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松,什么都不要想。”我说。
我闭上眼睛,开始念《度幽诀》里的“引魂咒”——
“魂兮归来,无远不至。魄兮归位,无幽不察。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浩劫,证吾神通——”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感觉到一阵眩晕。
然后,我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猛地沉入了黑暗。
等我再次“看见”东西的时候,我已经不在我家的屋子里了。
我站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两边是高楼大厦,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但我周围的一切都是灰白色的,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
这是沈灵儿的记忆。
我顺着街道往前走,周围的景象不断变化——大学校园、图书馆、食堂、宿舍楼……这些都是沈灵儿生前生活过的地方。
我看见了沈灵儿的朋友们——几个女孩儿,说说笑笑的,从宿舍楼里走出来。沈灵儿跟在她们后面,但她们看不见她。一个女孩儿从沈灵儿的身体里穿过去,打了个冷战,嘀咕了一句“怎么突然这么冷”,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灵儿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脸上没有表情。
我继续往前走,景象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混乱。
然后,我看见了——
一间地下室。
光线很暗,四周是水泥墙壁,地上有积水。地下室的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白色的布,布上躺着一个人——
是沈灵儿。
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一动不动。
她死了。
而在她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他的手——他的手放在沈灵儿的额头上,像是在做什么。
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是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个符号——
一个倒着的“福”字。
我刚想看得更清楚一些,画面突然碎裂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从沈灵儿的记忆中弹了出来,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屋子里。
阵法的四盏油灯灭了三盏,铜盆里的水变成了黑色,散发着一股恶臭。
沈灵儿蜷缩在阵中央,浑身发抖,脸色比之前更白了。
“你看见了什么?”她问,声音在发抖。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一间地下室。你躺在一张桌子上。旁边站着一个人。”
“什么人?”
“没看清脸。但他手上戴着一枚戒指,上面刻着一个倒着的福字。”
沈灵儿的脸色变了。
“倒福……倒福……”她喃喃地重复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突然,她的眼睛瞪大了。
“我想起来了,”她说,“倒福——那是一个组织的标志。”
“什么组织?”
“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我活着的时候,听说过一个传言——省城有一个地下组织,专门研究‘转命术’。他们相信,可以通过某种仪式,把一个人的命运转到另一个人身上。而那个仪式——”
她停顿了一下。
“需要活人的魂魄。”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的意思是……”
“我可能是被他们害死的。”沈灵儿说,“他们用了我的魂魄,去做转命术的祭品。”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我看了看铜盆里的黑水,又看了看沈灵儿苍白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
那个站在沈灵儿尸体旁边的人,是谁?
他手上的倒福戒指,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这一切,跟二叔的死,有没有关系?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件事,我管定了。
第二天一早,我出发去省城。
乌拉草沟到省城,三百多公里。我先走了十五里山路到靠山屯,在靠山屯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又从县城倒了两次长途车,折腾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才到了省城。
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也是我第一次进省城。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得让我有点发慌。但我咬着牙,按照沈灵儿给我指的路,找到了她生前住的大学附近。
我在大学旁边的小旅馆里住下了,一晚上三十块钱,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但好歹有张床。
沈灵儿跟着我。她现在是鬼,不需要睡觉,也不需要吃饭,但她哪儿都不去,就跟着我。
“你打算怎么查?”她问我。
“先从你身边的人查起。”我说,“你的同学、朋友,看他们知不知道什么。”
第二天,我去了大学。
我装作是沈灵儿的远房表哥,从乡下来的,来找她。她的同学们告诉我——沈灵儿三个月前失踪了,报了警,但一直没找到。学校已经把她列为“失踪人员”,她的父母从老家赶来,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一直在等她回来。
我找到了沈灵儿的父母。
他们住在一间逼仄的出租屋里,墙上贴满了寻人启事。沈灵儿的母亲已经瘦得脱了相,眼睛红肿,头发花白。她的父亲沉默寡言,坐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告诉他们沈灵儿已经死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我说了,他们信不信是一回事,就算信了,他们也承受不住。
我只是问了他们一些关于沈灵儿失踪前的情况。
沈灵儿的母亲说,灵儿失踪之前,一切都很正常。她每天都去上课,周末会跟朋友出去玩,没有什么异常。唯一有点奇怪的是——她失踪前一个月,开始频繁地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她说是去做义工。”沈灵儿的母亲说,“在一个叫什么……‘善缘堂’的地方。她说那里是一个民间慈善组织,专门帮助孤寡老人的。她每周去两次,有时候周末也去。”
“善缘堂?在哪儿?”
“在老城区,北大街那边。我去过一次,送灵儿过去。那是一个老院子,挺大的,门口挂着牌子。但我不太喜欢那个地方,总觉得阴森森的。”
我问了地址,记了下来。
从沈灵儿父母那里出来之后,我直接去了北大街。
北大街是省城的老城区,到处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建筑,街道狭窄,电线纵横交错。善缘堂在一条巷子的尽头,确实是一个老院子,青砖灰瓦,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善缘堂”三个字。
但大门紧闭,铁锁生锈,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我绕着院子转了一圈,发现后墙上有一个小门,虚掩着。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显然荒废了很久。正对门是一排平房,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灰尘。我透过窗户往里看——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地上有脚印。
脚印很新,不是灰尘积出来的,是最近几天才留下的。脚印通向屋子角落里的一扇门。
我推开那扇门,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台阶,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地下室。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沿着台阶往下走。
台阶很长,大概走了三四十级,才到了底部。地下室很大,比上面的院子还大,大概有两三百平方米。四周是水泥墙壁,地上有积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
血腥味。
我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心脏猛地一缩。
地下室的中央,有一张桌子。
白色的桌子,上面铺着白色的布。
跟我在沈灵儿记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走到桌子旁边,用手电筒照着桌面。白布上有一些深褐色的痕迹——那是血迹,已经干涸了很久。
桌子旁边的地上,有一些奇怪的东西——蜡烛的残骸、烧过的纸灰、几根鸡骨头,还有——
一枚戒指。
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倒着的“福”字。
我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把戒指捡了起来。戒指很轻,但入手冰凉,凉得刺骨。我把戒指翻过来看了看,内壁上刻着一行小字——
“顺天改命,逆天转生。”
我正看着戒指,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
一股冷风从背后吹来,冰冷刺骨。我猛地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台阶上,挡住了出口。
逆光看不清脸,但我能看见他的轮廓——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帽子。
跟沈灵儿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你不该来这里。”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在磨擦。
“你是谁?”我问。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手里的东西,不属于你。”
他朝我走来,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迫感。我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阴冷、沉重、邪恶。这不是普通人的气息,这是修炼邪术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右手掐了一个剑诀。
那人看见我的手诀,停住了。
“哦?你是李德厚的人?”
我一愣:“你认识我二叔?”
“李德厚……”那人冷笑了一声,“当然认识。二十年前,就是他坏了我们的大事。没想到,他还有个传人。”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需要知道。”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你只需要知道——这件事,你管不了。把戒指留下,然后滚。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有动。
“我说了,滚。”那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带着一股寒意。
我感觉到地下室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风,不是水,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像是有一只手在捏着我的心脏。
但我没有退。
因为我想起了沈灵儿的眼睛——那双没有光的眼睛。
“我不滚。”我说,“我要替她讨个公道。”
那人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那就别怪我了。”
他猛地抬起手,嘴里念了一句什么。地下室里顿时阴风大作,水泥墙壁上出现了无数道裂痕,裂痕里渗出了黑色的液体,散发着恶臭。
那些黑色液体在地上汇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符。
我看清楚了——那是一个“转命阵”。
跟《度幽诀》里记载的邪阵一模一样。
“你害了多少人?”我咬着牙问。
“不多。”那人笑了,“也就十几个吧。每一个都是上好的材料——年轻、健康、阳气足。她们的魂魄,用来做转命术的祭品,最合适不过了。”
“畜生。”
我举起剑诀,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指尖上。
舌尖血,是人体阳气最盛的地方。按照《度幽诀》的说法,舌尖血加上剑诀,可以破除大多数的邪术。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三界内外,惟道独尊——”
我念起了《度幽诀》里的“金光咒”。
这是我第一次在实战中念咒,心里没底,但嘴不能停。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随着咒语的念诵,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沿着脊柱往上冲,一直冲到头顶,然后从头顶倾泻而下,遍布全身。
我的指尖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红光,而是一团耀眼的金色光芒。
那人脸色变了。
“金光咒?你……你怎么会这个?”
我没理他,把剑诀指向地上的转命阵——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一道金光从我的指尖射出,击中了地上的转命阵。
轰——
地下室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黑色的液体被金光炸得四散飞溅,墙上的裂痕瞬间愈合,阴风也停了。
那人被金光击中,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
他的帽子掉了,露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五官普通,但脸色灰白,像是死了很久的人。他的眼睛是红色的,瞳孔竖着,像蛇一样。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艰难地爬起来,声音里带着恐惧。
“李德厚的侄子,李燃。”
“李德厚……李德厚……”他喃喃地重复了几遍,突然笑了,“你以为你赢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二叔当年做的事,你以为是为了你好?哈哈哈——”
他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拍在自己额头上。
然后,他的身体像烟雾一样散开了,消失在地下室里。
只剩下他的笑声,在地下室里回荡。
我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金光消失了,指尖的血也干了。我浑身上下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
但我手里还攥着那枚戒指。
倒福。
我看了看戒指,又看了看地下室里那张空荡荡的桌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个人最后说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你二叔当年做的事,你以为是为了你好?”
二叔,你到底做了什么?
从省城回来之后,我病了一场。
不是普通的病,是那种浑身发冷、高烧不退、说胡话的病。我在炕上躺了三天三夜,烧到四十度,整个人跟火炭似的。
沈灵儿守在我旁边,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是鬼,碰不到东西,只能干着急。
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二叔的屋子。二叔坐在炕上,抽着旱烟,看着我。
“二叔?”我叫他。
他没说话,只是抽烟。
“二叔,你到底做了什么?那个人说的‘当年的事’是什么?”
二叔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叹了口气。
“燃子,有些事,我本来想等你再大一些再告诉你。但现在看来,等不了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知道‘倒福’是什么吗?”
“不知道。”
“倒福,是一个组织的名字。这个组织的历史很老了,至少有几百年。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追求长生。”
“长生?”
“对。他们相信,人的命是可以转的。把一个人的命,转到另一个人身上。这样一来,那个人的寿命就可以无限延长。”
二叔抽了一口烟。
“他们管这个叫‘转命术’。具体的方法,就是找到八字合适的人——通常是年轻、健康、阳气足的男女——用邪术把他们的魂魄抽出来,炼成‘命丹’,然后吃掉。吃一颗命丹,可以延寿十年。”
我听得头皮发麻。
“那……沈灵儿就是……”
“对。”二叔点了点头,“她就是被倒福选中的人。她的八字是‘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纯阴之体。这种人的魂魄,炼出来的命丹效果最好,一颗可以延寿三十年。”
“二叔,你怎么知道这些?”
二叔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说,“二十年前,我也是倒福的人。”
我愣住了。
“你……”
“没错。”二叔的声音很低,“年轻的时候,我跟你一样,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后来有人找到了我,说可以教我看风水的本事。我跟着他们学了,越学越深,越陷越深。等我发现他们干的是什么勾当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我帮他们看了三年的风水,点了七处阴宅,每一处都是用来炼命丹的。那三年里,他们害了十几条人命。我眼睁睁地看着,却不敢说,不敢管。”
“后来呢?”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白守拙。”
白守拙——又是这个名字。
“白守拙是长白山天池寨的道士,正统的道教传人。他一眼就看出了我身上的邪气,也看出了我心中的愧疚。他没有杀我,也没有赶我走,而是给我指了一条路——离开倒福,用余生赎罪。”
“所以你离开了?”
“对。我离开了倒福,回到乌拉草沟,做了个看事儿的先生。但倒福不会放过叛徒的。他们一直在找我,一直在盯着我。”
二叔看着我,眼神复杂。
“燃子,你知道我为什么烧了一夜的香,保住了你的命吗?”
“因为你是我二叔。”
“不只是。”二叔摇了摇头,“还有一个原因——你的八字,是倒福最想要的。”
“什么?”
“你的八字,四柱纯阳,天罡之数。这种八字炼出来的命丹,可以延寿——一百年。”
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所以,当年烧那一夜的香,我不仅仅是在保你的命,我是在跟倒福宣战。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个孩子,有主了。谁敢动他,就是跟我李德厚过不去。”
“那……你死的时候,那些敲门的东西……”
“就是倒福的人。”二叔说,“他们等了我二十年,终于等到我死了。他们来,是想拿走你的八字命盘。但你没有开门,他们没有得逞。”
“可是……你不是说会有人来要你的东西吗?”
“对。他们要的,不是我留给你的三本书,而是——你的命。”
我沉默了。
“二叔,那我该怎么办?”
“去找白守拙。”二叔说,“只有他能帮你。他已经等了你二十年了。”
“可是沈灵儿呢?我答应帮她投胎。”
二叔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燃子,你跟你二叔一样,心太软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沈灵儿的事,跟倒福的事,是一件事。你帮她投胎,就是跟倒福作对。跟倒福作对,就是跟地府——打交道。”
“地府?”
“你以为倒福的转命术是从哪儿来的?”二叔冷笑了一声,“是从地府来的。倒福背后,有人。那个人在地府里,有官位。”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帮沈灵儿投胎,就要过地府的关。她的生死簿上写着‘阳寿已尽’,你要让她重新投胎,就得改动生死簿。改生死簿——那是地府的大忌。”
“那我该怎么办?”
二叔没有回答。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
“二叔!”
“记住,燃子——善缘,恶缘,都是缘。你帮了沈灵儿,就是结了一段善缘。这段善缘,日后会有用的。”
“二叔!你别走!”
“去找白守拙。告诉他——‘诡戏开场了’。他会明白的。”
二叔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我猛地睁开眼,浑身是汗。
烧退了。
沈灵儿站在炕前,看着我。
“你梦见你二叔了?”
“嗯。”
“他说了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了起来。
“他说,让我去找一个人。”
第二天,我收拾了行李,准备出发去长白山天池寨。
三本书我带上了,《归藏录》《度幽诀》《诡戏》,用油布包好,塞在背包最里面。那枚倒福戒指我也带上了,用红布包着,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沈灵儿跟着我。
从乌拉草沟到长白山,四百多公里。我先到了县城,然后坐长途车到了二道白河镇,再从镇上包了一辆面包车,往山里走。
天池寨在长白山深处,不在任何地图上。我按照二叔信里说的路线,让司机沿着一条土路往里开,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土路到了尽头,面前是一片原始森林。
“小伙子,前面没路了。”司机说,“你确定你要去的地方在这儿?”
“确定。”
司机摇了摇头,收了钱,掉头走了。
我背着包,走进了森林。
长白山的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积雪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沈灵儿飘在我旁边,时不时地给我指路。
她说她能感觉到前面有一股很强的灵气,那应该就是天池寨的方向。
走了大概三个小时,天快黑了。我正准备找个地方过夜,突然看见前方的树林里透出一丝光亮。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拨开一片灌木——
一个寨子出现在我面前。
寨子不大,大概三四十户人家,全是木头房子,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寨子四周用原木围成了一圈栅栏,栅栏上挂着一串串红灯笼,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寨门上方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字——
“天池寨。”
我走到寨门口,刚想敲门,门就开了。
一个老头站在门后。
他大概六七十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扎着一个发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他的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李燃?”他问。
“嗯。”
“我等了你二十年了。”
他就是白守拙。
白守拙把我领进了寨子,安排我在他家里住下。他的家是一个两进的木屋,前面是会客的堂屋,后面是卧室和书房。书房里满满当当的全是书,大部分是道教典籍,还有一些风水、命理、医术方面的书。
白守拙给我倒了杯热茶,坐在我对面,上下打量了我半天。
“像,真像。”他喃喃地说。
“像谁?”
“像你二叔年轻的时候。”白守拙叹了口气,“你二叔跟我学艺的时候,就你这个样子,憨憨的,傻傻的,但眼睛里有一股子倔劲儿。”
“你教我二叔本事?”
“对。他来找我的时候,身上已经沾了不少邪气。我花了三年时间,把他身上的邪气清干净,又教了他一些正经的本事。但他天资有限,学得不多。倒是你——”
他又看了看我。
“你比你二叔强。你的八字太好了,好得吓人。这种八字,学道术事半功倍。你二叔一辈子没学会的东西,你可能几个月就学会了。”
“我想学。”我说,“我想替沈灵儿投胎,还要对付倒福。我需要本事。”
白守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站在角落里的沈灵儿。
“这姑娘的事,我听你说过了。”他说,“帮她投胎,不是不行,但难。”
“难在哪儿?”
“难在地府。”白守拙说,“人死之后,魂魄归地府管。生死簿上写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投胎,投什么胎,都有定数。沈灵儿是非正常死亡,魂魄没有经过地府的接引就直接留在了人间。这种情况,地府那边已经记了一笔——‘逃魂’。”
“逃魂?”
“对。在地府的记录里,沈灵儿属于‘逃逸’的魂魄。这种魂魄,如果不主动去地府报到,地府的鬼差就会来抓。抓回去之后,按照阴律,要受罚。”
“受什么罚?”
“轻则打入枉死城,关押几十年;重则打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沈灵儿听到这里,脸色变了。
白守拙看了她一眼,又说:“但是,有一个办法可以绕过地府的规矩。”
“什么办法?”
“找一个阳寿未尽的人,把沈灵儿的魂魄附在他身上,借他的阳寿还阳。”
“不行。”我立刻摇头,“我不能害别人。”
白守拙笑了:“我没说让你害人。我说的是——找一具‘无主之身’。”
“无主之身?”
“就是那种魂魄已经走了,但身体还没死的人。医学上叫‘植物人’。这种人的身体,魂魄已经不在,但生机还在。如果能把沈灵儿的魂魄引进去,她就能重新活过来。”
“这……能行吗?”
“理论上行。但实际操作起来,需要三个条件。第一,要找到一具合适的无主之身——年龄、性别、八字都要匹配。第二,要布置一个‘转魂阵’,把沈灵儿的魂魄从现在的状态转移到那具身体里。第三——”
白守拙顿了顿。
“第三,要得到地府的许可。”
“地府的许可?”
“对。不管怎么说,魂魄转移这种事,属于地府的管辖范围。没有地府的许可,就算你转成功了,地府也会派人来把她的魂勾走。”
“那怎么才能得到地府的许可?”
白守拙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办法——跟地府谈判。”
“谈判?”
“对。你二叔当年为了保你的命,跟那些东西谈判了一夜。现在轮到你了。”
“可是……我一个凡人,怎么跟地府谈判?”
白守拙看着我,眼神意味深长。
“你不是凡人。你有三百六十五个仙缘。这三百六十五个仙家,就是你谈判的筹码。”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拿下来一个木盒子。盒子是紫檀木的,雕刻精美,上面刻着八卦图案。
“这个,是你二叔留给你的。”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面铜镜。
铜镜不大,巴掌大小,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正面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但奇怪的是,铜镜里照出来的我——不是现在的我。
镜子里的我,身后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影。不,不是人,是各种各样的东西——有穿着清朝官服的老头,有长着狐狸尾巴的少女,有浑身鳞片的大汉,有只有一只眼睛的怪人……
三百六十五个,一个不少。
我吓得差点把铜镜扔了。
“这是什么?”
“这叫‘万仙镜’。”白守拙说,“是你二叔当年请了三百六十五位仙家之后,用他们的灵气炼成的。这面镜子,能照见你身上的所有仙缘。你什么时候能把这面镜子里的三百六十五个仙家都认全了,你就什么时候有了跟地府谈判的资格。”
我看着镜子里的那些影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有恐惧,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
归属感。
这些影子,从我出生那天起就跟着我了。它们是我的守护者,也是我的枷锁。它们给了我命,也困住了我。
我要想真正地自由,就必须先驾驭它们。
“白师傅,”我说,“教我本事。”
白守拙笑了。
“好。从明天开始,我教你道术。但你记住——道术只是工具,真正重要的,是你的心。心正,则道术正;心邪,则道术邪。你二叔当年走错了路,但最后他走回来了。你比他幸运,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路在哪儿。”
那天晚上,我躺在白守拙家的客房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我拿出那面万仙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我,身后的影子比白天少了一些——不是真的少了,而是有些影子藏到了其他影子的后面,像是在躲着我。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镜子的角落里,有一个影子,一直没有动过。
其他的影子都在晃来晃去,只有这个影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
我仔细看了看——那是一个老人的影子,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拐杖。
他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而且,他在笑。
接下来的日子,我住在天池寨,跟着白守拙学道术。
白守拙教我的东西,跟二叔那三本书里的内容一脉相承,但更深、更系统。他说,二叔的《归藏录》和《度幽诀》都是入门级的读物,真正高深的东西,都在他的脑子里。
他先教我打坐。
打坐看起来简单,盘腿坐着就行了,但实际上很难。我的脑子里总是乱糟糟的,各种各样的念头像苍蝇一样飞来飞去,赶都赶不走。
白守拙说:“你的脑子里不是念头多,是你身上的仙家多。三百六十五个仙家,每个仙家都有自己的想法,这些想法混在一起,就成了你脑子里的‘噪音’。你要做的,不是赶走它们,而是学会跟它们共处。”
他教了我一个法子——“听香”。
所谓听香,就是点上一炷香,闭上眼睛,用耳朵去“听”香烟飘动的声音。听起来很玄,但实际上是一种训练专注力的方法。
我练了整整一个星期,才终于“听”到了第一声——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像是一根头发丝落在丝绸上,几乎听不见,但确确实实存在。
那声音不是香烟发出来的,是我身上的仙家发出来的。
从那以后,我每天打坐、听香、念咒、画符、掐诀。白守拙一样一样地教我,我一样一样地学。
我的进步速度,连白守拙都感到惊讶。
他说:“你二叔学了三年才学会的东西,你三个月就学会了。不是因为你比你二叔聪明,而是因为你身上的仙家太多了。每一个仙家,都是一股力量。你学会驾驭它们,就等于拥有了三百六十五个助力。”
三个月后,我已经能熟练地使用《度幽诀》里记载的大部分法术了——金光咒、净心神咒、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五雷轰顶诀、缚魂索、破煞阵……
我还学会了一些《归藏录》里没有的风水秘术——比如“寻龙尺”的使用方法、“分金定穴”的技巧、“化煞为权”的阵法布置。
但最让我在意的,是那本我一直没有翻开的《诡戏》。
有一天,我问白守拙:“白师傅,《诡戏》到底是什么?二叔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翻,为什么?”
白守拙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诡戏》不是一本普通的书。它是你李家祖上传下来的禁忌之书。书里记载的,不是驱邪镇煞的法术,而是——请鬼之术。”
“请鬼?”
“对。请鬼、驭鬼、养鬼、炼鬼。书里记载了三百六十种驭鬼之法,每一种都极其凶险,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
“那我二叔为什么不让我翻?”
“因为翻开了《诡戏》,就等于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书里的鬼术,一旦学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你二叔当年就是因为翻了《诡戏》,才被倒福的人盯上的。”
我一愣:“我二叔翻过《诡戏》?”
“翻过。但他只翻了前面几页,就合上了。因为他发现,书里的东西太邪了,不是他能驾驭的。但就是那几页,已经让他的身上沾上了鬼气。倒福的人就是循着这股鬼气找到他的。”
“那……我以后会翻吗?”
白守拙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会翻的。”他说,“因为‘诡戏’已经开场了。开场的戏,没有不演完的道理。”
我没有再问。
但我心里知道,白守拙说得对。
那本《诡戏》,像一块磁铁,一直在吸引着我。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唤我。
而且,随着我学的东西越来越多,我越来越觉得——二叔留给我的三本书里,《归藏录》和《度幽诀》只是铺垫,《诡戏》才是真正的核心。
所有的一切——我的八字、二叔的死、倒福、沈灵儿、地府——最终都会指向那本书。
学了三个月之后,白守拙说,我可以开始“认仙”了。
所谓认仙,就是通过万仙镜,认识我身上的三百六十五个仙家。每一个仙家都有自己的名字、来历、本事和脾气。只有认全了它们,才能真正地驾驭它们的力量。
白守拙说:“你身上的三百六十五个仙家,不是随便凑的。它们是按照天罡之数请来的,每一个对应天上的一个星宿。你认全了它们,就等于拥有了天罡星宿的力量。”
“那怎么认?”
“每天认一个。每天晚上,子时,对着万仙镜打坐,镜子里的仙家会自己出来跟你见面。你要记住它的名字、长相、气息,跟它沟通,获得它的认可。”
“如果它不认可我呢?”
白守拙笑了:“你是它们的主人,不需要它们认可。但你需要跟它们建立联系。就像交朋友一样,你认识一个人,跟他聊过天,了解了他的脾气,以后有事找他帮忙,他就愿意帮你。你要是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人家凭什么帮你?”
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子时,对着万仙镜打坐。
第一个出来见我的,是一个老头。
就是那个我一直注意到的、拄着拐杖的佝偻影子。
他从镜子里走出来,站在我面前。他的脸终于清晰了——那是一张极其苍老的脸,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眉毛胡子全白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小娃娃,你终于开始认人了。”他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
“你是……”
“老夫姓胡,排行为三,道上的人叫我胡三太爷。”
我一愣。
胡三太爷——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在东北出马仙的体系里,胡三太爷是狐仙之首,是所有出马仙中地位最高的仙家之一。
“你……你是胡三太爷?”
“怎么?不像?”老头笑了,“老夫修行了八百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你二叔请我的时候,可是磕了九九八十一个响头,我才答应的。你小子倒好,什么都没干,我就得给你当保镖。”
“对不起,胡三太爷,我不是……”
“行了行了,别道歉了。”胡三太爷摆了摆手,“老夫既然答应了李德厚,就不会反悔。但你小子得记住——老夫不是你的奴仆,是你的合伙人。你的事,老夫会管,但你不能把老夫当牲口使唤。”
“我记住了。”
“嗯。”胡三太爷点了点头,“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老夫。老夫虽然不轻易出手,但给点建议还是可以的。”
说完,他的身影就消失了。
第二天晚上,第二个仙家出来了——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长得极美,但脸色冷得像冰。
“柳家,柳二娘。”她只说了五个字,就消失了。
柳家——蛇仙。
第三天,黄家——黄三爷,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机灵鬼。
第四天,白家——白老太太,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手里拿着一根烟袋锅,笑眯眯的。
第五天,灰家——灰七爷,一个矮胖的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说话贼快。
狐黄白柳灰,五大仙家,依次出场。
之后的日子,各种各样的仙家络绎不绝地从镜子里走出来——有鹰仙、蟒仙、狼仙、虎仙、刺猬仙、兔仙、鹿仙……还有更多的,是我叫不出名字的。
有的仙家脾气好,跟我聊几句就走了。有的仙家脾气差,出来骂我两句就走。有的仙家根本不理我,露个脸就消失了。还有的仙家——会考我。
比如,有一天晚上,出来一个穿着道袍的老道士,自称“清风真人”。他二话不说,就朝我打了一道符。
我下意识地掐了个剑诀,念了一声“破”,把那道符打散了。
清风真人笑了:“不错,有几分本事。行了,通过了。”
然后他就走了。
我莫名其妙地出了一身冷汗。
就这样,一天一个,我认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天。
一年的时间。
当最后一个仙家——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自称“花灵仙子”——从我面前消失的时候,万仙镜突然发出了一道耀眼的金光。
金光散去之后,镜子里的影子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
“三百六十五路仙家,归位。”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像是一把锁被打开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我的丹田涌出,沿着全身的经脉奔涌,灌满了每一个毛孔。我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极其敏锐——我能听见院子里蚂蚁爬动的声音,能看见墙壁上灰尘的纹理,能闻到百里之外松花江的水汽。
白守拙站在门口,看着我,眼中满是欣慰。
“成了。”他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李德厚的侄子,你是——李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中心,有一个淡淡的金色印记,像是一个符文。
那符文的样子,是一个“仙”字。
在天池寨待了一年多之后,我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