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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阴山尸兵

作者:苏梓舟 当前章节:14853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8:47

我回到乌拉草沟的第七天,出事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大得像一面铜锣挂在山尖上,把整个乌拉草沟照得明晃晃的。我在二叔的老房子里收拾东西,翻出了一堆旧物件——几本发黄的账本、一袋子铜钱、一把断了齿的桃木梳子,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中山装。

那是二叔年轻时最爱穿的衣服。

我把中山装抖开,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旱烟、艾草,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味。那是二叔身上的味道,这么多年了,衣服上还留着。

我正要把衣服挂起来,突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脚步声。很多很多的脚步声,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一支军队在村子里经过。但那些脚步声不是踩在地上的,而是踩在半空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离地一寸的地方行走。

我放下衣服,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乌拉草沟的主街上,有一队人影在走。不是活人。那些人影排成一列长队,从头看不到尾。它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清朝的马褂,有民国的长衫,有解放初期的中山装,还有近几年流行的羽绒服。但不管穿什么衣服,它们的脸都是一样的——没有脸。白茫茫一片,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五官。

它们在街上走,步伐整齐,一步一步,不快不慢。但它们走过的路面,没有留下任何脚印。月光从它们身体里穿过去,在地上投不下任何影子。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阴兵过境。《度幽诀》里提到过这种现象——阴兵过境,是指地府的鬼差押送大批魂魄前往地府时,经过阳间的景象。这种现象通常发生在阴气极重的地方,比如乱葬岗、古战场,或者风水格局特殊的地方。

乌拉草沟的格局,按照《归藏录》的说法,是“两山夹一水,阴盛阳衰”的地形。这种地形最容易吸引阴气,也最容易出现阴兵过境的景象。

但问题是,阴兵过境通常发生在子时到丑时之间,也就是半夜十一点到凌晨三点。现在才晚上九点,天刚黑没多久,怎么会有阴兵?除非这批阴兵数量太多了,多到只能在阳气还没完全消退的时候就出发。

我趴在窗户缝里,数了数街上的阴兵。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的时候,我放弃了。太多了,根本数不过来。街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村头流向村尾,源源不断。

然后,我看见了最前面的那个。那不是阴兵,那是一个骑着马的人——不,是鬼。马是纸马,白纸糊的,走起来晃晃悠悠的。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官服,头戴乌纱帽,面色漆黑,双目赤红。

赵大钧。

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赵大钧来乌拉草沟干什么?

他骑着纸马,走在阴兵队伍的最前面,目不斜视,像是去执行什么公务。但当他的纸马经过我家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他转过头,朝我家的窗户看了一眼。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隔着玻璃,直直地对上了我的眼睛。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他看见我了。

但赵大钧没有停下来,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纸马晃晃悠悠地,带着他消失在了村尾的黑暗中。

阴兵的队伍继续走,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走完。街上恢复了安静。月光还是那么亮,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窗户后面,浑身上下被冷汗湿透了。赵大钧来乌拉草沟干什么?他带着那么多阴兵,押送那么多魂魄,是要去哪里?他看我那一眼,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乌拉草沟,不太平了。

阴兵过境后的第三天,村里出了一件大事。

老赵家的孙子丢了。老赵就是村长老赵,赵德柱。他儿子赵大军在城里打工,儿媳妇也跟着去了,把三岁的小孙子赵小宝留在村里,让老赵两口子带。

那天下午,老赵媳妇带着赵小宝在院子里玩。她去屋里倒杯水的功夫,也就三五分钟,出来一看——赵小宝不见了。院子门关得好好的,栅栏也没有破洞,但孩子就是不见了。

老赵媳妇把整个村子翻了个遍,挨家挨户地问,谁都没看见赵小宝。有人说下午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村口转悠,手里好像抱着个孩子,但谁也没看清楚。

老赵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发动了全村的人去找。找了三天三夜,翻遍了乌拉草沟方圆十里地的每一个沟沟坎坎,连个孩子的影子都没找到。

第四天,老赵来找我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燃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的,“你得帮帮我。”

“赵叔,你慢慢说。”

“小宝……小宝不见了。我们找了三天,哪儿都找了,就是找不到。我怀疑……”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我怀疑是被东西带走了。”

“什么东西?”

“我也不确定。但小宝丢的那天下午,我媳妇说她在院子里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花香,也不是饭香,是那种烧纸的味道。她说她闻到了烧纸的味道,然后就觉得头晕,等她缓过来,小宝就不见了。”

烧纸的味道。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叔,小宝丢之前,你们家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

老赵想了想,脸色变了。“有。小宝丢之前三天,我们家门口的台阶底下,被人塞了一双鞋。”

“什么鞋?”

“一双小鞋。布做的,红色的,鞋面上绣着花。我媳妇以为是哪个亲戚送的,就收起来了。但后来想想,那双鞋不像是给人穿的——太小了,而且鞋底是纸糊的。”

纸鞋。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纸鞋、烧纸的味道、穿红衣服的女人、阴兵过境——这些线索像是一根根线头,在我脑子里缠绕在一起,但暂时还连不成一条线。

“赵叔,带我去你家看看。”

我跟老赵去了他家。他家在村子中间,三间瓦房,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大白菜,墙角堆着一垛柴火。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我一进院子,就感觉到了一股不对劲的气息。

阴冷。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一种从脚底往头顶窜的冷。这股冷气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我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上。手掌上的“仙”字微微发热。地底下有东西。

“赵叔,你家这院子,以前是什么地方?”

老赵想了想:“以前?以前是老刘家的菜地啊。再早以前……我也说不清楚。我爷爷那辈的时候,这地方好像是个……是个什么庙?”

“什么庙?”

“好像是……娘娘庙?对,娘娘庙。我爷爷说过,这地方以前有个娘娘庙,后来拆了,改成了菜地。再后来我盖房子的时候,就把地基打在这儿了。”

娘娘庙。

我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感受着脚下的气息。那股阴气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集中在院子的东南角——就是赵小宝丢失那天下午玩耍的地方。

我走到东南角,蹲下来,用手扒开了地面上的浮土。扒了大概两三寸深,我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凉凉的,像是石头。我把周围的土清理干净,露出了一块石板。石板不大,一尺见方,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我用手擦了擦,勉强能辨认出来——“敕令……镇……娘娘……之位……”

其他的字都磨没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这是一块神位碑。而且是已经被镇压过的神位碑。

“赵叔,你家这院子底下,原来有一座娘娘庙。庙里供的娘娘,不是什么正经的神仙,是一个野神。”

“野神?”

“就是没有被天庭和地府认可的神。有些修炼成精的鬼怪,会自封为神,建庙享受香火。这种野神,刚开始可能还挺灵验,但时间长了,它们会要求越来越高的供奉——从一开始的香火、水果,到后来的鸡鸭鱼肉,再后来……”我顿了顿,“再后来,就要活人了。”

老赵的脸白了。“你……你是说,小宝是被那个野神带走了?”

“不一定。但这个院子的地底下,确实有东西。那块神位碑上刻着‘镇’字,说明当年拆庙的时候,有人用这块碑把那个野神镇压在了地底下。但现在,镇压的力量好像被破坏了。”

“被破坏了?怎么破坏的?”

“可能跟三天前的阴兵过境有关。”我说,“大批阴兵经过,带来了大量的阴气。阴气冲破了镇压的封印,那个野神可能已经出来了。”

老赵的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燃子,你得救救小宝!我给你跪下了——”

“赵叔,别这样。”我赶紧扶住他,“我答应你,我一定尽力。”

但我的心里没有底。一个被镇压了几十年的野神,积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怨气,一旦破封而出,绝对不是好对付的。而且,我现在连它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是鬼?是妖?是煞?还是别的什么?我需要更多的信息。

当天晚上,我去了老赵家,在院子里布了一个探灵阵。阵法很简单——用朱砂在地上画一个圈,圈里画一个八卦图,八卦图中央放一碗清水。然后我盘腿坐在阵法旁边,念探灵咒,通过碗里的水来探查地底下的情况。

碗里的水开始波动。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涌动。水面上的倒影开始变化——先是老赵家的院子,然后是地底下的泥土,再然后,我看见了。

地底下,有一个空洞。空洞不大,大概一间屋子那么大。空洞的中央,有一口井。井口被石板盖住了,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跟那块神位碑上的符文一样。

但石板裂了。一道裂缝从石板中间穿过,把符文一分为二。裂缝里,有黑色的雾气在往外冒。那些黑雾在空洞里弥漫,像是一条条蛇,四处游走。黑雾中,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人影——一个女人。穿着红衣服,长头发垂到腰际,脸被头发遮住了,看不清五官。她站在井口旁边,低着头,看着裂缝里冒出来的黑雾。

她的手里,抱着一个孩子。赵小宝。孩子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一动不动。但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还活着。

我心中一喜,正要仔细看清楚,那个女人突然抬起了头。头发从她的脸上滑落,露出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不是没有五官,而是那张脸像是一张白纸,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她在看我——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从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射出来,穿过泥土、穿过石板、穿过碗里的水,直直地刺进了我的眼睛。

碗里的水猛地炸开了,溅了我一脸。阵法灭了。

我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看见了。我看见了那个野神——一个穿红衣服的无脸女人。她抱着赵小宝,站在地底下的空洞里。她被镇压了几十年,怨气冲天,现在封印破了,她出来了。

但她没有离开。她还在地底下。她在等什么?我想了想,突然明白了。她在等供奉。一个野神被镇压了几十年,怨气再大,力量也是有限的。她要想恢复力量,就需要香火和供奉。而最好的供奉,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她不是在等,她是在养。她把赵小宝当成了祭品,在用自己的阴气喂养他。等阴气渗透了孩子的全身,她就会吃掉他的魂魄。

我有多少时间?我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太多。我必须下去。

下到地底下的空洞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老赵家的院子下面是坚硬的黄土和碎石,没有现成的通道。我总不能拿把铁锹挖下去——那得挖到猴年马月。我需要用道术。

《度幽诀》里记载了一种法术,叫缩地成寸。通过特定的符咒和手诀,可以让人在短时间内穿过泥土和岩石,像鱼游在水里一样。但这种法术极其消耗法力,而且对身体的负担很大——穿过泥土的时候,你的身体要承受相当于几百米水深的压力。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我让老赵在院子里等着,告诉他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进来。然后我盘腿坐在院子中央,拿出了一张黄符纸,用朱砂在上面画了一个缩地符。

画符的时候,我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法力消耗太大——探灵阵已经用掉了我不少法力,现在又要用缩地术,我的身体有点吃不消。我咬咬牙,把符贴在自己的胸口上,念起了咒语。

“天地玄宗,缩地成寸。万里之遥,一步可至。土石为水,山川为池。急急如律令!”

念完咒语的一瞬间,我感觉脚下的地面变得像水一样柔软。我的身体开始下沉——先是脚,然后是小腿,然后是大腿,腰部,胸口……泥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压着我的身体。那种感觉不像是游泳,更像是被人活埋。我的耳朵里灌满了泥土,鼻子里也是,嘴里也是——但我能呼吸,缩地术让我能像鱼在水里呼吸一样,在泥土中呼吸。

黑暗。绝对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泥土的挤压感,和无边的恐惧。

我往下沉,一直往下沉。不知道沉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半个小时——我的脚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不是泥土。石头。

我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能看见模糊的轮廓。我站在一块石板上,石板上刻着符文——就是那块盖在井口上的石板。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板上的裂缝。裂缝很宽,大概有两三寸,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裂缝里冒出丝丝的阴气,冰冷刺骨,像是有人在裂缝的另一边开了空调。

我把手伸进裂缝里,试着往两边掰了掰。石板纹丝不动——太重了,我掰不开。但我不用掰开。我只需要穿过去。我重新念了一遍缩地咒,身体再次变得柔软。我侧着身子,从裂缝里挤了过去。

穿过石板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穿过了一层冰水——浑身上下被冷得打了个哆嗦。然后,我落在了空洞的地面上。

空洞比我在水里看到的更大。大概有三间屋子那么大,四周是粗糙的岩石壁,地上铺着一层细细的白沙。空洞的中央,就是那口井。井是石头砌的,井沿上刻满了符文。井口被石板盖住了——就是我刚才穿过的那块石板。但现在我在石板的这一边,我能看见井口真正的样子。

井口里,有东西。黑色的雾气从井口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像是一条条蛇,在空中游走。黑雾中夹杂着一种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而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她站在井口旁边,背对着我,怀里抱着赵小宝。孩子还活着。我能看见他的小手动了一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掐了一个五雷诀。“放开那个孩子。”

女人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但她怀里的赵小宝动了一下——不是孩子自己在动,是女人在用他当挡箭牌。

“我知道你能说话。”我说,“放开孩子,我们谈一谈。”

女人慢慢地转过身来。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我。虽然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那种感觉非常不舒服——就像被人用冰冷的舌头舔了一下后背。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是从脸上发出来的,而是从井口里传出来的,像是回声,又像是有人在远处喊话。“你是谁……”

“我叫李燃。我是来带走这个孩子的。”

“孩子……是我的……”

“不是。他是赵德柱的孙子,是乌拉草沟的人。你不认识他,他也不属于你。”

“属于我……属于我……都是属于我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井口里的黑雾也越来越多,弥漫了整个空洞。黑雾中,我看见了无数张脸——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都在痛苦地扭曲着,张着嘴,像是在尖叫,但发不出声音。那些都是被她害死的人。几十年了,她害了多少人?我不知道。但从这些脸的数量来看,至少有几十个。

“你被镇压在这里几十年了,”我说,“你应该知道,你的路走错了。害人不是正道,修行才是。你放了这个孩子,我可以帮你——”

“帮我?”她突然笑了。那笑声极其刺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又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空洞里的岩石壁被笑声震得簌簌往下掉渣。

“你们……当年……也是这样说的……”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凄厉,“他们说……帮我修庙……给我香火……让我修行……然后呢?然后他们把我的庙拆了……把我压在这口井里……几十年……几十年啊……”

黑雾疯狂地翻涌,那些扭曲的脸一张张地朝我扑来。我掐了一个金光咒,浑身散发出金色的光芒,把那些脸挡在了外面。

“你放了这个孩子,”我说,“我帮你找一个新的地方,重新修庙,重新享受香火。我说话算话。”

“不——要——”

她尖叫了一声,把赵小宝举了起来。孩子的身体在她手中像是一个布娃娃,软绵绵的,毫无抵抗能力。我能看见孩子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青灰色——阴气入体太深了,再不救出来,就算魂魄还在,身体也废了。

我没有时间了。我咬了咬牙,左手掐了一个缚魂诀,右手持桃木剑,朝她冲了过去。

“急急如律令!”

缚魂诀的金光击中了她的手臂,她的手臂猛地一僵,赵小宝从她手中滑落。我扑过去,接住了孩子。孩子入手的一瞬间,我感觉像是抱着一块冰。他的体温低得吓人,心跳也非常微弱,像是随时都会停止。

我把孩子护在怀里,转身就跑。

“把孩子——还给我——!”

女人的尖叫声在空洞里回荡,黑雾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黑雾中有无数只手在拉扯我、抓我、撕扯我的衣服和头发。我咬着牙,念起了缩地咒。

“天地玄宗,缩地成寸——”

话还没念完,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那只手的力气大得吓人,五个手指头像铁钳一样,死死地箍住了我的喉咙。我感觉自己的气管被压扁了,呼吸不上来,眼前的金光开始发暗。

“孩子……是我的……你的命……也是我的……”

女人的脸凑到了我面前。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离我只有几寸远,我能感觉到她脸上散发出来的阴气,像是一个打开的冰柜。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但我怀里的孩子突然动了一下。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赵小宝的眼睛——原本应该是黑色的,但现在变成了红色。不是那种充血的红,而是一种诡异的、发光的红,像是两颗烧红的炭。

孩子看着我,张嘴说了一句话。一个三岁的孩子,用成年人的声音说了一句:“燃子,走!”

是二叔的声音。

我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反应更快——在那只手稍微松开的一瞬间,我猛地念出了缩地咒的最后一句:“急急如律令!”

我的身体连同怀里的孩子,一起沉入了地面。泥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裹了我们。身后传来女人凄厉的尖叫声,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然后,我破土而出,摔在了老赵家的院子里。

老赵扑过来,接住了赵小宝。“小宝!小宝!”孩子闭着眼睛,脸色还是青灰色的,但胸口有了起伏。他的体温在慢慢回升——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回升。

“燃子!燃子你怎么样了?”

我躺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脖子上一圈青紫色的指印,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每呼吸一次都疼得直冒冷汗。但我笑了。“孩子没事了。”

老赵抱着孙子,老泪纵横。“燃子,谢谢你……谢谢你……”

我摆了摆手,艰难地坐了起来。但我没有高兴太久。因为我感觉到了——院子地底下的那股阴气,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强了。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没有消失。她还在下面。而且,她比以前更愤怒了。

我把赵小宝救出来了,但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她需要祭品,她需要香火,她需要报复。而乌拉草沟,就是她的目标。

救出赵小宝之后,我在炕上躺了两天。不是我想躺,是我的身体不允许我站起来。缩地术加上跟那个女人的对抗,消耗了我太多的法力和体力。胡三太爷说我身上的仙家力量暂时亏空了,需要时间恢复。

“你这次太冒失了。”胡三太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那个野神不是一般的角色。她被镇压了几十年,怨气积攒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你这次能从她手里抢回孩子,全靠运气。”

“我知道。”我说,“但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不是东西。她曾经是一个人。”

“人?”

“对。一个活生生的人。几百年前,她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因为长得漂亮,被村里人当成‘娘娘’来拜。拜着拜着,她就觉得自己真的是神仙了。后来她死了,但她的执念太强,魂魄没有散,而是留在了那座庙里,继续享受香火。时间长了,她就从一个人变成了一个野神。”

“那口井是怎么回事?”

“那口井是后来的人用来镇压她的。有个道士看出了她的真面目,知道她已经从人变成了邪祟,就用那口井把她镇压住了。井口上的符文是镇魂符,专门用来镇压怨魂的。”

“但现在符文裂了。”

“对。符文裂了,不是意外——是被人为破坏的。”

我一愣:“人为破坏?”

“你那天探灵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井口石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很新,而且不是自然开裂的——是被人用工具凿开的。”

我的后背一凉。“你是说,有人故意放她出来?”

“有这个可能。”胡三太爷的声音变得凝重,“而且,放她出来的人,很可能跟几天前的阴兵过境有关。大批阴兵经过,带来了大量的阴气,阴气冲破了符文的镇压。但阴兵过境不是偶然的——有人在地府那边动了手脚。”

赵大钧。我的脑子里立刻蹦出了这个名字。赵大钧带着阴兵经过乌拉草沟,不是巧合。他是故意的。他故意让阴兵过境,用阴气冲破了井口的符文,把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放了出来。

但为什么?他跟那个女人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害乌拉草沟的人?

“胡三太爷,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名字……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当年镇压她的那个道士,在她的井口上刻了一行字。你下次下去的时候,可以看看。”

我点了点头。

两天后,我的身体恢复了一些。我再次来到了老赵家的院子,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用缩地术下到了地底下的空洞里。这次我没有从石板裂缝里挤过去——我在空洞的顶上开了一个口子,直接落了下去。

空洞里跟上次一样,弥漫着黑色的雾气。但那个女人不在——她可能出去找祭品了。我快步走到井口旁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井沿上的符文。

符文密密麻麻的,大部分我都认识——是镇魂符没错。但在符文的中间,确实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模糊,被几百年的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了。我用手摸了摸,感受着刻痕的走向,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张氏秀英之墓……永世不得超生……”

张秀英。那个女人的名字叫张秀英。

但下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更小,更模糊——“若有违者,天诛地灭。赵天成立。”

赵天成。又是一个姓赵的。

赵大钧、赵天成、倒福、地府判官——这些线索终于连成了一条线。赵天成就是赵大钧在人间的名字。当年镇压张秀英的那个道士,就是赵天成——也就是赵大钧本人。他镇压了张秀英,然后又亲手破坏了镇压的符文,把她放了出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想了想,突然明白了。张秀英是他的敌人——几百年前就是。他把张秀英镇压在井底,让她永远不得超生。但现在,他需要张秀英的力量——或者更准确地说,他需要张秀英制造的混乱。倒福需要活人的魂魄来炼制命丹。而一个被释放的野神,在乌拉草沟大开杀戒,会制造大量的枉死鬼魂。这些鬼魂,就是倒福最好的材料。

赵大钧不是来救张秀英的,他是来利用她的。他利用张秀英的怨气来制造混乱,利用混乱来收割魂魄,利用魂魄来喂养倒福的转命术。而乌拉草沟的百姓,就是他的牺牲品。

我站了起来,拳头握得嘎巴嘎巴响。赵大钧,你这个畜生。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我回到地面上之后,开始查张秀英的底细。

乌拉草沟没有文字记载的历史,所有的故事都装在老人的嘴里。我找了村里年纪最大的几个人——王奶奶、刘大爷、陈老太——一个一个地问。

王奶奶已经九十多了,耳朵背,说话也颠三倒四的。但我问她“张秀英”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眼睛突然亮了。

“张秀英……张秀英……”她喃喃地重复了几遍,“我奶奶跟我说过这个人。”

“她说了什么?”

“她说……张秀英是个苦命人。嫁到乌拉草沟来的时候,才十六岁。她男人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她。她身上常年带着伤,青一块紫一块的。后来她男人喝醉了掉河里淹死了,村里人都说是她克的。”

“然后呢?”

“然后她就疯了。整天穿着红衣服,在村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的。有人说她能通灵,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有人生病了去找她,她用手一摸就好了。慢慢的,村里人就信了她,叫她‘娘娘’。”

“她害过人吗?”

王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我奶奶说,她没害过人。害人的是那些信她的人。”

“什么意思?”

“她疯了之后,以为自己真的是神仙了。她要求村里人给她修庙,给她上供。一开始供的是水果糕点,后来她要求供鸡鸭鱼肉,再后来——她要求供活人。”

我的心里一沉。“村里人答应了?”

“没有。村里人不答应,她就发疯了。她跑到村口,把自己的眼珠子抠了出来,说要用自己的眼睛换村里人的平安。村里人吓坏了,就给她修了庙。但活人……他们没给。”

“那后来呢?”

“后来来了一个道士,姓赵的。他说张秀英已经变成了邪祟,不除掉她会害死全村人。村里人就信了他,帮他把张秀英骗到了井边,推了下去。然后那个道士在井口上刻了符文,把她镇压在了下面。”

“那个道士姓赵?叫赵天成?”

“对,就是这个名字。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

王奶奶叹了口气。“张秀英是个可怜人。她活着的时候受尽了苦,死了还要被压在井底下。但她也确实害了人——虽然她没亲手杀过人,但那些信她的人,为了讨好她,偷偷献了好几个孩子。”

“什么?”

“我奶奶说,庙修好之后,村里接连丢了三个孩子。都是两三岁的娃娃,跟小宝一样,莫名其妙就不见了。大家都说是张秀英带走的,但没人亲眼看见。后来那个道士来了,说张秀英的庙底下有三个孩子的冤魂,就是被她害死的。”

我的手指在发抖。三个孩子。加上赵小宝,就是四个。张秀英确实害过人。不管她活着的时候多可怜,她害了孩子,这就是事实。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谢过了王奶奶,回到了家里。

坐在炕上,我拿出万仙镜,照了照。镜子里的我,额头上的黑色“鬼”字比之前深了一些。跟张秀英对抗的时候,我虽然没有直接使用鬼王的力量,但鬼王的印记还是被激活了。

“胡三太爷,”我说,“我想再去一次井底。”

“干什么?”

“跟张秀英谈谈。”

“谈什么?”

“谈她的过去。谈她的仇恨。谈怎么让她放下。”

胡三太爷沉默了。“燃子,你想渡她?”

“嗯。”

“你渡不了她。她的怨气太大了,几百年的怨气,不是你几句话就能化解的。”

“但总得试试。如果她能放下仇恨,愿意重新修行,就不用害人了。”

“如果她不愿意呢?”

“那——我就只能灭了她。”

胡三太爷叹了口气。“你跟你二叔一样,总想着给每个人一个机会。行吧,我陪你下去。但你记住——如果她动手,你不要犹豫。你的命比她的重要。”

“我知道。”

第三次下到井底的时候,张秀英在。

她站在井口旁边,背对着我,穿着那件红衣服,长头发垂到腰际。黑雾在她周围翻涌,但比之前平静了一些。

“你又来了。”她的声音从井口里传出来,比上次平静了很多,没有那种凄厉的感觉。

“我来了。”

“你来干什么?来杀我?”

“不。来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谈你的事。张秀英。”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查过了。你是乌拉草沟的人,嫁到这里的,男人姓刘,是个酒鬼。你活着的时候受了很多苦,死了之后也不得安宁。”

沉默。很久的沉默。

然后,她转过了身。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我,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哭。没有眼睛,没有眼泪,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哭。那种无声的、绝望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让人心碎。

“我……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飘忽,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我不记得我的名字了……不记得我男人的样子了……不记得我活着的时候的事了……我只记得……恨……好恨……”

“你恨什么?”

“恨所有人……恨这个村子……恨把我推下井的人……恨那个道士……恨……恨……”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像是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慢慢没电。

“你恨了这么多年,恨出什么结果了吗?”

她没有回答。

“你害了三个孩子,还差点害了第四个。那些孩子的父母,跟你当年一样痛苦。你恨这个村子,但这个村子里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些人了。那些打你的人、骂你的人、把你推下井的人——都死了。死了几百年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我的怨气太大了……大到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我只记得恨……只有恨……”

“我可以帮你。”

“帮我?怎么帮?”

“你放下仇恨,重新修行。我给你找一个新的地方,修一座小庙,让你享受香火。你不再害人,只做保家仙。保佑一方百姓平安。”

她沉默了。“我……能行吗?”

“能。只要你愿意。”

她低着头,想了很久。“那三个孩子……”她的声音很轻,“被我害死的三个孩子……他们的魂魄还在我身上……我消化不了他们……他们也离不开我……我们困在一起了……”

我心中一凛。那三个孩子的魂魄,被张秀英吞噬了,但没有完全消化。他们的怨气跟张秀英的怨气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死结。如果不解开这个死结,张秀英永远无法解脱。那三个孩子也永远无法投胎。

“让我看看他们。”

张秀英犹豫了一下,然后张开了双臂。她的胸口裂开了一条缝——不是伤口,而是像门一样打开了。缝隙里,有微弱的光芒在闪烁。

我走近了,往里看。三个孩子的魂魄,蜷缩在张秀英的体内。两男一女,都是两三岁的模样,脸色苍白,眼睛紧闭,像是睡着了。他们的身上缠绕着黑色的丝线——那是张秀英的怨气,把他们牢牢地绑在了她的魂魄上。

“我能解开他们吗?”

“你试试吧。但小心——那些怨气会反噬。”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右手,掌心对着张秀英的胸口,念起了《度幽诀》里的解怨咒。金色的光芒从我的掌心散发出来,照进了张秀英的体内。

黑色的丝线在金光中开始松动,一根一根地断裂。每断一根,张秀英的身体就颤抖一下,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三根、五根、十根——我一根一根地解,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滴。解怨咒消耗的法力比我想象的大得多,而且那些怨气确实在反噬——我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量顺着金光往我的身体里钻,试图侵蚀我的魂魄。

但我咬着牙,没有停。二十根、三十根、五十根——

最后一根黑色丝线断裂的时候,张秀英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她的身体猛地膨胀,然后三个孩子的魂魄从她的胸口飘了出来。

三个小小的光团,在空中飘浮着,散发着柔和的白光。他们醒了。三个孩子的魂魄睁开了眼睛,看着我。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迷茫。

“你们自由了。”我说,“去投胎吧。”

三个光团在空中转了几圈,像是在跟我告别。然后,它们缓缓地升上了空洞的顶部,穿过了泥土和岩石,消失在了地面上方。

张秀英瘫坐在地上,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她的身体变小了——原本跟正常人一样大,现在缩成了一个佝偻的老太太的模样。她抬起头,那张脸上有了五官。不是完整的五官,而是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但我能看见她的眼睛——一双很老很老的、满是皱纹的眼睛,眼眶里含着泪。

“谢谢你。”她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老人终于可以休息了。

“不用谢。”

“我的怨气……散了……”

“我知道。”

“我……也快散了……”

我一愣。“什么?”

“我的魂魄……是靠怨气撑着的……怨气散了……我也就散了……”

“不,你可以重新修行的——”

她摇了摇头,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但很真实。“不用了……我太累了……修了几百年……恨了几百年……够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像是一块冰在慢慢融化。

“帮我……给村里人带句话……”

“什么话?”

“对不起……”

她的身体化成了最后一点光芒,在空中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空洞里恢复了黑暗。只有井口里还在冒着丝丝的黑雾,但那些黑雾没有了怨气的支撑,也在慢慢消散。

我站在原地,看着张秀英消失的地方,沉默了很久。她走了。一个被命运折磨了几百年的可怜人,终于解脱了。我擦了擦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眼眶湿了。

张秀英消失之后,井底空洞里的阴气迅速消散了。那口井也变成了一口普通的枯井,井沿上的符文失去了光泽,变成了普通的石头。我用缩地术回到了地面上,告诉老赵,事情解决了。

老赵抱着赵小宝,给我磕了三个头。我拉都拉不起来。“赵叔,别这样。”

“燃子,你就是我们赵家的恩人!以后你有什么事,只管说!”

“赵叔,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家院子底下的那个空洞,最好填上。用生石灰和黄土混合着填,夯实了。然后在上面种一棵桃树。”

“好好好,我明天就办。”

我回到家里,躺在炕上,浑身酸痛。张秀英的最后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回荡——“对不起。”三个字,轻飘飘的,但重得像一座山。她欠乌拉草沟的,何止是一句对不起。但她能给的,也只有这句对不起。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手掌上的“仙”字和“鬼”字,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金色的光和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是两条蛇在缠绕。

“胡三太爷,”我说,“张秀英的魂魄散了,她会去哪儿?”

“散了就是散了。没有去哪儿。”

“那三个孩子的魂魄呢?”

“超度了。他们会重新投胎,下辈子好好做人。”

“那就好。”

我闭上了眼睛。但我知道,这件事只是开始。赵大钧放出了张秀英,目的是为了制造混乱、收割魂魄。现在张秀英被我超度了,他的计划落空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会回来的。而且,下次他来的时候,不会只是带着阴兵过境那么简单。

张秀英的事了结之后,我在家里休养了几天。一天晚上,我在整理二叔的遗物时,在炕柜的最底层发现了一个我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

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大概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盒子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二叔的字迹:“燃子亲启。”

我打开盒子,里面装着几样东西。

一枚铜钱,很旧了,外圆内方,正面刻着“太平通宝”四个字,背面什么都没有。一张照片,黑白的,已经褪色了。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的二叔,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在一棵大树下,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笑得很开心。另一个人站在二叔旁边,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色的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照片的背面,写着两个名字——“李德厚,沈望川。”

沈望川。姓沈。跟沈灵儿一个姓。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我继续翻盒子,在最底下找到了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碎了,但字迹还能辨认。

“燃子: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翻开了炕柜的最底层。有些事情,二叔一直没告诉你,但现在,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了。

照片上那个人,叫沈望川。他是你二叔最好的朋友,也是沈灵儿的爷爷。

是的,你没看错。沈灵儿不是你随便遇到的一个孤魂野鬼。她的爷爷,是我过命的兄弟。

四十年前,我跟沈望川一起在长白山天池寨跟着白守拙学艺。他是大师兄,我是二师弟。我们情同手足,无话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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