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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阴司路

作者:苏梓舟 当前章节:14940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8:47

从乌拉草沟到长白山深处,我走了整整三天。

不是路远,是我不敢走太快。沈望川的笔记里说得清楚,阴司路的入口只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开放,其他时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封着,任你道术再高也进不去。我出发的时候是农历二十八,离初一还有三天,急也没用。

一路上我走走停停,白天赶路,晚上找个背风的地方打坐。身上的仙家们这段时间安分了不少,自从张秀英的事了结之后,胡三太爷也很少说话了。我知道它们在养精蓄锐,前面的路还长,真正的大仗还没开始。

长白山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底的天气已经冷得扎骨头。落叶松的针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铺得满山满地都是。我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山间小路往上走,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到后来几乎分不清白天黑夜。

笔记上说,鬼门关在一个叫“鹰嘴崖”的地方。那是一块突出在山崖上的巨石,形状像老鹰的嘴巴,下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山谷。入口就在鹰嘴崖的正下方,一个被藤蔓和灌木遮盖着的山洞。

我找到鹰嘴崖的时候,已经是初一的凌晨了。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哭。我趴在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的,像是大地被人挖掉了一块。但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种有质感的黑,像是一块黑色的幕布挂在谷口,把所有光线都吸了进去。

阴气。浓得化不开的阴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捆绳子,一头系在崖边的一棵老松树上,另一头扔了下去。绳子消失在黑暗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落地的声音——不,不是落地,是落水的声音。噗通一声,闷闷的,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泥潭里。

谷底有水。

我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桃木剑别在腰间,八卦镜挂在脖子上,黄符纸揣在怀里,万仙镜贴身放着。三本书用油布包好塞在背包最里面。倒福戒指在口袋里,冰凉冰凉的,贴着我大腿的皮肤。

我抓住绳子,开始往下爬。

岩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脚踩上去直打滑。我每下一步都要先踩实了再松手,绳子在手掌里一寸一寸地滑,磨得生疼。往下爬了大概十几丈,头顶的月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四周陷入了一片浓稠的黑暗。

但我不需要光。我能感觉到。

阴气越来越重,像是有一床湿透了的棉被裹在我身上,又冷又沉。我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冰碴子,从鼻腔一直凉到肺里。

绳子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下面拽。

我停住了,悬在半空中,浑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绳子又晃了一下,这次更用力了,差点把我从岩壁上甩出去。我低头往下看——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水,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清,但我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下面盯着我。

我腾出右手,掐了一个剑诀,默念了一声“破”。指尖亮起了一点微弱的金光,光芒虽然不大,但足够照亮我脚底下三尺见方的地方。

绳子末端,离谷底还有大概一丈的距离。谷底确实有水,黑乎乎的一滩,水面上漂着一些白花花的东西——不是浮萍,不是泡沫,是骨头。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大大小小的,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水面。

而绳子浸在水里的那一截,被什么东西攥着。

一只手。白惨惨的,皮包骨头,指甲老长,从水底下伸出来,死死地攥住了绳子的末端。绳子的纤维被那只手捏得咯咯响,随时都会断。

我没有犹豫,右手往下一指,一道金光射了出去。

“破!”

金光击中了那只手,手像触电一样猛地缩了回去,水面上溅起了一团黑色的水花。绳子失去了拉力,我顺势往下滑了几尺,脚踩到了水边的岩石上。

水花落下去之后,水面恢复了平静。那些白花花的骨头还在,但那只手不见了。

我站在水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谷底的空间比我想象的大,四周是湿漉漉的岩壁,头顶是一线天,看不见月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呛得我直想呕。

山洞的入口就在我左手边不到三尺的地方。

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洞口周围长满了藤蔓,但那些藤蔓是死的——灰白色的,干枯的,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我伸手碰了一下,藤蔓立刻碎成了粉末,簌簌地往下掉。

粉末落下去之后,露出了洞口石壁上的字。

不是刻的,是写的。用什么东西写在石头上,笔画粗粝,颜色发黑,像是血干透了之后的颜色。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阴司路,鬼门关。生人入,死尸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回头是岸。”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侧身挤进了洞口。

洞里很窄,石壁粗糙得像砂纸,刮得我的肩膀生疼。我缩着身子往里蹭,一步一步地挪,背包被石壁卡住了好几次,每次都要使劲拽才能脱身。往里走了大概十几丈,洞突然变宽了,我能站直身子了。

然后,我看见了路。

一条路,从我的脚下往前延伸,一直通向看不见的远方。路面是用青石板铺的,每一块石板都整整齐齐,缝隙里没有一根草,没有一粒土。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里嵌着银白色的东西——不是银粉,是骨灰。人的骨灰,跟符文的刻痕融为一体,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冷光。

路的两边,是无边的黑暗。

没有墙,没有顶,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条路,悬浮在虚空中,像一条细细的丝带。我站在路的一端,往前看,看不见尽头;往后看,来时的洞口已经不见了,身后也是无边的黑暗。

阴司路。开始了。

我把桃木剑从腰间拔了出来,握在右手,左手掐了一个护身诀,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青石板冰凉,冷气从鞋底往上窜,顺着脚踝、小腿、膝盖,一路爬到腰上。我打了个哆嗦,加快了脚步。石板上的冷光在我脚下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的步伐呼吸。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一片林子。

树。密密麻麻的树,从路的两边长出来,把路夹在中间。那些树比我见过的任何树都奇怪——树干是黑色的,不是树皮的黑,是那种从里到外、骨头缝里都是黑的。树叶是灰色的,一片一片地挂在枝头,纹丝不动。没有风,但叶子在轻轻地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树叶下面。

迷魂林。

我停在了林子前面。沈望川的笔记里说,迷魂林里的树不是普通的树,每一棵都是一个迷路的鬼魂变的。它们生前迷失了方向,死后也找不到路,就在这片林子里游荡,时间长了就变成了树。它们不会主动攻击你,但会想方设法让你迷路——改变路的方向、制造幻觉、模仿你熟悉的声音。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林子。

一进林子,光线立刻就变了。石板路的冷光被灰色的树叶遮住了,四周变得昏暗,像黄昏时的天色。路还在,但宽度变窄了,两边的树枝伸过来,几乎要碰到我的肩膀。

走了几步,我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在远处有人在说话。我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声音的调子很熟悉——是二叔的声音。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燃子——”那声音在叫我,“燃子,你来了——”

不是二叔。二叔不在了。我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燃子,别走了,前面危险——”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真的跟二叔一模一样。我甚至能听出他说话时喉咙里那种呼噜呼噜的响声,那是二叔的老毛病,嗓子不好,说话总带着痰音。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不是我想停,是我的腿不听使唤了。那声音像一根绳子,拴在我的腿上,往后拽。

“燃子,回头吧,二叔在这儿呢——”

我闭上了眼睛,念起了净心神咒。“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咒语念到第三遍的时候,那声音变了。二叔的声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哭泣。我睁开眼睛——路还在,但两边的树枝动了起来。

它们在动,不是随风摇摆,而是在生长。一根一根的枝条从树干上伸出来,像蛇一样在空中扭动,朝我伸过来。枝条的末端长着细小的须根,白花花的,像手指头。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走。枝条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擦过我的肩膀、后背、头顶。有的枝条缠上了我的背包,我用力一挣,背包带子断了半根,我顾不上捡,继续往前跑。

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枝几乎合拢了,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缝隙。我侧着身子挤过去,枝条刮在脸上,火辣辣的疼。身后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追我。

我不敢回头看,拼命地往前跑。脚下的石板路开始变宽了,两边的树枝也渐渐稀疏了。最后,我猛地冲出了林子的边缘,一头栽倒在了石板路上。

身后,树枝像潮水一样缩了回去,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树还是那些树,叶子还是灰色的,一动不动,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趴在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火辣辣的疼,伸手一摸,满手是血。枝条刮出了好几道口子,不深,但流血不少。

我坐起来,从背包里撕了一块布条,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前面的路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笔直的石板路,两边的黑暗,没有树,没有声音。

第一关,过了。

但我没有时间休息。迷魂林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八道。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忘川河是我听见的,不是看见的。

在迷魂林之后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了水声。不是溪水那种叮叮咚咚的声音,而是一种沉重的、滞涩的、像是泥浆在流动的声音。咕嘟,咕嘟,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心脏在跳动。

走近了,我才看见那条河。

河水是黑色的,但不是普通的黑色。那种黑是有层次的——表面的黑色像是浮着一层油,底下的黑色更深更浓,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河面上偶尔冒出一个气泡,气泡破裂的时候会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陈旧的记忆。

河面很宽,大概有十几丈。路到了河边就断了,对面看不见路,只有一片黑暗。河上没有桥,没有船,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和水中那些模模糊糊的影子。

我蹲在河边,仔细看了看那些影子。不是倒影,是水里的东西。各种各样的东西——破碎的镜子、发黄的相片、褪色的衣服、断裂的项链、揉皱的信纸……它们在水里沉沉浮浮,被水流带着往下游漂去。

遗忘之物。沈望川的笔记里说,忘川河里的水,是由无数人的遗忘组成的。丢失的记忆、抛弃的誓言、背叛的诺言、忘记的名字、想不起来的脸——所有被遗忘的东西,最终都会流到这条河里。

要过忘川河,只有一个办法——涉水。

但涉水的代价是,河水会试图洗去你的记忆。你每走一步,就会忘记一些东西。走得越远,忘得越多。如果你在过河的过程中忘记了自己是谁,你就会永远留在河里,成为那些漂浮物中的一员。

我把背包重新扎紧,把桃木剑插回腰间,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脚踩进河水的一瞬间,我感觉像是踩进了一团冰泥浆里。河水冰凉,黏稠,像是活的一样,顺着我的脚踝往上爬。一股眩晕感猛地袭来,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很轻,很快,像是一根头发丝被风吹走了。

我想了想,忘了什么?好像是一个名字。一个很熟悉的名字,但就是想不起来了。我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第二步。又一股眩晕感。这次被抽走的东西更多了——我看见了一张脸,一个女人的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我知道我认识她,但我忘了她是谁。

第三步。我忘了乌拉草沟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样子。

第四步。我忘了二叔的烟袋锅是什么颜色的。

第五步。我忘了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我停住了。河水已经没过了我的膝盖,黏稠的黑水在我的腿周围打转,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抚摸我的皮肤。我站在水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我低下头,看见水面上倒映着一张脸。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有几道刚结痂的伤口,眼睛很亮,额头上有两个印记——一个金色的“仙”字,一个黑色的“鬼”字。

那是我。我不记得了,但我知道那是我。

我低头看着水面上的自己,突然想起了什么。不是记忆,是一种感觉——一种很强烈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感觉。我来这里,是为了一个人。不,不是为了一个人,是为了很多人。为了那些被害死的人,为了那些不能投胎的魂,为了二叔,为了沈望川,为了沈灵儿。

我不能忘。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万仙镜。镜子入手的一瞬间,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掌心传遍全身。河水在我腿边翻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被烫伤了一样。

我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第六步。第七步。第八步。每一步都有东西在试图从我脑子里抽走记忆,但万仙镜的温热护住了我的魂魄,那些记忆像树根一样扎在我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河水越来越深,没过了我的腰,我的胸口,我的脖子。我双手举着万仙镜,把它举过头顶,一步一步地往前趟。水面上漂浮的那些东西——破碎的镜子、发黄的相片——在我身边打转,有时候会撞到我,冰凉冰凉的,像死人的手指。

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我看见了水底下有东西。

不是那些漂浮物,是活的。一个人形的影子,蜷缩在水底,浑身上下缠绕着黑色的水草。它的脸朝上,眼睛睁着,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它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钟,然后认出了它。

是我。

不是现在的我,是小时候的我。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流着鼻涕,眼神发直。那是以前的我,那个被人叫傻小子的我。

水底下的那个“我”突然伸出了手,抓住了我的脚踝。手冰凉冰凉的,力气大得惊人,使劲往下拽。我的身子一晃,万仙镜差点掉进水里。

“留下来——”水底下的“我”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满了泥巴,“留下来……你就是我了……不用走了……不用做那些事了……不用怕了……”

我感觉自己的意志在被什么东西腐蚀。是啊,留下来,就不用走阴司路了,不用闯九道关卡了,不用跟赵大钧斗了,不用怕了。多好。

我低头看着水底下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那是我的疲惫,是从小到大被人叫傻子、被人绕着走、被人当成克星的疲惫。是二叔死了之后一个人守着空房子的疲惫。是跟张秀英拼命、差点死在井底的疲惫。

我差一点就松手了。

但万仙镜突然烫了一下,烫得我手指一缩。那股温热从掌心涌上来,顺着胳膊一直涌到脑子里,把那些昏昏沉沉的念头全部驱散了。

我看着水底下的那个“我”,摇了摇头。“你不是我。我不留下来。”

我抬起被抓住的那只脚,使劲一蹬。脚底踹在了那张脸上,那张脸像水面一样碎了,碎片沉入了水底,消失不见。

我继续往前走。河水越来越浅,从脖子到胸口,从胸口到腰,从腰到膝盖。最后,我一步跨上了岸,浑身上下滴着黑色的河水,瘫倒在了石板上。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劲来。我坐起来,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还在,背包还在,桃木剑还在,万仙镜还在。记忆也都在。我闭上眼睛,想了想二叔的样子,想了想乌拉草沟的样子,想了想沈灵儿的样子——都在,一个都没少。

我站起来,拧了拧衣服上的黑水,继续往前走。

过了忘川河之后,路变窄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窄的,是突然变窄的,像是有人把路的两边往里推了一把。原本能并排走两个人的石板路,现在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路的两边不再是黑暗,而是实实在在的墙壁——灰色的石壁,粗糙、冰冷,上面刻满了浮雕。

那些浮雕的内容很杂,有人物、有动物、有花鸟、有山水,但每一个画面都很奇怪。人物的脸都是扭曲的,不是痛苦的那种扭曲,是比例上的扭曲——眼睛太大,嘴巴太小,脸太长,身子太短。动物也是,马长着六条腿,鸟没有翅膀,鱼长着毛。花鸟山水更怪,花是倒着开的,鸟是头朝下飞的,山是悬在空中的。

看着这些浮雕,我的眼睛开始发酸。不是累,是那些浮雕在动。我揉了揉眼睛再看——确实在动。浮雕上的人物在缓慢地移动,像是在演一出无声的戏。一个没有脸的女人站在一条河边,低头看着水面。水面里倒映着她的脸——有脸,五官齐全,很漂亮。她看着水里的自己,伸出手去摸,手指碰到水面的一瞬间,水面碎了,水里的脸也碎了。女人站在河边,摸着自己的脸,摸到的只有光滑的皮肤——没有五官。

我把目光从浮雕上移开,不敢再看。那些浮雕有问题,看久了会让人迷失。我低着头,只看着脚下的石板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方的路突然断了。

不是路断了,是路被一座桥代替了。但那不是普通的桥——是一根木头。一根圆滚滚的、光溜溜的木头,横跨在路的两端。木头下面,是无底的深渊。

我趴在断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深渊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很多的东西,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窝蚂蚁。我眯起眼睛仔细看——是手。无数只手,从深渊的黑暗中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着,在空中抓挠。那些手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白的,有黄的,有黑的,有棕的。有的手很干净,有的手上沾满了泥巴,有的手上还戴着戒指。但它们都在做同一个动作——往上伸,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奈何桥。

沈望川的笔记里说,奈何桥下的深渊里聚集着无数无法投胎的孤魂野鬼。它们被困在深渊中,永远无法爬上来。任何从桥上经过的人,都会被它们试图拉下去。一旦被拉下去,你就成了它们中的一员,永远困在深渊里。

我站起来,看着那根木头。木头大概有三丈长,碗口粗细,表面光滑得像是被人打磨过。没有扶手,没有绳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木头,悬在深渊之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桃木剑从腰间取下来,咬在嘴里。然后,我迈出了第一步。

脚踩在木头上的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晃。不是木头在晃,是我的平衡感在晃。木头太滑了,鞋底踩上去几乎没有摩擦力,我整个人往前倾,差点摔下去。我张开双臂,勉强稳住了身体。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木头中间的时候,深渊里的手开始动了。

它们不再是在空中胡乱抓挠,而是有了目标——我。无数只手从深渊里伸上来,朝我的脚、我的腿、我的身体伸过来。我能感觉到它们手指尖的凉气,一丝一丝的,像蛇的舌头,舔着我的小腿。

“下来——”深渊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无数人的声音叠加在一起,“下来——下来陪我们——”

我咬着牙,继续往前走。一只手指碰到了我的脚踝,冰凉冰凉的,指甲划过了我的皮肤。我使劲一甩,把那只手甩开了。但更多的手伸上来了,抓住了我的裤腿、我的鞋底、我的袜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手密密麻麻地缠在我的腿上,像是一团扭动的蛇。它们在使劲往下拽,力气大得惊人,我的身体开始往下沉。

我吐掉嘴里的桃木剑,右手一把接住,朝脚下砍去。

“斩!”

桃木剑砍在那些手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烧红的铁放进水里。那些手被剑砍中的地方冒出了白烟,迅速缩了回去。但后面的手又涌上来了,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我一边砍一边往前走,脚下的木头滑得厉害,好几次差点失去平衡。深渊里的手不断地伸上来,不断地被我砍回去。桃木剑上的符文亮着金光,每砍一次就亮一下,但金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弱。

还有一丈。半丈。三尺。

最后一刀砍下去的时候,桃木剑上的金光彻底灭了。剑身变得冰凉,符文暗淡无光,像是一块普通的木头。更多的手从深渊里伸上来,抓住了我的两只脚踝,猛地往下拽。

我的身体往后仰,双手在空中乱抓,什么都抓不住。就在我要从木头上摔下去的时候,一只手——不是深渊里的手,是一只温热的手——从前面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力气很大,一把把我拽了过去。我的身体飞过了最后三尺的距离,重重地摔在了对岸的石板上。身后,那些深渊里的手发出了一阵失望的嘶鸣,缩回了黑暗中。

我趴在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抬起头,看了看是谁救了我。

没有人。对岸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有五个手指印,红红的,很新鲜。那是一只活人的手,有温度,有力气。

“胡三太爷?”我小声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但我感觉到怀里的万仙镜温热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

我爬起来,捡起掉在旁边的桃木剑,看了看。剑身上的符文暗淡无光,像是被耗尽了所有的力量。我心疼地摸了摸剑身,把它插回腰间。

第三关,过了。但桃木剑废了。

接下来的路,我少了一把趁手的家伙。

过了奈何桥之后,路又变宽了。石板路恢复了一开始的宽度,两边的黑暗也退远了一些,像是给我留出了一点喘息的空间。我坐在路上,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块干粮,嚼了几口。干粮硬得像石头,但好歹能填填肚子。

我一边嚼一边检查身上的东西。桃木剑废了,暂时用不了;八卦镜还在,但对付后面的关卡,八卦镜的用处不大;黄符纸还有一叠,够用一阵子;万仙镜好好的,温热温热的,贴在我的胸口;倒福戒指也在,冰凉冰凉的,跟万仙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把干粮咽下去,站起来继续走。

第四关是鬼门关。不是入口那个鬼门关,是真正的鬼门关——一扇巨大的石门,立在路中间,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我走近了,才看清这扇门有多大。

门高约三丈,宽约两丈,厚度不知道,但看起来至少有半尺。门是用整块的青石凿成的,表面粗糙,没有打磨,保留着石头天然的纹理。门的两边没有门柱,没有门框,就这么凭空立在路中间,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门上的两个鬼头,比沈望川笔记里描述的更吓人。

左边的鬼头是一个男人的脸,大嘴咧着,露出满嘴的黄牙,牙齿参差不齐,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缺了一半。它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里有东西在蠕动——像是蛆,又像是很小很小的手。它的额头上长着一只角,角是弯的,像公羊的角,角尖朝下,指向地面。

右边的鬼头是一个女人的脸,嘴巴闭着,嘴唇很厚,紫黑色的,像是冻伤了一样。它的眼睛是睁着的,有眼珠,但眼珠是白色的,没有瞳孔。它的脸上没有眉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和两只眼睛。它的头发是蛇,不是像蛇,就是蛇。活的蛇,密密麻麻的,从头顶垂下来,在空气中扭动。

我站在门前,看着这两个鬼头,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左边的鬼头先开口了。它的声音很低,很粗,像是有人在敲一口破钟。“来者通名。”

“李燃。”

“李燃——”右边的鬼头接话了,声音尖细,像针尖划过玻璃,“你来这里做什么?”

“去地府。找阎罗王。”

两个鬼头同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左边的鬼头咧嘴笑了。“找阎罗王?你一个活人,找阎罗王做什么?”

“举报地府判官赵大钧。他勾结阳间的倒福组织,残害人命,篡改生死簿。”

两个鬼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蛇发在扭动,发出嘶嘶的声音。

右边的鬼头先开口了。“你可知,举报判官是什么罪?”

“什么罪?”

“诬告判官,当入拔舌地狱。就算你是实告,活人擅闯地府,也是大罪一条。”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进去。”

左边的鬼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门上的石屑簌簌往下掉。“有意思。有意思。几百年了,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人。行,按规矩,你要过此门,须答对我们三个问题。答对了,门开。答错了——”它咧了咧嘴,露出满嘴的黄牙,“门吃人。”

“你问吧。”

左边的鬼头先问。“第一个问题——什么是活?”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得不像是一个鬼门关该问的问题。但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活是什么?会呼吸就是活?有心跳就是活?有思想就是活?那些植物人也会呼吸,有心跳,但他们算活吗?那些被张秀英害死的孩子,魂魄还在,但身体没了,他们算死还是算活?

我想了很久,左边的鬼头不耐烦了。“快点快点,磨蹭什么。”

“活是……”我斟酌着用词,“活是有选择。”

两个鬼头同时安静了。

“死人没有选择。鬼魂没有选择。它们只能按照命定的轨迹走,该去哪儿去哪儿,该干什么干什么。但活人可以。活人可以选择往前走,也可以选择回头。可以选择做这件事,也可以选择做那件事。活就是——还有选择的权利。”

左边的鬼头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右边的鬼头微微点了点头,蛇发停止了扭动。

“第二个问题——”右边的鬼头开口了,“什么是死?”

这次我没有犹豫。“死是没有选择。”

“但鬼魂也有选择。有的鬼选择害人,有的鬼选择放下。这不也是选择吗?”

“那不是选择。”我说,“那是本性。鬼魂做什么,不取决于它自己的意志,取决于它的怨气。怨气重的害人,怨气轻的游荡,怨气散了的投胎。那不是选择,那是因果。真正的选择,是跳出因果之外,明明可以害人,但选择不害;明明可以放下,但选择不放下。鬼魂做不到这一点。只有活人能做到。”

右边的鬼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它点了点头。“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问题。什么是命?”

这个问题最难。我想了半天,脑子里闪过很多答案——命是天定,命是因果,命是八字,命是运。但这些答案都不对,因为如果命是天定,那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如果一切都是注定的,那我走阴司路、闯九道关卡、找阎罗王举报赵大钧,这些也是注定的?那我不过是按照写好的剧本在演戏,我算什么?我什么都不是。

“命是……”我深吸了一口气,“命是自己写的。”

两个鬼头同时瞪大了眼睛——左边的黑洞瞪得更大了,右边的白眼珠瞪得凸了出来。

“我二叔说我的八字是百年难遇的奇命,四柱纯阳,天罡之数。但我觉得不是。我的命不是因为八字好才叫好命,是因为我自己做了什么才叫好命。二叔当年烧了一夜的香,保住了我的命,但他保住的不是我的八字,是我这个人。他让我活着,让我有机会去做这些事。如果我什么都不做,躺在炕上混吃等死,我的八字再好,也不过是一个命好的傻子。但我选择走这条路,选择来地府,选择跟赵大钧斗——这些选择,才构成了我的命。命不是写好的剧本,命是一张白纸。你自己往上写什么,它就是什么。”

说完之后,我闭上了嘴,等着两个鬼头的裁决。

左边的鬼头看着我,右边的鬼头也看着我。蛇发停止了扭动,黄牙收回了嘴里,白眼珠慢慢地变成了黑色。

然后,门开了。

不是慢慢打开的,是突然消失的。整扇石门在一瞬间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门后面是一条笔直的石板路,跟之前的一模一样。

我迈步走了过去。经过门原来所在的位置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两个鬼头在窃窃私语。

“他说得对吗?”左边的鬼头问。

“对不对不重要。”右边的鬼头回答,“重要的是他信了。信了,就是命。”

我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过了鬼门关之后,路开始变了。石板路不再是平坦的,而是开始往上倾斜,越走越陡。两边的黑暗也变了,不再是空无一物的黑暗,而是有了轮廓——山的轮廓。

恶狗岭。

沈望川的笔记里说,恶狗岭是一座由饿鬼化成的山岭。岭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粒沙土,都是一个饿鬼变的。它们平时看起来像普通的山岭,但只要有人经过,它们就会现出原形——无数条恶狗,疯狂地撕咬任何经过的人。

我站在岭脚下,抬头看了看。山不高,大概几十丈,但很陡,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山体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是石头,又像是骨头。仔细看,那些“石头”上有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木的年轮。但不是年轮,是牙齿的印痕。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手脚并用,手指抠进那些灰白色的“石头”缝隙里,脚踩在凸起的棱角上。那些“石头”是温热的,不是石头该有的温度,是活物的温度。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微微颤抖,像是一群沉睡的动物,被我惊醒了。

爬到三分之一的高度时,第一块“石头”醒了。

它从我手指抠着的缝隙里裂开了,露出了一张嘴。一张很大的嘴,没有嘴唇,没有牙齿——不,有牙齿,但不是普通的牙齿,是一圈一圈的、像鲨鱼一样的牙齿,从口腔一直长到喉咙深处。嘴里没有舌头,没有喉咙,只有牙齿,密密麻麻的牙齿,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张嘴咬住了我的手指。

剧痛。像是手指被塞进了碎纸机里。我惨叫了一声,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的桃木剑,朝那张嘴砍去。桃木剑虽然废了,但木头还是硬的,砸在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张嘴松开了,我抽出手指,一看——指尖被咬掉了一块肉,鲜血直流。

我把手指塞进嘴里,吸了一口血,然后继续往上爬。

更多的“石头”醒了。整座山都在动,都在裂开,都在长出嘴来。无数张嘴,从我手边、脚边、身边裂开,露出那些一圈一圈的牙齿,发出嘶嘶的呼吸声。

它们没有立刻咬我,而是在等。等我爬到更高、更险的地方,等我的手脚都占着,没有地方躲的时候。

我加快了速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窜。脚下的“石头”不断裂开,不断长出嘴来,有的咬住了我的鞋底,有的咬住了我的裤腿。我使劲蹬,使劲甩,鞋底被咬穿了一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冰凉冰凉的。

爬到一半的时候,它们发动了。

无数张嘴同时朝我咬过来——咬我的手、我的脚、我的胳膊、我的腿、我的后背、我的肩膀。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被咬的,剧痛让我几乎失去了意识。我咬着牙,一手抓着石壁,另一只手拔出桃木剑,疯狂地往周围砍。

桃木剑砸在那些嘴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有的嘴被砸碎了,碎成粉末,但更多的嘴涌上来。我的胳膊上挂了三四张嘴,大腿上也挂了两三张嘴,后背更不用说了,密密麻麻的,像长满了瘤子。

我感觉自己的血在往外喷,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血。我的力气在迅速流失,手指开始发软,抓不住石壁了。

就在我要松手的时候,怀里的万仙镜突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金光。

那金光不是从我身上发出来的,是从万仙镜里发出来的,像是一颗小太阳在我胸口炸开了。金光射在那些嘴上,那些嘴发出刺耳的尖叫,纷纷松开了我,缩回了“石头”里。整座山都在颤抖,都在尖叫,声音震得我的耳膜快要裂开了。

金光持续了大概几秒钟,然后熄灭了。

我趁着这个机会,拼尽最后的力气,往上爬。手指抠进石缝里,脚踩在凸起的棱角上,一步,两步,三步——终于,我的手指摸到了山顶的边缘。我使劲一撑,整个身体翻了上去,滚倒在山顶的平地上。

身后,恶狗岭恢复了平静。那些嘴缩回了“石头”里,那些“石头”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躺在山顶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衣服被撕成了碎片,露出的皮肤上全是牙印,深的浅的,大的小的,密密麻麻的,像被一群狗啃过。血还在流,但不多,大多数伤口已经凝固了。

我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件干净的衣服,胡乱裹在身上。然后我坐起来,从怀里掏出万仙镜,看了看。

镜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细细的,从镜面的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根头发丝。裂纹旁边的金色光芒暗淡了很多,像是被消耗了不少力量。

“胡三太爷?”我小声说。

“别说话。”胡三太爷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很疲惫,像是一个老人刚跑完了马拉松,“省点力气。后面还有四关。”

“刚才……是你救的我?”

“不是我。是你身上的仙家们。它们一起发力,把金光打了出来。但这一下消耗太大了,好几个仙家都虚了。后面……后面可能帮不了你太多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我知道了。”

“燃子,”胡三太爷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后面的路,你要靠自己了。我们……我们尽量……”

声音断了。万仙镜恢复了沉默。

我把镜子塞回怀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金鸡山比恶狗岭更高,更陡。

山体是黑色的,不是石头的黑,是羽毛的黑——整座山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色羽毛,像是一只巨大的鸟蹲在地上,收拢了翅膀。那些羽毛油亮亮的,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冷光,像是涂了一层油。

我踩在羽毛上,脚感很奇怪。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活物身上。每一步都会陷下去,羽毛从脚踝两边挤上来,凉丝丝的,滑溜溜的。

爬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了第一声鸡叫。

不是普通的鸡叫,是一种极其尖锐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那声音从山顶传下来,震得我的耳膜嗡嗡响。我捂住了耳朵,但那声音像是能穿透一切,从我的耳朵眼往里钻,一直钻到脑子里。

然后,更多的鸡叫开始了。

一声,两声,十声,百声——无数的鸡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从山顶、从山腰、从山脚、从羽毛底下。那声音不是公鸡打鸣的那种叫,是愤怒的、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尖叫,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人在喊救命。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在扎我的耳膜。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在震荡,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手脚开始发软。我蹲下来,双手捂着耳朵,但没用,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皮肤、从毛孔、从每一个细胞里钻进去的。

我张开嘴,大声念起了金光咒。“天地玄宗,万气本根。三界内外,惟道独尊——”

咒语的声音盖住了一部分鸡叫,我的脑子清醒了一些。我趁着这个机会,继续往上爬。脚下的羽毛开始动了,不再是静止的,而是在颤抖。每一根羽毛都在颤抖,发出嗡嗡的声音,跟鸡叫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可怕的共鸣。

我的鼻子开始流血。不是被东西打的,是声波震的。耳膜也疼,像是要裂开了。我一边爬一边念咒,嘴里全是血的味道,咸腥咸腥的。

爬到三分之二的时候,羽毛底下伸出了东西。

不是嘴,是爪子。鸡的爪子。巨大的、黑色的、布满鳞片的爪子,从羽毛底下伸出来,朝我抓过来。每一只爪子上有四根趾头,趾尖长着弯钩一样的指甲,指甲是黄色的,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血丝。

一只爪子抓住了我的背包,使劲往上拽。背包带子勒在我的肩膀上,疼得我直抽气。另一只爪子抓住了我的胳膊,指甲刺进了肉里,我感觉自己的胳膊像是被钉住了。

我甩开胳膊上的爪子,转身去抢背包。背包已经被拽到了半空中,一只爪子勾住了背包的底部,另一只爪子正在撕扯背包的拉链。背包里有三本书,有黄符纸,有干粮——别的都可以丢,但三本书不能丢。

我猛地一窜,抓住了背包的一根带子,使劲往回拽。爪子不放,我也不放,我们像是在拔河,背包在中间被扯得吱吱响。

鸡叫声越来越大,我的鼻子和耳朵都在流血,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见东西。我闭上眼睛,凭着感觉,右手掐了一个五雷诀,朝爪子的方向打出去。

“破!”

一道微弱的紫光从我的指尖射出,击中了爪子。爪子抽搐了一下,松开了背包。我一把抢过背包,背在肩上,继续往上爬。

最后一段路是最难的。鸡叫声已经大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金光咒也念不出来了。我只能凭着本能在爬,手指抠进羽毛里,脚蹬在羽毛上,一步,一步,一步。

山顶就在头顶,不到一丈的距离。但我感觉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手指在发抖,腿在发软,身体像是被灌了铅。

我咬了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往上一窜——手指抠住了山顶的边缘,身体悬在半空中。鸡叫声在我脚下回荡,震得我的身体像风中的树叶一样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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