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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大先生.2

作者:苏梓舟 当前章节:10713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8:47

他笑了。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枯叶。“没有选择?每个人都有选择。你可以选择不来。你可以选择带着你那些村民远走高飞,躲到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去。你可以选择放弃。但你选择了来。这就是勇敢。”

“你叫我来,不是为了夸我勇敢。”

“当然不是。”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跟梦里一样,那张脸极其苍老,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但他的眼睛不是闭着的——是睁着的。血红色的眼睛,在油灯的光中发着幽暗的红光,像两颗快要熄灭的炭火。他的额头上那个倒着的“福”字,黑色的,深深的,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的。

“我叫你来,是想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加入倒福?”

“对。加入倒福,做我的手下。你的八字是天罡之数,四柱纯阳,百年难遇。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我的衣钵传给你。等我死了之后,你就是倒福的首领。”

“你会死?”

他笑了。“当然会。我也不是永生的。命丹只能延寿,不能让人不死。我活了三百年,吃了三十七颗命丹,但我还是会死。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也许是下一个一百年。但你会比我活得更久。你的八字比我好,你的天赋比我高。如果你吃了命丹,你可以活五百年,一千年,甚至更久。”

“用别人的命换我的命?”

“用别人的命换你的命。”他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说,“这有什么不对吗?那些人的命,本来就不值钱。他们活着,不过是吃饭、睡觉、生孩子,然后死掉。他们的魂魄,与其浪费在轮回里,不如拿来给我们用。我们活得比他们长,做得比他们多,创造的价值比他们大。这难道不是一种更高效的资源分配?”

“你疯了。”

他摇了摇头。“我没有疯。我只是比你看得更远。你以为人命是平等的?不,人命不是平等的。有些人的命值钱,有些人的命不值钱。这是事实,不是观点。你李燃的命,就比乌拉草沟那些村民的命值钱一万倍。你的一个决定,可以改变很多人的命运。他们的一个决定,连自己的命运都改变不了。这就是差距。”

“这不是差距。这是你的借口。”

“借口?”他歪了歪头,“什么借口?”

“你杀人的借口。你需要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你不是在杀人,你是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所以你编了一套理论,说什么资源分配、什么价值高低。但归根结底,你就是怕死。你怕死,所以你杀人。就这么简单。”

大先生的笑容僵住了。那张苍老的脸上,笑容像冰一样凝固了,然后慢慢地碎裂。他的表情变得冰冷、阴沉、带着一种被戳穿了痛处的愤怒。

“怕死?”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低沉的、沙哑的,而是尖锐的、刺耳的,“你说我怕死?我活了三百年,见过无数生死,经历过无数风浪,你说我怕死?”

“你不怕死,为什么要吃命丹?你不怕死,为什么要杀人?你不怕死,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延长自己的寿命?你怕死。你怕得要命。你比任何人都怕死。因为你活了三百年,你知道活着是什么滋味,所以你更怕失去它。一个活了三十年的人,死了也就死了。一个活了三百年的,死了——那才是真正的损失。你承受不起那个损失。所以你怕。”

大先生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微弱的颤抖,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颤抖。他的嘴唇哆嗦着,露出黑色的牙齿,牙齿在互相碰撞,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你——你闭嘴——”

他猛地站了起来。太师椅被他撞翻了,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身体开始膨胀——跟梦里一样,他的肩膀变宽了,身高变高了,手指变长了。脸上的皱纹在消失,皮肤变得光滑,头发从花白变成了黑色。他在变年轻,从一个三百七十二岁的老人,变成了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又变成了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

最后,他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出一个头,肩膀宽阔,手臂粗壮,手指修长。他的眼睛更红了,红得像两团火,在黑暗中燃烧。他的额头上那个倒着的“福”字在发光——黑色的光,跟鬼王的力量不同,鬼王的力量是冰冷的,他的力量是灼热的。

“李燃,”他的声音变得清亮,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我给过你机会。你不珍惜。那就别怪我了。”

他抬起手,朝我一指。

一道黑色的光从他的指尖射出来,不是烟雾,是光束——纯粹的、浓缩的、像激光一样的光束。光束朝我射过来,速度快得我根本来不及躲。我侧身一闪,光束擦过我的肩膀,打在了身后的墙上。墙上被打出了一个碗口大的洞,洞的边缘焦黑,冒着白烟。

我的肩膀火辣辣地疼。我低头一看——衣服被烧了一个洞,里面的皮肤被烫伤了,红红的,起了水泡。大先生的力量不是阴气,是另一种东西——灼热的、腐蚀性的、像强酸一样的东西。

“躲得挺快。”大先生笑了,“下一招,你躲不开了。”

他又抬起了手。这次不是一指,而是五指张开,掌心对着我。他的掌心有一个印记——一个倒着的“福”字,跟额头上的一模一样,但更小,更密集。那个字在发光,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来,像一条黑色的蛇,朝我扑过来。

我往旁边一滚,躲开了第一条蛇。但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无数条黑色的蛇从他的掌心涌出来,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像一张黑色的网,朝我罩过来。

我无处可躲。院子里没有遮挡物,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我抓起桌子,挡在面前。黑色的蛇撞在桌子上,桌子瞬间被腐蚀了——木头变黑、变脆、碎裂,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碎成了粉末。

我趁着桌子挡住的那一瞬间,往院门口跑去。但院门关上了——不是风吹的,是大先生的力量。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锁死了,我推了几下,推不开。

“跑什么?”大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你不是不怕死吗?来啊,跟我打啊。”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黑色的蛇已经收回了他的掌心,他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笑容。

“赵无咎,”我说,“你知道你为什么怕死吗?”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我说了,我不怕死。”

“你怕死。因为你知道,你死了之后,会下地狱。赵大钧在地狱里等着你呢。你杀了那么多人,吃了那么多命丹,你以为阎罗王会放过你?你死了之后,会下十八层地狱,每一层都要待上几百年。拔舌、剪刀、铁树、孽镜、蒸笼、铜柱、刀山、冰山、油锅——每一层都给你来一遍。你怕的不是死,你怕的是死后的惩罚。”

大先生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恐惧。那种恐惧藏在他的眼睛深处,像一条蛇,从他的瞳孔里游出来,爬满了他的脸。

“你闭嘴——”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不杀我,不是因为你不想杀我,是因为你不敢杀我。你不知道我的底牌,你不知道我还有没有仙家的力量,你不知道鬼王的力量有多强。你怕万一杀不了我,反而被我杀了。你怕死。你怕得要命。”

“我让你闭嘴!”

他猛地抬起双手,掌心同时对着我。两个倒“福”字在发光,黑色的光比之前更浓、更密、更亮。那些黑色的蛇从他的掌心涌出来,不是几条,是几十条、几百条——铺天盖地的,像一场黑色的暴雨,朝我倾泻过来。

我站着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些黑色的蛇太快了,太多了,整个院子都被它们填满了。我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就在黑色的蛇要碰到我的一瞬间,我把手伸进了口袋——摸到了白守拙给我的那个瓷瓶。我拧开瓶盖,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手心里。

是一滴血。

一滴黑色的、浓稠的、散发着腐臭味的血。血落在我的手心,立刻被皮肤吸收了。然后,我感觉到了——

二叔。

不是鬼王,不是仙家,是二叔。二叔的力量。二叔的气息。二叔的味道。这滴血里,有二叔的全部法力——他几十年修炼积攒的全部法力。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自己的法力浓缩成了这一滴血,交给了白守拙,让白守拙在最关键的时候交给我。

黑色的蛇撞在我身上的时候,二叔的法力像一层铠甲,挡在了我面前。那些蛇撞在铠甲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水浇在了烧红的铁上,冒出了大量的白烟。蛇在消散,铠甲在变薄,但挡住了。

我趁着这个机会,从口袋里掏出了白守拙给我的那三张符。

第一张,贴在胸口。“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金光从符上爆发出来,照亮了整个院子。大先生被金光刺得眯起了眼睛,他的手顿了一下,黑色的蛇减少了一半。

第二张符,贴在右手。“三界内外,惟道独尊——”

金光更亮了,像一颗小太阳在我手中燃烧。我把手朝大先生一指,金光像一把利剑,朝他射过去。他侧身躲开,但金光擦过他的肩膀,在他的黑袍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

第三张符,也是最强的——我把它贴在了额头上。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金光从我的额头涌出来,灌满了我的全身。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光——不是那种微弱的、一闪一闪的光,是耀眼的、持续不断的、像太阳一样的光。二叔的法力在催动金光咒,金光咒在放大二叔的法力,两者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正循环。

大先生后退了一步。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表情——不是那种藏着的、小心翼翼的恐惧,是赤裸裸的、写在脸上的恐惧。

“这——这是李德厚的法力——他怎么——”

“我二叔把一切都留给了我。”我说,“他的法力,他的经验,他的智慧,他的慈悲。你以为他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不,他一直在。在我身上。”

我朝大先生走了一步。金光从我身上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朝他涌过去。他抬起双手抵挡,但金光穿透了他的防御,照在了他的身上。

他惨叫了一声。

金光照在他身上的地方,他的皮肤开始溃烂——不是像被腐蚀的那种溃烂,是像被阳光照射的吸血鬼,皮肤在融化、在脱落、在变成灰烬。他的脸上那些光滑的皮肤开始起皱、变老、变干,像是一朵花在瞬间凋谢。他从三十岁的年轻人,变成了五十岁的中年人,又变成了七十岁的老人。

“不——不——”他尖叫着,双手捂着脸,拼命地往后退,“不要——不要——”

金光在减弱。三张符的力量在迅速消耗,二叔的法力也在消耗。我身上的金光开始变暗,从耀眼的太阳变成了暗淡的灯泡。

大先生感觉到了金光的变化。他放下手,看着我,血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愤怒。他的脸已经恢复了苍老的样子——皱纹密布,皮肤松弛,头发花白。他看起来比之前更老了,像一个快要死的人。

“你——”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你以为你赢了?不——你赢不了——我还有后手——”

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跟我那个瓷瓶很像,但更大,黑色的,瓶口用红色的蜡封着。他拧开瓶盖,把里面的东西倒进了嘴里。

那是一颗丹药。黑色的、圆润的、散发着浓烈腥味的丹药。

命丹。

他把那颗命丹吞了下去。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化——不是变年轻,是变——大。他的身体开始膨胀,像是一个被吹起来的气球。他的肩膀变宽了,身高变高了,四肢变长了。他的皮肤从灰色变成了黑色,像是一层铠甲覆盖在他的身上。他的手指变成了爪子,指甲变成了刀刃。他的嘴里长出了獠牙,额头上长出了角。

他在变成一个怪物。

不是鬼,不是煞,是比煞更可怕的东西——一个把命丹的力量全部激发出来的、半人半魔的怪物。他不再是人,也不再是鬼,他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一个被邪术扭曲了的、失去了所有人类特征的怪物。

他站在院子中央,比我高出了两三倍。他的身体覆盖着黑色的鳞片,鳞片在油灯的光中闪着幽暗的光。他的眼睛还是红色的,但不再是人的眼睛——是竖着的,像蛇一样,瞳孔是一条细缝。他的嘴巴咧到了耳根,露出了满嘴的獠牙,每一颗都有手指那么长。

“李燃——”他的声音不再是人的声音,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像鬼王的声音,但更低沉、更沙哑、更恐怖,“你逼我的——你逼我用了最后一颗命丹——这是三百年来我攒下的最后一颗——你毁了它——你毁了它——”

他朝我扑过来。巨大的身体像一座山,朝我压下来。爪子朝我的头顶抓过来,五根刀刃一样的指甲在空气中划出了五道白色的痕迹。

我往旁边一滚,躲开了第一爪。爪子抓在了地面上,石板被撕出了五道深深的沟痕,碎石四溅。我爬起来,往院子的角落里跑。怪物在后面追,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在颤抖。

我没有武器。桃木剑废了,短剑在白守拙给我的布包里,但布包在刚才的翻滚中掉在了地上。我回头看了一眼——布包在院子中央,被怪物的脚踩住了一只角。

我不能去捡。怪物就在我身后,我一回头就会被它抓住。

我跑到院子的角落里,转过身,面对着怪物。它站在我面前,巨大的身体挡住了所有的光线,只有它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

“你跑不掉的——”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股腐臭味,“你死定了——你的魂魄会变成我的命丹——天罡之数的命丹——一百年——一百年——”

它伸出爪子,朝我抓过来。

这一次,我没有躲。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黑色的“鬼”字在发光——不是微弱的光,是强烈的、耀眼的、像火焰一样的光。阎罗王的压制在松动,鬼王的力量在苏醒。它在说——用我吧。用我,你就可以打败他。用我,你就可以活下去。用我,你就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代价呢?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你会变成我的一部分。

胡三太爷说过。阎罗王也说过。每次使用鬼王的力量,反弹就会更厉害。上次在森罗殿,鬼王的纹路爬到了我的鼻梁。这次——会爬到哪儿?爬到我的眼睛?爬到我的额头?爬到我的头顶?爬满我的全身?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不使用鬼王的力量,我会死在这里。我死了之后,大先生会继续活着,继续杀人,继续吃命丹。乌拉草沟的人会死。更多的人会死。沈望川的仇报不了。二叔的债还不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鬼王——”我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借你的力量一用。”

黑色的纹路从手掌上的“鬼”字涌出来,顺着我的手指、手腕、小臂、胳膊肘、大臂、肩膀——蔓延得比上次更快,更猛,更彻底。几秒钟的时间,我的整条右臂就被黑色的纹路覆盖了。纹路在皮肤上蠕动,像是一条条活着的蛇,在寻找进入我身体的路。

冰冷。刺骨的冰冷。鬼王的力量灌满了我的右臂,我的右手变成了黑色——不是皮肤变黑,是整只手都变成了黑色,像被墨汁浸泡过一样。指甲变长了,变尖了,变成了黑色,像五把小小的匕首。

怪物——大先生——的爪子已经抓到了我的面前。五根刀刃一样的指甲离我的脸只有几寸的距离。

我抬起右手,握住了它的爪子。

五根手指扣进了它的鳞片里,指甲刺穿了它的皮肤。黑色的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我的脸上,滚烫滚烫的,像岩浆。

怪物惨叫了一声。它想把手抽回去,但我的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了它的爪子。鬼王的力量在我的手臂上翻涌,像一条愤怒的河流,冲垮了一切阻碍。

“你——你的鬼王——”大先生的声音在颤抖,“你疯了——你会变成鬼的——”

“我知道。”

我把它的爪子往外一掰。咔嚓一声,它的手腕断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很清脆,像折断了一根干树枝。怪物惨叫得更厉害了,它的身体在抽搐,黑色的血从断腕处喷涌而出。

我松开了它的爪子。它捂着手腕,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巨大的身体撞在了院墙上,墙被撞塌了一半,砖头瓦砾哗啦啦地往下掉。

“你——你疯了——你真的疯了——”大先生的声音不再像是怪物的声音了,更像是一个人的声音,一个充满了恐惧的人的声音。他的身体在缩小——从三米多高缩到了两米多,从两米多缩到了一米多。黑色的鳞片在脱落,獠牙在缩短,角在消失。他在变回人形。

但不是因为他想变,是因为他的力量在崩溃。最后一颗命丹的力量被鬼王的力量压制住了,他的身体承受不住两种力量的对抗,开始自我毁灭。

他的皮肤在裂开,裂缝里渗出了黑色的血。他的眼睛从红色变成了灰色,又从灰色变成了白色。他的头发在脱落,一把一把地往下掉。他的身体在萎缩,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越来越小,越来越干瘪。

最后,他变成了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干枯的、像木乃伊一样的东西。他的嘴唇在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三百年……三百年……就这么……没了……”

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我的右半边脸,从额头到下巴,从耳朵到嘴唇,整个右半边脸都被黑色的符文覆盖了。我的右眼——我能感觉到——变成了黑色,不是眼珠变黑,是整只眼睛都变成了黑色,像一颗黑曜石。

“赵无咎,”我说,“你的三百年,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现在,该还了。”

他看着我,白色的眼睛里没有焦距,不知道是看不见了还是已经神志不清了。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已经听不清了。最后,他的身体停止了颤抖,嘴巴不动了,眼睛也不动了。

他死了。

赵无咎。大先生。倒福的首领。活了三百七十二年的老怪物。死了。

我站在他的尸体旁边,低头看了很久。黑色纹路在我脸上蠕动,冰冷的力量在我的血管里流淌。鬼王在说话——不是用声音,是用感觉。它在说:继续。继续用我。你可以得到更多的力量。你可以长生不死。你可以成为下一个大先生。不,比大先生更强。你可以成为——神。

我摇了摇头。

“不。够了。”

我闭上眼睛,试图压制鬼王的力量。但这次不一样了。上次在森罗殿,阎罗王帮我压制,用的是他的法力,温和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法力。现在我自己压制,用的是意志力——我的意志力跟鬼王的力量相比,就像一根火柴跟一座火山相比。

黑色纹路不退。它在我脸上蠕动着,像是在嘲笑我——你压制不了我。你用了我的力量,就要付出代价。这是规矩。

我感觉到鬼王的力量在往我的脑子里钻。它在寻找我的记忆——二叔的脸、乌拉草沟的炊烟、沈灵儿的笑容——它在试图侵蚀这些记忆,用它的冰冷覆盖这些温暖。

“不——”我咬着牙,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你不能碰这些——”

我在脑子里拼命地回忆——二叔坐在炕上抽烟的样子,老赵在村口抽烟的样子,沈灵儿站在奈何桥上回头笑的样子,白守拙在院子里打太极的样子,刘婶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样子——我把这些记忆像宝贝一样攥在手里,不让鬼王的力量靠近。

黑色纹路在我脸上蠕动得更厉害了。它在愤怒,在咆哮,在用尽全力试图冲破我的防线。我的脑子在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鼻子在流血,耳朵也在流血,嘴里全是血腥味。

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我怀里的那块碎瓷片突然热了。

不是普通的热,是滚烫的热,像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铁。我下意识地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碎瓷片在发光。白色的光,不是金色的,不是银色的,是纯白色的,像雪一样的白。

白光从碎瓷片里涌出来,照在我的脸上。黑色纹路被白光一照,像雪遇到了开水,迅速地退缩了。从我的右半边脸退到了耳朵,从耳朵退到了脖子,从脖子退到了肩膀,从肩膀退到了手臂,从手臂退到了手掌——最后,所有的黑色纹路都缩回了那个“鬼”字里。

“鬼”字还在发光,但不再是那种耀眼的黑光了,而是一种暗淡的、安静的、像睡着了一样的光。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碎瓷片在我手心里慢慢地冷却下来,白光也消失了。它又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碎瓷片,白底青花,边缘锋利。

我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瓷片上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纹——不是之前那道,是新的,从青花的中心穿过,把花朵一分为二。

这块碎瓷片,救了我两次。

我把碎瓷片小心地放回口袋里,站起来。大先生的尸体蜷缩在地上,已经缩小到了一个正常老人的大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闭着,嘴巴闭着,看起来很安详,像一个普通的、寿终正寝的老人。

但我知道他不普通。他杀了三十七个人,吃了三十七颗命丹,活了三百七十二年。他的手上沾满了血。他的罪行,罄竹难书。

我转过身,走出了善缘堂的院子。

身后,油灯还在燃烧,昏黄的光芒照着大先生的尸体。院墙塌了一半,地面被爪子撕出了沟痕,到处都是黑色的血渍。这个院子,是倒福在东北的据点,是赵无极的老巢,是大先生最后的战场。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我走出巷子,站在北大街的路灯下。天快亮了,东方露出了鱼肚白。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我身上,在地上投下了一个长长的影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影子的形状不太对。我的身体是直的,但影子的右半边,多了一些东西。一些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附着在我的影子上,跟我的影子融为一体。

鬼王。

它没有消失。它还在。在我的影子里,在我的手掌上,在我的魂魄深处。它在等。等我下一次使用它的力量。下一次,它不会再给我退缩的机会。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影子上移开,抬起头看着天空。天越来越亮了,东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

省城到乌拉草沟,三百多公里。我走了三天。

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我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些事——大先生死了,倒福的首领没了,但倒福的组织还在。那些遍布全国各地的据点、那些效忠大先生的成员、那些被倒福控制的资源和关系网——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大先生的死就自动消失。它们会像被砍掉了头的蛇一样,身体还在扭动,还会咬人。

我需要找到它们,一个一个地清除。但怎么清除?我一个人,没有法力,没有仙家,没有法器,只有一个会反噬的鬼王印记和一块会发光的碎瓷片。这不够。远远不够。

我回到乌拉草沟的时候,是傍晚。

夕阳把老黑山染成了金色,村口的落叶松光秃秃的,枝干在晚霞中像一幅剪影。老赵坐在村口的石头上抽烟,看见我回来了,站起来迎了过来。

“燃子!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没事,赵叔。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啥事啊?”

“一点小事。”我不想让老赵知道太多,他知道得越少越安全。“村里这几天没啥事吧?”

“没有没有。你走了之后,啥事都没有。刘婶好了,能下地干活了。张大壮的儿子也能走路了。老井的水也变甜了。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我点了点头。大先生死了,他留在乌拉草沟的那些邪术自然也散了。村里人没事了。

“赵叔,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啥事?你说。”

“帮我照看一下二叔的坟。清明的时候,给他烧点纸。”

老赵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担忧。“燃子,你又要出门?”

“嗯。出去一段时间。”

“去哪儿啊?”

“办点事。可能时间比较长。”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行,你去吧。二叔的坟我帮你照看着。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

我回到二叔的老房子,收拾了东西。三本书——《归藏录》《度幽诀》《诡戏》——我用油布包好,塞进了背包里。短剑、铜镜、剩下的黄符纸,也塞了进去。碎瓷片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倒福戒指放在另一个口袋里。二叔的那滴血已经用掉了,但瓷瓶我还留着,空的,当个念想。

我站在屋子里,环顾了一圈。二叔的炕、二叔的柜子、二叔的桌子、二叔的烟袋锅——一切都还在原来的地方,但二叔不在了。大先生死了,但二叔回不来了。王奶奶也回不来了。那些被倒福害死的人,都回不来了。

我能做的,不是让他们回来,是让更多的人不用死。

我锁上门,走出了乌拉草沟。

村口的老槐树下,老赵还在抽烟。看见我背着包出来,他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塞到我手里。

“路上抽。”

“谢谢赵叔。”

我转身走上了出村的山路。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乌拉草沟在夕阳中静静地卧着,五十七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了炊烟,鸡鸣狗吠的声音从村子里传出来,一切都那么宁静、安详。

我转过身,走进了山间的暮色里。

倒福的事还没完。大先生死了,但倒福还在。那些效忠大先生的人还在,那些被倒福控制的资源还在,那些等着被收割的魂魄还在。我需要找到它们,一个一个地清除。但我现在没有那个能力。我需要时间恢复法力,需要找到新的法器,需要找到新的盟友。

白守拙老了,帮不了我太多。仙家们沉寂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鬼王的力量是一把双刃剑,用一次就伤一次。我有什么?我有一本没看完的《诡戏》,有一块会发光的碎瓷片,有一枚倒福的戒指,有一把短剑,有一面铜镜,有三张用掉了的符,有三百六十五个沉睡的仙家,有一个虎视眈眈的鬼王。

还有——二叔留给我的那滴血的力量。虽然用掉了,但它的余韵还在。我能感觉到,二叔的法力有一部分融进了我的身体里,成了我的一部分。不是很多,但足够让我在关键时刻保命。

够了。这些够了。一个从乌拉草沟走出来的傻小子,从小被人叫克星,被人绕着走,被人当成傻子。但现在,我站在这里,活到了现在。不是因为我的八字好,不是因为我有仙家护体,不是因为我有鬼王的力量。是因为我选择了走下去。每一次,当命运把我逼到墙角的时候,我都选择了不放弃。在井底面对张秀英的时候,在阴司路上闯九道关卡的时候,在森罗殿面对赵大钧的时候,在善缘堂面对大先生的时候——每一次,我都可以放弃。每一次,都有无数个理由让我停下来。但我没有停。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沈望川做了,二叔做了,现在轮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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