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选择。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站起来,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了。
辽南。驼峰岭。我不知道这个地方,但我可以打听。红石岭往南走,大概三四天的路程。我背包里还有干粮,够用。
我转过身,离开了空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戏台子,没有灯笼,没有老刘。只有一片碎木头和灰烬,在风中慢慢地散了。
老刘,你安息吧。我会替你完成你没完成的事。
从红石岭到辽南驼峰岭,我走了四天。
辽南的地形跟老黑山不一样,不是那种高耸陡峭的大山,是一片一片的丘陵,起起伏伏的,像大海被冻住了之后留下的波浪。驼峰岭在辽南的腹地,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山顶上有两块巨大的石头,并排立着,像骆驼的两个驼峰,所以叫驼峰岭。
我到驼峰岭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把两块巨石染成了暗红色,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火。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土坯墙,茅草顶,跟乌拉草沟差不多。但村里没有人。不是搬走了,是——空了。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院子里落满了树叶,灶台上有发霉的饭菜,炕上有叠好的被褥。一切都在,就是人不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把所有的人都带走了。
我在村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迹象。人就像是蒸发了一样,凭空消失了。
我站在村子的中央,感受着周围的气息。没有阴气,没有邪气,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被水洗过一样。但正是这种干净,让我觉得不对劲。一个正常的村子,即使没有人住,也会有气息——动物的气息、植物的气息、土地的气息。但这个村子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连空气都是假的。
我走出村子,开始上山。
山路很窄,两边的树很密,光线越来越暗。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彻底黑了。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树影在手电筒的光中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挥舞。
走到山顶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两块巨石。近看比远看大多了,每一块都有三四层楼那么高,表面光滑得像被磨过。两块巨石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缝隙里透出一丝光——不是手电筒的光,是一种幽幽的、蓝色的光,像是荧光。
我侧身挤进了缝隙里。
缝隙很长,走了大概几十步,突然变宽了。我走出了缝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山谷里——一个被两块巨石夹在中间的山谷,不大,大概几十丈见方。山谷的地面是平的,铺着青石板,跟阴司路上的石板一模一样。石板上刻着符文,符文里嵌着骨灰,发着蓝色的光。
山谷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长袍拖在地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膀上,黑色的,油亮亮的。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欣赏山谷里的风景。
“画师?”我说。
那个人慢慢地转过身来。
我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出头,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像画出来的。皮肤白得发亮,嘴唇红得像血,眼睛是蓝色的——不是天蓝,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像海洋一样的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喜怒哀乐,像一张面具。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他的手很白,很长,手指细得像筷子,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笔——不是毛笔,不是钢笔,是一支画笔。笔杆是骨头做的,笔毫是黑色的,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李燃。”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很柔和,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你来了。比我想象的快。”
“你是谁?”
“画师。”他说,“倒福的画师。”
“你是倒福的人?”
“是。也不是。”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很深奥的问题。“我是倒福的雇员,不是成员。我不属于倒福,我只是为倒福工作。就像——一个画家被人雇佣画画。画画的是我,但画不归我。”
“你画什么?”
“画戏台。”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美,但美得让人不寒而栗。“倒福所有的鬼戏台,都是我画的。设计、绘图、施工、调试——都是我做的。红石岭那个,也是我画的。”
“老刘说你在戏台子下面埋了东西。那个瓷瓶?”
“对。那个瓷瓶是我的标记。每一个我画的鬼戏台,下面都有一个瓷瓶。红石岭那个,是我六十年前埋的。六十年了,终于被你挖出来了。”
“你引我来这里,想干什么?”
画师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山谷的深处走去。我跟在他后面,走了大概几十步,来到了一面石壁前面。石壁上画着一幅画——不是刻的,是画的。用颜料画的,颜色还很鲜艳,像是刚画上去不久。
画的内容是一座山,山顶上有两块巨石,巨石之间有一条缝隙。缝隙里走出一个人——那个人背着一个背包,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有伤疤,额头上有一个黑色的“鬼”字。
是我。画里画的是我。从缝隙里走出来的那个人,就是我现在的样子——背着背包,脸上有红石岭留下的伤疤,额头上的“鬼”字清清楚楚。这幅画是画师画的,画的是——刚才的我。
“你一直在画我?”
“对。”画师点了点头,“从你离开乌拉草沟的那天起,我就在画你。你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画下来了。”
他走到另一面石壁前面,上面也画着一幅画——红石岭的鬼戏台,老刘站在戏台子中央,胸口的破阵符在发光。我在戏台子侧面,提着灯笼。远处有几十个鬼魂的影子,在月光下鞠躬。
“这是前天晚上。”
他又走到另一面石壁前面。这幅画画的是阴司路——我在忘川河里趟水,河水没过了我的脖子,我双手举着万仙镜,水底下有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影在拽我的脚踝。
“这是一个多月前。”
另一面石壁——森罗殿。赵大钧跪在地上,我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碎瓷片。赵大钧的脸上满是恐惧。
另一面——善缘堂。大先生蜷缩在地上,干枯得像木乃伊。我站在他面前,右半边脸覆盖着黑色的纹路。
另一面——乌拉草沟。二叔的坟前,我在烧香。坟头的土是新的,香烧得很旺,烟在空中打了个旋。
另一面——更早的。我出生的那天晚上,二叔在烧香。三百六十五路香,密密麻麻的,火光映在二叔的脸上,他的表情很严肃,很疲惫,但眼神很坚定。
一面又一面石壁,一幅又一幅画。从我的出生,到我离开乌拉草沟,到我走阴司路、闯九道关卡、斗赵大钧、杀大先生、毁鬼戏台——所有的经历,所有的细节,全都被画师画了下来。一笔一画,一丝不苟,像是有人在现场直播,他在旁边写生。
我站在那些画前面,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这个人——不,这个东西——一直在看着我。从我出生的那天起,他就在看着我。他知道我的一切——我的过去、我的现在、我的未来。他什么都知道。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的声音有点哑。
画师转过身来,面对着我。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两颗玻璃珠子。
“我说了,我是画师。倒福的画师。我的工作就是画。画鬼戏台,画倒福的成员,画——你。”
“为什么画我?”
“因为你是主角。”
“什么主角?”
“这场戏的主角。”画师指了指那些石壁上的画,“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你以为你在报仇?你以为你在还债?不。你只是在演戏。你是一场大戏的主角,这场戏从你出生之前就开始了,到现在还没有演完。你二叔、沈望川、赵大钧、赵无咎——他们都是演员。这场戏的导演,不是我。我只是画师,把戏画下来。”
“导演是谁?”
画师沉默了。他看着我,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恐惧。
“你不想知道。”
“我想知道。”
画师又沉默了。他转过身,走到最后一面石壁前面。这面石壁上没有画,是空白的。
“我画了六百年,”他说,“画了无数的鬼戏台,画了无数的倒福成员,画了无数的人。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画过。”
“什么事?”
“导演。”他说,“我不知道导演长什么样。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只是收到他的指令——画这个,画那个,画这里,画那里。六百年了,我从来不知道他是谁。但我能感觉到他。他在看着我们。现在,他也在看着。”
我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你引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画师摇了摇头,“我引你来这里,是为了给你这个。”
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是一卷画轴,很细,很小,大概只有手指那么长。画轴是用白色的丝绸做的,上面系着一根红色的丝带。
“这是什么?”
“最后一幅画。”画师说,“画完之后,我就知道了导演是谁。但我不敢看。六百年了,我第一次不敢看自己的画。所以我把它封起来,等你来。你来打开它。”
他把画轴递给我。我接过来,感觉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在手上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画轴里面挣扎,想出来。
我解开红色的丝带,展开画轴。
画上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头发花白,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我知道——如果他的眼睛睁开,一定是金色的。
阎罗王。
我的手在发抖。画轴在我手中晃动,画上的雾气似乎在流动,阎罗王的脸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我盯着那张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任何一丝破绽——任何一个能证明这不是阎罗王的细节。但没有。那张脸、那件长袍、那种气息——全都是阎罗王的。跟我在十八层地狱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不可能。”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阎罗王是地府的主宰,他不可能——他不可能——”
“他可能。”画师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一种颤抖。“六百年了,我画了无数幅画,每一幅都是导演指定的。我从来不知道导演是谁,但我能从画的风格里感觉到——每一幅画的背后,都是同一个人。同一个灵魂。同一种气息。那种气息——”
他顿了顿,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那种气息,来自地府的最深处。比十八层地狱更深的地方。比阎罗王的宝座更深的地方。”
我低下头,重新看着那幅画。阎罗王的脸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那双闭着的眼睛像是在看着我,又像是在看着别处。他的嘴角——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微微上翘,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那表情我之前以为是一种慈悲的微笑,但现在看来——那是一种掌控者的微笑。一个知道一切、掌控一切、导演一切的人的微笑。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画师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二叔知道。”
我猛地抬起头。“什么?”
“你二叔二十年前来找过我。他查到了我的存在,找到了驼峰岭,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上,问了我同样的问题——‘导演是谁?’我没有告诉他。因为我不知道。但我给他看了我当时画的所有画。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不是在导戏。他是在找东西。’”
“找东西?找什么东西?”
“你二叔说,导演在找一样东西。一样丢失了很久的东西。一样跟地府、跟天庭、跟整个人间都有关的东西。他建造倒福、创造邪术、培养赵家、导演这一切——都是为了找到那样东西。”
“什么东西?”
画师摇了摇头。“你二叔没有说。也许他知道,但他没有告诉我。也许他也不知道。他只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的侄子来了,告诉他——答案不在画里,不在戏里,在他的身体里。’”
答案在他的身体里。我的身体里。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金色的“仙”字暗淡无光,黑色的“鬼”字安静地躺着。两个印记,一正一邪,一阳一阴,在我的手掌上共存了二十多年。它们是什么?它们只是二叔请来的仙家和鬼王留下的印记吗?还是别的什么?
“画师,”我说,“你画了我一辈子。你有没有在我的画里发现什么?什么异常的东西?”
画师沉默了很久。他走到一面石壁前面,上面画着刚出生的我——一个皱巴巴的婴儿,闭着眼睛,躺在襁褓里。二叔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这幅画,”画师指着婴儿的我,“是我画的所有画里最奇怪的一幅。”
“奇怪在哪里?”
“你注意看——”
画师伸出手,指了指婴儿的胸口。我凑近了看——婴儿的胸口上,有一个印记。很小,很淡,但确确实实存在。一个印记——不是“仙”字,不是“鬼”字,而是一个符号。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符号。像是一个字,但不是我认识的任何字。笔画弯弯曲曲的,像是几条蛇缠在一起。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个印记,不是你二叔请仙家的时候留下的。这个印记,在你出生之前就有了。在你母亲的肚子里就有了。在你还是一个细胞的时候就有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这个印记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另一件事——导演在找的东西,就是这个印记。他导演了这一切——倒福、命丹、鬼戏台、赵家几百年的罪恶——都是为了找到这个印记。而你,李燃,你从一出生就带着它。”
我站在石壁前面,看着画上婴儿胸口的那个符号,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的整个生命——从出生到现在——都是被人设计好的。我的八字、我的仙缘、我的鬼王、我遇到沈灵儿、我走阴司路、我杀赵大钧、我杀大先生——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导演”安排好的剧本。我只是一颗棋子。一颗被操纵了二十多年的棋子。
二叔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的身上有一个神秘的印记,知道导演在找这个印记,知道我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被设计好了。所以他烧了一夜的香,请了三百六十五个仙家,不是为了保我的命——是为了保护那个印记。他不想让导演找到它。
但二叔不知道的是——导演已经找到了。导演从一开始就知道印记在我身上。他不需要找,他只需要——等。等我长大,等我觉醒,等我自己走到他面前。
“画师,”我说,“导演在哪里?”
画师看着我,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怜悯。“你确定你要去找他?”
“确定。”
“你会死的。”
“我知道。”
画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最后一面石壁前面——那面空白的石壁。他抬起手,用画笔在石壁上画了一扇门。
笔触很简单,几笔就画出了一扇门的轮廓。但当最后一笔画完的时候,那扇门——从石壁上凸了出来。不是画出来的凸起,是真实的、立体的、有厚度的门。木头的,朱红色的,门上刻着符文。跟阴司路上的门一模一样。
画师把画笔收进袖子里,转过身来看着我。
“门后面,就是导演所在的地方。但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我从来没有画过。六百年了,我画了无数幅画,但这一扇门后面的东西,我画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怕。”画师说,声音很轻,“六百年了,我第一次怕。我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那种气息,比地府更深,比天庭更高,比人间更远。那种气息——”
他没有说完。他转过身,朝山谷的出口走去。
“你走了?”我问。
“走了。我的任务完成了。画了六百年,够了。”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李燃,你二叔是个好人。他不该死在倒福手里。但他死了。你知道他为什么死吗?”
“为什么?”
“因为他替你挡了一劫。导演本来要在你二十岁那年取走你身上的印记。取走印记的方式,就是杀死你。你二叔烧了一夜的香,请了三百六十五个仙家,不是为了保你的命——是为了骗导演。他让导演以为,你身上的印记已经被仙家的力量覆盖了,找不到了。导演信了。他等了你二十年。你二叔用他的命,给你换了二十年。”
画师的身影消失在了山谷的出口。
我站在石壁前面,看着那扇画出来的门。门在发光——幽幽的、蓝色的光,跟石板上符文的颜色一样。
二叔用他的命,给我换了二十年。二十年来,我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八字奇特的傻小子,以为自己只是运气好,有二叔护着。但真相是——我是一个靶子。一个从出生之前就被瞄准了的靶子。导演的箭一直在弦上,只等松开手指。二叔挡在了我面前,用他的身体挡住了那支箭。箭射穿了他,但没有射到我。
二十年后,箭又要离弦了。这一次,没有人能替我挡。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面是一片黑暗。
不是阴司路上那种有质感的黑暗,也不是地府里那种空的、虚的黑暗。是一种——活着的黑暗。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吸,在蠕动,在思考。它在看着我。
“你来了。”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像是黑暗本身在说话。
“我来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导演。倒福的创造者。鬼戏台的设计者。赵家的主人。地府的——”
“不。”那个声音打断了我,“我不是地府的什么。地府是我的。天庭也是我的。人间也是我的。一切都是我的。”
黑暗中亮起了一盏灯。不是油灯,不是蜡烛,是一团光——纯粹的、白色的、温暖的光。光团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长袍,头发很长,垂到了腰际,银白色的,像月光。他的脸——我看不清。不是模糊,不是没有五官,而是——太清晰了。清晰到了我无法理解的程度。就像一幅画,画得太细了,细到了人眼无法分辨的地步。每一根头发、每一个毛孔、每一条纹理——都清清楚楚。但正因为太清楚了,反而什么都看不清。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睛的颜色——不是金色,不是银色,不是红色,不是蓝色。是一种我没有见过的颜色。不是颜色,是一种——存在。像是把所有的颜色都混在一起,然后倒掉了,只剩下纯粹的存在。
“你是谁?”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敬畏。就像一只蚂蚁站在一座大山面前,不是怕,是知道自己的渺小。
“我是你的开始。”他说,“也是你的结束。我是每一个人的开始,也是每一个人的结束。我创造了倒福,创造了赵家,创造了鬼戏台,创造了你。我创造了——一切。”
“为什么?”
“因为我丢了一样东西。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我找了很久,找了很久很久。找遍了地府,找遍了天庭,找遍了人间。最后,我找到了你。”
“我身上有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朝我走了一步。只是一步,但整个黑暗都在震动。那些活着一样的黑暗在他脚下翻涌,像海浪,像潮水。
“你身上有我的东西。我丢的东西。很久很久以前,我把它弄丢了。它从我的身体里逃了出去,逃到了人间,逃到了一个凡人的身体里。那个凡人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传了几千年,传了几万代。最后,传到了你的身上。”
“你到底丢了什么?”
他又朝我走了一步。这次我看清了他的脸——不是看清了,是感觉到了。那张脸——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像是有人用最精细的画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每一笔都无可挑剔。但正因为太完美了,反而让人觉得恐惧。一个完美的东西,不应该是真实的。
“我丢了我的心。”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很久很久以前,在我创造这个世界之前,我有一颗心。一颗会跳动、会疼痛、会喜悦、会悲伤的心。但创造这个世界需要付出代价。我把我的心拆成了碎片,洒在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世界有了温度,有了色彩,有了声音,有了生命。但我的心——碎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我的胸口。
“你身上的那个印记,就是我的一颗心碎。最大的一颗。它从我的身体里逃了出去,逃到了人间,藏在一个凡人的身体里。那个凡人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传了几千年。每一代,那颗心碎都在沉睡,都在等待。等待它真正的主人。”
“我不是你的心。”
“你是。你就是我的心。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心。你的每一次心跳,都是我的心在跳动。你的每一次呼吸,都是我的心在呼吸。你的每一次选择,都是我的心在选择。”
“不。我是李燃。我是乌拉草沟的人。我是二叔的侄子。我不是你的心。”
“你是。你只是不记得了。就像一滴水不记得自己曾经是大海的一部分。但你终究会回去的。”
他朝我走了第三步。
这一步落下的时候,整个黑暗都亮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刺眼的亮,是一种缓慢的、温暖的、像日出一样的亮。黑暗退去了,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虚空中。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我和他。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拿回你的心碎。”我说,“你是来拿回你的心。你需要我的心——不,你需要我。你需要我回到你的身体里,让你的心完整。”
“对。”
“然后呢?”
“然后——一切都会结束。倒福会消失,鬼戏台会消失,所有的邪术、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死亡——都会消失。世界会恢复到它本来该有的样子。”
“我也会消失。”
他沉默了。白色的虚空在他身后翻涌,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海洋。
“你会消失。但你会成为我的一部分。你会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你会存在于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川、每一片树叶、每一滴雨水中。你不会消失——你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
“那不是存在。那是死。”
“死?你以为死就是结束?不。死只是开始。你见过地府,你见过十八层地狱,你见过那些投胎的魂魄。你知道死不是结束。”
“但那是他们的死。不是我的死。我是活人。我有心跳,我有呼吸,我有选择。你拿走了我的心跳和呼吸,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是魂魄,我不是鬼魂,我不是仙家——我是李燃。一个活人。”
他沉默了。白色的虚空在他身后翻涌得越来越剧烈,像是有风暴在酝酿。
“你不愿意?”
“不愿意。”
“你知道拒绝我的后果是什么吗?”
“知道。你会杀了我和我身边的每一个人。但我不在乎。你拿走了我的心,我就不是我了。一个不是我的我,活着也没有意义。”
他看着我,那双不是颜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大海一样的疲惫。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不知道。”
“等了你几千年。从我的心碎逃出我身体的那一天起,我就在等。等它长大,等它觉醒,等它回到我身边。几千年的等待,几千年的孤独。你以为我愿意做导演?我愿意创造倒福?我愿意看着那些无辜的人死去?不。我只是在找你。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你却不回来。”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没有感情的、空洞的声音,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带着疼痛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你二叔是个聪明人。他请了三百六十五个仙家,不是为了保护你——是为了保护我的心碎。他知道,如果我拿回了心碎,你就会消失。他不想让你消失。所以他用自己的命,给你换了二十年。二十年里,他教你道术,教你做人,教你慈悲。他想让你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一个不依赖于任何东西的人。包括我。”
“他做到了。”
“他做到了。”导演点了点头,“你是他的骄傲。你也是——我的骄傲。”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白色的虚空在他面前分开,像红海在摩西面前分开一样。虚空的深处,有一扇门——不是画出来的门,是真实的门。木头的,朱红色的,门上刻着符文。跟阴司路上的门一模一样。
“你走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不拦我?”
“不拦。你二叔用他的命给你换了二十年。我不能让他的命白费。”
“那你怎么办?你的心——不完整了。”
他沉默了很久。白色的虚空在他周围翻涌,像一片海。他站在海的中央,白色的长袍在风中飘动,银白色的头发在光中闪烁。
“我继续等。”
“等多久?”
“等到你的心碎了为止。等你老了,死了,魂魄散了,心碎从你身上脱落了——我再捡起来。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也许几千年。我等得起。”
“如果我的心碎不脱落呢?如果我魂飞魄散了呢?”
导演转过身来,看着我。那张太完美的脸上,出现了一个表情——一个我认识的表情。是微笑。二叔常有的那种微笑。苦涩的、疲惫的、但温暖的微笑。
“你不会魂飞魄散的。你的二叔不会让你魂飞魄散的。你的仙家们不会让你魂飞魄散的。你的鬼王也不会让你魂飞魄散的。你身上有太多人的牵挂,太多人的守护。你不会散的。”
他抬起手,朝我一指。
那扇门开了。门后面,是驼峰岭的山谷。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符文在发光,蓝色的、幽幽的。山谷里空无一人,画师已经走了。只有风在吹,吹得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
“走吧。”导演说,“回乌拉草沟。回你二叔的坟前。给他烧炷香,告诉他——你活着。这就够了。”
我转过身,朝那扇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我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声音传来,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叫什么名字,已经不重要了。几千年了,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连我自己都忘了。”
“那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我曾经有一颗心。它会跳。会疼。会喜悦。会悲伤。就像你的心一样。”
我走出了门。身后的门关上了,消失了。石壁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画,没有门,只有一面光滑的、灰色的石壁。
我站在山谷里,月光照在我身上,风在吹。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服下面,皮肤上面,那个印记还在。我看不见它,但我知道它在。从我一出生就在。从几千年前就在。它是我的一部分,也是导演的一部分。它是他的心痛,也是我的宿命。
我走出山谷,走下山,走过那个空无一人的村子,走上了回乌拉草沟的路。
月亮很大,路很长。我背着背包,手里提着那盏灭了的灯笼,一步一步地走。身后,驼峰岭的两块巨石在月光中沉默着,像两个巨大的驼峰,驮着几千年的孤独。
我不知道导演还会等我多久。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也许永远。但我知道一件事——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的心还在跳,我就不会让他拿回去。不是因为我不想让他的心完整,是因为——我是李燃。我是二叔的侄子。我是乌拉草沟的人。我不是任何人的心碎。
我是一个人。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会心跳、会呼吸、会疼痛、会喜悦、会悲伤的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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