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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归途

作者:苏梓舟 当前章节:11133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8:47

我从二叔坟前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乌拉草沟的夜晚,没有月亮的时候,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但今天晚上有月亮,很大,很圆,挂在老黑山的山尖上,把整个村子照得明晃晃的。我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脚下的路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盐。两边的房子黑漆漆的,但不再是那种死寂的黑——窗户里有灯光,昏黄的、温暖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炊烟,空气里有烧柴的味道、饭菜的味道、生活的味道。

乌拉草沟活了。

我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下来,靠着树干,看着眼前的村子。月光下,五十七户人家的房子像五十七个蹲着的人,但不再是沉默地、安静地蹲着——它们在呼吸,在心跳,在活着。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在活着,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在继续。

我想起了导演说的那句话——“心回来了,世界就有颜色了。”

是的。颜色回来了。乌拉草沟的颜色回来了。灰蒙蒙的山变成了青黑色,光秃秃的树变成了银白色,土路变成了灰黄色,灯光变成了橘红色。一切都活了,一切都回来了。

但有些东西回不来了。

二叔回不来了。老刘回不来了。那些在鬼戏台上唱到魂飞魄散的几百个鬼魂回不来了。那些被倒福害死的无辜的人——沈望川、沈灵儿、王奶奶,还有三十七颗命丹的三十七个魂魄——他们都回不来了。

我能做的,不是让他们回来,是让他们不白死。

我走进村子,敲了敲老赵家的门。门开了,老赵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看见我,笑了。“燃子,吃了没?来,进屋吃碗面。”

“吃了,赵叔。我来看看你们。”

“看啥看,都好着呢。你走了之后,村里啥事都没有,太平得很。你婶子还念叨你呢,说你这孩子瘦了,得多吃点。”

我笑了笑,没有进去。站在门口,跟老赵聊了几句。老赵说他儿子赵大军下个月要从城里回来了,不走了,在村里搞养殖。他说小宝会走路了,跑得飞快,追都追不上。他说村西头的老井水又甜了,比以前的还甜。他说今年冬天雪大,明年开春墒情好,庄稼能丰收。

我听着,笑着,点着头。

老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那三天三夜的昏睡,不知道那三个从东、西、北边来的东西,不知道阴司路,不知道导演。他只知道他的孙子会跑了,他的儿子要回来了,他的庄稼明年能丰收。这就够了。这才是活着。不是跟怪物打架,不是走阴司路,不是跟导演谈判。是吃面条,是看孙子跑,是等儿子回家,是盼着明年丰收。

我告别了老赵,去了刘婶家,去了王德发家,去了李老二家,去了张大壮家。家家户户都亮着灯,都在吃晚饭,都在唠嗑,都在过着他们的小日子。没有人记得那三天,没有人知道我曾经离开过,没有人知道我差一点就永远回不来了。

这样最好。

我回到二叔的老房子,点上灯,坐在炕上。炕是热的,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我拿出那个本子——老刘给了我六十年的记录——翻了翻。一页一页的,每一天的记录,每一个魂飞魄散的鬼魂的名字、来历、死因。几百个名字,几百条命。

我把本子放在炕桌上,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鬼戏台已毁。倒福已灭。导演已找回他的心。李燃,归。”

然后我合上本子,把它放进了炕柜里,跟二叔的三本书放在一起。三本书——《归藏录》《度幽诀》《诡戏》——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子里,油布包着,封面上落了一层灰。我摸了摸那本《诡戏》的封面,黑色的、深深的刻字,像是几条蛇缠在一起的笔画。二叔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翻”。我翻了,但只翻了一部分。后面还有很多页没有翻过,还有很多鬼术没有学过。但我不需要了。鬼王走了,仙家们走了,印记也没了。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点道术皮毛、会看风水、会驱邪镇煞的农村先生。

这就够了。

我吹灭了灯,躺在炕上,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雾很浓,浓得像牛奶,伸手不见五指。但这次我不害怕了。我知道这是哪儿——这是导演的心里,也是二叔的心里,也是我的心里。我们三个人的心,现在是同一个。

雾气中,亮起了两盏灯。不是灯笼,不是蜡烛,是两双眼睛。一双是棕色的,温暖的、像秋天的土地一样的眼睛。二叔的眼睛。另一双不是颜色,是所有颜色混在一起然后倒掉、只剩下纯粹的存在。导演的眼睛。

“燃子。”二叔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沙哑的、带着痰音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二叔。”

“你该走了。”

“去哪儿?”

“回乌拉草沟。好好活着。替二叔活着。”

“导演呢?”

导演的眼睛在雾气中闪烁了一下。那双不是颜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悲伤,不是喜悦,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大海一样的平静。

“我会一直在。”导演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不再是空洞的、没有感情的声音,而是一种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声音。“在你的心里,在二叔的心里,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里。你们看不见我,但我在。”

“你还倒福吗?”

“倒了。”导演说,“倒福的组织已经散了。那些元老们——穿白衣的女人、拿斧头的男人、瞎眼的老人——他们走了。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鬼戏台都毁了。命丹的配方我也销毁了。不会再有人因为倒福而死。”

“画师呢?”

“画师走了。他画了六百年,累了。他去了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画他想画的东西。”

“阎罗王呢?”

“阎罗王还是阎罗王。地府还是地府。生死簿还是生死簿。但赵大钧已经被打入了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他的党羽也被清洗了。地府干净了。”

“那我呢?我该干什么?”

雾气中,二叔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芒很温暖,像冬天的太阳。

“你该干什么?你该活着。吃饭,睡觉,种地,看风水,帮乡亲们看事儿。该娶媳妇娶媳妇,该生孩子生孩子。别听二叔以前说的那些话——什么不许结婚,那是吓你的。你身上的仙家没了,鬼王也没了,印记也没了。你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可以结婚、可以生孩子、可以老、可以死的普通人。”

“二叔,你不是说不许我结婚吗?”

“那是以前。以前你身上有三百六十五个仙家,有鬼王,有导演的印记。你要是娶了媳妇,那些东西会害了她。现在什么都没了,你爱娶谁娶谁。”

我笑了。雾气中,二叔的眼睛也笑了。弯弯的,像两弯月亮。

“燃子,”二叔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了,“有一件事,你得记住。”

“什么事?”

“你虽然没了仙家,没了鬼王,没了印记,但你不是普通人。你的八字还是那个八字——四柱纯阳,天罡之数。你的命还是那个命——百年难遇。你只是失去了那些外来的力量,但你自己的根还在。你的根,就是你的八字,你的命,你的心。这些东西,谁也拿不走。”

“那我还能看事儿吗?”

“能。你二叔教你的那些本事,都在你脑子里。你看过的《归藏录》和《度幽诀》,都在你心里。你不需要仙家,不需要鬼王,不需要任何外来的力量。你靠自己的本事,就能看事儿。只是——别逞强。遇到对付不了的东西,绕着走。命比面子重要。”

“我知道了,二叔。”

雾气开始散了。二叔的眼睛和导演的眼睛在雾气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句话在雾气中回荡——

“燃子,好好活着。”

我睁开了眼。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炕上,暖洋洋的。窗外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院子里,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我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院子。

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的味道和枯草的味道。远处的老黑山被一层薄雾笼罩着,山顶上还残留着去年的积雪。阳光照在雪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活着,真好。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在乌拉草沟住了下来。

二叔的老房子被我收拾了一下,该修的修,该补的补。炕重新盘了,灶重新砌了,窗户纸重新糊了。院子里的落叶扫干净了,墙头上的草拔掉了,门前的土路垫平了。房子有了人气,就不再是空荡荡的了。

我开始接活儿。

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李瘸子虽然死了,但他侄子接上了班,也能看事儿。谁家闹了邪,谁家撞了鬼,谁家盖房子要看风水,都来找我。我不收钱,乡亲们也不富裕,给点粮食、给点鸡蛋、给包烟,就成。

活儿不多,但够我吃的。

有时候是小事。谁家的牛丢了,我算算在哪儿。谁家的孩子半夜哭闹,我去看看是不是撞了邪。谁家的房子盖好了,我去看看风水。这些小事,我用《归藏录》和《度幽诀》里的知识,基本都能应付。

有时候是大事。

那年冬天,靠山屯老马家的儿媳妇,怀了孩子七个月,突然说肚子疼,疼得满地打滚。送到卫生院,医生说没事,孩子也好好的,大人也好好的,就是查不出毛病。老马没办法,来找我。

我去了老马家,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一股阴气。不是那种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阴气,是从那个孕妇的肚子里冒出来的。她怀的不是普通的孩子——是有东西借胎。

我让老马媳妇躺在床上,我在她肚子上画了一道符,念了净心神咒。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肚子开始动——不是胎动,是那种剧烈的、不正常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的动。她的肚皮上鼓起了一个包,包在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右边移到左边,像是一只老鼠在被窝里乱窜。

我按住那个包,念了五雷咒。包里发出一声尖叫,不是婴儿的声音,是一种尖锐的、像猫叫春一样的声音。然后,包消失了。孕妇的肚子恢复了正常。她出了一身汗,说不疼了。

第二天,她生了一个健康的女孩儿。母女平安。

老马给我送了一袋白面,两只老母鸡。我没要鸡,白面收下了。

还有一次,二道沟老孙家的老爷子死了,八十七岁,算是喜丧。但老爷子死后的第三天,他托梦给他儿子,说他在那边过得不好,有人欺负他。老孙来找我,问我怎么办。

我去老爷子的坟上看了看,发现坟地的风水有问题。按照《归藏录》的说法,那块地是“孤阴不长”的格局,阴气太重,阳气不足,死人住着不舒服,容易招脏东西。我让老孙在坟的东边种了三棵桃树,在坟前立了一块泰山石敢当,又烧了几刀纸钱。之后老爷子再也没托过梦。

这些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每一件,都让我觉得自己活着有用。不是那种拯救世界的大用,是那种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帮邻居解决一个小麻烦的小用。就够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冬天来了,春天来了,夏天来了,秋天来了。

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里,我很少想起导演,很少想起阴司路,很少想起那些怪物和邪术。它们像是一场梦,梦醒了,就忘了。但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二叔。想起他坐在炕上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说话时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响声,想起他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站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

二叔,你在那边还好吗?

秋天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扎着马尾辫,脸白白的,眼睛大大的,长得挺好看。她背着一个大背包,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子,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东张西望的。

我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老赵在村口喊我。“燃子!燃子!有人找你!”

我放下斧头,走到村口。女人看见我,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秋天的阳光。

“你是李燃?”

“嗯。”

“我叫林月。白守拙师傅让我来找你。”

我一愣。“白师傅?他还活着?”

“活着。但他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他说让我来找你,跟你学本事。”

“学本事?学什么本事?”

“看风水的本事。驱邪镇煞的本事。你会的那些。”林月从帆布袋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信是白守拙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二叔的字有得一拼。

“燃子:

见字如面。

我老了,走不动了。但道术不能失传。我找了一个徒弟,叫林月。这姑娘天赋不错,学了几年,基础有了,但缺实战。你带带她,把你会的教给她。

你不用教她太多。她会多少算多少。道术这个东西,不是教的,是悟的。你给她指条路,她自己走。

你二叔当年也是这么教你的。

白守拙。”

我把信收好,看了看林月。她的眼睛很亮,有一种我熟悉的光——那种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和渴望。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行,”我说,“你留下吧。但丑话说在前头——跟我学本事,不轻松。得吃苦。”

“我不怕吃苦。”林月笑了,露出一排白牙。

就这样,林月住在了乌拉草沟。我让她住在我家隔壁的空房子里,那房子是以前老刘家的,老刘搬走了,一直空着。收拾了一下,还挺敞亮。

我开始教她。

教的不是道术,是做人。

“做先生,第一重要的不是本事,是心。”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抽着烟,看着林月。“心正,本事再小也能帮人。心不正,本事再大也是害人。”

“那怎么才能心正?”林月问。

“心正不是学的,是修的。你帮人,不收钱,不求回报,不图名声。能帮就帮,帮不了就老实说,别硬撑。遇到对付不了的东西,绕着走,别逞强。命比面子重要。你死了,谁帮你爹妈养老?”

林月点了点头。

我教她《归藏录》和《度幽诀》里的东西。每天讲一点,讲得不深,够她用就行。她的天赋确实不错,学得快,记得牢,比我当年强多了。

但她没有我当年的那些东西——没有仙家,没有鬼王,没有印记。她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有点天赋、肯吃苦、心正的普通人。这挺好的。普通人就该过普通的日子,不该跟那些脏东西打交道。但她选了这条路,我就得教她怎么在这条路上活下去。

冬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大雪封山,乌拉草沟的雪有半米深。我和林月在屋里烤火,突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老赵,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燃子……燃子……小宝……小宝不见了……”

赵小宝,老赵的孙子,三岁多的小娃娃。上次张秀英的事之后,老赵把家里院子的空洞填了,种了桃树,一切太平。但今天下午,小宝在院子里玩雪,老赵媳妇进屋拿个东西的功夫,出来就不见了。

院子里只有小宝的脚印,但脚印到了院门口就没了。不是被人抱走的,不是自己走的——脚印在院门口突然消失了,像是小宝在那里凭空蒸发了一样。

我穿上大衣,拿着手电筒,跟着老赵去了他家。林月也跟来了。

院子里很乱,雪地上全是脚印——老赵的、老赵媳妇的、邻居们的。但小宝的脚印只有一串,从屋门口到院门口,然后断了。我蹲在院门口,用手电筒照着雪地。雪很厚,脚印很深,不像是假的。

我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周围的气息。没有阴气,没有邪气,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但正是这种干净,让我觉得不对劲。一个三岁的孩子在雪地里消失了,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不可能一点气息都不留下。除非——带走他的东西,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

我走进屋里,看了看小宝的炕。炕上很乱,被褥掀开了,枕头歪在一边。我掀开被褥,摸了摸炕席。炕席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李燃,好久不见。来老地方找我。你一个人来。”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画师。

他不是走了吗?导演说他走了,去了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画他想画的东西。他怎么又回来了?为什么带走小宝?

我把纸条收好,站起来。

“燃子,咋了?”老赵问,声音在发抖。

“没事,赵叔。小宝没事。我去找他。”

“去哪儿找?”

“老地方。我认识路。”

我走出老赵家,林月跟在后面。

“你回去,”我说,“我一个人去。”

“不行。我得跟你去。”

“你去不了。那个地方,活人进不去。”

“你也是活人。”

“我不一样。”我看着她,笑了一下,“我走过那条路。我知道怎么走。你不知道。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林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点了点头,退后了一步。

“你小心。”

“嗯。”

我转过身,走进了雪地里。

画师说的“老地方”,我知道是哪儿。不是善缘堂,不是驼峰岭,不是红石岭。是阴司路的入口。鹰嘴崖。

我走了半夜,翻过了老黑山,穿过了落叶松林子,走过了一片荒草地。天快亮的时候,我到了鹰嘴崖。雪很大,崖顶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那块像鹰嘴一样的巨石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崖边上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头发很长,披散在肩膀上,黑色的,油亮亮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画笔。画师。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那张年轻的、精致得像画出来的脸上,没有表情。蓝色的眼睛在风雪中发着幽幽的光,像两颗冰冷的宝石。

“李燃。你来了。”

“小宝呢?”

画师指了指山谷下面。雾气中,隐约能看见那条石板路——阴司路。石板上的符文在发光,蓝色的、幽幽的,像萤火虫。

“他在下面。在阴司路上。你放心,他没受伤,只是睡着了。”

“你为什么带走他?”

画师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手里的画笔,看着笔毫上那黑色的、幽幽的光,看着风雪中摇曳的笔影。

“因为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画最后一幅画。”

“你不是说你不画了吗?”

“我说了。但导演走之前,让我画最后一幅。他说,这幅画必须你来画。我只是个工具。画笔在你手里。”

画师把画笔递给我。笔杆是骨头做的,冰凉冰凉的,笔毫是黑色的,散发着幽幽的光芒。我接过画笔,感觉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笔杆里挣扎,想出来。

“画什么?”

“画你想画的。”画师说,“导演说,这幅画没有题目,没有内容,没有要求。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画完之后,一切就结束了。”

我握着画笔,站在鹰嘴崖上,看着风雪中的山谷,看着雾气中的阴司路,看着那些发光的符文,看着那个沉睡在路上的孩子。

画什么?

我想起了二叔。想起他坐在炕上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说话时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响声,想起他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站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我想起了乌拉草沟。想起村口的老槐树,想起后山的落叶松,想起春天漫山遍野的野花,想起冬天厚厚的积雪。我想起了老赵、刘婶、王德发、刘大壮、张大壮——所有那些在乌拉草沟过着他们小日子的人。

我想起了导演。想起他说的话——“心回来了,世界就有颜色了。”

我想起了二叔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任何人的心碎。你是李燃。你是乌拉草沟的人。你是我李德厚的侄子。”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画笔。笔毫在风中颤抖,黑色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了一个奇怪的影子。

我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笔。

不是用颜料,是用光。金色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光。光在雪地上留下了一道痕迹,不是画在纸上,是画在空气中,画在风雪中,画在时间里。

我画了一棵树。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枝叶茂密,树冠像一把大伞。树下面坐着一个老人,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着远方的山。老赵。

我又画了一笔。一间房子,土坯墙,茅草顶,烟囱里冒着炊烟。院子里一个女人在晾衣服,一个男人在劈柴,一个小孩子在追一只花猫。刘婶、刘大壮、赵小宝。

又一笔。一座山,老黑山。山上有雪,有松树,有石头。山脚下有一个村子,五十七户人家,炊烟袅袅,鸡鸣狗吠。

又一笔。一条路,土路,弯弯曲曲的,从村口一直延伸到远方。路上走着一个人,背着背包,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有伤疤,但眼睛很亮。我。

又一笔。一个人,穿着灰色中山装,左腿瘸着,身体微微往左边倾斜。他站在老槐树下,抽着烟,看着我。二叔。

我画了一笔又一笔,画了无数笔。雪地上,金色的光在飞舞,像一群萤火虫。它们画出了一幅巨大的画,覆盖了整个鹰嘴崖,覆盖了整个山谷,覆盖了整个天空。

画里是乌拉草沟。春天的乌拉草沟,夏天的乌拉草沟,秋天的乌拉草沟,冬天的乌拉草沟。有山,有水,有树,有房子,有人。有老赵,有刘婶,有王德发,有刘大壮,有张大壮,有小宝,有林月,有白守拙,有老刘,有沈望川,有沈灵儿,有二叔,有我。

所有的人,都在画里。活着的人,死了的人,都在画里。他们笑着,哭着,忙着,闲着,活着。

最后一笔,我画了一颗心。不是肉做的心,是光的。金色的、温暖的、像太阳一样的光。心在画里的天空上,像第二个太阳,照亮了整个乌拉草沟。

画完了。

画笔从我手里滑落,掉在雪地上,碎了。笔杆断成了几截,笔毫散开了,黑色的光熄灭了。

画师看着那幅画,蓝色的眼睛里涌出了泪。不是悲伤的泪,是喜悦的泪。

“六百年了,”他说,“我画了六百年,从来没有画过这样的画。这不是画。这是——活着。”

他转过身,看着风雪中的天空。天快亮了,东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

“李燃,谢谢你。”

“不用谢。小宝呢?”

“小宝在下面。他醒了。你去找他吧。”

画师转过身,朝风雪中走去。白色的长袍在风中飘动,黑色的头发在雪中飞舞。他走得很慢,很从容,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告别。

“你去哪儿?”我在身后喊。

“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画我想画的东西。”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也许有一天,我会画一幅画,画的是你。你在乌拉草沟,老了,头发白了,坐在老槐树下抽烟。你二叔站在你旁边,笑眯眯的。”

“那幅画叫什么?”

“叫——《归途》。”

画师的身影消失在了风雪中。

我站在鹰嘴崖上,看着那幅金色的画。画在慢慢地变淡,慢慢地消失。金色的光在雪地上一点一点地熄灭,像一颗一颗的星星在黎明前隐退。最后,什么都不剩了。只有雪,只有风,只有我。

我转过身,抓住绳子,往山谷下面爬。雪很大,绳子很滑,但我爬得很稳。我知道路,我走过。

谷底,阴司路的入口处,赵小宝躺在雪地里,睡得正香。他的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裹在大衣里。他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我抱着小宝,走回了乌拉草沟。

天亮了,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我走进村子的时候,老赵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着。看见我怀里的小宝,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我把小宝递给他,他抱着孙子,老泪纵横。

“燃子……燃子……谢谢你……”

“赵叔,别说了。回去给孩子煮碗姜汤,暖暖身子。”

老赵抱着小宝回家了。我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走进了村子。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炊烟,空气里有烧柴的味道、饭菜的味道、生活的味道。阳光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走到二叔的老房子前,推开院门。林月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看见我,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粥还热着,喝点。”

我接过粥,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我直吸溜,但很香。林月坐在我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山。

“林月,”我说。

“嗯?”

“你想家吗?”

“想。但这里也挺好的。”

“你不怕吗?那些东西。”

“怕。”她笑了笑,“但跟着你,就不怕了。”

我喝完粥,把碗递给她。她接过碗,站起来,走回了屋里。我坐在石头上,抽了一根烟,看着远处的老黑山。阳光照在山上,雪在融化,水顺着山沟往下流,叮叮咚咚的,像一首歌。

我想起了二叔。想起他坐在炕上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说话时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响声,想起他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站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我想起了导演。想起他说的话——“心回来了,世界就有颜色了。”我想起了画师。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归途》。”

归途。回家的路。

我走了很远的路,从乌拉草沟到省城,从省城到天池寨,从天池寨到阴司路,从阴司路到地府,从地府到驼峰岭,从驼峰岭到红石岭,从红石岭到鹰嘴崖。我走了一年多,走了几千里路,走了九道关卡,走了十八层地狱,走了导演的心里,走了二叔的心里。最后,我走回了乌拉草沟。

这就是归途。不是去一个更远的地方,是回到最开始的地方。不是成为一个更厉害的人,是做回一个普通人。不是拯救世界,是喝一碗热粥,抽一根烟,看一会儿山。

我掐灭了烟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林月在屋里收拾碗筷,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歌。窗外的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墙头上的花猫在晒太阳,远处传来老赵劈柴的声音,刘婶打水的声音,王德发喂鸡的声音。

一切都很平常。一切都很美好。

我走进屋里,拿起炕柜上的那面铜镜——白守拙给我的那面,不是万仙镜,是普通的铜镜,背面刻着八卦图。我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上有伤疤,但眼睛很亮。额头上没有“鬼”字了,手掌上没有“仙”字了,胸口没有印记了。干干净净的,像一个普通人。

但我不是普通人。我的八字还是那个八字——四柱纯阳,天罡之数。我的命还是那个命——百年难遇。我的心还是那颗心——会跳,会疼,会喜悦,会悲伤。

我是一个活着的人。这就够了。

我把铜镜放回炕柜上,走出屋子。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远处的老黑山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像一个巨大的守护神,守望着乌拉草沟,守望着这片土地,守望着这里的人们。

我深吸了一口气,笑了。

“二叔,我回来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院子里的枯草沙沙地响。阳光在风中闪烁,像有人在眨眼睛。

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山那边传来的,又像是从心里传来的。

“燃子,好好活着。”

我笑了,转过身,走进了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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