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头。
绿袍官员带着我穿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牢房,牢房里关着各种各样的鬼魂。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有的在沉默。它们看见我身上的黑色纹路,都缩到了牢房的角落里,不敢出声。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小门。门上写着四个字——“十八层狱。”
绿袍官员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了。“就……就是这里。阎罗王在最底层。我……我不能进去。没有阎罗王的允许,任何人不许进入十八层地狱。”
“我知道了。你走吧。”
绿袍官员如蒙大赦,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推开那扇小门,走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台阶,很陡,很窄,每一级都很高,像是专门为巨人设计的。我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墙壁是湿的,滑溜溜的,上面长着青苔——不,不是青苔,是一种黑色的霉菌,散发着腐烂的味道。
越往下走,温度越低。不是普通的那种冷,是一种渗透到骨头缝里的冷。我的呼吸变成了白雾,眉毛上结了霜,手指冻得发僵。但黑色纹路覆盖的地方是热的——一种不正常的、灼烧般的热。我的身体一半在冻,一半在烧,像是被劈成了两半。
第一层。拔舌地狱。我看见无数的人被倒吊着,有人用铁钳夹住它们的舌头,往外拔。舌头被拉得很长很长,像蛇一样在空中扭动,但就是不断。拔了又缩回去,缩回去再拔,永无止境。
第二层。剪刀地狱。我看见无数的人的手指被一把巨大的剪刀剪断,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剪,剪完了又长出来,长出来再剪。
第三层。铁树地狱。我看见无数的人被绑在铁树上,树上长满了锋利的刀刃,刀刃刺进它们的身体,血流成河。
我走过一层又一层。每一层都是不同的刑罚,每一种刑罚都惨不忍睹。有的鬼在惨叫,有的鬼在哭泣,有的鬼已经麻木了,眼神空洞,像行尸走肉。
我没有停留。我一步一步地往下走,穿过那些惨叫和哭泣,穿过那些血腥和腐烂,穿过那些恐惧和绝望。
走到第十七层的时候,我的身体开始撑不住了。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我的额头,离那个黑色的“鬼”字只有一寸的距离。鬼王的力量在我体内翻涌,像是一条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拼命地挣扎,想要冲出来。
它在说:让我出来。让我出来,你就不用走了。你可以停在这里。不用去找阎罗王了。不用管那些事了。停下来,休息。永远休息。
我咬了咬牙,继续往下走。
第十八层。
这一层跟上面十七层都不一样。没有刑罚,没有惨叫,没有血腥。只有一间石室,很小,大概几尺见方。石室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头发花白,胡子很长,垂到了地上。他的眼睛闭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在打坐。他的脸很平静,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
我站在石室门口,看着他。
“阎罗王?”我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叠层的回声嗡嗡的。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红色的,不是灰色的,不是黑色的。是金色的。纯净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金色。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很温和,像是春天的风。“你来了。”
“你一直在等我?”
“等了很多年了。从沈望川拿到那块瓷片的时候,就在等了。”
“你知道赵大钧做的事?”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阎罗王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因为这是我的错。”
“你的错?”
“赵大钧是我提拔的。当年他在阳间做道士的时候,积了不少功德。我看他能力出众,就把他提拔到了地府,做了判官。但我看走了眼。他的能力是出众,但他的野心更大。我给他权力,他用权力谋私。我给他信任,他用信任作恶。”
阎罗王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重。
“当我发现他的所作所为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已经在地府经营了几百年,关系网盘根错节,手下党羽众多。如果我在那个时候动他,地府会大乱。阴阳两界的秩序都会受到影响。所以我选择了闭关,把一块瓷片留在了阳间,等一个有缘人来。”
“等我来?”
“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一个不怕死的人,一个有足够力量的人,一个能穿过阴司路、闯过九道关卡、打败赵大钧的人。你做到了。”
阎罗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但看起来一点都不吓人。他的眼睛很温暖,像是冬天里的太阳。
“李燃,你身上的鬼王力量很强。如果不及时压制,你会被它反噬。”
“我知道。”
“我可以帮你压制。但我需要你的同意。”
“怎么压制?”
“把你的手给我。”
我伸出手。手掌上的“仙”字已经完全暗淡了,“鬼”字在发着黑色的光,黑色纹路从手掌蔓延到了整个手臂、肩膀、脖子、脸——只剩下右眼周围的一小块皮肤还是正常的颜色。
阎罗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温暖,像是一团被阳光晒过的棉花。温暖从他的手掌传到我手上,顺着胳膊往上蔓延。黑色纹路在温暖中开始退缩,像雪遇到了热水,一寸一寸地往后退。
从手臂退到手腕,从手腕退到手掌,从手掌退到指尖。最后,所有的黑色纹路都缩回了那个“鬼”字里。“鬼”字的光芒暗淡了,变成了一枚普通的、黑色的印记,安静地躺在我手掌上。
“这只是暂时的压制。”阎罗王松开了我的手,脸色有些疲惫,“鬼王的力量已经跟你绑在了一起,分不开了。我能做的只是帮你压住它,不让它继续侵蚀你。但你要记住——以后每次使用鬼王的力量,它都会反弹。用一次,反弹一次。用得越多,反弹越厉害。到了最后……”
“我会变成鬼王的一部分。”
“对。”
“我知道。”
阎罗王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你不后悔?”
“不后悔。”
阎罗王点了点头。“赵大钧的事,我会处理。他的罪行铁证如山,我会革去他的判官之职,打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倒福的事,我也会处理。我会派人清查倒福的所有成员,把他们在生死簿上的记录全部调出来,一一核实。该减寿的减寿,该下地狱的下地狱。”
“谢谢你。”
“不用谢我。这是我该做的。倒是我该谢你——你替地府清除了一颗毒瘤。”
阎罗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块令牌,巴掌大小,黑铁的,正面刻着一个“赦”字,背面刻着“地府”两个字。
“这是地府的赦令。拿着它,你在阴阳两界行走,地府的鬼差不会为难你。以后如果遇到跟地府有关的事,亮出这块令牌,它们会给你行个方便。”
我接过令牌,放进了口袋里。
“还有——”阎罗王犹豫了一下,“你二叔李德厚,在地府当阴差。你要不要见他一面?”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我想见二叔,想得要命。但我摇了摇头。
“不去了。见了就走不了了。”
阎罗王笑了。“你跟你二叔一样倔。行吧,我替你给他带个好。”
“谢谢。”
阎罗王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石室的角落里,重新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我转过身,走出了十八层地狱。
从地府回来的路,比去的时候快了很多。
赦令在手,阴司路上的那些关卡自动让开了路。迷魂林的树枝缩了回去,忘川河的水退到了两边,奈何桥变成了宽阔的大道,鬼门关的两个鬼头笑嘻嘻地跟我打招呼,恶狗岭的石头一动不动,金鸡山的羽毛安静得像一床棉被,野鬼村的“人”站在路两边朝我挥手告别,迷魂殿的老人冲我点了点头。
我一路小跑,跑过了阴司路,跑过了鬼门关的入口,跑过了鹰嘴崖下的山洞,跑到了谷底。绳子还在,我抓住绳子往上爬,爬到了崖顶。
天亮了。
长白山的秋天,天高云淡,风清日朗。远处的山峰上覆盖着白雪,近处的落叶松金黄金黄的,阳光照在上面,像是一幅画。
我站在鹰嘴崖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松针的味道、泥土的味道、阳光的味道——活人的味道。
我低头看了看手掌。金色的“仙”字暗淡了,但还在。黑色的“鬼”字安静了,但也在。两个印记并排躺着,像是两个睡着的孩子。
我把手揣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赦令,还有那块碎瓷片。碎瓷片——我忘了还给阎罗王。
算了,留着做个纪念吧。
我转过身,朝山下走去。乌拉草沟在几百里外,要走三天。但我一点都不急。阳光很好,风很好,活着很好。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鹰嘴崖。晨雾中,崖顶的松树在风中摇晃,像是在跟我挥手。
“二叔,”我小声说,“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风停了。松树也不摇了。一切都很安静。
然后,风又起了。松树又摇了。像是在说——好。
我笑了,转过身,走进了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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