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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阴司路.2

作者:苏梓舟 当前章节:14766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8:47

我使劲一撑,翻了上去。

山顶上有一个平台,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躺下。平台是用青石铺的,跟阴司路的石板一样,上面刻着符文。我一爬上去,鸡叫声立刻就小了——不是真的小了,是平台上的符文把声音隔绝了。

我躺在平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鼻子和耳朵还在流血,滴在青石板上,把符文染成了红色。我伸手摸了摸背包——还在,三本书还在。胳膊上的伤口很深,指甲刺进去的地方翻着白肉,血从伤口里往外渗。

我撕了一块布条,胡乱缠了缠胳膊上的伤口。然后我坐起来,往山下看了一眼。

金鸡山的黑色羽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是一片黑色的海洋。羽毛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游动。鸡叫声还在继续,但从平台上听起来,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闷闷的,不那么刺耳了。

第六关,过了。但我的状态很差——桃木剑废了,万仙镜裂了,身上到处都是伤,法力也消耗了大半。

后面还有三关。

野鬼村在过了金鸡山之后的一个山谷里。

我站在山谷的入口,往下看。山谷不大,四面环山,谷底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有房子——不是阴司路上那种石头的、冰冷的建筑,是真正的房子。土坯墙,茅草顶,木栅栏围成的院子。院子里有鸡有鸭,有狗有猫。烟囱里冒着炊烟,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村子里有人。不是鬼,是人。活生生的人。有男人在田里干活,有女人在院子里晾衣服,有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他们穿着朴素的衣裳,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跟乌拉草沟的村民没什么两样。

我看见一个小孩跑到了山谷入口附近,蹲在地上捡石头。他抬起头,看见了我,眨了眨眼睛。

“你是谁呀?”小孩问。声音清脆,甜甜的,带着一股奶味。

“我叫李燃。”

“李燃?没听说过。你是从外面来的吗?”

“是。”

小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我走过来。他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你饿不饿?我妈做了饭,可好吃了。你来我们家吃吧。”

我看着这个小孩,心里一阵发酸。我想起了赵小宝,想起了那些被张秀英害死的孩子,想起了沈灵儿。这个小孩太像活人了,像得让人分不清真假。

但我知道,这不是活人。野鬼村里的所有“人”,都是鬼。它们不是普通的鬼,是那种不愿意投胎、不愿意离开人间的鬼。它们在这里建了一个村子,模仿活人的生活,假装自己还活着。它们不会主动伤害你,但它们会用各种手段引诱你留下来——给你饭吃,给你水喝,给你地方住,让你觉得这里比外面好。等你留下来之后,你就再也走不了了。你会慢慢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忘记自己要去哪里,最后变成它们中的一员。

“我不饿。”我说,“我要赶路。”

小孩的笑容僵了一下。“赶路?去哪儿?”

“地府。”

小孩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眼睛变了——从黑葡萄变成了两个黑洞,眼眶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的皮肤变得灰白,像是一层薄薄的纸,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留下来吧。”小孩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清脆的童声,而是一种空洞的、没有感情的声音,“这里什么都有。有吃的,有喝的,有住的。你不用走了。不用去地府了。不用跟那些东西斗了。留下来,多好。”

村子里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转过头来看着我。那些在田里干活的男人、在院子里晾衣服的女人、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的小孩——它们都看着我,眼睛都是黑洞,脸上都没有表情。

“留下来——”

“留下来——”

“留下来——”

它们同时开口了,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从山谷里涌上来,灌满了我的耳朵。

我闭上了眼睛。我不看它们,不听它们,不想它们。我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心跳上——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力。

我是活人。我有心跳。我有选择。我选择不留下来。

我睁开眼睛,迈步走进了山谷。

那些“人”站在路的两边,看着我走过。它们没有拦我,没有碰我,只是看着我。黑洞洞的眼眶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我知道它们在看着我。我走过田埂,走过巷子,走过院子门口。每一步都很沉,像是踩在泥潭里。空气里饭菜的香味还在,但我知道那是假的——那是阴气化成的味道,闻多了会让人迷失。

走到村子的另一头时,我看见了出口。一个窄窄的山谷缝隙,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不是阳光,是石板路上的冷光。

我加快脚步,朝出口走去。

“你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不是那些“人”的声音,是一个人的声音,一个我认识的人的声音。

我停住了。

那个声音继续说:“你走了,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我转过身。

二叔站在村口。

不是鬼魂,不是幻觉,是二叔。活生生的二叔。他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瘸着左腿,手里拿着烟袋锅,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二叔……”我的声音哑了。

“燃子,你来了。”二叔抽了一口烟,烟雾在空气中散开,带着旱烟的味道。“别走了。留下来,陪二叔。”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二叔走了之后,我多少次梦见这个场景——二叔坐在炕上抽烟,我在旁边看着他。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平常。但我再也回不去了。

“二叔,你不是真的。”我说,声音在发抖,“你是野鬼村里的鬼变的。”

二叔笑了。“是不是真的,重要吗?你留下来,我就是真的。你走了,我就是假的。真假有什么区别?你高兴就行了。”

“不行。”我摇了摇头,“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比二叔重要?”

“替你还债。替沈望川报仇。铲除倒福。”

二叔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燃子,那些事不做也行。没有人逼你做。你可以留下来,跟二叔在一起。二叔保证,这里比外面好。没有倒福,没有赵大钧,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你跟我,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我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人用刀子在剜。我知道这是假的,但我舍不得走。我太想二叔了,想得心口疼。

“二叔,”我说,“你教过我,做人要讲良心。沈望川为了救你,搭上了自己的命。他的孙女被倒福害死了,魂魄差点散了。我答应过帮她投胎,我做到了。但倒福还在,赵大钧还在。如果不铲除他们,还会有更多的人被害。二叔,你教我的——学《度幽诀》的人,慈悲为本。看见苦海里的魂,能渡一个是一个。我不能停下来。”

二叔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黑洞,是光。很微弱的光,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

“你长大了。”二叔说。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空洞的、模仿的声音,而是一种真实的、温暖的、带着疲惫的声音。“比你二叔强。”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是温热的,有重量的,像是真的。

“走吧,燃子。别回头。”

我点了点头,转过身,走进了山谷的缝隙里。

身后,野鬼村的灯光渐渐熄灭了,饭菜的香味消失了,小孩的笑声停了。一切归于寂静。

我没有回头。

第八关是迷魂殿。

过了野鬼村之后,路变成了一段向上的台阶。台阶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每一级都是用青石做的,跟阴司路的石板一样,上面刻着符文。台阶的两边是石壁,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盏灯——不是油灯,是人头骨。头骨的头顶被削掉了,里面盛着油,灯芯从嘴巴里伸出来,燃烧着绿色的火焰。

绿火照在石壁上,石壁上的影子在晃动。不是我的影子,是别的什么影子——人影,很多很多人影,在石壁上走来走去,像是在赶路。那是以前走过阴司路的魂魄,它们的影子留在了石壁上,永远地走着,永远到不了尽头。

台阶的尽头,是一座殿堂。

殿堂不大,大概两三间屋子那么大,用青砖砌成,屋顶是歇山顶,檐角翘起来,挂着铜铃。铜铃在风中摇晃,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很好听,但听着听着就觉得困。

殿堂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殿里很暗,但我的眼睛很快适应了。殿堂的中央有一口井,井口是圆的,用青石砌成,井沿上刻着四个字——“迷魂之水”。

井的旁边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很老了,老得看不出年龄。他的脸上全是皱纹,一层叠一层,像是揉皱了的纸。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瞎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袍子上打满了补丁,脚上穿着一双草鞋,鞋底磨穿了,露出光着的脚板。

“来了?”老人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来了。”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迷魂殿。”

“知道这口井里是什么水吗?”

“迷魂水。喝了会忘记生前的一切。”

老人点了点头。“规矩你知道。喝了水,才能进地府。不喝,过不去。”

“我知道。”

“那你喝不喝?”

我看着那口井,沉默了一会儿。“不喝。”

老人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的眉毛很长,白花花的,垂到了脸颊两边。“不喝?不喝你过不去。”

“我不喝,但我还是要过去。”

老人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那种浑浊的灰,是一种清澈的、像玻璃一样的灰。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不喝,到了地府,你的记忆还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地府不允许活人带着完整的记忆进入。这是规矩。你不喝迷魂水,就是破了规矩。破了规矩,地府的鬼差会把你当成入侵者,他们会抓你、打你、把你关起来。就算你找到了阎罗王,你的记忆也会成为你的罪证——活人擅闯地府,已经是重罪。带着记忆闯进来,罪加一等。”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但我不能忘。”

老人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一个叫沈望川的人。很多年前,他也来过这里。他也站在你站的位置上,看着这口井,说不喝。”

我的心跳加速了。“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没喝。他闯过去了。但他闯过去的方式……”老人摇了摇头,“不太好看。他跟我打了一架,把我的袍子撕烂了,还把井沿上的字砸掉了一个角。你看看,那儿——”

老人指了指井沿。我低头一看,果然,“迷魂之水”的“水”字缺了右下角那一捺,缺口很新,跟周围的风化痕迹不一样。

“他闯过去之后,去了地府。但他没有找到阎罗王——他被赵大钧的人拦住了。赵大钧知道他要来,在路上设了埋伏。沈望川受了重伤,逃出了地府,但伤得太重,没几年就死了。”

我的手握紧了拳头。

“你要想清楚,”老人说,“你不喝迷魂水,就算闯过了我这一关,到了地府,你面对的不是阎罗王,是赵大钧。他已经知道你要来了。”

“他怎么知道的?”

老人笑了笑。“他是判官。地府里的事,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我沉默了。但我没有犹豫太久。

“我还是不喝。”

老人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跟他一样倔。行吧,我不拦你。但我得提醒你——过了我这关,后面就是地府城门了。城门口有重兵把守,城墙上刻满了符文,任何未经允许的魂魄都无法进入。你一个活人,带着完整的记忆,想从正门进去——比登天还难。”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去。”

老人又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我。“这是沈望川留下的。他说,如果以后有人像他一样,不喝迷魂水就闯过去,就把这个给他。”

我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碎瓷片。白瓷的,上面画着一朵青花,花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花。瓷片的边缘很锋利,像是被人故意摔碎的。

“这是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只说让带着。”

我把瓷片小心地包好,塞进了口袋里。然后我朝老人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迷魂殿。

身后,老人重新闭上了眼睛,恢复了那种石像般的沉默。

出了迷魂殿,路突然变了。

不再是石板路,而是一条宽阔的大道。大道是用黄土夯实的,又宽又平,能并排走四五辆马车。大道的两边种着柳树——不是真的柳树,是纸扎的柳树。白纸糊的树干,绿纸剪的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纸柳树的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坟包。一个挨一个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坟包前头立着石碑,有的只有一块木头牌子,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土堆。

阴司路的尽头,地府城门。

我远远地看见了那扇门。

门很高,高得看不见顶。我仰着头往上看,脖子都酸了,还是看不见门的顶端——它消失在了黑暗中,像是通到了天上去。门的宽度也很惊人,大概有十几丈宽,能并排开过去两辆大卡车。

门是用黑铁铸的,表面粗糙,布满了锈迹。门上的纹路不是花纹,是符文——密密麻麻的符文,从门顶一直铺到门底,覆盖了整扇门。符文是凹进去的,凹槽里嵌着银白色的东西,跟阴司路石板上的骨灰一样,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冷光。

门前站着两排鬼差。左边一列,右边一列,每列十二个,一共二十四个。它们比黑白无常矮一些,但气势一点都不弱。它们穿着黑色的铠甲,铠甲上刻着跟城门一样的符文,手里拿着长矛,矛头是弯的,像镰刀。它们的脸藏在头盔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看着我——二十四双眼睛,冰冷的、没有感情的、像蛇一样的眼睛。

城门的正上方,刻着四个大字,每个字都有一个人那么大——

“幽冥地府。”

我站在城门前,仰头看着这四个字,心里反而平静了。走了这么久,闯了这么多关,终于到了。

一个鬼差从队列里走了出来。它的身材比其他的鬼差高大一些,铠甲上的符文也更密集,看起来是个头目。它走到我面前,停住了。头盔的阴影下,一双赤红色的眼睛盯着我。

“活人?”它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是。”

“怎么来的?”

“走过来的。”

“过了迷魂殿?”

“过了。”

“喝了迷魂水?”

“没有。”

鬼差沉默了一下。然后它笑了。那笑容很冷,像是冬天里的冰碴子。“没有喝迷魂水,就敢来地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地府。”

“活人擅闯地府,不带记忆,是重罪。带着记忆闯进来,是死罪。你两条都犯了。”

“我知道。”

“那你还来?”

“我来找阎罗王。”

鬼差的笑声更冷了。“找阎罗王?你以为阎罗王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地府有地府的规矩。你要见阎罗王,先过我们这一关。”

它举起了长矛,矛头对准了我的胸口。身后的二十三个鬼差也举起了长矛,二十四把镰刀一样的矛头在冷光中闪烁。

“最后问你一次——喝没喝迷魂水?”

“没有。”

“那就别怪我们了。”

鬼差的长矛刺了过来。

我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开。我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法力消耗殆尽,浑身上下都是伤,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但我没有闭眼。我看着那根长矛朝我的胸口刺过来,看着矛头上的符文在发光,看着鬼差赤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

就在矛头要刺进我胸口的一瞬间,我怀里的万仙镜炸了。

不是碎了,是炸了。镜片碎片四散飞溅,金光从碎片中迸发出来,像一颗小太阳在我怀里爆炸。金光射在鬼差的身上,它们惨叫一声,纷纷后退,长矛丢了一地。城墙上那些发光的符文被金光照到,像被火烧了一样,冒出了白烟,光芒迅速暗淡下去。

金光的中心,有一个人影站了出来。

胡三太爷。

不是影子,不是声音,是真人——不,是真仙。他站在我面前,佝偻着背,拄着拐杖,白胡子垂到了胸口。但他的眼睛不再是眯着的,而是睁开的,睁得很大,眼睛里射出两道金色的光,像是两把利剑。

“地府的鬼差听着——”胡三太爷的声音不再是沙哑的、疲惫的,而是洪亮的、威严的,像是寺庙里的钟声,“此人身上有三百六十五位仙家的印记,有天庭的认可,有阳间的使命。你们拦他,就是跟天庭作对,跟天道作对。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吗?”

鬼差头目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长矛,但没有再刺过来。它看着胡三太爷,赤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胡三太爷,”鬼差头目的声音不再那么冷了,多了一些谨慎,“我们知道你的名号。但地府的规矩是地府的规矩,不是天庭的规矩。活人擅闯地府,就是犯了阴律。我们有责任抓他。”

“他犯了阴律,但他也有功于阴阳两界。”胡三太爷的声音更洪亮了,“他超度了野神张秀英,解救了三个孩子的冤魂,帮沈灵儿投胎转世。这些功绩,地府应该记着。”

鬼差头目沉默了。

“而且——”胡三太爷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像是锤子一样砸在地上,“他来地府,不是为了闹事。他是来举报地府判官赵大钧的。赵大钧勾结阳间的倒福组织,残害人命,篡改生死簿。这些罪行,地府应该查清楚。”

鬼差头目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恐惧。它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其他鬼差,那些鬼差也都面面相觑,手里的长矛垂了下来。

“胡三太爷,”鬼差头目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判官的事……我们管不了。也不敢管。你说的这些,我们没有证据,不能随便信。”

“证据在他身上。”胡三太爷指了指我,“沈望川的笔记,倒福的戒指,还有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一切。这些都是证据。”

鬼差头目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胡三太爷,沉默了很久。最后,它收起了长矛,退后了一步。

“我可以放你进去。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它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赵判官已经知道你来了。他在里面等着你。你进去之后,是死是活,跟我们没有关系。”

“我知道。”我说。

鬼差头目点了点头,转身朝城门走去。它把手按在城门上,念了一句什么。城门上的符文闪了闪,然后发出一阵沉重的轰鸣声,缓缓地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片黑暗。不是阴司路上那种有质感的黑暗,而是一种空的、虚的、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黑暗的深处,有光在闪烁——不是金光,不是银光,是红光。暗红色的光,像是一堆快要熄灭的炭火。

胡三太爷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很淡了,像是要消散的烟雾。万仙镜炸了之后,他的力量也在迅速流失。

“燃子,后面的路,我帮不了你了。”

“胡三太爷,谢谢你。”

“不用谢。你二叔当年请我们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三百六十五个仙家,保你一路平安。但到了地府,就是另一回事了。地府不是我们的地盘,我们的力量在这里使不上劲。你要靠自己了。”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胡三太爷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最后的遗言,“你身上的鬼王印记……在地府里会被放大。地府是阴气最重的地方,鬼王的力量在这里如鱼得水。你越靠近地府的核心,鬼王的力量就越强。你要控制住自己,不要被它反噬。”

“我会的。”

“如果……如果你控制不住了……”胡三太爷犹豫了一下,“那就不要控制。让它出来。”

“什么?”

“鬼王的力量虽然邪恶,但它也是力量。在关键时刻,力量就是一切。你不用管它是正还是邪,能活下来就行。但记住——用了鬼王的力量之后,你一定要回来。回到阳间,回到乌拉草沟。那里的阳气可以帮你压制鬼王的侵蚀。如果你在地府待太久……你就回不来了。”

“我记住了。”

胡三太爷点了点头。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化成了一缕青烟,消散在了空气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青烟消散的方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转过身,走进了地府城门。

身后的城门缓缓地关上了。轰鸣声在黑暗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地府,到了。

黑暗中的红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我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什么——一座巨大的殿堂。殿堂的屋顶高得看不见,墙壁宽得看不见,只有那扇门是看得见的。门上刻着三个字,每个字都有一间屋子那么大——

“森罗殿。”

殿门开着。里面的红光从门里涌出来,照在我的脸上,暖烘烘的,像冬天的火炉。我迈步走了进去。

殿里很大,大得像一个广场。地面是用黑色的石板铺的,石板上刻着符文,符文里嵌着骨灰,发着暗红色的光。殿的两边站着两排人——不,不是人,是地府的官员。穿着各色官服,有的红,有的绿,有的黑,有的白。它们的脸色都很奇怪,有的青,有的紫,有的灰,有的白。它们的眼睛都在看着我,有的好奇,有的冷漠,有的厌恶,有的恐惧。

殿的尽头,是一张桌子。桌子很大,大得像一张床。桌子是用黑铁铸的,桌腿上刻着鬼头,桌面上摆着笔墨纸砚。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赵大钧。

他穿着黑色的官服,头戴乌纱帽,面色漆黑,双目赤红,嘴里露出两颗獠牙。跟我在乌拉草沟看见的一模一样。但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冷漠的、高高在上的表情,而是一种阴沉的、愤怒的、带着杀意的表情。

“李燃。”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你终于来了。”

“我来了。”

“你闯了阴司路,过了九道关卡,毁了我的计划,超度了张秀英,杀了我的后人赵无极。现在,你来到我的地盘上,想干什么?”

“找你。”

“找我?找我干什么?”

“举报你。”

赵大钧笑了。那笑声很难听,像是在哭。“举报我?你有什么证据举报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倒福戒指,扔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戒指在桌面上滚了一圈,停在了他的笔架旁边。

“这是赵无极的戒指。上面有你的气息。”

赵大钧低头看了看戒指,没有动。“就这?一枚戒指能证明什么?赵无极是我的后人,他的戒指上有我的气息,不是很正常吗?”

我从背包里掏出沈望川的笔记,翻到了记录倒福罪证的那几页,摊开在桌子上。

“这是沈望川的笔记。他调查了倒福十年,把你们的罪行都记录了下来。倒福的组织架构、成员名单、活动规律、转命术的细节——全都在这本笔记里。你勾结倒福,篡改生死簿,帮他们延长阳寿,还帮他们掩盖罪行。这些,笔记里写得清清楚楚。”

赵大钧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伸手拿起笔记,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望川……”他喃喃地说,“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我以为他死了之后,这些东西就没人知道了。”

“你错了。真相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就消失。”

赵大钧把笔记扔在桌子上,站了起来。他比我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赤红色的眼睛里闪着凶光。

“你以为你拿着一本破笔记、一枚破戒指,就能扳倒我?李燃,你太天真了。我是地府判官,掌管生死簿几百年。我在地府的关系网,比你想象的大得多。阎罗王不会因为一个凡人的几句话就怀疑我。”

“那就让阎罗王来查。”

“查?怎么查?地府的事,我说了算。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你说了不算。”

赵大钧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最后一样东西——那块碎瓷片。白瓷的,上面画着一朵青花,边缘锋利,像是被人故意摔碎的。

赵大钧看见这块瓷片的一瞬间,脸色彻底变了。不是阴沉,不是愤怒,是恐惧。赤红色的眼睛瞪大了,獠牙咬得嘎吱嘎吱响,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沈望川留下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地府举报你,就把这个拿出来。”

“他……他怎么会……”

赵大钧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那块碎瓷片像是有魔力一样,让这个在地府当了几百年判官的恶鬼,吓得魂不附体。

“这是什么?”我问。

赵大钧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块瓷片,赤红色的眼睛里映出了瓷片的倒影——白色的底,蓝色的花,锋利的边缘。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他跪下了。

地府判官赵大钧,跪在了我面前。

“李燃,”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你饶了我。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勾结倒福,不该害人,不该篡改生死簿。你饶了我,我改,我一定改——”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大钧,心里没有同情,只有厌恶。

“这块瓷片到底是什么?”

赵大钧抬起头,赤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这是……这是阎罗王的信物。”

“信物?”

“阎罗王在闭关之前,留下了一块瓷片,摔成了两半。一半在他自己手里,另一半交给了一个信任的人。如果有人拿着另一半瓷片来地府,就说明——阎罗王要亲自过问这件事。”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瓷片。“沈望川怎么会有这个?”

“沈望川……”赵大钧的声音更低了,“沈望川在调查倒福的时候,救过一个人的命。那个人是阎罗王在阳间的代理人。那个人把这块瓷片给了沈望川,告诉他——如果有一天,他发现了地府内部的腐败,就拿着这块瓷片来地府。阎罗王会亲自处理。”

我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杀了他。不是因为他在调查倒福,是因为他有这块瓷片。”

赵大钧没有否认。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乌纱帽歪在一边,露出了花白的头发。

“你杀了他,但没有找到这块瓷片。沈望川把它藏了起来,留给了我。”

“是……”赵大钧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我以为……我以为他死了之后,就没人知道这块瓷片了……我以为……”

“你以为你可以永远逍遥法外。”

赵大钧不说话了。他跪在地上,身体在发抖,像一条被打怕了的狗。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愤怒、厌恶、悲哀。这个人,不,这个鬼,在地府当了三百年的判官,手握生死簿,掌握着无数人的生死。他本可以做一个好判官,公正、廉洁、慈悲。但他选择了腐败、贪婪、残忍。他勾结倒福,害死了多少人?沈望川、沈灵儿、赵小宝差点也死在他手上。还有那些被倒福炼成命丹的无辜的人——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因为八字合适,就被当成了材料。

“赵大钧,”我说,“我不饶你。”

赵大钧猛地抬起头,赤红色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你——你不饶我?你不饶我,你也出不去!这里是地府,是我的地盘!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

“我能不能活着离开,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再害人了。”

我把碎瓷片举起来,对着殿里的那些地府官员。“你们都看见了。这是阎罗王的信物。赵大钧勾结阳间邪教,残害人命,篡改生死簿。这些罪行,铁证如山。你们谁愿意去禀报阎罗王?”

殿里一片寂静。那些地府官员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赵大钧突然笑了。那笑声从低到高,从压抑到疯狂,最后变成了一种歇斯底里的嚎叫。“哈哈哈——你以为他们敢?他们每一个都收过我的好处!每一个!他们不敢去禀报阎罗王,因为他们自己也不干净!”

我看着那些地府官员。他们有的低下了头,有的转过了脸,有的闭上了眼睛。没有一个敢跟我的目光对视。

赵大钧说的是真的。他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我自己去。”

赵大钧的笑声戛然而止。“你自己去?你知道阎罗王在哪儿吗?他在闭关,在十八层地狱的最底层。你要去找他,得穿过十八层地狱。就凭你——一个半死不活的凡人?”

“那就穿过十八层地狱。”

我转身朝殿外走去。

“站住!”赵大钧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

我没有停。

“我说站住!”

一股阴风从身后袭来,冰冷刺骨。我感觉到赵大钧的杀意像一把刀,朝我的后背砍过来。我下意识地侧身一躲,那道杀意擦着我的肩膀飞过去,砍在了殿门上,殿门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我转过身。赵大钧站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不是普通的笔,是判官笔。笔杆是骨头做的,笔毫是黑色的,散发着幽幽的光芒。那就是他篡改生死簿的工具。

“李燃,最后说一次——把瓷片留下,滚出地府。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走。”

赵大钧的眼睛红了,不是普通的红,是那种血一样的、发光的红。他的身体开始膨胀,黑色的官服被撑得裂开了,露出了里面青灰色的皮肤。他的獠牙变长了,指甲变长了,头发变白了。他在变——从一个穿着官服的判官,变成了一个面目狰狞的怪物。

“那就别怪我了!”

赵大钧挥动判官笔,在空中画了一个符。那个符是黑色的,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朝我飞过来。我闪身躲开,符擦过我的肩膀,打在了身后的柱子上。柱子被符击中的地方冒出了白烟,木头上出现了大片的霉斑,像是被腐蚀了几百年。

我摸了摸肩膀——衣服被擦破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上有一块黑斑,冰凉冰凉的,没有知觉。那块黑斑在慢慢扩大,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吞噬我的皮肤。

赵大钧又画了一个符,比第一个更大、更黑。我往旁边一滚,符打在了地面上,地面上的石板裂开了,裂缝里涌出了黑色的液体,散发着恶臭。

我没有武器。桃木剑废了,万仙镜碎了,黄符纸在过恶狗岭的时候被撕烂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我自己。

赵大钧的第三个符画好了。这个符大得像一面盾牌,黑得像墨汁,朝我压过来。我无处可躲——身后是柱子,左边是墙,右边是桌子,前面是符。

符压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感觉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冰冷、沉重、窒息。那股腐臭味钻进我的鼻子、嘴巴、眼睛,像是要把我从里到外都腐蚀掉。我的皮肤在燃烧,不是火烧的那种燃烧,是冰冻的燃烧——冷到了极致,就变成了灼痛。

我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自量力。”赵大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胜利的得意,“一个凡人,也敢跟判官斗?你以为你有几个仙家护体就了不起了?这里是地府,仙家的力量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他说得对。我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仙家的力量在过了恶狗岭之后就已经消耗殆尽了,胡三太爷也消散了,万仙镜也碎了。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普通人。

但我没有闭眼。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的金色“仙”字已经完全暗淡了,像是一个褪色的纹身。但旁边的黑色“鬼”字,在发着光——不是金光,是黑光。一种看不见的、但能感觉到的光。那种光在膨胀,在扩散,在从我手掌上往胳膊上蔓延。

鬼王的力量。

胡三太爷说过,在地府里,鬼王的力量会被放大。我越靠近地府的核心,鬼王的力量就越强。森罗殿,地府的核心之一。鬼王的力量在这里,如鱼得水。

我感觉到了。那股冰寒彻骨的力量从手掌上的“鬼”字涌出来,灌满了我的胳膊、肩膀、胸膛、全身。跟之前不一样——之前鬼王的力量像是一个客人,在我的身体里做客,我用的时候它出来,不用的时候它回去。但现在,它像是主人。

它在占据我的身体。

黑色的纹路从手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从小臂蔓延到胳膊肘。纹路的形状像血管,但不是血管,是符——鬼王身上的符文,正在我的皮肤上一笔一画地刻出来。

“什么——”赵大钧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得意,而是恐惧,“你……你身上的鬼王……”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不知道我的眼睛现在是什么颜色,但从赵大钧的表情来看,一定很可怕。他的脸从黑色变成了灰色,赤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手里的判官笔在发抖。

“你召了鬼王……你疯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站起来。膝盖不疼了,身上的伤不疼了,什么都不疼了。不是好了,是感觉不到了。鬼王的力量把我的痛觉压了下去,像是一床厚棉被盖在了一堆火上。火还在烧,但我感觉不到了。

“赵大钧。”我开口了。我的声音变了,不是李燃的声音,是一个叠加了很多层的声音——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有孩子的。那是鬼王的声音,跟我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你不要过来——”赵大钧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桌子上。桌子上的笔墨纸砚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我朝他走了一步。脚下的石板被黑色纹路渗透的地方裂开了,裂缝里冒出了黑色的雾气,跟鬼王的力量同源同根。

“你——你知道用鬼王的力量是什么后果吗——你会变成鬼——你会永远困在地府——你——”

“我知道。”

我又走了一步。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我的脖子,我能感觉到它在往我的脸上爬。冰冷,麻木,像是有人在用冰块在我的皮肤上写字。

“但你比鬼王更该下地狱。”

我抬起手,朝赵大钧一指。

黑色的光从我的指尖射出去,不是光束,是烟雾——浓稠的、有质感的黑色烟雾,像一条蛇,朝赵大钧扑过去。赵大钧挥动判官笔,画了一个符来挡,但黑色的烟雾直接穿过了符,像穿过一张纸一样,缠上了赵大钧的身体。

赵大钧惨叫了一声。黑色烟雾缠上他的地方,他的皮肤开始溃烂,像是被强酸腐蚀了一样。他拼命地挣扎,但烟雾越缠越紧,越缠越多,最后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个黑色的茧。

茧里传来赵大钧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饶了我……饶了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站在茧前面,低头看着它。黑色纹路已经爬到了我的下巴,我的嘴唇,我的鼻子。我能感觉到鬼王的力量在往我的脑子里钻,像是一条冰冷的蛇,在我的大脑皮层上蠕动。

它在说:用我吧。用更多的我。把所有挡你路的人都杀掉。把赵大钧杀掉。把那些地府官员都杀掉。把整个森罗殿都毁掉。你有这个力量。你有的。

我摇了摇头。

不。我不是来杀人的。我是来讨公道的。

黑色纹路停止了蔓延。停在了我的鼻梁上,没有再往上爬。

我低头看着那个黑色的茧,抬起手,轻轻一碰。茧裂开了,像蛋壳一样碎裂,露出了里面的赵大钧。他缩在地上,身体缩小了很多,像是一个干瘪的老人。黑色的官服碎成了布条,乌纱帽不见了,赤红色的眼睛变成了暗淡的灰色。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赵大钧,”我说,声音还是叠加的,但我的声音比鬼王的声音大了一些,“我不杀你。你会被交给阎罗王,由他来处置。”

赵大钧没有说话。他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灰色的眼眶里流出来,滴在石板上。

我转过身,看着殿里的那些地府官员。他们一个个都缩在角落里,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们——谁带我去找阎罗王?”

沉默。没有人回答。

我抬起了手,黑色的烟雾在指尖缭绕。

一个穿绿袍的官员站了出来,哆哆嗦嗦地说:“我……我带你去。阎罗王在……在十八层地狱的最底层。要经过……经过十八层……”

“带路。”

绿袍官员点了点头,朝殿后的一扇小门走去。我跟在他后面,走出了森罗殿。

身后,赵大钧蜷缩在地上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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