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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大先生

作者:苏梓舟 当前章节:14812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8:47

从长白山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阎罗王说他会处理倒福,但倒福在阳间的势力那么大,遍布全国各地,地府的手能伸到阳间来吗?

答案是能,但不能完全。

地府管的是阴间的事,阳间的事归阳间的法律管。阎罗王能做的,是在生死簿上把倒福成员的阳寿减掉,让他们早死,或者在阴间给他们记上一笔,等他们死了之后再算账。但活人的事,地府管不了太多。倒福的人还在阳间活蹦乱跳,还在继续他们的勾当,阎罗王就算把他们每个人的阳寿都减到明天,今天他们还能害人。

所以,倒福的事还没完。

我回到乌拉草沟的时候,已经是十月初了。山里的树叶落了一大半,光秃秃的树枝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根干枯的手指。村口的老槐树还在,但叶子也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老赵坐在村口的石头上抽烟,看见我回来了,眼睛一亮,站起来迎了过来。“燃子!你可算回来了!走了快一个月了,我还以为你出啥事了。”

“没事,赵叔。就是出去办了点事。”

“办啥事啊?走这么长时间。”

“一点小事。村里没啥事吧?”

老赵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微妙的变化,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波纹荡了一下就消失了。他笑了笑,说:“没事没事,都挺好的。你快回家歇着吧,看你瘦的。”

我看着他,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劲。老赵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有啥话都挂在脸上。他刚才那个表情,分明是有事瞒着我。

但我没有追问。我太累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脑子也昏昏沉沉的,只想回家躺在炕上睡一觉。

二叔的老房子还是老样子,门上的锁生了锈,院子里落了一层树叶。我打开门,走进去,一股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炕上的被褥还是我走时候的样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没有收拾,直接躺在了炕上,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什么都看不见。雾气很浓,浓得像牛奶,伸手不见五指。我在雾气中走了很久,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目的地,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李燃——”

那个声音很陌生,不是二叔的,不是沈灵儿的,不是任何我认识的人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磁性。那声音像是在叫我,又像是在喊别人,飘飘忽忽的,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李燃——你回来了——”

“谁?”我在雾气中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但雾气开始散了。不是慢慢散的,是突然散的,像有人把一块幕布猛地拉开了。雾气散去之后,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地上。荒地很大,一眼望不到头,地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野草有一人多高,在风中沙沙地响。

荒地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我,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长袍拖在地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膀上,花白花白的,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你是谁?”我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我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极其苍老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像是一层被水泡过的纸。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他的嘴唇很薄,紧紧地抿着,嘴角往下耷拉,带着一种刻薄的味道。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他的额头上有一个印记——一个倒着的“福”字。跟赵无极戒指上的那个一模一样,但大了很多,几乎占满了整个额头。那个字是黑色的,不是纹上去的,是长在肉里的,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你是大先生。”我说。不是疑问,是肯定。

老人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可怕。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了里面的牙齿——牙齿是黑色的,不是脏的那种黑,是一种从里到外、骨头缝里都是黑的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泡了几百年,泡透了。

“你听说过我。”

“沈望川的笔记里提到过你。你是赵无极的哥哥,倒福的真正首领。你活了至少两百年。”

“两百年?”老人摇了摇头,“不止。我活了三百七十二年。从我出生的那一年算起,到现在,三百七十二年。”

“你是怎么活这么久的?”

“命丹。”老人说,“你以为赵无极炼的那些命丹是给谁用的?是给我用的。一颗命丹,延寿十年。三百七十二年,我吃了多少颗命丹,你知道么?”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三十七颗。”老人伸出三根手指,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指,“三十七颗命丹,三十七条人命。每一个被我吃掉魂魄的人,我都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脸、他们的八字。我记得清清楚楚。”

“你疯了。”

“疯?”老人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我不是疯。我是超越了。你们这些凡人,只能活几十年,最多一百年,然后就死了,变成一堆烂肉,或者变成地府里的一缕幽魂。你们不知道活着是什么感觉。你们不知道活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是什么感觉。你们不知道——活着,就是一切。”

“为了活着,就可以杀人?”

“杀人?”老人歪了歪头,“那不是杀人。那是——借用。他们的魂魄借给我用一用,让我多活几年。这有什么不对吗?他们死了,投胎转世,下辈子还是一个人。而我,用他们的魂魄,继续活着。这难道不是一种双赢?”

“你疯了。”我又说了一遍。

老人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脸变得冰冷,像是一张面具。“李燃,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赵大钧被阎罗王处置了,倒福就完了?你太天真了。倒福不是赵大钧创立的,倒福是我创立的。赵大钧只是我的一个棋子,一个在地府里帮我办事的棋子。他倒了,我还可以再找一个。地府里的判官不止赵大钧一个。”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倒福不会因为赵大钧的倒台就消失。倒福会继续存在,会继续发展,会继续壮大。我会继续活着,继续吃命丹,继续延长我的寿命。而你——你什么都做不了。”

他朝我走了一步。只是一步,但他的身体突然变大了,像是一个被吹起来的气球。他的肩膀变宽了,身高变高了,手指变长了。他的脸上那些皱纹在消失,皮肤变得光滑,头发从花白变成了黑色。他在变年轻——从一个三百七十二岁的老人,变成了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又变成了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

最后,他站在我面前,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他的眼睛睁开了——那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跟赵大钧的一样,但更红,更亮,像是在燃烧。

“李燃,”他的声音也变了,从沙哑变成了清亮,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我给你一个机会。加入倒福,做我的手下。你的八字是天罡之数,四柱纯阳,百年难遇。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倒福的二号位置给你。你可以跟我一样,长生不死。”

“不。”

“不?”他歪了歪头,“你不怕死?”

“怕。但我更怕变成你这样的东西。”

“东西?”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说我是东西?”

“你不是人。人是会死的。人是会老的。人是会害怕、会犹豫、会后悔的。你什么都不会。你不是人,你是东西。”

大先生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我,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两颗玻璃珠子。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只能——杀了你。”

他伸出手,朝我的脖子掐过来。那只手在空中变得巨大,五根手指像五把刀,指甲像刀刃,闪着寒光。我想躲,但身体动不了,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冰冷的、坚硬的、像铁钳一样的手。我喘不上气,眼前开始发黑。大先生的脸凑近了我,近得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那些血丝在蠕动,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蛇。

“你死了之后,”大先生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睡觉,“我会把你的魂魄炼成命丹。天罡之数的命丹,可以延寿一百年。一百年——多好的数字。”

我的意识在模糊。但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燃子——燃子——醒醒——”

是二叔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了眼。

炕上的天花板,灰扑扑的,裂了好几道缝。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了一个惨白的方块。我躺在炕上,浑身上下被冷汗湿透了,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梦。是一个梦。

我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不疼,没有伤痕。但那种被掐住脖子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我现在还能感觉到那五根手指的冰冷。

“胡三太爷?”我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万仙镜碎了,胡三太爷消散了,我身上的仙家们都已经沉寂了。我现在是孤身一人。

我坐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我看了看手掌上的“鬼”字——还在,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光,没有蔓延。阎罗王的压制还在。

但那个梦太真实了。大先生的脸、他的声音、他的手指——不像是梦,像是真的。像是某种超越了梦的东西。

我穿上鞋,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大,很圆,挂在老黑山的山尖上,把整个乌拉草沟照得明晃晃的。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狗叫,没有鸡鸣,连风声都没有。一切都静止了,像一幅画。

我站在院子里,竖起耳朵听。听了很久,终于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哭。

哭声是从村西头传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出了院子,沿着村里的土路往西走。月光照在路上,路面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盐。两边的房子黑漆漆的,门窗紧闭,没有一盏灯。

走到村西头的时候,哭声越来越清晰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哭声是从老刘家传出来的——就是刘大壮家,刘老太太死了之后,他家一直不太平。

我走到刘大壮家门口,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哭声就在院子里,就在我面前。我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终于看见了——

刘大壮的媳妇,跪在院子中央,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刘婶?”我喊了一声。

她没反应。继续哭,呜呜咽咽的,声音很单调,像是一台坏了的录音机在反复播放同一段声音。

“刘婶?”我走近了一步。

她突然不哭了。肩膀不抽了,身体不动了,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她慢慢地抬起头来。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色很白,不是正常的白,是一种灰白色的、像死人一样的白。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珠不见了——眼眶里只有白色,白得发亮,像两颗煮熟的鸡蛋。

我后退了一步。

“刘婶,你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嘴巴张得很大,大得不正常,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我凑近了听,终于听清了——

“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

“谁来了?”

她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大得能看见喉咙深处。喉咙里有东西——黑色的、蠕动的东西,像是一团蛇,在她的食道里扭动。那团东西慢慢地往上爬,从喉咙爬到嘴巴,从嘴巴爬出来——

是一只手指。

黑色的、干枯的、指甲老长的手指,从刘婶的嘴里伸出来。然后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一只手,从刘婶的嘴里伸了出来,五根手指在空中抓挠,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刘婶的身体开始抽搐,像触电一样,浑身发抖。她的眼睛翻了过去,只剩眼白,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只手在她嘴里越伸越长,手腕、小臂、胳膊肘——一整条胳膊从她嘴里伸了出来,黑漆漆的,干瘦干瘦的,像是木乃伊的胳膊。

那条胳膊在空中挥舞了一下,然后朝我抓过来。

我往后退了两步,右手下意识地掐了一个五雷诀——但指尖什么都没有。没有金光,没有紫电,什么都没有。我的法力在阴司路上已经消耗殆尽了,桃木剑也废了,万仙镜也碎了,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

那条胳膊够不到我,在离我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了。手指在空中抓挠了几下,然后缩了回去——不是慢慢地缩,是猛地缩,像是有人从里面拽了一把。整条胳膊缩回了刘婶的嘴里,然后那只手、那些手指、那根根骨头,都消失了。

刘婶的身体停止了抽搐。她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不是天气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我蹲下来,摸了摸刘婶的脖子——还有脉搏,很微弱,但还在跳。她还活着。

我把她翻过来,让她平躺在地上。她的嘴闭上了,脸色还是灰白色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像是一个活人的脸色了。

“刘婶!刘婶!”我拍了拍她的脸。

她的眼皮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这次眼珠回来了,黑眼珠,瞳孔放大,眼神涣散。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了两个字——

“大……大先生……”

然后她晕了过去。

我把刘婶抱进了屋子里,放在炕上。刘大壮不在家,他去城里打工了,家里就刘婶一个人。我在屋子里找了找,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门窗都关得好好的,没有撬动的痕迹,没有脚印,没有任何人来过的迹象。

但那只从刘婶嘴里伸出来的手,不是幻觉。我亲眼看见了。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昏迷的刘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梦——大先生站在荒地上,朝我走过来,掐住我的脖子。然后是刘婶跪在院子里,嘴里伸出一只手。这两个画面在我的脑子里重叠、交织、纠缠,像两条蛇在打架。

大先生来了。不是梦,是真的。他来了乌拉草沟。

我在刘大壮家守了一夜。刘婶一直在发高烧,说胡话,翻来覆去地就是那几个字——“他来了”“别过来”“救命”。我用湿毛巾给她擦了擦脸,喂了几口水,天快亮的时候,烧退了,她也安静了。

天亮之后,我去找了老赵。

老赵正在家里吃早饭,看见我来了,放下碗筷,脸色有点不自然。“燃子,吃了没?一起吃点。”

“赵叔,我问你个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村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赵的表情变了。跟昨天在村口一样,那种微妙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就消失了。“没出啥事啊,都挺好的。”

“赵叔,你别瞒我。昨天晚上刘婶出事了。”

老赵的脸色彻底变了。不是微妙的变化,是剧变——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浪花四溅。他的脸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筷子从手里掉了下来。

“刘婶……刘婶怎么了?”

“她昨天晚上跪在院子里哭,嘴里伸出了一只手。她说了一个名字——大先生。”

老赵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我扶住了他,把他按在凳子上坐好。

“赵叔,你知道大先生?”

老赵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手指在发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恐惧。

“燃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走的这一个月,村里……村里出了好多怪事。”

“什么怪事?”

“先是刘婶。你走了之后大概十天,刘婶突然变了个人。她以前挺开朗的一个人,爱说爱笑的。突然就不说话了,整天阴着脸,见了人也不打招呼。有人跟她说话,她就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看得人心里发毛。”

“还有呢?”

“还有王奶奶。王奶奶你知道吧,九十多了,耳背,说话颠三倒四的。有一天晚上,她突然从炕上坐起来,大喊了一声——‘他来了’——然后就又躺下了。第二天早上,她儿子去看她,发现她死了。死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但她的枕头底下……枕头底下有一张纸条。”

“什么纸条?”

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我。纸条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我展开一看——

“第一个。”

我的心沉了一下。“第一个?什么第一个?”

“不知道。但王奶奶死了之后,村里就开始接二连三地出事。李老二家的牛,一夜之间死了,肚子上被人掏了一个洞,内脏全没了。张大壮的儿子,三岁的小娃娃,好好的突然不会走路了,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起来。村西头的老井,井水本来是甜的,突然变苦了,喝一口就拉肚子,拉得人都脱了相。”

“还有呢?”

“还有……”老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二叔的坟,被人刨了。”

我猛地站了起来。“什么?”

“你别急,你别急。坟里的东西没丢。就是……就是坟头被人挖开了,棺材盖被撬开了。你二叔的尸身还在,好好的,一点都没坏。但棺材里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第二个’。”

我坐在凳子上,手指攥得嘎巴嘎巴响。大先生。这一切都是大先生干的。他在示威,在告诉我——他来了,他在乌拉草沟,他随时可以动我身边的人。

“赵叔,还有谁出事了?”

“没有了。就这些。但村里人都吓坏了,有的想搬走,有的不敢出门。我……我本来想去找你,但不知道你去了哪儿。我就在村口等着,天天等,等你回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赵叔,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村里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管多小的事,都不要瞒我。”

“好好好。”

“还有,让村里人这几天不要出门。尤其是晚上,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

“行,我这就去通知。”

老赵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他家的院子里,想了很久。

大先生的目标是我。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害村里人,是为了逼我出来。他要让我知道,他在看着我,他在等着我,他可以伤害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他在玩一个游戏——猫捉老鼠的游戏。他是猫,我是老鼠。他随时可以杀了我,但他不想那么快结束。他想慢慢地玩,慢慢地折磨我,让我恐惧、让我绝望、让我崩溃。

但我不是老鼠。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一块脏兮兮的棉被盖在头顶上。远处的老黑山被雾气笼罩着,看不清楚。

大先生,你在哪儿?

接下来的几天,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是去二叔的坟上看看。

坟在后山的老坟地里,跟我爷我奶的坟挨着。我走到坟前的时候,看见了被刨开的痕迹——坟头的土被翻过了,新土压着旧土,颜色不一样。棺材盖被撬开了,歪在一边,露出里面的棺材。

我蹲下来,往棺材里看了一眼。

二叔的尸身还在。他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双手放在胸前,安安静静地躺着。他的脸还是那个样子,跟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瘦削的、棱角分明的、带着一种倔强的表情。死了快一年了,他的尸身没有腐烂,皮肤还是正常的颜色,甚至连胡子都没有长出来。

这不是正常现象。人死之后,尸身不腐,要么是风水特殊,要么是有东西在护着。二叔的坟是我亲自选的穴位,按照《归藏录》的标准,不是什么特殊的风水,就是一块普通的山地。那只有一种可能——有东西在护着他。

我在棺材里找了找,找到了那张纸条——“第二个”。纸条压在二叔的手掌下面,像是被人塞进去的。我拿起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纸条的纸质很特殊,不是普通的纸,是一种发黄的、粗糙的、像是手工造的纸。纸上有一种淡淡的味道——不是墨水的味道,是血腥味。很淡,很旧,像是放了很久的血,干透了之后留下的味道。

我把纸条收好,然后把棺材盖重新盖上,把坟头的土填了回去。我在坟前烧了三炷香,站了一会儿。

“二叔,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香烧得很旺,烟直直地往上升,没有风,但烟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散了。

第二件事,是去王奶奶家看看。

王奶奶的儿子叫王德发,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五十多岁了,一辈子没出过乌拉草沟。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发呆,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王叔,我想看看王奶奶的遗物。”

王德发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带我进了屋。王奶奶住的那间屋子还保持着原样——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柜子上的东西摆得规规矩矩。王德发说,他没动过任何东西,就等着办丧事的时候一起烧掉。

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炕上的被褥是普通的棉花被,柜子里是几件换洗衣服,炕柜上摆着几个瓶瓶罐罐,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物件。但我注意到一件事——炕席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我掀开炕席,下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很旧了,边角都卷了。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候的王奶奶,梳着两条大辫子,笑得很开心。另一个人站在她旁边,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色的衬衫,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我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53年,于沈阳。”

那个年轻男人,我认识。不是亲眼见过,是在另一张照片上见过——二叔铁盒子里的那张照片,跟二叔站在一起的那个人。沈望川。

王奶奶认识沈望川?

我把照片装进口袋里,问王德发:“王叔,王奶奶有没有跟你提过这个人?”

王德发看了看照片,摇了摇头。“没有。我妈从来没说过。”

“那王奶奶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除了那天晚上大喊了一声之外。”

王德发想了想,说:“有。她死之前那几天,一直在念叨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沈……沈什么来着……沈望……沈望川。对,沈望川。她说她要去找沈望川了。我以为她是老糊涂了,说胡话,没当回事。”

我站在屋子里,脑子里那些散乱的线索又开始重新拼合。沈望川跟王奶奶认识。王奶奶死之前念叨沈望川的名字。大先生在王奶奶的枕头底下留了纸条——“第一个”。这些线索指向了一个方向——大先生在杀跟沈望川有关的人。

沈望川当年调查倒福,不是一个人干的。他一定有帮手,有线人,有提供信息的人。王奶奶可能就是其中之一。她九十多岁了,活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在沈阳待过,认识沈望川。沈望川死了之后,她回到了乌拉草沟,嫁了人,生了孩子,过了一辈子。她以为倒福的人不会找到她。但她错了。

大先生没有忘记她。大先生记得每一个跟沈望川有关的人。第一个,王奶奶。第二个,二叔——二叔的坟被刨了,那是示威,也是在告诉我——下一个就是你。

不,不是下一个是我。下一个是我身边的人。大先生不会直接对我动手,他要先毁掉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第三件事,是去刘婶家再看一次。

刘婶醒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跪在院子里,不记得嘴里伸出的那只手。她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她面前,对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我问。

刘婶的脸色又白了。“他说……他说……‘告诉李燃,我在老地方等他。’”

“老地方?什么老地方?”

“我不知道。他就说了这一句。”

我离开了刘婶家,走在乌拉草沟的土路上,脑子里反复想着那句话——“老地方”。大先生说的老地方是哪里?我跟他从来没见过面,哪来的老地方?不是我的老地方,是沈望川的老地方?还是二叔的老地方?

我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了一个地方。

善缘堂。省城北大街的那个老院子。倒福在东北的据点,赵无极的老巢,沈灵儿被害的地方。那是沈望川调查倒福的时候重点关注的区域,也是二叔当年跟倒福彻底决裂的地方。对大先生来说,那个地方有着特殊的意义——那是他的地盘,是他掌控东北的象征。对他来说,“老地方”只能是那里。

大先生让我去善缘堂找他。他在那里等着我。

我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大先生不是赵无极,他比赵无极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活了三百七十二年,吃了三十七颗命丹,他的道术、他的法力、他的经验,都不是我能比的。我现在法力全无,桃木剑废了,万仙镜碎了,仙家们沉寂了,唯一能用的就是鬼王的力量——但那是一把双刃剑,用一次,就被侵蚀一分。阎罗王的压制只是暂时的,再用鬼王的力量,反弹会更厉害。

但我不去行吗?我不去,大先生会对乌拉草沟的人动手。王奶奶已经死了,二叔的坟被刨了,刘婶差点没了。下一个是谁?老赵?刘大壮?还是别的什么人?我不能让乌拉草沟的人替我去死。

我必须去。

但在去省城之前,我需要做几件事。

第一件事,是去天池寨找白守拙。

白守拙是我认识的人里道术最高的。他教了我一年多的本事,他自己肯定更厉害。如果我能请他出山,跟我一起去善缘堂,胜算会大很多。

第二件事,是找到沈望川笔记里提到的那个“大先生”的弱点。

沈望川调查倒福十年,他不会不研究大先生。笔记里对大先生的记载很少,只有寥寥几笔——“活了至少两百年”“赵无极的哥哥”“极其危险”。但也许不是沈望川不想写,是写了之后被人删掉了?我翻笔记的时候,发现有几页的页码是跳过去的,从三十七页直接跳到了四十页,中间少了三页。那三页被人撕掉了。谁撕的?二叔?还是别的什么人?

第三件事,是弄清楚那块碎瓷片的来历。

阎罗王说碎瓷片是他的信物,他把一半留在了阳间,等一个有缘人来。沈望川拿到了碎瓷片,但他没有用它来找阎罗王,而是把它留给了我。为什么?他拿到碎瓷片的时候,阎罗王还没有闭关,他完全可以拿着碎瓷片去找阎罗王,当面举报赵大钧。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把碎瓷片藏起来,留给我。这说明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也知道赵大钧不会让他活着见到阎罗王。他把碎瓷片留给我,是希望我能替他完成这件事。

我做到了。赵大钧被处置了,倒福在地府的后台倒了。但大先生还在,倒福在阳间的势力还在。碎瓷片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也许,碎瓷片还有别的用处。

我决定先去天池寨。

从乌拉草沟到天池寨,四百多公里。上次走这条路,是去找白守拙学艺。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身上只有三本书和一个傻大胆。现在我身上多了很多伤疤、很多记忆、很多恐惧,但也多了很多经验。

我用了两天时间到了天池寨。

寨子还是老样子,四十来户人家,木头房子,红灯笼,栅栏围成的围墙。但白守拙不在家。他的木屋门锁着,窗户关着,院子里落了一层树叶。我在门口等了一天,第二天傍晚,白守拙才回来。

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老了很多。不是一点点的老,是突然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背也更驼了。他走路的时候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像是一个随时会倒下的老人。

“燃子?”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

“白师傅,出事了。”

我把他扶进屋里,给他倒了杯水,然后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张秀英的事、沈灵儿投胎的事、阴司路的事、赵大钧的事,最后是大先生的事。

白守拙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坐在炕上,低着头,双手捧着水碗,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

“燃子,你知道大先生是谁吗?”

“赵无极的哥哥,倒福的首领。”

“不,我是说——你知道他以前是谁吗?”

“以前?”

白守拙叹了口气。“大先生原名叫赵无咎。赵无极的哥哥,赵天成的嫡系子孙。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曾经是我的徒弟。”

我愣住了。“什么?”

“四十年前,赵无咎来天池寨找我学艺。那时候他还年轻,二十出头,天赋极高,比你二叔、比沈望川都强。他学了三年,道术就超过了我。但他不满足。他觉得道术太慢了,太浅了,不够深。他开始研究那些旁门左道的东西——邪术、鬼术、禁术。我发现了之后,把他赶出了天池寨。”

“然后他就创立了倒福?”

“不。倒福在他被赶出天池寨之前就有了。倒福是他祖先赵天成创立的,他只是继承者。但他把倒福发扬光大了——赵天成创立的倒福只是一个小组织,三五个人,在江西一带活动。赵无咎接手之后,把它发展成了一个遍布全国的大组织。他的手段、他的野心、他的残忍,都远超赵天成。”

“白师傅,你知道他的弱点吗?”

白守拙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才说:“他的弱点……就是没有弱点。”

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教了他三年,我了解他。赵无咎这个人,冷静、残忍、聪明、有耐心。他不像赵无极那样冲动、暴躁、容易失控。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每一个决定都经过深思熟虑。他活了三百七十二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每一次都全身而退。他不是赵无极,他是赵无极的升级版——不,是终极版。”

“那就没有办法对付他了?”

白守拙想了想,说:“有一个办法。但不是万全之策。”

“什么办法?”

“你身上的鬼王力量。”

“鬼王力量?”

“对。赵无咎虽然强,但他毕竟是人。他吃了三十七颗命丹,活了三百七十二年,但他还是人。他的力量来自于命丹,来自于邪术,来自于几百年的积累。但鬼王的力量——来自于地府的最深处,来自于阴阳两界的夹缝,来自于超越人间的存在。从力量的源头上说,鬼王的力量比赵无咎的力量高一个层次。”

“但鬼王的力量会反噬。”

“对。所以我说不是万全之策。用鬼王的力量,你可能会赢,但你也可能会变成鬼。不用鬼王的力量,你一定会输。”

我沉默了。

“燃子,”白守拙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能不能两全其美?能不能既不用鬼王的力量,又能打败赵无咎?答案是——不能。”

“白师傅,你也不能吗?你的道术……”

“我的道术对付赵无极还行,对付赵无咎……”白守拙摇了摇头,“不够。差得太远。赵无咎的邪术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他用的那些东西,不是道术能解决的。”

“那怎么办?”

白守拙从炕柜里拿出了一个小布包,递给我。“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一些东西。有几张符,是我用最好的朱砂画的,威力比我平时用的那些大十倍。还有一面镜子,不是万仙镜那种级别的,但也能挡一挡邪气。还有一把短剑,铁的,不是桃木的,开过光,比你那把废了的桃木剑强。”

我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三张黄符纸,上面的符文密密麻麻的,用的是金粉——不是普通金粉,是真正的、提炼过的、注入法力的金粉。一面铜镜,巴掌大小,背面刻着八卦图,正面磨得锃亮。一把短剑,一尺来长,铁质细腻,剑身上刻着“斩邪”两个字。

“白师傅,你跟我一起去吗?”

白守拙摇了摇头。“我去不了。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动了。而且……”他顿了顿,“赵无咎是我教出来的徒弟。他走错了路,我有责任。但我现在没有能力去纠正这个错误了。这个责任,只能交给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愧疚,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承认自己老了,终于承认有些事情自己做不到,终于承认需要把担子交给年轻人。

“燃子,你记住——赵无咎虽然强,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什么弱点?”

“他怕死。”

“怕死?”

“对。他吃了三十七颗命丹,活了三百七十二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着。他怕死,怕得要命。你越怕什么,就越容易被什么打败。赵无极不怕死,所以他跟你拼命,最后死了。赵无咎怕死,所以他不会跟你拼命。他会想办法让你妥协,让你屈服,让你加入他。他不会轻易跟你正面冲突,因为正面冲突有风险,有风险就可能死。他不会冒这个险。”

“那我该怎么办?”

“利用他的恐惧。让他觉得——你会跟他拼命。让他觉得——你不怕死。让他觉得——你宁愿死也要拉他垫背。一个怕死的人,面对一个不怕死的人,会本能地退缩。这就是你的机会。”

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白守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我。瓷瓶是白色的,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瓶口用蜡封着。“这个,你带上。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打开它。”

“这是什么?”

“你二叔留给你的。他当年离开倒福的时候,从赵无咎那里偷了一样东西。就是这个。”

“到底是什么?”

白守拙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他只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跟赵无咎正面交锋,就把这个带上。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打开它。”

我把瓷瓶小心地放进口袋里,跟碎瓷片放在一起。

“白师傅,谢谢你。”

“不用谢我。燃子,你要活着回来。你二叔在天之灵,看着你呢。”

从天池寨出来,我没有回乌拉草沟,直接去了省城。

一路上,我反复想着白守拙说的话。赵无咎怕死。他吃了三十七颗命丹,活了三百七十二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着。一个为了活着可以不择手段的人,最怕的就是死。这是他的弱点,也是他的命门。

但怕死的人,往往也是最危险的。因为怕死,所以他会用尽一切手段来保护自己——包括杀人。他杀王奶奶,刨二叔的坟,对刘婶下手,都是在告诉我——你不来,我就继续杀。你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直到你来为止。

他不会直接对我动手,因为他不知道我的底牌。他不知道我还有没有仙家的力量,不知道鬼王的力量有多强,不知道白守拙给了我什么。他需要试探,需要观察,需要找到我的弱点。所以他让我去善缘堂找他——在他的地盘上,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会用各种手段来试探我、折磨我、逼我露出底牌。

我不能让他得逞。

我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北大街还是老样子,老旧的街道,昏暗的路灯,两边的老建筑在黑暗中露出模糊的轮廓。善缘堂在巷子的尽头,青砖灰瓦的老院子,门头上的木牌还在,但字迹已经模糊了。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善缘堂的大门。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不是电灯的光,是蜡烛的光,昏黄的、摇曳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很高,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月光照不进来,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脚下的石板路反射着微弱的冷光。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

走到善缘堂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门上没有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那丝昏黄的烛光。我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的景象跟我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上次来的时候,院子里荒草丛生,破败不堪。现在院子里干干净净的,杂草被拔光了,地面被扫得一尘不染。院子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不是电灯,是真正的油灯,铜制的,灯芯在燃烧,发出昏黄的光芒。

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我,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长袍拖在地上。他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膀上,花白花白的。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大先生。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我们就这么沉默着,一个在门口,一个在院子里,中间隔着一盏油灯。

过了很久——可能有几分钟,也可能有半个小时——他开口了。

“你来了。”

声音跟梦里一模一样,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种磁性的沙哑。但不是从前面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像是整个院子都在说话。

“我来了。”

“你很勇敢。比我预想的勇敢。”

“我不是勇敢。我是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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