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边的小村靠山屯,腊月里的北风能刮掉人一层皮。杨树全裹紧身上的破棉袄,踩着没过脚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往村西头走。天快黑了,雪片子横着飞,打在脸上生疼。他怀里揣着一包东西,硬邦邦的,硌得胸口发慌。
村西头那间孤零零的土坯房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破窗户纸透出来,在黑夜里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杨树全在门口站了会儿,喘匀了气,才抬手敲了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干瘪的脸。是陈瞎子,村里人都这么叫他,其实他眼睛不瞎,只是常年半眯着,看人时从眼缝里透出光,让人不自在。
“来了?”陈瞎子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杨树全点点头,侧身挤进门。屋里一股怪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又混合着香烛和草药的气息。正堂供着个神龛,里面不是菩萨也不是关公,而是一尊黑漆漆的像,面目模糊,辨不清男女。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笔直上升,到房梁处却突然打旋,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
“东西带来了?”陈瞎子关上门,栓上。
杨树全从怀里掏出那包东西,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油纸。里面是个小小的尸体,已经发青,眼睛紧闭,嘴唇乌紫。是个男婴,看上去出生不到十天。
陈瞎子凑近看了看,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指,在婴儿天灵盖按了按。“时辰正好。你媳妇不知道?”
“死了。”杨树全声音发颤,“大出血,没救过来。这孩子...生下来就没气。”
“没气才好。”陈瞎子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活的可不行,怨气不够。”
他从墙角搬出个坛子,黑陶的,肚大口小,外面用朱砂画满了扭曲的符文。坛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边缘有几处磕碰,但那些符文鲜红如血,像是刚画上去的。
“棺材钉呢?”
杨树全从棉袄内袋摸出三根铁钉,约莫三寸长,锈迹斑斑,但钉尖磨得锃亮。陈瞎子接过,对着油灯看了看,点点头:“老坟里起出来的,沾了足够的阴气。”
接下来的事,杨树全不敢看,却又不得不看。陈瞎子把婴儿放在一张铺着黄纸的桌上,取一根棺材钉对准天灵盖,另一手举起锤子。他动作很慢,很专注,口中念念有词,用的是杨树全听不懂的古调。
锤子落下时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敲在朽木上。钉子缓缓没入,婴儿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开——那双眼睛完全是白的,没有瞳孔。杨树全吓得倒退一步,撞在门框上。
“别怕,正常反应。”陈瞎子头也不抬,“魂还没散透,钉子下去,锁住了。”
第二根钉子钉在心口,第三根钉在肚脐。每钉一根,婴儿的身体就抽搐一次,眼睛睁得更大,到第三根时,眼角竟渗出血来,暗红色的,顺着太阳穴流到桌上。
钉完三根钉子,陈瞎子小心地捧起婴儿,放进坛子里。坛子大小正好,婴儿蜷在里面,像母胎中的姿势。陈瞎子取出一卷红绳,不是普通的红线,而是用朱砂浸泡过的,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开始缠坛口,手法极其复杂,不是简单的捆扎,而是编织出一种古怪的图案。每绕一圈,就念一句咒,杨树全听得头皮发麻,那些咒语不像人话,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嘶吼。
缠完红绳,陈瞎子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棺材,通体漆黑,只有一尺来长。他把坛子放进去,严丝合缝。棺材盖上刻满了和坛子上相似的符文,只是更深更密。
“成了。”陈瞎子直起腰,擦了把额头的汗,“今晚子时,埋在你家祖坟东南角,三尺三寸深,不能多也不能少。下葬时要念我教你的口诀,错一个字,前功尽弃。”
杨树全咽了口唾沫:“然后呢?”
“然后等。”陈瞎子眯起眼睛,“七七四十九天,这童子鬼就养成了。头七回魂,你要在坟前供一碗血,你自己的血。之后每七天供一次,连续七次。四十九天后,它就能替你办事了。”
“办什么事?”
“你想办的事。”陈瞎子盯着他,“求财,它会帮你找财路;求寿,它会从别人那里借寿给你;求运,它会改你的命数。但要记住,童子鬼贪,你许了愿,就得还愿。而且它性子凶,一旦反噬...”
“会怎样?”
陈瞎子没回答,只是指了指墙上。杨树全这才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不,已经不能算人了,浑身长满肉瘤,眼睛从眼眶里凸出来,嘴巴咧到耳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三十年前,邻村王老五养的童子鬼反噬了。”陈瞎子轻描淡写地说,“他求财,童子鬼让他三年内发了大财,然后开始索要报酬。先是他的儿子掉井里淹死了,接着他老婆得了怪病,浑身溃烂,最后他自己...”他朝画努努嘴,“就成这样了。还活了三年才断气,那三年,求死不能。”
杨树全浑身发冷:“那我不养了,我...”
“晚了。”陈瞎子打断他,“钉子已经钉了,咒已经念了。你现在不养,它今夜就来找你。横死的婴灵,怨气最重,加上三根棺材钉锁魂,你逃到天涯海角都没用。”
杨树全瘫坐在凳子上,冷汗涔涔。
陈瞎子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递给他:“这里面是香灰,掺了符灰。从今晚开始,每日子时在屋门口撒一圈,连续四十九天。它能暂时隔开童子鬼的怨气,让你安然度过养成期。”
“暂时?”
“四十九天后,童子鬼养成,你就得开始还愿了。”陈瞎子拍拍他的肩,“记住,童子鬼要什么就给什么,别吝啬,别拖延。否则,王老五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杨树全抱着小棺材离开陈瞎子家时,雪下得更大了。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怀里的棺材明明不大,却沉得像装满了石头。不,不是石头,是比石头更重的东西——他亲生儿子的尸体,和他自己后半生的命。
回到家,空荡荡的。媳妇的尸首还在卫生院停着,没钱办丧事,只能先放着。杨树全瘫坐在炕沿上,盯着怀里的棺材看。黑漆漆的棺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想起了媳妇临死前的眼神。她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孩子...给孩子取个名...”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名字,她就咽气了。孩子生下来就没哭,接生婆拍了几下,摇摇头:“没气了。”
杨树全当时就懵了。媳妇死了,孩子也死了,他在这世上真成了孤家寡人。更重要的是,为了给媳妇治病,他借遍了全村,欠下一屁股债。讨债的天天上门,说再不还钱,就扒他房子。
走投无路时,他想起了陈瞎子。村里人都说陈瞎子会邪术,能改命,但代价巨大。杨树全走投无路,只能硬着头皮去问。陈瞎子听了他的情况,眯着眼睛算了半天,说:“有个法子,能让你翻身,但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没满月的死婴,最好是横死的,怨气重。你有吗?”
杨树全当时就想到了自己刚死的儿子。他犹豫了三天,这三天里,讨债的把他家锅都砸了。第四天,他抱着儿子的尸体,敲开了陈瞎子的门。
现在他后悔了,但已经晚了。陈瞎子说得对,钉子钉下去了,咒念了,想回头也来不及了。
子时到了。杨树全抱着棺材,拎着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往祖坟走。靠山屯的祖坟在村北的山坡上,一片荒凉。大雪覆盖了坟头,只有几块墓碑还露着顶端,像是一只只从雪里伸出的手。
杨树全找到自家祖坟,按照陈瞎子说的,在东南角量出三尺三寸的距离。地冻得梆硬,一铁锹下去只铲起一点土。他咬着牙,一下下地挖,汗水混着雪水,湿透了棉袄。
三尺三寸深的坑终于挖好了。杨树全把小棺材放进去,填土前,他犹豫了一下,想打开棺材再看儿子一眼。但手碰到棺材盖时,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窜上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陈瞎子的警告:棺材入土前不能开,一开,阴气外泄,前功尽弃。
杨树全咬咬牙,开始填土。土埋到一半时,他突然听到一声啼哭,很微弱,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他停下动作,屏息细听,却只有风声和雪落的声音。
幻觉,一定是幻觉。他安慰自己,加快了填土的速度。
土填平了,杨树全跪在坟前,开始念陈瞎子教的口诀。那口诀很拗口,他背了好几天才记住。念到第三遍时,周围突然静了下来——风停了,雪也停了,万籁俱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听到了第二声啼哭。
这次更清晰了,就在他脚下,从刚填好的土里传出来。不是婴儿正常的啼哭,而是尖利的、怨毒的哭声,像是用指甲刮玻璃的声音,直往人脑子里钻。
杨树全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山下跑。跑到山脚回头望,祖坟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哭声还在耳边回荡,忽远忽近。
回到家,他按照陈瞎子的吩咐,在屋门口撒了一圈香灰。说来也怪,香灰撒完,心里的恐惧就减轻了些。他锁好门,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等天亮。
接下来的日子,杨树全是在提心吊胆中度过的。他每天都去祖坟看看,坟头平平整整,没什么异样。但每天晚上,他都能听到那哭声,有时远有时近,有时像在窗外,有时像在屋里。
头七那天,杨树全带着刀和碗,又来到祖坟前。他割破手指,往碗里滴血。血一滴进碗里,就被吸收了,像是碗底有张嘴在吸。他滴了小半碗,伤口就自己愈合了,快得不可思议。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小孩背对着他,坐在炕沿上晃着腿。他看不清孩子的脸,但知道那是他儿子。他想走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动不了。孩子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黑洞——天灵盖一个,心口一个,肚脐一个。黑洞里往外冒黑气,像三条小蛇。
杨树全惊醒了,一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索着要点灯,手却碰到一个东西——冰冷的,软软的,像是...一只小手。
他尖叫着跳下炕,点亮油灯。炕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但他手上确实有触感,那种冰冷的感觉挥之不去。
第二天,怪事开始发生了。先是村里的老光棍李瘸子找上门,塞给杨树全一个布包,里面是二百块钱。“树全啊,这钱你先拿着,以前欠你的工钱,一直没给,对不住啊。”
杨树全懵了。李瘸子什么时候欠他工钱了?他刚想问,李瘸子已经转身走了,走得很急,像是后面有鬼追。
接着是村支书王富贵,亲自上门,说村里有个看林子的活儿,清闲,钱还不少,问他愿不愿意干。杨树全当然愿意,他正愁没收入呢。
最奇怪的是第三天,他在自家院子里挖出了个坛子,里面装满了银元,足有上百块。杨树全不记得祖上埋过这东西,问了村里老人,都说没听说杨家祖上阔过。
钱来得太容易,杨树全反而害怕了。他想起了陈瞎子的话:童子鬼贪,你许了愿,就得还愿。
可他还没许愿呢。不,他许了,在去找陈瞎子之前,他在心里许过愿:想要钱,想要翻身,想要过上好日子。
现在愿望开始实现了,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每天晚上,那哭声越来越近,有时甚至能感觉到有东西在屋里走动,轻轻的脚步声,从门口走到炕边,停下,像是在看他睡觉。
二七那天,杨树全又去坟前供血。这次他多割了一刀,血滴进碗里,瞬间就不见了。他正要把碗收起来,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小孩在耳边说话:
“爹...疼...”
杨树全手一抖,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坟头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谁?谁在说话?”他声音发颤。
没有回答。但杨树全清楚地听到了,那声音就是从坟里传出来的。
他连滚带爬下了山,回到家时天已经蒙蒙亮。院门口站着个人,是陈瞎子。
“你来了正好,我正要找你。”杨树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儿子...我听到他说话了...”
陈瞎子眯着眼看他:“说什么了?”
“说...疼...”
“正常。”陈瞎子点点头,“棺材钉钉着,能不疼吗?但他现在知道疼是好事,说明魂还全,养出来的童子鬼才灵验。”
“可我害怕。”杨树全实话实说,“这些天怪事太多了,钱来得莫名其妙,还有晚上...”
陈瞎子打断他:“你要是不想要,现在还能停。把棺材挖出来,我帮你处理掉。但之前的钱,你得退回去,而且童子鬼的怨气会转嫁到你身上,你活不过三个月。”
杨树全沉默了。退钱?那些银元还好说,李瘸子和王富贵给的钱,他早就用来还债了,哪还有钱退?而且活不过三个月...
“那...那还是养着吧。”他低声说。
陈瞎子拍拍他的肩:“这就对了。富贵险中求,想翻身,哪能不冒点险?再过一个月,童子鬼养成了,你就能光明正大地过好日子了。”
陈瞎子走了。杨树全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晨曦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
他突然觉得,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前面是万丈深渊,但他停不下来了。
三七那天晚上,杨树全被敲门声惊醒。不是轻轻的敲门,而是砸门,嘭嘭嘭,震得门框都在晃。他壮着胆子问:“谁啊?”
外面没人回答,只是继续砸门。
杨树全想起陈瞎子给的香灰,抓起一把撒在门口。砸门声停了,但没过多久,窗户又开始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玻璃,吱嘎吱嘎,听得人牙酸。
他捂着头,缩在炕角,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村里出了件怪事。李瘸子死了,死在自己家里,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更怪的是,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债。
村里人都说李瘸子是被吓死的,但吓他的东西是什么,没人知道。只有杨树全心知肚明,李瘸子给他的那二百块钱,恐怕不是欠的工钱,而是童子鬼“要”来的。
四七、五七,时间一天天过去,杨树全的恐惧与日俱增。童子鬼似乎越来越“能干”了,他缺什么,很快就会有人送上门来。想要一辆自行车,第二天就在院子里发现一辆半新的飞鸽牌;想要台收音机,没过几天王富贵就“捡到”一台,送给了他。
但这些都不是白来的。每次得到东西,晚上就会有怪事发生。有时是脚步声,有时是哭声,有时是敲门声。最可怕的是五七那晚,他半夜醒来,看到炕沿上坐着个黑影,小小的,背对着他,晃着腿。
他吓得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就那么盯着黑影,直到天快亮了,黑影才慢慢消失,像是融进了晨光里。
六六那天,杨树全照例去坟前供血。这次他刚到坟前,就发现不对劲——坟头的土松了,像是被人挖开过。他心头一紧,蹲下来仔细看,果然,土是新翻的,而且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坟里爬出来过。
他想起昨晚炕沿上的黑影,浑身发冷。
供完血,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躲在旁边的大树后,想看看会发生什么。天完全黑下来时,坟头有了动静——土在动,一小块一小块地往下滑,然后,一只小手从土里伸了出来。
惨白的小手,指甲是黑色的。小手扒拉着土,慢慢挖出一个洞,接着是另一只手,然后是一个小脑袋。是那个婴儿,但又不完全是——他的眼睛是纯白的,天灵盖、心口、肚脐处各有一个黑洞,从黑洞里冒出淡淡的黑气。
婴儿从坟里爬出来,坐在坟头上,晃着小腿,像是在等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朝杨树全藏身的方向“看”过来。虽然没有瞳孔,但杨树全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他吓得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婴儿看了会儿,似乎没发现什么,又转过头去。然后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山下走。杨树全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婴儿走得并不快,但很稳,完全不像刚会爬的孩子。他穿过树林,走过田埂,来到村东头一户人家门前。杨树全认识这户人家,是王会计家,村里最有钱的人家之一。
婴儿在门口站了会儿,然后直接穿门而入——真的是穿过去的,就像门不存在一样。
杨树全躲在墙根下,心怦怦直跳。过了约莫一刻钟,婴儿出来了,手里抱着个东西。借着月光,杨树全看清了,那是一个小木盒,王会计家装首饰的盒子。
婴儿抱着盒子,又摇摇晃晃往回走。经过杨树全藏身的地方时,他突然停下,转过头,嘴角向上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夜色中。
杨树全瘫坐在地,浑身冷汗。他明白了,童子鬼在“干活”,在给他“弄”东西。但这些东西不是白来的,是偷来的,抢来的,甚至是...
他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村里就传开了:王会计家遭贼了,丢了一盒首饰,还有三百块钱现金。奇怪的是,门窗都好好的,没有撬过的痕迹,就像东西自己长腿跑了。
王会计报了警,警察来查了半天,什么线索也没找到。村里开始有流言,说王家是得罪了什么东西,遭了报应。
只有杨树全知道真相。他回到家,在炕席底下找到了那个小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金戒指、金耳环,还有一沓钱。他数了数,正好三百块。
他想把东西还回去,但不敢。童子鬼偷来的东西,他还回去,会不会激怒它?可不还,他就是贼,是帮凶。
那天晚上,杨树全把木盒埋在院子里,想着等风头过了再处理。但他没想到,童子鬼似乎知道他的想法,半夜里,他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扒着窗户一看,那个小身影正蹲在埋盒子的地方,一下下地挖土。
盒子挖出来了,婴儿抱着它,走到屋门口,把盒子放在门槛上,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纯白的眼睛“看”着窗户后的杨树全。
意思很明显:给你的,你得收着。
杨树全一夜无眠。天亮后,他把盒子又挖出来,藏在灶膛里。他决定去找陈瞎子,问问到底该怎么办。
陈瞎子听了他的描述,一点也不意外。“正常。童子鬼养成期间,会主动帮你聚财,这是在表忠心,也是在展示能力。你收了,就是认了它的主仆关系;你不收,它会觉得你不信任它,反而会出事。”
“可那是偷来的!”杨树全激动地说,“王会计家已经报警了,万一查到我这...”
“查不到。”陈瞎子摆摆手,“童子鬼办事,不留痕迹。警察再怎么查,也查不到你头上。你就安心守着,等四十九天满了,你就能跟它沟通了,到时候告诉它你要什么,它去办,神不知鬼不觉。”
“那...那些东西的原主呢?李瘸子死了,王会计家丢东西,接下来还会是谁?”
陈瞎子眯起眼睛:“这就是代价。童子鬼帮你,总要有个出处。或是取人钱财,或是借人寿数,或是转人运势。你想要什么,就得有人失去什么。天道有常,得失平衡。”
杨树全如坠冰窟。他终于明白了童子鬼的运作方式——它不是在创造财富,而是在转移财富;它不是在延年益寿,而是在借命还命。他得到的每一分好处,都建立在别人的损失上,甚至是死亡上。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他声音发颤,“我真的怕了...”
陈瞎子盯着他看了很久,缓缓摇头:“来不及了。六六已过,童子鬼的魂已经和你绑定了。你现在退出,它会认为你背叛了契约,反噬起来...你会比王老五还惨。”
“那我要怎么办?就这么一直害人吗?”
“害人?”陈瞎子冷笑,“你以为你现在收手,那些人就能活过来?李瘸子已经死了,东西已经偷了,债已经欠下了。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走下去,等到童子鬼养成,好好供奉它,满足它的要求,也许还能落个善终。”
“也许?”
“也许。”陈瞎子站起身,“养鬼这种事,本来就是与虎谋皮。你想要好处,就得承担风险。回去吧,好好准备,还有十三天,四十九天就满了。到时候,才是真正的开始。”
杨树全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他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老榆树,突然想起了媳妇临死前的话:“孩子...给孩子取个名...”
他到现在都没给孩子取名。不是忘了,是不敢。一个被钉了三根棺材钉、封在坛子里、埋在坟地的孩子,还算他的孩子吗?还配有个名字吗?
但这一刻,他特别想给孩子取个名。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怕。他怕那个没有名字的婴灵,会因为无名而更加怨毒。
“狗剩。”他对着空气说,“你就叫狗剩吧。贱名好养活...虽然你已经...已经不在了。”
话音刚落,屋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几近熄灭。风里夹杂着一声轻笑,很轻很轻,像是孩子的笑声,但又冰冷刺骨。
杨树全缩在炕角,用被子蒙住头,瑟瑟发抖。
接下来的十三天,杨树全是在极度的恐惧中度过的。童子鬼的活动越来越频繁,每天晚上都会出门,有时带回来钱,有时带回来东西,有时...什么都不带,但第二天村里就会有人出事。
王会计的老婆突然疯了,整天在村里转悠,说看到有个小孩在她家偷东西,但没人信,大家都说她是因为丢东西受刺激了。
村东头的老孙头得了怪病,浑身长满红斑,又痒又痛,挠得血淋淋的。大夫看不出是什么病,只说是过敏,可老孙头吃了药一点用没有。
最惨的是村小学的张老师,好好一个人,突然就从学校屋顶跳了下来,摔断了腿。问他为什么跳,他说不知道,就是突然觉得有人推了他一把。
村里开始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有人说靠山屯犯了太岁,有人说村子的风水坏了,还有人说,是几十年前被批斗死的那个神婆回来报仇了。
只有杨树全知道真相。每天晚上,他都能听到童子鬼出门的动静——轻轻的开门声,然后是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有时他会扒着窗户看,总能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回来时手里或多或少都拿着东西。
他不敢阻止,也不敢声张。陈瞎子说得对,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现在只盼着四十九天快点过去,童子鬼养成了,也许就能沟通了,也许就能控制住了。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恐怖,四十九天后才开始。
第四十九天终于到了。那天从早上开始,天就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却又一直下不来。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村里的狗都不叫了,鸡也不打鸣了,一片死寂。
杨树全按照陈瞎子的吩咐,准备了丰厚的供品:一只整鸡,一条鱼,一刀肉,还有三碗酒。另外还需要一样特殊的东西——他的血,一碗。
子时,他带着供品来到祖坟。坟头有了明显的变化,土是松的,周围的草都枯死了,以坟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直径三尺的圆圈,圈内寸草不生。
杨树全摆好供品,割破手腕,往碗里放血。血流得很慢,他不得不多割了几刀,才凑够一碗。血碗放在供品中央,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跪在坟前,开始念陈瞎子教的最后一道咒语。这道咒语很长,有七七四十九句,每念一句,就要磕一个头。杨树全一句一句地念,一个头一个头地磕,额头磕在冻土上,很快就破了皮,渗出血来。
念到第四十九句时,风突然停了。不是渐渐停的,是戛然而止,就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万籁俱寂,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到。
然后,坟头的土开始动了。
不是一点点地动,而是整个坟包都在颤动,像是有东西要破土而出。土块簌簌往下掉,露出下面的小棺材。棺材盖在动,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砰的一声弹开了。
坛子从棺材里飘了出来,稳稳地落在供品前。红绳开始自动解开,一圈一圈,落在地上,盘成一团。坛口开了,里面冒出浓重的黑气,黑气中,那个婴儿慢慢坐了起来。
他长大了些,看起来有半岁了,但眼睛还是纯白的,三个黑洞依然在往外冒黑气。他爬出坛子,坐在供品前,伸出小手,抓起那只鸡,开始啃。
不是正常地啃,而是撕咬,连骨头一起嚼碎,发出嘎嘣嘎嘣的声音。鸡血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滴在地上,很快就被土吸收了。
吃完鸡,他又吃了鱼和肉,最后端起那碗血,一饮而尽。喝完后,他舔舔嘴唇,抬起头,“看”向杨树全。
杨树全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婴儿咧开嘴,笑了。这次他的嘴里有了东西——不是牙齿,而是一排细密的、尖利的黑色小刺,像是鲨鱼的牙。
“爹...”他开口了,声音很怪,像是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谢谢爹养我...”
杨树全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狗剩...”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你叫狗剩...”
婴儿歪了歪头,似乎在想什么,然后点点头:“狗剩...好...狗剩会帮爹...爹要什么?”
杨树全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要什么?他想要钱,想要过好日子,但现在他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钱...”他听到自己说,“我想要钱...”
婴儿笑了,笑得更大声了,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好...钱...狗剩给爹钱...”
话音刚落,他突然消失了,连同坛子和棺材一起,像从来没出现过。供品只剩下一地碎骨和空碗,还有那盘红绳,在月光下像一条僵死的蛇。
杨树全瘫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动弹。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挣扎着爬起来,收拾东西下山。走到山脚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坟头恢复了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一切都变了。
第二天,怪事发生了。镇上的信用社遭了抢劫,不是人抢的,是“鬼”抢的——监控拍到,半夜里,金库的门自己开了,钱一捆一捆地往外飘,飘出信用社,消失在夜色中。值班的保安吓疯了,说看到一个小孩子抱着钱跑了,但那孩子脚不沾地,是飘着的。
警察封锁了现场,但什么线索都没找到。金库里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钱就像自己长翅膀飞了。这案子成了悬案,镇上人心惶惶。
杨树全是三天后才知道这事的。那天他正在家发呆,突然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出去一看,地上堆着一捆捆的钱,全是百元大钞,用银行的封条捆着,估摸着得有几十万。
他吓得差点晕过去。这钱太烫手了,是赃款,而且是用这么诡异的方式弄来的。他想把钱藏起来,但这么多钱,藏哪都不安全。
正发愁时,陈瞎子来了。
“钱到了?”陈瞎子看着院子里那堆钱,一点也不意外。
“这...这太多了,而且还是抢银行的...”杨树全语无伦次。
“不多,童子鬼第一次办事,总要显示显示本事。”陈瞎子蹲下来,摸了摸钱,“放心,查不到你这。童子鬼办事,不留活口。”
不留活口?杨树全心里一沉:“那个保安...”
“疯了。”陈瞎子轻描淡写地说,“看到不该看的东西,魂吓掉了一半,后半辈子就在精神病院过了。这样也好,没人会信一个疯子的话。”
杨树全看着那堆钱,突然觉得那不是钱,而是一堆烧红的炭,捧在手里烫手,扔又扔不掉。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接下来,你得开始还愿了。”陈瞎子说,“童子鬼给了你钱,你得给它它想要的。”
“它想要什么?”
陈瞎子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它想要个娘。”
杨树全愣住了:“娘?我媳妇已经死了...”
“所以你得给它找个新娘。”陈瞎子说,“不是给你找媳妇,是给它找个娘,一个能照顾它、供奉它的人。童子鬼说到底还是个孩子,需要母爱。”
“这...这上哪找去?谁会愿意给一个鬼当娘?”
“不用她愿意。”陈瞎子笑了,笑容阴森,“你找个人,我把她的魂勾出来,炼成鬼母,让她生生世世伺候童子鬼。这样童子鬼有了伴,就不会总缠着你了。”
杨树全听得毛骨悚然:“这...这是害人啊!”
“你现在才知道是在害人?”陈瞎子冷笑,“从你钉下第一根棺材钉开始,你就已经害人了。李瘸子死了,王会计家破财,老孙头得病,张老师摔断腿,信用社被抢,保安疯了...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害人?现在想收手,晚了。”
杨树全说不出话。陈瞎子说得对,他已经害了这么多人,不在乎多一个了。
“那...那找谁?”
“找个年轻的,最好是没结婚的,阴气重,好炼。”陈瞎子想了想,“村西头老赵家的闺女怎么样?叫赵小梅,二十出头,在镇上打工,最近回来了。”
杨树全认识赵小梅,那是个挺文静的姑娘,在镇上服装店当售货员,每个月都回来看看父母。好好的一个姑娘...
“不行。”他摇头,“小梅那姑娘挺好的,不能害她。”
“那你说,害谁?”陈瞎子逼问,“王富贵的女儿?她才十六。还是村支书的外甥女?她才嫁过来不到一年。你挑一个,总得有人牺牲。”
杨树全痛苦地抱住头。他不想选,谁都不想害,但他知道,不选不行。童子鬼已经要“娘”了,不给,下一个遭殃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让我想想...”他低声说。
“没时间想了。”陈瞎子说,“童子鬼的耐心有限。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你选个人。三天后你要是还没选,我就替你选。到时候选到谁,就看天意了。”
陈瞎子走了。杨树全看着院子里那堆钱,突然抓起一捆,狠狠摔在地上。钱散开了,漫天飞舞,像一场血红色的雪。
那天晚上,童子鬼来了。不是在外面,是在屋里。杨树全半夜醒来,看到它就坐在炕沿上,晃着小腿,纯白的眼睛“看”着他。
“爹...”它说,“娘呢?”
杨树全吓得浑身发抖:“在...在找...”
“快点...”它伸出小手,摸了摸杨树全的脸。手是冰的,像死人一样,“狗剩想要娘...”
“好...好...爹尽快给你找...”
童子鬼满意地点点头,消失了。但它留下的寒意还在,屋里冷得像冰窖。
第二天,杨树全病倒了,高烧不退,说没话。村里的大夫来看,说是受了风寒,开了药,但吃了没用。只有杨树全自己知道,他不是病了,是被阴气侵了体。
他昏昏沉沉躺了两天,第三天傍晚,才勉强能下床。他走到院子里,那堆钱还在,被雨淋了,有些已经发霉。他看着钱,突然笑了,笑得很惨。
他有了决定。
夜幕降临时,杨树全抱着一捆钱,深一脚浅一脚往村西头走。他没去找赵小梅,也没去找别人,而是径直走向陈瞎子家。
陈瞎子正在屋里抽烟,看到他来了,有些意外:“选好了?”
杨树全把那一捆钱放在桌上:“选好了。”
“谁?”
“你。”
屋里静了一瞬。陈瞎子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选你。”杨树全盯着他,“童子鬼不是要个娘吗?你最合适。你会邪术,懂规矩,能照顾好它。而且...这一切都是你教的,你该负责。”
陈瞎子笑了,笑着笑着,脸色沉了下来:“杨树全,你疯了?我教你养鬼,是帮你,你现在反咬一口?”
“帮我?”杨树全也笑了,笑出了眼泪,“你是帮我吗?你是害我!从你给我出这个主意开始,你就没安好心!李瘸子死了,信用社被抢了,那么多人出事...这些都在你算计之中吧?你就是想看我越陷越深,最后...”
“最后怎样?”
“最后把我自己也搭进去,然后童子鬼就归你了,对不对?”杨树全嘶吼,“我查过了,三十年前的王老五,就是跟你学的养鬼!他死了,童子鬼呢?是不是到你手里了?还有更早的,靠山屯这几十年来横死的人,有几个跟你没关系?”
陈瞎子不笑了。他慢慢站起身,眼睛完全睁开,露出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看来你不傻。”
“我是傻,傻到信了你!”杨树全从怀里掏出一把菜刀,“但我现在明白了。童子鬼要娘是吧?好,我把你送给它,让你永远陪着它!”
他举刀砍去。陈瞎子侧身躲过,一脚踢在他肚子上。杨树全吃痛,但没后退,反而扑上去,和陈瞎子扭打在一起。
两人从屋里打到院里,菜刀掉了,就用拳头,用牙咬,像两头野兽。杨树全毕竟年轻些,渐渐占了上风,把陈瞎子按在地上,掐住他的脖子。
“去死...去死...”他双眼赤红,手上青筋暴起。
陈瞎子挣扎着,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了一块石头,狠狠砸在杨树全头上。杨树全眼前一黑,手上松了劲。陈瞎子趁机翻身,反压住他,捡起地上的菜刀。
“本来想让你多活几天...”陈瞎子喘着粗气,“既然你找死,那就成全你!”
菜刀举起,落下——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杨树全胸口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陈瞎子的手腕。
那是一只小手,惨白惨白的,指甲是黑色的。
陈瞎子僵住了,缓缓转过头。童子鬼就站在他身边,仰着小脸,“看”着他。
“娘...”它说。
陈瞎子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到童子鬼天灵盖的黑洞里,冒出一股浓郁的黑气,黑气像有生命一样,缠绕上他的手臂,顺着胳膊往上爬。
“不...不要...”陈瞎子终于能发出声音了,但已经晚了。
黑气钻进了他的七窍,从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里钻进去。陈瞎子浑身剧烈抽搐,眼睛翻白,口吐白沫。他想挣扎,但身体不受控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肤一点点变黑,像被火烧过一样。
杨树全躺在地上,看着这恐怖的一幕。他看到陈瞎子的身体在萎缩,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皮肤紧贴在骨头上,整个人缩小了一圈。而童子鬼的身体却在长大,从半岁大长到了一岁大,眼睛里的白色淡了些,有了点瞳孔的影子。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当陈瞎子彻底变成一具干尸时,童子鬼松开了手。干尸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童子鬼转过身,“看”向杨树全。
杨树全想跑,但身体动弹不得。他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但死亡没来。他感到一只小手摸了摸他的脸,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
“爹...狗剩有娘了...”
他睁开眼睛,童子鬼已经不见了。院子里只剩他和陈瞎子的干尸,还有那堆发霉的钱。
杨树全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屋里的。他坐在炕上,看着窗外,天渐渐亮了,鸡开始打鸣,狗开始吠叫,世界又恢复了正常。
但一切都不同了。
接下来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平静。童子鬼没再来找他,村里也没再出怪事。信用社的案子渐渐被人淡忘,李瘸子的死被归为意外,王会计老婆的病有了好转,老孙头的红斑消了,张老师的腿也在慢慢恢复。
只有杨树全知道,这一切的平静,是用陈瞎子的命换来的。
他偷偷把陈瞎子的干尸埋在祖坟旁边,立了个无字碑。那堆钱,他一点没动,全都埋在院子里。他重新开始种地,打零工,过起了和以前一样清贫但安生的日子。
只是每到月圆之夜,他总能听到哭声,不是婴儿的哭声,而是成年男人的哭声,从坟地方向传来,凄厉,绝望,持续一整夜。
他知道,那是陈瞎子在哭。他被炼成了鬼母,永生永世伺候童子鬼,不得超生。
一年后的某个夜晚,杨树全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到祖坟,看到坟前坐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是陈瞎子,穿着女人的衣服,披头散发,眼神呆滞。小的是童子鬼,已经长到三四岁模样,依偎在陈瞎子怀里,像依偎着母亲。
陈瞎子机械地拍着童子鬼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童子鬼抬头看了杨树全一眼,咧嘴笑了,露出那排黑色的小尖牙。
“爹...”它说,“狗剩有娘了...狗剩乖...”
杨树全惊醒了,一身冷汗。窗外月光如水,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投在窗户上,扭曲变形,像是一个怀抱孩子的人影。
他知道,童子鬼还在,陈瞎子也在。他们就在那儿,在祖坟里,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一个永远不得超生的鬼母,相依为命,直到地老天荒。
而他自己,虽然活着,但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他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失,就像沙漏里的沙子,缓慢但不可逆转。
陈瞎子说过,养童子鬼的人,最终都会被反噬,只是时间问题。
杨树全算了算,自己今年三十五,也许能活到四十,也许活不到。但活多久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剩下的每一天,他都要在恐惧和愧疚中度过。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去找陈瞎子,如果当初把儿子好好安葬,现在会怎样?也许还是穷,也许还是苦,但至少心里干净,睡得踏实。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他点起一炷香,插在窗台上。香烟笔直上升,到房顶处突然散开,形成一个旋涡,就像一年前在陈瞎子家看到的那样。
他知道,那是童子鬼在吸香火。它虽然有了“娘”,但还需要他这个“爹”的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