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守拙没有挽留我。他说:“该教的我都教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去悟。记住,道术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正厉害的,不是法术本身,而是使用法术的人。”
临走的时候,他给了我几样东西——
一把桃木剑,三尺三寸长,剑身上刻满了符文,据说是一位明朝的道士传下来的,叫“斩邪”。
一面八卦镜,黄铜铸造,背面刻着先天八卦,正面磨得锃亮,据说能照出方圆十里内所有的邪祟。
一叠黄符纸,是他亲手画的,每一张都注入了法力,关键时刻能保命。
还有一句话——
“燃子,记住——善缘恶缘,都是缘。你帮沈灵儿投胎,是结善缘。但善缘有时候也会带来恶果。到时候,你要分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把这些话记在心里,背上包,离开了天池寨。
沈灵儿跟着我。
一年多来,她一直跟着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魂魄越来越弱了——鬼魂在人间待久了,会慢慢消散。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有时候说话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你还好吗?”我问她。
“还行。”她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我知道她不是在说身体上的累,是魂魄的疲惫。
我必须尽快帮她投胎。
下山之后,我没有回乌拉草沟,而是直接去了省城。
我要找到一具合适的“无主之身”,然后布置“转魂阵”,把沈灵儿的魂魄转进去。
但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找到倒福的人。
那个在地下室里逃跑的人,他的脸我已经记住了。我要找到他,问清楚沈灵儿被害的真相,还要问清楚——二叔当年到底跟倒福有什么纠葛。
我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再次来到了北大街的善缘堂。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荒草丛生,大门紧锁。但这次,我没有从后门进去,而是站在院子中央,闭上了眼睛。
我掐了一个“探灵诀”,感受着周围的气息。
很快,我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邪气——从地下更深的地方传来的。
上次来的时候,我只走到了地下室的层面。但现在,我能感觉到,地下室下面还有一层。
更深的,更隐蔽的,更邪恶的一层。
我找到了地下室里那个台阶的尽头,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地面。
空空的声音。
下面是空的。
我找了一圈,在墙壁上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开关——一块松动的砖头。我按下去,地面上的水泥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洞口。
洞口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熏得我直恶心。
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沿着洞口往下爬。
这一层比上面的地下室更深、更大。大概有上千平方米,被分隔成了许多个小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一张床——不,不是床,是手术台。
手术台上,有干涸的血迹。
有些手术台上,还有——人。
不,不是活人。是尸体。
十几具尸体,被随意地丢弃在手术台上,有的已经腐烂得只剩骨架,有的还保持着死时的样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扭曲,像是在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沈灵儿跟在我后面,看见这些尸体,浑身发抖。
“这些……这些人……”
“跟你一样。”我的声音冷了下来,“都是倒福的祭品。”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了最里面的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比其他房间大得多,布置得像一个祭坛。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刻着一个巨大的转命阵——比我在上面地下室看到的那个大十倍。
石台的上方,悬挂着一幅画。
画上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官服,头戴乌纱帽,面色漆黑,双目赤红,嘴里露出两颗獠牙。
画的下面,写着一行字——
“地府判官,赵大钧。”
我盯着那幅画,心脏猛地一缩。
地府判官。
二叔说的没错——倒福背后,确实有人在阴间撑腰。
而且这个人,是地府的判官。
判官在地府的地位,仅次于阎罗王。他们掌管着生死簿,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死。如果倒福跟判官有勾结,那他们能拿到活人的八字信息、能篡改生死簿、能逃脱阴律的惩罚——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我正在看着那幅画,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又来了。”
我猛地转过身。
那个男人——上次在地下室里逃跑的那个人——站在房间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短刀,刀身上刻满了符文。
他的脸色还是那么灰白,眼睛还是那么红,竖着的瞳孔像蛇一样。
“你是谁?”我问。
“我叫赵无极。”他说,“倒福的长老。也是——赵大钧判官的后人。”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赵无极笑了,“我们想做的,跟你二叔想做的,本质上是一样的——对抗死亡。”
“你们用活人的魂魄炼命丹,这叫对抗死亡?这叫谋杀!”
“谋杀?”赵无极的笑容变得狰狞,“你以为你二叔当年就没杀过人?你以为他离开倒福就干净了?他手上沾的血,比我还多!”
“闭嘴!”
我掐了一个五雷诀,朝赵无极打了过去。
一道紫色的雷电从我的掌心射出,击向赵无极。他侧身躲开,但雷电擦过了他的肩膀,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
他惨叫一声,退后了几步。
“你——你学了道术?”
“拜你所赐。”
我又打了一道五雷诀,这次直接命中了他的胸口。
赵无极被击飞出去,撞在墙上,吐出一口黑血。他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他的皮肤裂开,从裂缝里钻出了一条条黑色的触手,像是章鱼的爪子。
“你逼我的。”他的声音变得沙哑粗粝,不像人声,“让你见识见识,倒福真正的力量——”
他的身体彻底爆开了,从里面钻出了一个巨大的怪物——三米多高,浑身漆黑,长着六条胳膊,每只手上都拿着一把骨刀。它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巨大的嘴,嘴里满是锋利的牙齿。
这是——煞。
赵无极把自己炼成了煞。
《度幽诀》里说过,有些修炼邪术的人,会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吸收大量的怨气和煞气,把自己变成半人半鬼的怪物。这种怪物,比普通的煞更凶残、更难对付。
我拔出桃木剑“斩邪”,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身上。
剑身上的符文亮了起来,发出金色的光芒。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我念起了“净天地咒”,同时挥舞桃木剑,在空中画出了一个巨大的符。
金色的符在空中凝聚,然后朝那个怪物压了下去。
怪物发出一声嘶吼,六条胳膊同时挥动骨刀,朝我砍来。
我闪身躲开,但骨刀太快了,其中一刀划过了我的左臂,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直流。
剧痛让我眼前一黑,但我咬着牙没有倒下。
我左手掐了一个缚魂诀,右手持剑,朝怪物的胸口刺去。
“急急如律令!”
桃木剑刺入了怪物的胸口。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身体开始崩溃。黑色的液体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溅了我一身。
“你……你杀不了我……”怪物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背后……有地府……有判官……你斗不过……”
“那就试试看。”
我把桃木剑又往里推了一寸。
怪物发出一声最后的嘶鸣,然后整个身体炸开了,化成了漫天的黑色碎片。
碎片落在地上,变成了灰烬。
赵无极——死了。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疼得我直哆嗦。
沈灵儿飘过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了光——不是那种活人的光,而是一种感激的光。
“谢谢你。”她说。
“别谢我,”我说,“还没完呢。”
我看着地上赵无极留下的灰烬,又看了看墙上那幅地府判官的画像,心里沉甸甸的。
赵无极死了,但倒福还在。赵大钧判官还在。
而这只是开始。
解决了赵无极之后,我开始着手寻找合适的“无主之身”。
这件事比我想象的难得多。
首先,年龄要匹配——沈灵儿死的时候二十一岁,所以那具身体的年龄最好也在二十岁左右。其次,性别要匹配——必须是女性。第三,八字要匹配——那具身体的八字必须跟沈灵儿的魂魄相合,否则会出现排斥反应。
这三个条件加起来,能符合条件的少之又少。
我在省城待了两个星期,跑遍了所有的医院和养老院,找到了十几个植物人患者。但经过筛选之后,符合条件的只有两个。
第一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叫林小曼。她是因为车祸变成植物人的,已经在医院躺了两年。她的父母倾家荡产地给她治病,但医生说她没有恢复的希望了。
第二个,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叫周雨桐。她是因为突发性脑溢血变成植物人的,躺了一年。她的家庭条件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已经快撑不住了。
我分别去看了这两个女孩。
林小曼的身体状况比较好,各项指标都正常,但她的八字跟沈灵儿不太合——一个是水命,一个是火命,水火不容。
周雨桐的身体状况差一些,有些器官已经开始衰竭,但她的八字跟沈灵儿非常合——两个人都是金命,相生相合。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选择了周雨桐。
因为八字不合的话,转魂术很可能会失败。失败的后果——沈灵儿的魂魄会灰飞烟灭。
我去找了周雨桐的父母。
他们住在一间老旧的居民楼里,家里简陋得让人心酸。周雨桐的母亲已经哭干了眼泪,父亲沉默寡言,头发白了一大半。
我没有告诉他们真相——我不能说“我是一个道士,我想把你女儿的身体借给一个鬼魂用”。他们会把我当疯子的。
我只是说,我是一个民间中医,懂一些特殊的疗法,也许能帮周雨桐恢复意识。
他们半信半疑,但已经走投无路了,就同意了。
我给了他们一些钱——那是白守拙给我的,说是他攒了一辈子的积蓄,让我留着用。
然后,我把周雨桐从医院接了出来,租了一间安静的房子,开始准备转魂阵。
转魂阵的布置,需要极其精确的操作。
按照《度幽诀》的记载,转魂阵需要用到九九八十一种材料——朱砂、雄黄、白芷、苍术、艾草、桃枝、柳枝、槐枝……每一种材料都要按照特定的比例研磨成粉,混合在一起,在地上画出阵法。
阵法的图形是一个巨大的八卦图,八卦之中再嵌套一个五行图,五行之中再嵌套一个十二地支图。三个图形环环相扣,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立体结构。
我在出租屋的客厅里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把阵法画好。
阵法的中央,放着一张床——周雨桐的身体就躺在上面。
沈灵儿站在阵法的边缘,看着我。
“你准备好了吗?”我问她。
“准备好了。”
“你要想清楚——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成功的话,你会进入周雨桐的身体,重新活过来。失败的话……”
“我知道。”沈灵儿说,“失败的话,我会魂飞魄散。”
“你不怕?”
“怕。”她笑了笑,“但更怕像现在这样,不人不鬼地飘着。”
我点了点头。
“那开始吧。”
我盘腿坐在阵法前面,闭上眼睛,开始念咒。
“魂兮归来,魄兮归位。阴阳转换,乾坤挪移。借体还魂,转死为生——”
我念的是《度幽诀》里的“转魂咒”,一共三百六十五句,每一句对应一个仙家。我要把三百六十五个仙家的力量全部调动起来,才能完成这个阵法。
念到第一百句的时候,阵法开始发光。
八卦图亮了起来,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依次闪烁,发出金、银、铜、铁四种颜色的光芒。
念到第二百句的时候,五行图也亮了。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在阵法中流转,形成了一个五彩的光环。
念到第三百句的时候,十二地支图亮了。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个时辰的符号在空中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
我的额头开始冒汗,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三百六十五个仙家的力量同时在我体内运转,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个被吹得太满的气球,随时可能爆炸。
“燃子,撑住。”胡三太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咬着牙,继续念。
最后一句——
“急急如律令!”
我猛地睁开眼,双手同时掐了一个“转魂诀”,朝沈灵儿一指。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我的指尖射出,笼罩了沈灵儿的身体。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先是淡淡的白色,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亮得我睁不开眼。
光芒持续了大概十几秒钟,然后突然熄灭了。
出租屋里一片黑暗。
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沈灵儿?”我喊道。
没有人回答。
“沈灵儿!”
沉默。
我的心沉了下去。
失败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从床的方向传来。
“我……我在哪儿?”
是沈灵儿的声音。
但不是那种飘忽不定的、鬼魂的声音。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人的声音。
我摸黑找到了灯的开关,打开灯。
床上,周雨桐——不,现在应该叫沈灵儿了——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有了光。
那种活人才有的、温暖的光。
“我……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我真的活了?”
“你活了。”我瘫坐在地上,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沈灵儿——现在是周雨桐的身体——从床上坐起来,试探性地动了动手指,动了动脚趾,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的腿有点软,晃了两下,扶住了床沿。
“我能感觉到……心跳。”她把右手放在胸口,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美,美得让我愣了一下。
“谢谢你,李燃。”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
“不客气。”我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先去看看我的父母。不是周雨桐的父母,是我自己的父母——沈灵儿的父母。他们还在等我回家。”
“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说?”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但我不能让他们一直等下去。他们已经等了太久了。”
我点了点头。
“去吧。但你要记住——你现在是周雨桐的身份。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你是沈灵儿。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我知道。”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李燃,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我想了想,“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什么事?”
“跟地府谈判。”
沈灵儿的脸色变了。
“你……你还要跟地府谈判?”
“对。赵无极死了,但倒福还在。那个地府判官赵大钧还在。如果不解决他们,还会有更多的人像你一样被害。”
“可是……太危险了。”
“我知道。”我笑了笑,“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沈灵儿看着我,眼眶红了。
“李燃,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会的。”
她走了。
出租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个金色的“仙”字还在,但颜色比之前淡了一些。转魂阵消耗了我大量的法力,我需要时间恢复。
但我没有时间了。
因为就在我完成转魂阵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地底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我。
地府,已经注意到了我。
转魂阵完成后的第三天晚上,地府的人来了。
那天晚上,我正坐在出租屋里打坐恢复法力。忽然,屋子里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灯灭了。
不是灯泡坏了,是整个屋子的电都断了。但外面其他房间的灯还亮着——只有我这一间,被黑暗吞没了。
我从炕上坐起来,右手摸到了枕边的桃木剑。
“来了就别藏着了。”我说,“出来吧。”
黑暗中,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步伐整齐,像是经过训练的一样。
脚步声在我面前三米处停下了。
然后,黑暗中亮起了两团绿色的火光——不是蜡烛,是两个人手中的灯笼。灯笼的骨架是人骨做的,灯罩是人皮做的,里面的火是鬼火。
提着灯笼的两个人——
不,不是人。
它们的身高一样,都穿着黑色的差服,头上戴着高帽。左边的帽子上写着“一见生财”,右边的帽子上写着“天下太平”。
它们的脸色——一个是惨白的,一个是漆黑的。
白的那位,吐着长长的舌头,一直垂到胸口。
黑的那位,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根铁链,铁链上挂着一个个拳头大小的铁环,叮叮当当地响。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谢必安。范无咎。
黑白无常。
“李燃。”黑无常开口了,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回声,“你的事儿,犯了。”
“什么事?”
“擅自转移魂魄,干涉地府轮回。”白无常接话,声音尖细刺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按照阴律,当罚。”
“沈灵儿是被害死的,她的魂魄不该被困在人间。我只是帮她回到正常的生活。”
“正常的生活?”黑无常冷笑了一声,“她现在的身体是周雨桐的。周雨桐的魂魄呢?你想过没有?”
我一愣。
“周雨桐的魂魄……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已经散了?”白无常嘿嘿地笑了,“你以为植物人就没有魂魄了?周雨桐的魂魄只是迷路了,被困在了身体的某个角落。你把沈灵儿的魂魄塞进去,等于把周雨桐的魂魄挤走了。”
“什么?”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度幽诀》里没有提到这一点——或者说,我忽略了这一点。
“现在,周雨桐的魂魄无处可去,正在阴阳两界的夹缝中飘荡。”黑无常说,“用不了多久,她就会魂飞魄散。”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是借口。”黑无常的铁链哗啦啦地响,“你犯了阴律,就要受罚。”
“等等。”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如果我把周雨桐的魂魄找回来,重新安置好,是不是就不算犯阴律?”
黑白无常对视了一眼。
“理论上,是的。”白无常说,“但你要知道,找回流落在阴阳夹缝中的魂魄,比转魂难十倍。而且,你只有七天的时间。七天之后,周雨桐的魂魄就彻底散了。”
“七天?”
“七天。”黑无常说,“七天之内,如果你能找回周雨桐的魂魄,把她重新安置回自己的身体里,同时把沈灵儿的魂魄安全地转移出来——我们就不追究你的责任。”
“但如果我做不到呢?”
“做不到的话——”黑无常晃了晃手里的铁链,“你就得跟我们走一趟地府。”
我沉默了。
“七天。”我说,“我答应你。”
黑白无常再次对视了一眼。
“好。”白无常说,“七天后,我们再来。”
两团鬼火熄灭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子里的温度恢复了正常,灯也亮了。
我坐在炕上,手心全是汗。
七天。
我需要七天之内,找到周雨桐的魂魄,把她放回身体里,同时把沈灵儿的魂魄安全地转移出来。
而且,还不能让沈灵儿魂飞魄散。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我知道,我没有退路。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了沈灵儿。
她正在周雨桐的家里,跟周雨桐的父母一起吃早饭。她扮演周雨桐扮演得很好——虽然性格跟原来的周雨桐不太一样,但周雨桐的父母只顾着高兴,根本没注意到。
我把她叫了出来,告诉她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她的脸色变了。
“什么?周雨桐的魂魄还在?”
“对。黑白无常说,她的魂魄被困在阴阳夹缝里。”
“那……那怎么办?”
“我得去找她。”我说,“但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能做什么?”
“你现在是周雨桐的身体,跟周雨桐的魂魄之间有天然的联系。你可以当做一个‘锚点’,帮我在阴阳夹缝中定位周雨桐的魂魄。”
“好。我该怎么做?”
我教了她一个方法——她躺下来,放松身体,我在她的眉心点了一滴朱砂,作为引魂的标记。然后,我施展“出阳神”的法术,让自己的魂魄离开身体,进入阴阳夹缝。
出阳神是一种非常高阶的道术,稍有不慎,魂魄就会迷失在夹缝中,再也回不来。
但我别无选择。
我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开始念“出阳神咒”。
“元神出窍,遨游太虚。三魂归位,七魄不离——”
念了三遍之后,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是一片羽毛。然后,我感觉到一股向上的拉力——我的魂魄从头顶飘了出来,飘到了半空中。
我回头看了看——我的身体还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呼吸均匀。
沈灵儿——不,现在是周雨桐的身体——躺在旁边的床上,眉心的朱砂发出微弱的红光。
我控制着魂魄,朝那个红光的方向飘去。
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扇门。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个灰蒙蒙的世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到处都是灰色的雾气,浓得化不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潮湿的泥土混合着腐烂的树叶。
这就是阴阳夹缝——生与死之间的缝隙,不属于阳间,也不属于阴间。迷失在这里的魂魄,永远都找不到出口。
“周雨桐——”我喊道。
声音在灰雾中回荡,传出去很远,但没有任何回应。
我开始在灰雾中行走。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能凭着直觉往前走。我能感觉到沈灵儿眉心的红光——那个锚点——在指引着我回去的方向。但往前的路,只能靠自己摸索。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在这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我只能凭自己的呼吸来估算——我终于看见了什么东西。
前方的灰雾中,有一个人影。
蜷缩在地上,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我走过去,蹲下来。
是一个女孩,大概十八九岁,长头发,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她的眼睛闭着,嘴里喃喃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周雨桐?”我轻声叫她。
她没反应。
“周雨桐。”
她还是没反应。
我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冰凉,但——有温度。非常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温度。
这说明她的魂魄还没有消散,还有救。
“周雨桐,醒醒。”
她的眼皮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神,像是两个空洞的窟窿。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我……在哪儿?”
“你在阴阳夹缝里。我来带你回去。”
“回去?”她的眼神有了一丝波动,“回哪儿?”
“回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她的眼眶红了,“我的身体是不是已经被别人占了?”
我沉默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我能感觉到。有一个人进了我的身体。她……她是谁?”
“她叫沈灵儿。她跟你一样,也是一个受害者。她的魂魄无处可去,我……我自作主张,把她放进了你的身体里。对不起。”
周雨桐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是个好人。”她突然说。
“什么?”
“你做这些事,是为了帮她,对吧?”
“……对。”
“那我不怪你。”她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诚,“反正我躺在医院里,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能用我的身体救一个人,也挺好的。”
“不。”我摇了摇头,“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让你放弃。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带我回去?可是……她的魂魄已经在我的身体里了……”
“我会把她转移出来的。”
“能行吗?”
“能。”我说,“我答应你。”
周雨桐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
“好。我相信你。”
我伸出手,她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但比刚才暖和了一些。
“走吧,我带你回去。”
我牵着她,顺着沈灵儿眉心的红光,往来的方向走。
灰雾在我们身后合拢,又在前面分开。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我们终于看到了那扇门——散发着红色光芒的门。
“就是那里。”我说,“穿过那扇门,你就能回去了。”
周雨桐点了点头。
我们走到门前,我刚要推门,突然——
身后传来了一阵阴冷的笑声。
“嘿嘿嘿嘿嘿——”
我猛地转过身。
灰雾中,出现了无数双眼睛。
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蓝色的——各种各样的颜色,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是夜空中的星星。
但它们不是星星。它们是——被困在阴阳夹缝中的魂魄。
千百年来,无数魂魄迷失在这里,永远找不到出口。它们已经疯了,变成了只知道吞噬其他魂魄的怪物。
“快走!”我推了周雨桐一把,把她推进了门里。
然后,我转身面对着那些眼睛。
“来吧。”我掐了一个五雷诀,“让你们尝尝厉害。”
那些魂魄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我打出了一道五雷诀,紫色的雷电在灰雾中炸开,炸飞了前面的十几个魂魄。但后面的更多,无穷无尽,像是永远都打不完。
我一边打一边退,但门已经被周雨桐穿过去了,我面前只有灰雾。
一个魂魄扑到了我的身上,张嘴就咬。剧痛让我惨叫了一声——在魂魄状态下受到攻击,疼痛是实体的十倍。
又一个魂魄扑了上来,又一个,又一个——
我浑身上下被咬得伤痕累累,魂魄的光芒越来越暗。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一道金光从门里射了出来。
金光击中了那些魂魄,它们尖叫着散开了。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燃子,走!”
是胡三太爷。
我拼尽最后的力气,朝门冲了过去。
穿过了门。
然后——我睁开了眼。
我回到了出租屋里,浑身是汗,大口大口地喘气。
沈灵儿坐在旁边,眉心的朱砂已经消失了。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你回来了。”
“嗯。”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魂魄上的伤没有带到身体上,但我浑身上下像被车碾过一样,疼得要命。
“周雨桐呢?”我问。
“她……她已经回来了。”
我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床——周雨桐的身体躺在床上,但这次,她的表情不一样了。之前沈灵儿在她身体里的时候,她的表情是柔和的、平静的。但现在,她的表情是紧张的、困惑的——像是做了一个噩梦,刚刚醒来。
然后,她的眼皮动了动。
睁开了。
“我……在哪儿?”周雨桐的声音沙哑,但清清楚楚。
她回来了。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瘫在了地上。
但我的心里没有轻松的感觉。
因为我知道,七天之后,黑白无常还会来。
到时候,我要同时面对三个问题——
周雨桐的魂魄已经归位了,但沈灵儿的魂魄还无处可去。
倒福的人还在暗处蠢蠢欲动。
地府判官赵大钧,还在等着我。
而二叔留给我的那本《诡戏》,我还没有翻开。
一切的答案,也许都在那本书里。
第七天的晚上。
黑白无常来之前的一个时辰。
我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摆着那三本书——《归藏录》《度幽诀》,以及最底下的那本《诡戏》。
黑色的封面,深深的刻字,像是几条蛇缠在一起的笔画。
我想起了二叔的话——“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翻。”
我想起了梦里的二叔——“别翻。”
我想起了白守拙的话——“翻开了《诡戏》,就等于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但我也想起了沈灵儿的眼睛,想起了周雨桐的眼泪,想起了地下室里那些无辜的尸体,想起了二叔临死前的笑容。
我深吸了一口气。
翻开了《诡戏》。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凡翻开此书者,即为‘戏主’。戏主者,驭鬼之人也。然驭鬼者,终将被鬼所驭。慎之,慎之。”
我翻到了第二页。
第二页记载了第一种驭鬼术——“引鬼入瓮”。通过特定的符咒和手诀,可以把附近的鬼魂吸引到一个容器中,加以控制和驱使。
第三页,第二种——“缚魂索”。用红绳和符咒,可以把鬼魂捆绑住,让它无法动弹。
第四页,第三种——“鬼打墙”。用鬼魂的力量制造幻象,让敌人陷入迷宫。
我越翻越快,越看越心惊。
《诡戏》里记载的驭鬼术,一共有三百六十种。每一种都需要用到鬼魂的力量。而且,随着术法的深入,需要的鬼魂等级也越来越高——从最低级的游魂,到中等厉鬼,到上等煞,甚至到了最后——
需要用到“鬼王”。
书里说,鬼王是鬼魂中的王者,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如果能驾驭一个鬼王,就等于拥有了跟地府叫板的资本。
但代价是——驾驭鬼王的人,自己的魂魄也会被鬼王侵蚀,最终变成半人半鬼的存在。
我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画着一个阵法。
这个阵法极其复杂,比我见过的任何阵法都要复杂十倍。阵法的中央,写着三个字——
“请鬼王。”
阵法的下面,有一行小字——
“此阵一出,诡戏终场。戏主与鬼王,不死不休。”
我盯着那个阵法,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
如果我能请来鬼王,我就有了跟地府谈判的资本。但代价是——我自己也会被鬼王侵蚀,变成不人不鬼的东西。
值得吗?
我想起了二叔。
二叔为了保我的命,烧了一夜的香,跟那些东西谈判。他付出了什么代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定付出了很多。
二叔能为我付出,我就不能为别人付出吗?
我合上了《诡戏》。
然后,我拿出了万仙镜,照了照。
镜子里,三百六十五个仙家的影子再次出现了。但这次,它们不是在看着我——它们在看着我手里的《诡戏》。
胡三太爷的影子从镜子里走了出来,站在我面前。
“燃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
“请鬼王不是闹着玩的。一旦开了这个头,你就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二叔为什么不让你翻这本书吗?”
“为什么?”
“因为他也翻过。”胡三太爷叹了口气,“他翻到了第三十页,就停住了。不是他不想继续翻,是他不敢。因为他发现,书里的鬼术会腐蚀人的心性。学得越多,就越想学更多,最后——会上瘾。”
“我不会上瘾。”
“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胡三太爷看着我,眼神复杂,“但你是李德厚的侄子,我相信你。你要请鬼王,我帮你。”
“胡三太爷……”
“但我有一个条件。”胡三太爷的表情变得严肃,“请鬼王的时候,我要在你的身边。如果情况不对,我会强行终止阵法。到时候,你的魂魄可能会受到损伤,但至少——你不会变成鬼。”
“……好。”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开始准备请鬼王的阵法。
阵法是在出租屋的天台上布置的。
子时,月黑风高。
我按照《诡戏》最后一页的图示,用朱砂和鸡血在地上画出了那个复杂的阵法。阵法占地整整三十平方米,密密麻麻的符文和线条,看得人眼花缭乱。
阵法的八个角上,各点了一盏油灯。油灯里烧的不是普通的油,是尸油——我从赵无极的地下室里找到的。
阵法的中央,放着一个铜鼎。鼎里装着五谷、五色线、五枚铜钱,还有——我的生辰八字。
我把自己的八字写在黄纸上,放进了铜鼎里。
这意味着——我把自己的命,押在了这个阵法上。
胡三太爷站在阵法外面,神情凝重。他的身后,三百六十四个仙家的影子若隐若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环。
“燃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我开始念咒。
《诡戏》里的“请鬼王咒”,一共一千零八十句。每一句都要念得清清楚楚,不能错一个字,不能顿一下。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阴阳交泰,鬼道大开。四方鬼众,听我号令。九幽鬼王,速速现身——”
念到第三百句的时候,天台上刮起了大风。
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阴风——冷得刺骨,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风中有无数个声音在哭泣、在哀嚎、在尖叫。
念到第六百句的时候,天空变了颜色。
原本漆黑的夜空,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月亮变成了血红色,星星全部消失了。天台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痕,裂痕里涌出了黑色的雾气。
念到第九百句的时候,阵法开始震动。
八个角上的油灯同时爆发出冲天火焰,火焰是绿色的,照亮了整个天台。铜鼎里的五谷开始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害怕,是力量的反噬。请鬼王需要的法力太大了,三百六十五个仙家的力量全部调动起来,才勉强撑住。
念到最后一句——
“急急如律令!”
我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铜鼎里。
轰——
阵法中央的地面裂开了。
一个巨大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撕开的。裂缝里涌出了浓烈的黑雾,黑雾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然后,一只脚从裂缝里迈了出来。
那只脚——不,那不是脚。那是一只爪子,巨大的爪子,覆盖着黑色的鳞片,指甲老长,像是五把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