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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倒寿

作者:苏梓舟 当前章节:10455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8:47

林海雪原深处有个叫白家窝棚的地方,老辈人都说那地界邪性。倒不是闹鬼,是闹“人”。村子里隔三差五就有人得怪病,好好的人,几天工夫就瘦脱了相,眼窝深陷,皮肤松垮,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

老白家就住村东头,三间破瓦房,院里一口井。当家的白老三今年五十八,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他有个毛病,一到冬天就咳,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咳出来。老伴刘氏前年走了,得的是那种怪病,从发病到咽气不到一个月。

儿子白建国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家里就剩白老三和儿媳妇王秀英,还有个三岁的孙女小丫。

腊月二十三,小年。白老三咳得厉害,吐了口痰,里面带着血丝。王秀英劝他去城里医院看看,白老三摆摆手:“老毛病了,费那钱干啥。”

“爹,建国来电话了,说今年活儿紧,过年回不来了。”王秀英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说。

白老三没说话,只是咳。他知道儿子不是活儿紧,是嫌家里穷,嫌他这病秧子拖累。老伴一走,这个家就散了。

夜里,白老三咳得睡不着,起身到院里透口气。雪停了,月亮露出来,照得雪地白惨惨的。他突然看到井边站着个人,看身形像个女人,披头散发的,背对着他。

“谁啊?”白老三问。

那人没回头,也没应声,就那么站着。白老三揉了揉眼睛,再看时,井边空空如也,只有月光照着井口,黑黢黢的像张大嘴。

他以为是眼花了,回屋继续睡。可刚躺下,就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打水,轱辘吱呀吱呀地响。他扒着窗户往外看,井边又没人了,但轱辘还在轻微晃动,像是刚被人用过。

这一夜,白老三做了个怪梦。梦里他站在井边,往井里看,井水映出他的脸,不是现在的脸,而是年轻时的样子,浓眉大眼,精气神十足。水里又浮现出另一张脸,是刘氏的,她冲他笑,笑容惨淡。然后水里伸出无数只手,白的,瘦骨嶙峋的,要拉他下去。

白老三惊醒了,一身冷汗。天还没亮,他起身穿衣,想到院里抽袋烟压压惊。推开房门,一股冷风灌进来,夹着什么东西——是纸灰,黑色的,细细的,落在雪地上格外显眼。

他顺着纸灰看去,发现是从井口飘出来的。

第二天,白老三的病加重了。咳得更厉害,呼吸都困难。王秀英要去请村医,白老三不让:“别费事了,我知道这是什么病。”

“啥病?”

白老三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那口井,眼神复杂。

下午,村里来了个陌生人。四十多岁,穿着件半旧的棉大衣,背个帆布包,挨家挨户打听事。到了白老三家,他盯着白老三看了半天,突然说:“老爷子,你这病不是实病。”

白老三一愣:“你咋知道?”

“我看出来的。”陌生人在院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井边,低头往井里看,“这井有年头了吧?”

“我爷爷那辈打的,少说一百年了。”

“死过人吗?”

白老三脸色一变:“你问这干啥?”

陌生人笑了:“我叫马三,是个走方的,专门看一些...不寻常的病。老爷子,你这病我能治,但得说实话——这井里,是不是死过人?”

白老三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我爹,我爷爷,都是投这井死的。我爷爷是挨批斗想不开,我爹是得了跟我一样的病,咳得受不了,自己跳的井。”

“不止吧。”马三盯着井口,“这井里的怨气,可不止两条人命。”

白老三浑身一颤:“你还知道啥?”

“我还知道,你们白家祖上,不是普通人。”马三压低声音,“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们白家会‘倒寿’。”

倒寿两个字一出,白老三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倒寿是东北老山里的一种邪术,据说能偷别人的寿命续自己的命。方法极其阴损:找一个将死之人,在其咽气前,用特殊的法子把其魂魄封在尸体里,然后把尸体沉入一口百年以上的老井。之后,施术者每次从井里打水喝,就能从尸体上“借”来一点寿命。

但倒寿有代价。一是借来的寿命不长久,最多三年就得换一具新尸;二是施术者会得一种怪病,咳嗽,咯血,皮肤松垮,像是被倒寿反噬;三是最可怕的——那些被封在井里的魂魄不会安息,时间长了,怨气凝结,会形成“井鬼”,专门找施术者及其后人索命。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白老三声音发颤。

“我师父就是死在倒寿上的。”马三说,“他替人做过三次倒寿,最后一次没做成,被井鬼拖进井里淹死了。死的时候,全身的皮都松了,像是百岁老人,可他今年才四十九。”

白老三瘫坐在凳子上,老泪纵横:“报应啊...都是报应...”

“老爷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马三蹲下来,看着他,“你得告诉我,你们白家倒寿倒了几代了?井里现在有几具尸?”

白老三抹了把脸,艰难地开口:“从我太爷爷那辈开始...四代了。井里...井里现在有三具尸,我太爷爷,我爷爷,我爹。我爹跳井前嘱咐我,说白家的男人,要么倒寿,要么早死,没有第三条路。可我下不去手...我宁可早死,也不干那伤天害理的事。”

“所以你才得了这病。”马三说,“你不倒寿,井里的那些‘先人’就不答应。他们在吸你的精气神,逼你就范。”

“那我该怎么办?”

“两个办法。”马三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帮你做一次倒寿,找个将死之人封进井里,你就能续三年命。第二,我帮你把井里的尸都起出来,好生安葬,再做场法事超度他们。但这样一来,你就活不长了,最多一年。”

白老三想都没想:“选第二个。我活了五十八,够本了。不能再害人。”

马三看着他,眼神复杂:“老爷子,你想好了?这一年可不好过,那些井鬼不会轻易放过你。”

“想好了。”白老三很坚决,“我就是死,也要死得干净。”

当天晚上,马三就开始准备。他让白老三准备了香烛纸钱,还有三只白公鸡。子时一到,他让白老三跪在井边,自己开始作法。

作法前,马三先绕着井口撒了一圈香灰,又在井口贴了三张符。然后他抓起一只公鸡,一刀割断脖子,把鸡血滴进井里。鸡血入水,井里突然传出声音,像是有人在呻吟,又像是在哭。

马三面不改色,继续作法。他点起三炷香,插在井边,口中念念有词。念的是超度咒,但白老三听着不对劲——那咒语里夹杂着一些他听不懂的音节,阴森森的,不像是正经超度。

念到一半,井里突然涌出一股黑气,浓得化不开,像墨汁一样。黑气里隐约能看到人影,三个,都是男人,穿着旧时的衣服,脸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他们在“看”着白老三。

“爹...爷爷...太爷爷...”白老三磕头如捣蒜,“不孝子孙白老三,给老祖宗磕头了...求老祖宗安息吧,别再害人了...”

黑气翻滚得更厉害了,井水开始沸腾,咕嘟咕嘟冒泡,一股腥臭味弥漫开来。马三脸色一变:“不对劲,他们不肯走。”

“那怎么办?”

马三咬咬牙,从包里掏出一把短剑,剑身漆黑,刻满了符文。他割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抹在剑上,然后猛地插进井口。

井里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在同时惨叫。黑气瞬间缩回井里,井水也恢复了平静。

马三拔出短剑,剑尖上沾着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喘着粗气:“暂时压住了,但撑不了多久。得尽快把尸起出来。”

“现在能起吗?”

“不能。”马三摇头,“井里的怨气太重,白天阳气足的时候都起不出来,得等一个特殊的日子——正月十五,月圆之夜,阴气最重的时候,也是井鬼最弱的时候。那天晚上,我们把尸起出来,连夜安葬。”

“那这段时间...”

“这段时间,你得小心。”马三严肃地说,“井鬼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想方设法逼你就范。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答应他们的任何要求。特别是半夜有人叫你名字,千万别应声。”

白老三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马三在白老三家住了下来,说是要等正月十五。王秀英虽然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有些疑虑,但看到公公的病似乎好些了,也就没多问。

接下来几天,相安无事。白老三咳得没那么厉害了,饭也能吃下一些。但到了第七天晚上,出事了。

那晚月黑风高,白老三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院子时,又看到井边站着个人。这次他看清楚了,是他爹,穿着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背对着他。

“老三...”他爹开口了,声音幽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爹冷啊...井里冷...”

白老三想起马三的嘱咐,没应声,转身就往屋里走。

“老三!”他爹的声音突然变得凄厉,“你不孝!看着爹在井里受罪,都不来陪爹!”

白老三脚下一顿,但还是没回头,快步走进屋,关上门,插上门栓。他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心跳如擂鼓。

门外传来敲门声,不重,但很急。“老三,开门,让爹进去暖和暖和...”

白老三捂住耳朵,不听。

敲门声持续了一会儿,停了。白老三刚松口气,就听到窗户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玻璃。他扒着窗户往外看,井边空空如也,但他爹就站在窗户外面,脸贴在玻璃上,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是灰色的,没有神采。

“老三...”他爹的嘴在动,声音却直接钻进白老三脑子里,“你逃不掉的...白家的男人,都得下井...”

白老三吓得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窗户外的脸慢慢消失了,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

第二天,白老三把这事告诉了马三。马三眉头紧皱:“比我想的还严重。你爹的魂已经成气候了,能离开井活动。”

“那怎么办?”

“今晚我在你屋里守夜。”马三说,“他们再来,我收拾他们。”

当晚,马三在白老三屋里布了个阵。他在四个墙角各贴了一张符,在门上和窗户上挂了铜铃,又在炕沿下撒了一圈香灰。他自己坐在屋中间,面前摆着那把短剑。

子时一到,屋外的温度骤降。明明烧着炕,屋里却冷得像冰窖。门上的铜铃无风自动,叮当作响。

“来了。”马三握紧短剑。

窗户上出现了一张脸,是他爹的。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他爷爷,他太爷爷,都来了。三张脸贴在玻璃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里。

“老三...下来陪我们...”三个声音叠在一起,尖锐刺耳。

马三站起身,举起短剑,念动咒语。短剑发出淡淡的红光,照在三张脸上。他们发出痛苦的嘶吼,脸开始扭曲变形,像是融化的蜡。

但很快,他们就适应了红光,脸又恢复了原状。他爹甚至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黑牙:“马三...你以为你那点道行,能奈何得了我们?我们在井里泡了一百年,怨气比你想的深得多...”

马三脸色一变,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在剑上。短剑红光大盛,像烧红的铁。他举剑冲向窗户,但就在剑尖即将碰到玻璃时,三张脸突然消失了。

紧接着,屋里刮起一阵阴风,吹得符纸哗啦啦响,四个墙角的符同时脱落。炕沿下的香灰被吹散,铜铃掉在地上,发出最后的脆响。

“不好!”马三回头,看到白老三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影,正伸出双手,要掐他的脖子。

马三挥剑砍去,黑影散开,又在他身后凝聚。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三个,把他团团围住。

“马三...你师父当年都死在我们手里...你算什么东西...”他爷爷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马三眼睛红了:“是你们杀了我师父?”

“是他自己找死...”他太爷爷的声音更苍老,“多管闲事的人,都该死...”

三个黑影同时扑向马三。马三挥剑乱砍,但黑影散了又聚,无穷无尽。屋里阴风阵阵,温度越来越低,呼吸都能看到白气。

白老三缩在炕角,看着这场人鬼大战,吓得浑身发抖。他看到马三渐渐不支,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流出的血是黑色的,像是中毒了。

“老爷子...快跑...”马三嘶吼,“去我包里拿黑狗血...泼他们...”

白老三连滚带爬下炕,扑向马三的帆布包。包里果然有个小瓶,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他抓起瓶子,转身要泼,却看到那三个黑影已经合为一体,变成一个巨大的、扭曲的人形,正掐着马三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

马三双脚离地,脸憋得青紫,手里的短剑掉在地上。

白老三想都没想,拔掉瓶塞,把一整瓶黑狗血泼向黑影。

黑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松开了马三。黑狗血泼到的地方,黑影像被火烧一样,滋滋作响,冒出白烟。黑影迅速缩小,又分裂成三个,从门缝和窗缝逃了出去。

屋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马三痛苦的喘息声。

白老三扶起马三,看到他脖子上有五道黑色的指印,深可见肉,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

“这...这是...”

“尸毒。”马三咳出一口黑血,“他们三个在井里泡了百年,早就成了尸煞...黑狗血只能暂时逼退他们,伤不了根本...”

“那怎么办?”

马三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这里面是糯米,敷在伤口上,能拔毒...老爷子,我撑不到正月十五了...你得自己想办法...”

“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去找一个人...”马三抓住白老三的手,“镇上的老中医,孙百草...他不是普通的大夫...他懂这些...你去找他,告诉他你是白家的人,他就明白了...”

“那你呢?”

“我...”马三苦笑,“我活不长了...尸毒攻心,神仙难救...你把我埋了,别让井鬼找到我的尸,否则他们会炼我的魂,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话没说完,马三就晕了过去。白老三按照他说的,用糯米敷在他伤口上。糯米一敷上去就变黑了,像是吸出了什么东西。换了三把糯米,伤口才停止溃烂,但马三已经气息奄奄,眼看是活不成了。

天亮时,马三醒了最后一会儿,交代了后事:“把我烧了...骨灰撒进江里...别留坟...还有,正月十五之前,千万别靠近那口井...记住...”

说完,他就咽了气。眼睛睁着,死不瞑目。

白老三和王秀英把马三的尸体拉到后山,架起柴火,一把火烧了。火烧得很旺,马三的尸体在火中扭曲,像是还活着一样。烧到最后,火堆里传出凄厉的惨叫,不是马三的声音,而是那三个井鬼的声音,他们在火里挣扎,但逃不出来。

原来马三用自己的身体做饵,把井鬼的一部分怨气引到了自己身上,一起烧掉了。

白老三把骨灰收起来,撒进了松花江。看着骨灰顺水而下,他老泪纵横:“马师傅,对不住...是我害了你...”

回到村里,白老三不敢耽搁,立刻去了镇上找孙百草。

孙百草的医馆在镇子最西头,门脸不大,招牌都褪色了。白老三进去时,孙百草正在碾药,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普普通通。

“孙大夫...”白老三开口。

孙百草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药碾子停了:“白家的人?”

白老三一愣:“您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井味。”孙百草放下药碾子,“一百年的老井,泡了三具尸,那味儿,我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出来。”

白老三扑通跪下:“孙大夫,救命啊...”

孙百草扶起他:“起来说话。是不是井鬼闹得厉害?”

白老三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孙百草听完,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倒寿这邪术,当年就是你太爷爷从我这儿偷学的。”

白老三瞪大了眼睛:“您...您怎么会...”

“我怎么会有这种邪术?”孙百草苦笑,“我家祖上,是宫里的御医,专门给皇帝炼长生药的。倒寿就是其中一种失败品,能延寿,但副作用太大,被列为禁术。你太爷爷当年在我家当学徒,偷看了秘籍,学会了倒寿,回到白家窝棚,就开始祸害乡里。”

“那您为什么不阻止他?”

“我阻止了。”孙百草眼神黯淡,“我追到白家窝棚,和你太爷爷斗法,结果两败俱伤。我损了三十年阳寿,他更惨,被我封在了自家井里。我以为这样就能断了倒寿的传承,没想到你爷爷和你爹,一个接一个,都学了这邪术,一个接一个,都死在了那口井里。”

白老三听得浑身发冷:“那我...我会不会也...”

“你不会。”孙百草看着他,“你和你爹、你爷爷不一样。你心善,下不去手害人,所以才会被井鬼反噬,得这怪病。但这也是你的生机——井鬼害不了善人,他们只能逼你,不能直接杀你。”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马师傅说,正月十五把尸起出来,可马师傅死了,我一个人...”

“马三死了?”孙百草一惊,“怎么死的?”

“被井鬼伤了,中了尸毒...”

孙百草长叹一声:“那孩子...跟他师父一样,太莽撞。井鬼是百年尸煞,哪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他起身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把铜钱剑,用红绳穿着,已经锈迹斑斑,但透着古朴的气息。

“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专门对付尸煞的法器。”孙百草说,“正月十五,我跟你去白家窝棚,起尸,灭鬼,了结这段百年恩怨。”

白老三千恩万谢。孙百草摆摆手:“不用谢我,这是我孙家欠你们白家的。当年要不是我祖上研发出这邪术,你太爷爷也不会误入歧途,白家也不会遭这百年诅咒。”

离正月十五还有七天。白老三在镇上住了下来,等孙百草准备。孙百草每天捣鼓各种药材,炼出一些药丸让白老三服下,说是能暂时压制病情,但也只是暂时。

“你这病,是倒寿的反噬,无药可医。”孙百草实话实说,“等井鬼灭了,你还能活一年半载。这一年半载,好好过吧。”

白老三点点头:“能活一年,够了。能把这事了结,我死了也能闭眼了。”

这期间,白老三给儿媳妇王秀英打了电话,让她带着小丫去城里找白建国,正月十五之前别回来。王秀英问为什么,白老三只说家里有事,不方便说。

王秀英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走的那天,白老三站在村口,看着儿媳妇和孙女上了去镇上的车,心里空落落的。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她们了。

正月十五终于到了。白老三和孙百草天不亮就出发,赶在中午前到了白家窝棚。村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去镇上逛灯会了,剩下几个老人孩子,也都闭门不出。

孙百草先在院子里布了个阵。他用朱砂在井周围画了一个圈,圈里又画了八卦图,每个卦位贴一张符。然后在井口上方悬了一面铜镜,正对井口。

“这镜子是我家传的,能照出鬼物的原形。”孙百草解释,“井鬼最怕照镜子,因为镜子能照出他们死时的惨状。”

准备妥当,两人等到子时。月亮又大又圆,像个银盘,照得雪地亮如白昼。但井周围的月光却很奇怪,像是被什么挡住了,一片昏暗。

“时辰到了。”孙百草举起铜钱剑,“白老三,你去井边,叫他们的名字。”

白老三一愣:“叫名字?”

“对,叫他们的名字。叫一声,他们就得上来看一眼。等三个都上来了,我就用镜子照住他们,然后起尸。”

白老三咽了口唾沫,走到井边,对着井口喊:“爹...白有福...”

井里传来水声,咕嘟咕嘟的。然后一张脸从井口冒了出来,是他爹的,湿淋淋的,眼睛空洞。

“白老三...你终于来陪爹了...”

白老三强忍着恐惧,继续喊:“爷爷...白守财...”

第二张脸冒了出来,是他爷爷的,更苍老,脸上的皮都松了,贴在骨头上。

“孙子...下来吧...井里暖和...”

最后一声:“太爷爷...白富贵...”

第三张脸冒了出来,最吓人,只剩骷髅了,但眼窝里有两团绿火在烧。

“不孝子孙...还不下来...”

三张脸都在井口,盯着白老三。孙百草看准时机,一把扯掉铜镜上的红布,镜子对准井口,月光反射进去,照在三张脸上。

三张脸同时发出惨叫。在镜子的照射下,他们的原形显露出来——不是人脸,而是三具泡得发胀的尸体,皮肤惨白,眼睛凸出,舌头伸得老长,是被水淹死的样子。

“就是现在!”孙百草把铜钱剑插进井口,念动咒语。

井水开始翻滚,像是烧开了一样。三具尸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井底拖上来,浮在水面上,还在挣扎。

孙百草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绳子也是用朱砂泡过的,鲜红如血。他把绳子抛进井里,绳子像有生命一样,自动缠住三具尸体,捆得结结实实。

“拉!”孙百草喝道。

白老三和他一起用力,把三具尸体从井里拉了上来。尸体一离开水,就开始迅速腐烂,皮肉一块块往下掉,露出森森白骨。但他们的眼睛还在动,恶狠狠地瞪着白老三和孙百草。

孙百草不慌不忙,从包里取出三张黄符,分别贴在尸体的额头上。尸体立刻不动了,眼睛也闭上了。

“把他们烧了。”孙百草说,“烧成灰,这百年恩怨就了结了。”

两人把尸体搬到院子中央,架起柴火。正要点火时,井里突然又传出声音,不是三个,是无数个,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在哭,都在喊冤。

孙百草脸色大变:“不好!不止三具尸!这井里...还有别人!”

话音未落,井里涌出大量黑水,不是水,是浓得化不开的怨气。怨气里浮现出无数张人脸,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都死状凄惨。

白老三认出了几张脸——是村里这些年得怪病死的人。刘氏,李瘸子,王会计的老婆...都在里面。

“原来...原来他们都是被井鬼害死的...”白老三浑身发抖,“我爹他们...不止倒了三次寿...他们害了这么多人...”

孙百草也明白了:“这口井...已经成了养尸井...所有死在这井里或死在井鬼手里的人,魂魄都被困在井里,成了井鬼的养料...难怪他们这么厉害...”

怨气越来越浓,渐渐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黑影,比之前那三个加起来还大。黑影里无数张脸在哀嚎,无数只手在挥舞。

“孙百草...白老三...”黑影发出混合的声音,“你们想烧了我们...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黑影扑了过来。孙百草举起铜钱剑抵挡,但黑影太强大了,铜钱剑上的红绳瞬间崩断,铜钱散落一地。孙百草被黑影击中胸口,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吐出一口血。

“孙大夫!”白老三想过去扶他,但被黑影拦住了。

“白老三...你是白家的种...你也该下井...”黑影里伸出无数只手,抓向白老三。

白老三退到井边,无路可退。他看着黑影里那些熟悉的脸,突然笑了:“爹,爷爷,太爷爷...还有各位乡亲...我白老三对不住你们...今天,我就用这条命,还白家的债...”

说完,他纵身跳进了井里。

“不!”孙百草嘶吼。

但已经晚了。白老三跳进井里,溅起一片水花。黑影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井里突然安静了。然后,一道白光从井底升起,越来越亮,照得整个院子如同白昼。白光中,白老三的身影浮现出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他,他爹,他爷爷,手拉手站在白光里,表情平静。

“爹...爷爷...”白老三开口,“咱们该走了...别再害人了...”

他爹和他爷爷点点头,身影开始消散,化为点点星光,升上天空。随着他们的消散,黑影也开始崩溃,里面的那些脸一个个露出解脱的表情,也跟着消散了。

最后,井口恢复了平静,月光照在井台上,清清亮亮的。

孙百草挣扎着爬起来,走到井边往里看。井水清澈见底,映着圆月,再没有一丝怨气。

他知道,白老三用自己的命,超度了所有的井鬼,了结了这百年恩怨。

孙百草把那三具尸体烧了,骨灰撒进山里。然后他封了那口井,用水泥浇死,永不再用。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孙百草站在院中,对着井口鞠了三个躬:“白老三,你是条汉子。白家的债,你还清了。”

他转身离开,背影佝偻,像是老了几十岁。

几天后,白建国和王秀英回来了。看到封死的井和空荡荡的家,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桌上留着一封信,是白老三的笔迹:

“建国,秀英,我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别找我。家里那口井封了,永远别打开。好好过日子,好好养大小丫。爹这辈子没给你们留下什么,就留一句话:做人要正,做事要清,别走歪路。爹永远爱你们。”

白建国和王秀英哭了三天三夜。他们把信收好,带着小丫去了城里,再没回过白家窝棚。

那口被封死的井,静静地立在院子里。偶尔有村里的小孩路过,会好奇地扒着水泥板往里看,但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几个老人还记得,这井里死过人,但具体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了。

时间一年年过去,白家窝棚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那口井渐渐被遗忘,长满了荒草,成了院子里一个不起眼的土包。

但每到正月十五,月圆之夜,如果有心人仔细听,还能听到井里传出声音,不是鬼哭,不是哀嚎,而是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解脱,又像是遗憾。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有月光如水,静静地照着这个百年老院,和那口被封死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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