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钥匙,看了看他。“你害过人吗?”
老孙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胖乎乎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害过。三十年前,我帮倒福送过一个女孩。她才十八岁,大学刚毕业,八字好,被倒福看中了。我负责把她从学校骗到善缘堂。后来……后来她就没了。”
“你不后悔?”
“后悔有什么用?后悔她也回不来了。我这些年,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个女孩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说我是被逼的?我说我也不想?那些都是借口。我就是贪。倒福给我钱,给我房子,给我退休金。我就把自己的良心卖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笑得很开心。“这就是那个女孩。她叫林小萍。我一直留着她的照片,留着三十年了。”
我把照片接过来,看了看。女孩的笑容很干净,很明亮,像阳光。我把照片还给了他。“你去公安局自首吧。把你做过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也许法律会给你一个改过的机会。”
老孙点了点头。“我去。明天就去。”
我离开了地下车库,去了下一个据点。长春的那个据点在郊区的一个仓库里,里面堆满了倒福用来炼制命丹的工具——石磨、铁锅、坩埚、符纸、朱砂。仓库里没有人,只有一堆堆的工具和材料,落满了灰。我把仓库的门锁了,在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倒福已灭,勿入。”
哈尔滨的据点在道外区的一个老院子里,跟善缘堂很像,但更小。院子里住着一个老太太,姓陈,七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看见我进来,连眼皮都没抬。
“来了?”
“来了。”
“大先生死了?”
“死了。”
“那你来杀我的?”
“不。我来告诉你——倒福完了。你的卖身契,我帮你拿回来了。”
我把陈婆婆的卖身契从文件袋里抽出来,递给她。她接过那张纸,看都没看,直接撕了。纸片从她手中飘落,落在她的膝盖上,落在藤椅的扶手上,落在地上。
“六十年了。”她闭着眼睛,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六十年了,我替倒福做了多少坏事?数不清了。送了多少钱?记不清了。害了多少人?不敢数了。”
“你去自首吧。”
“自首?我今年七十三了,活不了几年了。自首有什么用?”
“至少,你死的时候,心里是干净的。”
陈婆婆睁开眼睛,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像一个小女孩。“你说得对。我去自首。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死之前,做一件对的。”
大连的据点是最后一个。在一个海边的别墅里,很漂亮,白色的墙,蓝色的屋顶,面朝大海。别墅里住着一个叫“周先生”的人,四十多岁,西装革履,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一个成功的企业家。但他不是。他是倒福在东北的财务负责人,负责管理倒福的资金——那些钱,都是从命丹交易中得来的黑钱。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别墅的阳台上喝咖啡,看着大海。他看见我,放下咖啡杯,笑了。
“李燃?久仰大名。”
“你知道我要来?”
“大先生死了之后,我就知道会有人来。我一直在等你。”
“你不跑?”
“跑?跑到哪儿去?倒福倒了,我的靠山没了,钱也花不完了。跑到哪儿都是一个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子上。“这是别墅保险柜的钥匙。保险柜里有两千万现金,还有倒福所有的财务记录。每一笔钱的来源、去向、经手人,都记得清清楚楚。你把这些交给公安局,倒福就彻底完了。”
“你不反抗?”
“反抗?我为什么要反抗?我是一个会计,不是打手。我不会打架,不会道术,不会任何东西。我只会算账。你把倒福搞垮了,我反而轻松了。这些年,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觉,想着那些钱是怎么来的,想着那些被我们害死的人。我早就想自首了,但我怕。怕倒福的人杀我,怕大先生杀我。现在大先生死了,倒福倒了,我反而不怕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看着大海。海风吹过来,吹动了他的头发,吹动了他的衣角。
“你知道吗,大连的海很美。我在这里住了十年,每天看着这片海,但我从来没有觉得它美过。今天,第一次觉得它美。”
他转过身,看着我,笑了。“谢谢你,李燃。”
我离开了别墅,站在海边的公路上,看着大海。海是灰色的,跟天空一样灰,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倒福在东北的据点,全部清理完了。档案在我手里,证据在我手里,那些人的自首供词也会陆续交到公安局手里。倒福——大先生创立的、延续了三百多年的倒福——彻底完了。
但我没有高兴的感觉。
我想起了老孙手里的那张照片——林小萍,十八岁,大学刚毕业,笑得像阳光。我想起了陈婆婆撕碎卖身契时颤抖的手。我想起了周先生站在阳台上看海的表情。我想起了马婆婆的眼泪,堂主的沉默,那些纸人的笑脸。
这些人——这些事——不是倒福的覆灭就能解决的。那些被倒福害死的人,回不来了。林小萍回不来了。沈灵儿回不来了。王奶奶回不来了。那些被炼成命丹的三十七个人,都回不来了。
我能做的,只是让更多的人不用死。够了。这就够了。
我在大连待了一晚上,第二天坐火车回了沈阳。我把倒福的档案和财务记录整理好,分成了两份——一份寄给了省公安厅,一份寄给了北京的国家安全部门。我在包裹里附了一封信,信上写着——“倒福组织,成立于明朝万历年间,以‘转命术’为名,残害人命,炼制命丹。此为其全部档案和财务记录。请依法处理。”
寄完包裹之后,我去了马婆婆家,告诉她倒福在东北的据点已经全部清理了。马婆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坐在八仙桌旁边,桌上供着的纸人不见了,换成了一尊观音像。观音像前面点着香,香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天花板上聚成了一团淡淡的雾。
“孩子,”马婆婆说,“你要走了?”
“嗯。还有别的事要办。”
“什么事?”
“倒福在全国还有据点。东北的清了,还有华北的、华东的、华南的。我要一个一个地去找。”
“你一个人?那得找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找到完成为止。”
马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张火车票。沈阳到北京的,明天的。
“我替你买的。不知道你要去哪儿,就买了到北京的。到了北京,你再转车吧。”
我看着那张火车票,心里一热。“马婆婆,谢谢你。”
“不用谢我。你帮我拿回了卖身契,我这张火车票,算什么。”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孩子,路上小心。别太累了。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我知道了。”
我走出了马婆婆的家,站在楼道里。佛龛还在,但油灯灭了,纸人也不见了。佛龛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层灰。
我走下楼梯,出了居民楼,站在街边。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投下了一个长长的影子。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右半边还是不太对,比左边大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附着在上面。
鬼王。它还在。在我的影子里,在我的手掌上,在我的魂魄深处。它在等。等我下一次使用它的力量。下一次,它不会再给我退缩的机会。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碎瓷片。碎瓷片凉凉的,安静的,像一块普通的瓷片。但它不普通。它是阎罗王的信物,是沈望川留给我的遗物,是救了我两次的护身符。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沈阳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远处的楼房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是一个个小小的方盒子。
明天,去北京。倒福在华北的据点,在北京。沈望川的笔记里写得很清楚——北京东城区有一条胡同,胡同里有一个四合院,四合院里住着一个叫“金爷”的人。金爷是倒福在华北的总联络人,大先生的左膀右臂。大先生死了之后,倒福在华北的势力应该会由金爷接管。
金爷不是老孙,不是陈婆婆,不是周先生。他是一个真正的狠角色。沈望川的笔记里对他有专门的记载——“金爷,原名金守信,满族,正黄旗后裔。此人精通邪术,心狠手辣,手上至少有五十条人命。是大先生最信任的手下之一。极其危险,遇到此人,务必小心。”
五十条人命。比赵无极还多。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了旅馆的方向。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人,跟在我身后,一步一步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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