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冰冷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如同无形的冰锥，直接刺入每个人的识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古老沧桑。
所有人瞬间僵住，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彻。
张楚猛地收回手，后退一步，体内残存的“灯火”愿力本能地流转，护住心神，金红色的微光在体表若隐若现。他凝神望向泉眼，只见那乳白色的泉水之上，雾气缓缓汇聚，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女子身影。她身着仿佛由月光与泉水织就的长裙，面容不清，唯有一双眸子，清澈得如同泉眼本身，却又冰冷得没有丝毫人类情感。
她便是这“涤魂泉”的守护之灵。
“前辈息怒。”青松道人上前一步，挡在张楚身前，打了个道揖，语气恭敬而不失气节，“我等并非有意亵渎圣泉，实乃情非得已，需借此泉之力，救治伙伴性命，望前辈垂怜，行个方便。”
泉灵空洞的目光扫过青松，并未在他身上停留，最终落在了张楚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识海的方向——那里有“蕴灵斝”和斝内小跑的本源。
“幽冥死气，寂灭之痕……”泉灵的声音再次于众人脑海响起，带着一丝确认，“汝等欲以此泉洗涤此痕？”
“正是！”张楚立刻回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紧张，“晚辈伙伴遭奸人所害，真灵被烙印此痕，危在旦夕，恳请前辈赐予圣泉，救他一命！晚辈愿付出代价！”
泉灵沉默了片刻，那由雾气构成的身影微微波动。
“此泉，确可涤荡魂垢，净化异力。”她的声音依旧冰冷，“然，‘寂灭’非寻常异力，乃法则之伤。以此泉之力，或可淡化，难言根除。”
张楚的心微微一沉，但依旧坚持：“即便只有一丝希望，晚辈也愿尝试！请前辈成全！”
“圣泉之力，非予取予求。”泉灵缓缓道，“欲得泉水，需通过考验。证明汝之信念，配得上此泉之净。”
考验？
众人心中一紧。在这凶险莫测的幽瞑谷，任何考验都必然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何种考验？”张楚沉声问道，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泉灵的身影微微抬起手臂，指向山谷深处，那雾气最为浓郁、死寂之气几乎凝成实质的方向。
“此谷深处，孕育一‘阴煞之源’，乃万千污秽执念汇聚，滋扰圣泉清净，亦催生谷中蚀魂风与地底阴煞。吾需镇守泉眼，无法远离。”泉灵的声音不带波澜，“汝若能将其核心——‘怨念结晶’取回，交予吾净化，便证明汝有资格获取圣泉。”
阴煞之源？怨念结晶？
光是听名字，就知道那绝非善地。连涤魂泉灵都感到困扰，需要借外人之手清除的污秽之源，其凶险程度可想而知。
山盾脸色凝重，低声道：“张先生，这太危险了！我们状态不佳，那地方……”
张楚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泉灵：“前辈，若我取回结晶，您能保证赐予足够的泉水，救治我的伙伴吗？”
“吾言出必践。”泉灵回应，“取得结晶，泉水予汝。然，提醒汝，阴煞之源，非蛮力可破。执念无形，需以心破之，以念化之。汝身负‘灯火’，或有一线可能。若心志不坚，反被执念吞噬，则永堕沉沦，魂飞魄散。”
以心破之，以念化之……
张楚品味着这句话。这考验，并非单纯的战斗，而是对心性、对意念的极致考验。他的“灯火”源于守护与信念，这或许正是关键。
他看了一眼身旁疲惫却坚定的队友，看了一眼青松道人眼中隐含的担忧，最后，目光落回泉灵身上。
“好，我接受考验。”
“张道友！”青松急道，“不若从长计议，或由贫道……”
“道长，”张楚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是我的路，必须由我去走。我的‘灯火’，或许正是应对那‘执念’的关键。你们留在此地，接应我。”
他不能让队友再跟着他去冒险。面对无形的执念，人多未必是好事，反而可能相互拖累。
“我跟你去。”山盾斩钉截铁，“我的职责是保护你。”
“不，山盾队长。”张楚看着他，“那里的危险，不是枪弹能够解决的。你们留在这里，守住退路，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若我……未能回来，请你们带着胡爷和小跑，想办法离开昆仑。”
他的话语如同交代后事，让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没有再给众人劝阻的机会，张楚对泉灵点了点头：“请前辈指明方向。”
泉灵模糊的手臂再次抬起，一道乳白色的、微弱的光线，如同指引的丝带，从她指尖射出，蜿蜒指向山谷最深处那令人心悸的黑暗。
“循此光指引，可见源头。切记，守住汝心，莫失己道。”
张楚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队友们，将他们的担忧与坚定尽收眼底。他拍了拍背负着胡爷皮囊的那名队员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片更加浓郁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灰暗雾气之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
循着那缕微弱的乳白光丝，张楚在死寂的谷地中艰难前行。
越往深处，环境越发诡异。脚下的紫黑色土地变得如同沼泽，不时有惨白的骨手或扭曲的面孔从泥泞中浮现，发出无声的哀嚎，又很快沉没。四周的雾气不再是灰白，而是染上了丝丝缕缕的黑气，那是浓郁到极致的怨念与死气。
蚀魂风变得更加频繁和猛烈，无形的风刃刮过，即便有“灯火”护体，张楚也感到神魂阵阵刺痛，仿佛要被剥离出躯体。他不得不将愿力更多地集中在守护心神上，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
那缕乳白光丝也变得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被周围的黑暗吞噬。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如同蜂巢般的洞口。洞口边缘犬牙交错，不断有浓郁如墨的黑气从中涌出，夹杂着无数尖锐、痛苦、充满怨恨的嘶鸣与低语，直接冲击着灵魂。洞口上方，悬着一颗不规则的多棱面黑色晶体，约莫拳头大小，它缓缓旋转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污秽与绝望气息，仿佛是所有负面情绪的集合体。
怨念结晶！
而洞口周围，匍匐、飘荡着无数扭曲的、由纯粹怨念构成的黑影。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化作狰狞鬼面，时而变成痛苦挣扎的人形，感应到张楚这个“生者”的气息，它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齐齐发出刺耳的尖啸，蜂拥而来！
无形的精神冲击如同海啸，瞬间将张楚淹没！
无数充满恶意的念头强行灌入他的脑海：
“放弃吧……挣扎有何意义……”
“他们都死了……你也一样……”
“归墟才是永恒的安宁……”
“恨！我好恨啊！”
“凭什么你能活着……”
冰冷的绝望、蚀骨的怨恨、疯狂的嫉妒……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最致命的毒药，侵蚀着他的意志，要将他拖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张楚闷哼一声，七窍再次渗出鲜血。他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金红色的“灯火”光芒在体表剧烈闪烁，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随时可能倾覆。
他看到了葬魂谷惨烈的景象，看到了小跑燃烧本源时的决绝，看到了胡天罡化为金光挡在他身前……那些被他深埋的痛苦、愧疚与无力感，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几乎要将他的心智吞噬。
“不……不能……倒下……”
他咬破舌尖，剧烈的痛楚和腥甜味让他获得了一丝清明。
“灯火……是守护……不是毁灭……”
他想起了堂口温暖的灯光，父母期盼的眼神，泉灵温和的意念，山盾和队员们坚定的目光……以及，斝内小跑安睡的虚影，和影子深处胡爷那丝微弱的脉动。
他要带他们回家！
“我的心灯……为守护而燃！”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金红色光芒暴涨！不是向外攻击，而是向内凝聚，将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守护之意，化作最纯粹的光芒，牢牢护住灵台方寸之地！
任由外界万般怨念冲击，我自心灯一盏，巍然不动！
那些扑来的怨念黑影，在触碰到这纯粹守护之光时，竟如同冰雪遇阳，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消散退避。它们无法侵蚀这颗如同琉璃般纯净、坚定的心。
张楚缓缓站起身，无视了周围张牙舞爪的怨念黑影，目光穿透重重黑雾，锁定在那颗缓缓旋转的“怨念结晶”上。
他一步步向前走去。步伐缓慢，却无比坚定。
每踏出一步，脚下的紫黑色泥沼仿佛都被照亮一分。周围的怨念嘶嚎变得更加尖锐，却无法再动摇他分毫。
他走到洞口下方，抬头望着那颗散发着无尽恶意的结晶。
没有攻击，没有抢夺。
他伸出双手，掌心向上，金红色的“灯火”愿力如同最温暖、最包容的火焰，缓缓向上蔓延，温柔地，包裹向那颗“怨念结晶”。
“安息吧……”
他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蕴含着磅礴的生机与净化之意，如同春风拂过冻土。
“灯火”过处，结晶上缠绕的浓黑怨气如同被净化的污垢，丝丝缕缕地消散、剥离。结晶本身那令人心悸的黑色，开始逐渐变得通透、暗淡……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丝黑气被净化，那颗“怨念结晶”已然化作一块不起眼的、半透明的灰色石头，静静落在张楚的掌心，不再散发任何负面气息。
与此同时，洞口涌出的黑气戛然而止，周围张牙舞爪的怨念黑影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鸣，彻底消散于无形。
山谷深处的死寂，仿佛被打破了一丝。虽然依旧阴冷，但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却减轻了许多。
张楚握着那块再无危害的结晶，身体晃了晃，脸色苍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刚才的考验，对他心神的消耗，远比一场大战更加剧烈。
但他成功了。
他循着来时路上那缕未曾完全消散的乳白光丝指引，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涤魂泉的方向返回。
希望，就在归途的尽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