!你二叔在的时候,村里有啥事儿都找他。现在你二叔不在了,你……你懂不懂这些?”
我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要是一个月前,我肯定摇头。但看完《归藏录》和《度幽诀》之后,我的脑子里好像多了一双眼睛。这双眼睛让我能看见一些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现在,我站在刘大壮家的院子里,看着灵棚,我就看见了——
刘老太太的棺材上面,趴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黑影,黑乎乎的一团,形状像一个人,但没有具体的轮廓。它趴在棺材盖上,像一只巨大的壁虎,四肢张开,整个身体贴在棺材上,一动不动的。
它在吸东西。
我能看见棺材里有一缕一缕的白气往外冒,被那个黑影吸进嘴里。
那白气——按照《度幽诀》的说法——是刘老太太的魂魄残留。
“燃子?燃子!”刘大壮推了推我,“你发什么愣呢?”
我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
“刘叔,”我说,“刘奶奶是怎么死的?”
“睡梦中走的啊,咋了?”
“她生前有没有说过什么?比如……不想死之类的话?”
刘大壮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说。”
刘大壮犹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我妈走之前那几天,确实有点不对劲。她老是说……说她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人站在窗户外面,叫她出去。我看了看,窗户外面啥也没有。我以为她是老糊涂了,没当回事。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妈突然从炕上坐起来,大喊了一声——‘我不走!’——然后就又躺下了。第二天早上,她就不行了。”
我点了点头。
《度幽诀》里说过这种情况——这叫“勾魂”。
有些东西,会伪装成各种样子,去勾人的魂魄。被勾的人如果意志不坚定,或者阳寿将尽,就会被勾走。但如果被勾的人抗拒,死的时候就会带着怨气。有怨气的死人,魂魄不会安生,会变成——
“厉鬼。”我脱口而出。
刘大壮脸都白了:“啥?你说啥?”
我没理他,又看了看棺材上的那个黑影。
它还在吸。
但它吸的不是刘老太太的魂魄——刘老太太的魂魄已经被勾走了。它吸的是棺材里的“尸气”。尸气被吸干了,刘老太太的尸体就会出问题——不腐不烂,变成所谓的“荫尸”。
荫尸,就是不会腐烂的尸体。这种东西在风水上是大凶之兆,会祸及子孙。
我必须把它弄走。
但我一个二十岁的傻小子,从来没有真正动过手,我能行吗?
我想起了《度幽诀》里的一句话——“驱邪之道,以正制邪,以阳克阴。心正则邪不侵,气盛则鬼不近。”
我没有法力,但我有阳气。
二叔说过,我的八字是四柱纯阳,至刚至阳的格局。这意味着我的阳气比普通人强得多。阳气强的人,鬼邪不敢近身——前提是,我得知道怎么用。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灵棚前面。
刘大壮跟在我后面,哆哆嗦嗦的:“燃子,你……你要干啥?”
我没回答,伸出右手,按照《度幽诀》里记载的手诀,比划了一个“剑诀”——食指和中指并拢伸直,无名指和小指弯曲,大拇指压在无名指和小指的指甲上。
然后,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剑诀上,想象着自己的阳气从身体里涌出来,汇聚到两根手指的指尖。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我的指尖开始发热。不是普通的热,是那种灼烧般的滚烫。而且,在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自己的指尖冒出了一点微微的红光——非常微弱,一闪即逝。
但那一点红光,足够让棺材上的黑影察觉到。
它猛地抬起了头。
虽然没有具体的五官,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然后,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的,灌满了我的耳朵。
刘大壮捂着耳朵蹲在了地上,脸色惨白。
黑影从棺材上弹了起来,像一团墨汁泼在空中,朝我扑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举起剑诀,朝它一指——
“破!”
这个字不是我想喊的,是从我嘴里自己蹦出来的。
与此同时,我的指尖爆发出一团耀眼的红光——这次不是一闪即逝,而是实实在在地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我手指上点了一根火柴。
黑影被红光击中,发出一声惨叫,像被烫伤的野猫,嗖地一下缩了回去,钻进了棺材底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指上的红光消失了,但指尖还是滚烫的,烫得我直甩手。
“燃……燃子……”刘大壮从地上爬起来,脸还是白的,“刚才那是啥?”
“没啥。”我说,“刘叔,你听我说——刘奶奶的丧事,不能大办了。今天就得下葬,不能再等了。”
“为啥?”
“因为再等下去,出的事儿更大。”
刘大壮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听了我的话。当天下午,他把刘老太太的棺材抬上了后山,匆匆忙忙地埋了。
下葬的时候,我按照《度幽诀》里的方法,在坟头撒了一把五谷——大米、小米、黄豆、绿豆、黑豆,又在坟前烧了三炷香。
香一点着,我就看见棺材里最后一丝白气飘了出来,袅袅地升上天空,散了。
刘老太太的魂魄,终于走了。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刘老太太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冲我鞠了一躬。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脸上有一种释然的表情。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雾里,消失了。
我醒来之后,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不是汗,是眼泪。
我哭了。
不知道是为刘老太太哭,还是为自己哭。
但从那天起,乌拉草沟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他们看我是“李瘸子家的傻侄子”,现在他们看我是——“李瘸子的传人”。
消息传得很快。没过多久,靠山屯、二道沟、大榆树,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李瘸子虽然死了,但他侄子接上了班,也能看事儿。
开始有人来找我了。
最开始是一些小事——谁家的牛丢了,让我算算在哪儿;谁家的孩子半夜哭闹,让我去看看是不是撞了邪;谁家的房子盖好了,让我去看看风水。
这些小事,我用《归藏录》和《度幽诀》里的知识,基本都能应付。
但我知道,这些都是开胃菜。
真正的“大戏”,还在后头。
而一切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叫沈灵儿的女孩儿身上。
沈灵儿不是乌拉草沟的人。
她是城里人,具体哪个城市我不知道,听口音像是省城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扎着马尾辫,脸白白的,眼睛大大的,长得挺好看。
她来乌拉草沟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冷得邪乎,零下三十五度,哈气成冰。她一个人走过了那片落叶松林子,脚底下踩着雪,咯吱咯吱的,到了村口的时候,脸冻得通红,嘴唇都发紫了。
她找的人,是我。
“你就是李燃?”她站在我家门口,搓着手,呼出的白气糊了一脸。
“嗯。”
“我是别人介绍来的,说你能看事儿。”
“谁介绍的?”
“一个叫白守拙的人。”
我一愣。
白守拙——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二叔信里说的那个人,让我去长白山天池寨找的那个人。
“白守拙让你来的?”
“对。他说,如果我想解决我的问题,就来找你。他说你是李德厚的侄子,只有你能帮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沈灵儿进了屋,坐在炕沿上,双手捧着热水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我坐在对面,打量着她。
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她的脸太白了些。不是那种正常的白,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被水泡过的白,带着一点透明的质感。而且她的眼睛里没有光——不是说不亮,是没有那种活人应有的光泽。
我悄悄地掐了一个手诀,暗暗地感受了一下她身上的气息。
冰凉。
不是冬天从外面带进来的那种凉,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阴寒之气。这股气我太熟悉了——是阴气。
活人身上不应该有这么重的阴气。
“你遇到什么事了?”我问。
沈灵儿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说:“我死了。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屋子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死了。”沈灵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我只记得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别人看不见我了。我走在街上,没有人看我。我回家,我妈从我的身体里穿过去。我照镜子——镜子里没有我。”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才知道,我已经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现在是……”
“鬼。”沈灵儿说,“我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鬼。”
我沉默了。
按照《度幽诀》的说法,人死之后,魂魄会自然地进入轮回。但如果一个人死的时候意识不清,或者死因不明,魂魄就会陷入一种“混沌”状态——不知道自己死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就这么飘荡在人间,直到魂飞魄散。
这种鬼,最可怜,也最危险。
可怜的是,它们没有归宿,没有方向,只能漫无目的地飘着。危险的是,当它们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的时候,往往会爆发出巨大的怨气,变成厉鬼。
“你找我想干什么?”我问。
“我想请你帮我查清楚,我是怎么死的。”沈灵儿说,“然后,帮我投胎。”
我看着她,心里很复杂。
二叔说过,不要轻易插手别人的因果。尤其是生死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弄不好会把自己搭进去。
但我看着沈灵儿那双没有光的眼睛,想起了二叔教我的另一句话——
“学《度幽诀》的人,慈悲为本。看见苦海里的魂,能渡一个是一个。”
“好,”我说,“我帮你。”
但我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把我推向了一个我想都想不到的深渊。
帮一个鬼查它的死因,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首先,沈灵儿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她只知道自己叫沈灵儿,家在省城,今年二十一岁,是某大学的学生。至于她是怎么死的,死在哪儿,什么时候死的,一概不知。
其次,我是一个窝在东北山沟里的傻小子,从来没去过省城,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让我查案,跟让一头牛去绣花差不多。
但我有我的办法。
《度幽诀》里记载了一种法术,叫“追魂术”。通过这种法术,可以追踪一个魂魄的“来路”——就像顺着水流找源头一样,顺着魂魄的气息往回找,找到它生前最后停留的地方。
但施展“追魂术”有几个条件——第一,需要施法者有足够的法力;第二,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不能被打扰;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需要魂魄的完全配合。
前两个条件还好说,第三个——我得问问沈灵儿。
“追魂术需要你的魂魄完全放开,让我进去。这个过程可能会有些……不舒服。你愿意吗?”
沈灵儿点了点头:“我愿意。”
当天晚上,我在屋子里摆了一个简单的阵法——按照《度幽诀》里的“引魂阵”,用朱砂在地上画了符,在四个角上各点了一盏油灯,中间放了一个铜盆,盆里装了半盆清水。
沈灵儿坐在阵中央,我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