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沈望川下山了，回到了省城，娶了妻，生了子，过上了正常人的日子。而我回到了乌拉草沟，做了个看事儿的先生。
但沈望川没有放弃道术。他一边在城里上班，一边暗中研究风水命理。他天赋极高，比我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没用几年，他的道术就超过了我。
然后，他发现了倒福。他发现了倒福的秘密——转命术、命丹、地府判官赵大钧——一切的一切。他开始调查倒福，试图揭穿他们的真面目。
但倒福发现了他的行动。他们派出了赵无极，去杀沈望川。
沈望川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他给我写了一封信，把沈灵儿——当时她才三岁——托付给了我。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照顾好沈灵儿，等她长大了，把真相告诉她。
但沈望川没有死。至少，当时没有。他跟赵无极打了一场，身受重伤，但没有死。他逃到了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躲了起来。但他受了重伤，伤了根本，没几年就去世了。
沈灵儿被她妈妈带走了，我没有找到她。我找了十几年，一直没找到。后来我放弃了，以为她跟着妈妈去了外地，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但我错了。沈灵儿没有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她被倒福的人找到了——不是赵无极，是倒福的其他人。他们知道了她是沈望川的孙女，也知道了她的八字是纯阴之体。他们杀了她，用她的魂魄炼了命丹。
燃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沈灵儿应该已经找到了你。我不知道她会以什么形式出现——可能是魂魄，可能是托梦，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你一定要帮她。因为她是沈望川的孙女。因为你二叔欠沈望川一条命。
四十年前，沈望川发现倒福的秘密之后，第一时间通知了我，让我躲起来。他自己却留在了省城，跟倒福正面硬刚。如果他跑了，倒福不会追杀他。但他没有跑。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跑了，倒福会继续害人。他选择了留下来，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倒福的注意，让他们把精力都放在了他身上，而不是其他人身上。
他救了我。也救了很多人。
燃子，帮沈灵儿投胎。这是你二叔这辈子最后的心愿。
——二叔 李德厚
又及：沈望川临死前，给我寄了一个包裹。包裹里有三样东西——一枚铜钱、一张照片、还有一本手写的笔记。铜钱和照片我放在这个盒子里了，笔记我另外收着，以后再给你。”
我看完了信，手在发抖。沈灵儿是二叔的师兄的孙女。她的死，跟倒福有关。而倒福的背后，是赵大钧。一切都连上了。
沈灵儿来找我，不是偶然。白守拙让她来找我，也不是偶然。白守拙知道沈灵儿的身世，也知道二叔跟沈望川的关系。他让沈灵儿来找我，是让我替二叔还债。
我不怪白守拙。这是我该做的。
但有一件事，信里没有说清楚——二叔说的那本笔记，在哪儿？我在盒子里翻了翻，没有找到。又在炕柜里翻了翻，也没有找到。我闭上眼睛，仔细回想二叔生前的每一个细节。他说过“笔记我另外收着，以后再给你”——他把笔记收在哪儿了？
突然，我想起了一个地方。二叔的枕头底下。他总是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枕头底下。他的雷击木令、他的烟袋锅、他的老花镜，都放在枕头底下。
我走到二叔的炕前，掀开了枕头。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但我摸了摸炕席——炕席底下，有一块松动的地方。我掀开炕席，下面是一块活动的木板。我撬开木板，露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样东西。一本手写的笔记，封面已经发黄发脆了，上面写着四个字——“望川笔记。”
我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清秀，跟二叔的歪歪扭扭完全不同——“凡追查倒福者，必先知其源。倒福之源，不在人间，在地府。”
那一夜，我没有睡。
我坐在二叔的炕上，就着一盏油灯，翻看沈望川的笔记。笔记的内容，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沈望川不仅仅是一个道术高手，他还是一个极其严谨的调查者。笔记里详细记录了他对倒福的十年调查成果，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像是一份侦探报告。
笔记的第一部分，讲的是倒福的起源。
“倒福，始创于明朝万历年间。创始人赵天成，原为江西龙虎山道士，因犯戒被逐出师门。赵天成怀恨在心，转而研究邪术，自创转命术。他以倒福为号，寓意福气倒转，将别人的福气转到自己身上。赵天成死后，魂魄不散，贿赂地府判官，谋得了一个阴差的职位。他利用职务之便，篡改生死簿，为自己和后代谋取利益。赵天成的后代，继承了倒福的组织，一代一代地传下来。到了民国时期，倒福已经发展成了一个庞大的地下组织，遍布全国各地。他们以善缘堂、慈善会、同善社等名义活动，表面上是做慈善，暗地里却在收割活人的魂魄。倒福的最终目的，是追求长生不死。他们相信，通过不断地炼制命丹，可以无限延长寿命。而赵天成——也就是地府判官赵大钧——则是倒福的终极后台。他在地府里为倒福提供庇护，篡改生死簿，隐瞒倒福成员的罪行，甚至还帮他们延长阳寿。这是一个跨越阴阳两界的犯罪网络。”
我看得心惊肉跳。沈望川的笔记，把倒福的老底都揭了。但他也因此招来了杀身之祸。
笔记的第二部分，讲的是倒福的组织架构和成员名单。
沈望川在笔记里列出了倒福在全国各地的据点、主要成员的姓名和身份，以及他们的活动规律。名单很长，密密麻麻的，有些名字旁边还标注了备注——“已确认”“待核实”“疑似”“危险”。
在名单的最后，有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赵无极。倒福长老，赵天成直系后代。负责东北地区的收割工作。极其危险，精通邪术，已将自己炼成半人半煞。此人手上至少有三十条人命。备注：我的死敌。”
赵无极已经死了。被我杀的。
但笔记里还有一句话，让我心中一凛——“赵无极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是倒福的大先生。大先生是倒福的真正首领，赵天成的嫡系子孙，赵无极的哥哥。此人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身份极其神秘。据可靠消息，大先生的道术远在赵无极之上，而且他已经活了至少两百年，通过不断地服用命丹，一直活到了现在。”
大先生。赵无极的哥哥。活了至少两百年的老怪物。
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笔记的第三部分，讲的是如何对付倒福。
“要彻底铲除倒福，必须从两个方面入手——阳间和阴间。阳间方面，需要收集倒福的犯罪证据，向有关部门举报。倒福虽然势力庞大，但他们毕竟是在阳间活动，受阳间的法律约束。只要证据确凿，就可以通过阳间的力量将他们一网打尽。阴间方面，需要向地府的最高权力机构——十殿阎罗——举报赵大钧的罪行。赵大钧虽然是判官，但上面还有阎罗王。阎罗王如果知道赵大钧的所作所为，绝不会姑息。但问题是，要见到阎罗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阳间的人要进入地府，需要经过层层关卡，每一层都有鬼差把守。而且，赵大钧肯定会在路上设下陷阱，阻止任何人去见阎罗王。唯一的办法，就是走阴司路。”
阴司路。我在《度幽诀》里见过这个词。阴司路是阳间通往地府的一条秘密通道，不在常规的生死路上，普通鬼魂不知道这条路，鬼差也不在这条路上巡逻。走阴司路，可以绕过赵大钧的监视，直接到达地府的核心区域。但阴司路极其凶险。路上有无数妖魔鬼怪、陷阱机关，普通人走这条路，十死无生。
笔记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有缘看到这本笔记的人，替我完成未竟之事。铲除倒福，还世间一个公道。沈望川，绝笔。”
我合上了笔记，沉默了很久。
沈望川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用自己的生命，调查出了倒福的全部秘密。他本可以置身事外，本可以带着家人远走高飞。但他没有。他选择了留下来，跟倒福硬刚到底。他失败了。但他留下的这本笔记，就是一颗种子。这颗种子，现在落在了我的手里。
我有责任，让它开花结果。
沈望川的笔记里，详细记载了阴司路的入口和路线。
入口在长白山深处，一个叫“鬼门关”的地方。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洞口终年被浓雾笼罩，常人根本找不到。即使找到了，也不敢进去——因为洞口的雾气里含有大量的阴气，普通人吸一口就会大病一场。
但我不一样。我有三百六十五个仙家护体，阴气伤不了我。
问题是，沈灵儿已经投胎了，我还需要走阴司路吗？我想了想，答案是——需要。因为倒福还在。赵大钧还在。大先生还在。他们不会因为赵无极的死就收手。相反，他们会变本加厉，继续害人。而且，二叔信里说的还债——不仅仅是对沈望川的债，还有二叔自己欠下的债。二叔当年也是倒福的人，他手上也沾过血。他虽然离开了，但债没有还清。
我要替二叔还债。我要走阴司路，去地府，找阎罗王，举报赵大钧。
但在这之前，我需要做好准备。阴司路不是闹着玩的。沈望川的笔记里写得很清楚——路上有九道关卡，每一道都是一个生死考验。
第一关，迷魂林。一片永远在黑暗中生长的森林，树是黑色的，叶子是灰色的，林中有无数迷路的鬼魂，它们会试图把你引入歧途，让你永远困在林中。
第二关，忘川河。一条流淌着黑色河水的河流，河水是由无数人的遗忘之物组成的——丢失的记忆、抛弃的誓言、背叛的诺言。如果你掉进河里，你会忘记自己是谁，永远在河边游荡。
第三关，奈何桥。不是地府里那座奈何桥，而是一座建在悬崖上的独木桥。桥下是无底的深渊，深渊里有无数只手在向上伸，试图把你拉下去。
第四关，鬼门关。真正的鬼门关。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两个鬼头的雕像。要通过这扇门，必须回答门上的鬼头提出的三个问题。答错了，门就会把你吞噬。
第五关，恶狗岭。一片荒凉的山岭，岭上聚集着无数饿鬼化成的恶狗，它们会疯狂地撕咬任何经过的人。
第六关，金鸡山。一座陡峭的山峰，山峰上栖息着无数鬼化的公鸡，它们的叫声能震碎魂魄。
第七关，野鬼村。一个由无数孤魂野鬼组成的村庄。这些鬼魂会伪装成村民，用各种手段引诱你留下来，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第八关，迷魂殿。一座古老的殿堂，殿里有一口井，井里的水叫迷魂水。喝了迷魂水的人，会忘记生前的一切，乖乖地进入地府。但如果不喝，你就过不了这一关。
第九关，地府城门。最后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地府城门有重兵把守，城墙上刻满了符文，任何未经允许的魂魄都无法进入。
沈望川在笔记的最后写道：“九道关卡，每一道都是九死一生。但如果有仙家护体，再加上足够的胆识和智慧，还是有希望通过的。我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亲自走完这条路。”
我把笔记放下，闭上了眼睛。
九道关卡。我需要一一闯过去。但我不是沈望川。我有三百六十五个仙家护体，我有鬼王的力量，我有二叔留给我的三本书。我比他多了太多的底牌。
但我也知道，力量越大，风险越大。鬼王的力量每用一次，我的魂魄就被侵蚀一分。到了最后，我会变成鬼王的一部分。我必须控制住自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使用鬼王的力量。
我在炕上坐了一夜，把沈望川的笔记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脑子里。阴司路的路线、九道关卡的注意事项、对付各种鬼怪的方法——所有的一切，我都烂熟于心。
天亮了。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冷空气。乌拉草沟的早晨，空气里有一股松针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清冽而干净。远处的老黑山被一层薄雾笼罩着，山顶上还残留着去年的积雪。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但我知道，我必须去。不是为了二叔，不是为了沈望川，不是为了沈灵儿——是为了那些还在被倒福残害的无辜的人。
我背上包，带上了桃木剑、八卦镜、黄符纸，还有二叔留给我的三本书。我把万仙镜贴身放着，把倒福戒指装在口袋里。然后，我锁上了二叔老房子的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乌拉草沟。
村口的老槐树下，老赵正坐在那里抽烟。看见我背着包出来，他愣了一下。“燃子，你要出远门？”
“嗯。出去一趟。”
“去哪儿？”
“有点事要办。”
老赵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塞到我手里。“路上抽。”
我接过烟，笑了笑。“赵叔，帮我照看一下二叔的坟。清明节的时候，给他烧点纸。”
“放心吧。”老赵拍了拍我的肩膀，“早去早回。”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上了出村的山路。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乌拉草沟。晨光中，五十七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了袅袅炊烟，鸡鸣狗吠的声音从村子里传出来，一切都那么宁静、安详。
没有人知道，这个村子刚刚经历了一场什么样的劫难。也没有人知道，这个村子里的一个年轻人，即将踏上一段什么样的旅程。
我转过身，走进了山间的晨雾里。
身后，乌拉草沟的炊烟渐渐模糊，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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