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身体——巨大的身体,至少有三米高,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肌肉虬结,像是一座小山。
然后是头——一个巨大的头颅,上面长着六只眼睛,每只眼睛都是血红色的,竖着的瞳孔像猫一样。它的嘴巴占了脸的一半,嘴里满是锋利的牙齿,每一颗都有手指那么长。
它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尾巴的末端有一个骨质的倒钩,散发着绿色的幽光。
鬼王。
它站在阵法中央,六只眼睛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当它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在颤抖。
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力量的大小,而是来自位阶的差距。就像一只蚂蚁面对一头大象——不,比那更甚。是凡人对神灵的恐惧。
“是你召我来?”鬼王开口了。它的声音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有孩子的,高高低低,长长短短,震得我的耳膜生疼。
“是。”我咬着牙,努力让自己不发抖。
“你知道召我来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是戏主,你是鬼王。我驾驭你,或者你吞噬我。”
鬼王笑了。它的笑容很可怕——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了满嘴的牙齿。
“有意思。几百年了,没有人敢召我来。你这个小娃娃,胆子不小。”
“我不是来跟你玩儿的。”我说,“我需要你的力量。”
“力量?”鬼王歪了歪头,“你要力量做什么?”
“跟地府谈判。”
鬼王的六只眼睛同时眯了起来。
“跟地府谈判?哈哈哈——”它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整个天台都在颤抖,“你一个凡人,跟地府谈判?你以为有了我的力量就够了?地府有十殿阎罗,有四大判官,有无数的鬼差鬼兵。你拿什么跟人家谈?”
“我拿我的命谈。”
鬼王的笑声停了。
它看着我,六只眼睛里的表情变了——从轻蔑变成了认真。
“你的命?”
“对。我的八字,四柱纯阳,天罡之数。这样的命,对地府来说,应该很有价值吧?”
鬼王沉默了。
“你要用你的命,去换什么?”
“换一个人的自由。沈灵儿。她的魂魄被倒福的人害了,现在无处可去。我要地府给她一个投胎的机会。”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鬼王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这次的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狰狞的笑,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欣赏的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李德厚那个老东西,倒是养了个好侄子。”
“你认识我二叔?”
“认识。二十年前,他也召过我。”
我一愣。
“但他没有敢用我的力量。他翻到了《诡戏》的第三十页,就停住了。他害怕了。”
“我二叔不是害怕,他是为了我。”
“也许吧。”鬼王耸了耸肩,“但不管怎么说,你比他勇敢。行,我答应你。”
“什么?”
“我说,我答应你。借给你我的力量。但你记住——借我的力量,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每用一次我的力量,你的魂魄就会被侵蚀一分。用的次数越多,侵蚀得越深。到了最后——”
鬼王低下头,六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你会变成我的一部分。”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但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鬼王再次笑了。
“好。成交。”
它伸出一只爪子,在我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一股冰寒彻骨的力量从它的指尖涌入我的身体,灌满了我的每一个毛孔。我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在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被外来力量入侵时的本能抗拒。
但很快,抗拒消失了。那股力量跟我的魂魄融合在了一起,像是一滴水落入了大海。
我的额头上,多了一个印记。
不是之前那个金色的“仙”字,而是一个黑色的“鬼”字。
鬼王看着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戏主了。”
然后,它的身体化成了黑雾,缩回了裂缝里。裂缝合上了,天台的震动停了,天空恢复了黑色,月亮变回了银白色。
一切恢复了平静。
但我额头上的“鬼”字,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胡三太爷走到我面前,看着我额头上的黑色印记,叹了口气。
“燃子,你这一步,走得太险了。”
“我知道。”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中央,金色的“仙”字旁边,多了一个黑色的“鬼”字。两个字一金一黑,一正一邪,互相缠绕,像是一对孪生兄弟。
“我感觉……”我沉默了一会儿,“我感觉身体里多了两个声音。一个是仙家的声音,一个是鬼王的声音。它们在吵架。”
“你能分清哪个是哪个吗?”
“能。仙家的声音是温暖的,鬼王的声音是冰冷的。”
“那就好。”胡三太爷点了点头,“只要你能分得清,你就还是你。如果有一天你分不清了——”
“我就不是我了。”
“对。”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天空。
黑白无常快来了。
我准备好了。
子时三刻。
黑白无常准时出现了。
这次不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而是从地底升上来的。地面像是水面一样荡起了涟漪,黑白无常从涟漪中缓缓升起,一人提着人骨灯笼,一人晃着铁链。
“李燃,七天已到。”黑无常说,“周雨桐的魂魄归位了吗?”
“归位了。”
“沈灵儿的魂魄呢?”
“还在。”
“那按照约定,你要把她转移出来。”
“我知道。但在那之前,我要跟你们谈一件事。”
黑白无常对视了一眼。
“谈什么?”
“谈沈灵儿的投胎问题。”
白无常笑了:“沈灵儿是枉死之人,她的魂魄在生死簿上已经被注销了。她没有投胎的资格。”
“我知道。但如果我能让地府给她一个资格呢?”
“你怎么给?”
“用我的命。”
黑白无常同时愣住了。
“我的八字,四柱纯阳,天罡之数。”我说,“这样的命,对地府来说,应该很值钱吧?”
黑无常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用你的阳寿,换沈灵儿的投胎资格?”
“对。”
“你知道你的阳寿是多少吗?”
“不知道。”
“一百二十岁。”黑无常说,“你的八字是百年难遇的大富大贵之命,阳寿一百二十岁,无疾而终。你要用这么大的代价,换一个跟你非亲非故的女孩的投胎资格?”
“她不是非亲非故。”我说,“她是我答应过要帮的人。”
白无常摇了摇头:“李燃,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规矩是规矩。生死簿上的东西,不是我们说改就能改的。这需要判官的批准。”
“那就叫你们的判官来。”
黑白无常又对视了一眼。
“你确定?”
“确定。”
黑无常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支毛笔——那毛笔的笔杆是骨头做的,笔毫是黑色的,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他用毛笔在空中写了一个字——
“判”。
字写完之后,空中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里走出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穿着黑色官服的高大身影,头戴乌纱帽,面色漆黑,双目赤红,嘴里露出两颗獠牙。
跟我在倒福祭坛里看到的那幅画一模一样。
赵大钧。
地府判官。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冰冷,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你就是李燃?”
“是。”
“李德厚的侄子?”
“是。”
赵大钧冷笑了一声。
“你二叔当年背叛了我,现在你又来跟我谈条件?你们李家的人,胆子都挺大。”
“我二叔不是背叛了你,他是看清了你的真面目。”
“我的真面目?”赵大钧的笑容变得狰狞,“我是地府判官,掌管生死簿。我的职责就是维护阴阳两界的秩序。你二叔跟倒福的人勾结,用邪术害人,我还没有追究他,他倒先跑了。”
“你说反了。”我的声音冷了下来,“是你跟倒福勾结。赵无极是你的后人,他用你的名义,在阳间害人。那些被炼成命丹的魂魄,你也有份吧?”
赵大钧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倒福的祭坛里,挂着你的画像。赵无极亲口说的,你是他的祖先,也是倒福的后台。”
赵大钧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消失了。
“空口无凭。你有证据吗?”
“有。”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倒福戒指——银色的,上面刻着倒福字,内壁上刻着“顺天改命,逆天转生”。
“这是赵无极的戒指。上面有他的气息,也有你的气息。”
我把戒指扔给了赵大钧。
他接住戒指,脸色彻底变了。
“这……这不可能……”
“可能不可能,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说,“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同意沈灵儿投胎,我跟地府的账一笔勾销。第二,我把这件事告到阎罗王那里去,让阎罗王来评评理——地府判官勾结阳间邪教,害人性命,该当何罪?”
赵大钧的赤红色眼睛瞪得老大,嘴里的獠牙咬得嘎吱嘎吱响。
“你……你敢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跟你谈判。”我说,“你答应我的条件,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不答应——那就鱼死网破。”
赵大钧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评估我的实力。当他看见我额头上的黑色“鬼”字的时候,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召了鬼王?”
“对。”
赵大钧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你疯了?召鬼王的代价你知道吗?”
“我知道。但为了沈灵儿,值得。”
赵大钧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跟你二叔一样倔。”
他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那就是生死簿。他翻到了某一页,用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
那一页上的字迹发生了变化。
“沈灵儿,阳寿二十一,枉死。转世投胎,来世——”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来世福禄双全,富贵一生。”
他合上了生死簿,看着我。
“满意了?”
“满意了。”
“但你记住——”赵大钧的表情变得严肃,“你用鬼王的力量,是要付出代价的。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那是我的事。”
赵大钧哼了一声,转身走进了裂缝里。裂缝合上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白无常看着我,表情复杂。
“李燃,”黑无常说,“你是个好人。但我们得提醒你——鬼王的力量不是白用的。每用一次,你的魂魄就会被侵蚀一分。到了最后,你会变成鬼王的一部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白无常摇了摇头:“你这脾气,跟你二叔一模一样。”
他们转过身,准备离开。
“等等。”我叫住了他们。
“还有什么事?”
“我想问一句——我二叔,他现在在哪儿?”
黑白无常对视了一眼。
“你二叔李德厚,”黑无常说,“因为生前有功于阴阳两界,已经被阎罗王破格录用,在地府当了个阴差。”
我一愣。
“他……他在地府当差?”
“对。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别学你二叔,好好活着。”
黑白无常的身影消失了。
天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二叔在地府当差。他没有消失,他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沈灵儿可以投胎了。她会有一个新的人生,新的家庭,新的未来。
周雨桐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她会慢慢康复,回到正常的生活。
倒福的赵无极死了,但倒福的组织还在,赵大钧还在。这件事,还没有完。
而我——
我低头看了看手掌上的“仙”字和“鬼”字。
一个金色,一个黑色。
一个温暖,一个冰冷。
它们在我的掌心里,像是一对双生儿,互相纠缠,互相制衡。
我的路,还很长。
尾声
三个月后。
沈灵儿投胎了。
投胎的那天,我送她到了奈何桥。桥的那头是地府,桥的这头是人间。孟婆端着一碗汤,站在桥中间,笑眯眯的。
沈灵儿——现在是魂魄状态的沈灵儿——站在桥头,回头看了我一眼。
“李燃,谢谢你。”
“不客气。”
“你以后……还会记得我吗?”
“会的。”
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温暖,很明亮,像是冬天里的一束阳光。
然后,她接过孟婆汤,一饮而尽。
她的身体变得透明,像是一阵烟雾,飘过了奈何桥,消失在了地府的深处。
我站在桥头,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走回了人间。
乌拉草沟。
春天来了,冰雪消融,山上的落叶松冒出了新芽。村口的石桥下,溪水哗哗地流着。
我回到了二叔的老房子,把屋子收拾干净,在炕上铺了新的被褥。
三本书——《归藏录》《度幽诀》《诡戏》——被我放在了炕柜里,用一把锁锁上了。
我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看着远处的山。
手掌上的“仙”字和“鬼”字,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胡三太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燃子,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先歇几天。”我说,“然后——去找倒福的其他人。”
“你还要管?”
“管。赵大钧还在,倒福还在。只要他们还在,就会有更多的人被害。”
“但你身上的鬼王力量……”
“我会控制住的。”
“你能控制得住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我得试试。”
胡三太爷叹了口气。
“你跟你二叔,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笑了。
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烟——二叔留下的旱烟,点上了,抽了一口。
呛得我直咳嗽。
但我还是笑了。
远处的山,近处的溪水,头顶的蓝天,脚下的土地。
这是乌拉草沟。
这是我的家。
我是李燃。
李德厚的侄子。
一个身上有三百六十五个仙缘的人。
一个召了鬼王的人。
一个跟地府谈过判的人。
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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