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碎裂的声音,比昆仑冰层的断裂更刺耳。
张楚瘫倒在雪地上,山盾和青松道人的惊呼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壁,模糊而遥远。他所有的感官都向内收缩,全部集中在识海——那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浩劫的战场。
【蕴灵斝】依旧悬浮着,但青玉斝身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那几道裂痕如同绝望的伤口,狰狞地昭示着刚才的冲击。斝内,乳白色的灵气变得稀薄而紊乱,几乎难以维系。
最让他心如刀绞的,是那三只金色的小兽虚影。
它们不再是之前那般凝实、灵动的模样,而是变得近乎透明,如同阳光下即将消散的泡沫,轮廓模糊,光芒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它们蜷缩着,传递出的不再是安宁,而是一种濒临消散的、极其微弱的恐惧与痛苦。之前小跑那如同梦呓般的“楚哥”呼唤,此刻回想起来,竟像是回光返照的诀别。
“寂灭之痕”……非但没有被净化,反而被彻底激活,变得更加狂暴,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吞噬着小跑本就脆弱的真灵!
涤魂泉……失败了。彻彻底底的失败。
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耗尽了本就所剩无几的心力,承受了怨念结晶的冲击,换来的,却是将伙伴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冰冷的悔恨与绝望,比幽瞑谷的阴煞更刺骨,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扼住了他的呼吸。他猛地蜷缩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不再是血,而是带着冰碴子的、灰败的寒气。
“张道友!稳住心神!”青松道人焦急的声音带着一丝道门清音,试图唤醒他。
一只温暖粗糙的手按在他冰冷的后心,是山盾。他没有说话,但那沉稳的力量,代表着无声的支持。
张楚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他一把抓过滚落在一旁的玉瓶,里面还残留着少许灵性大失的泉水。
“不够……是量不够!对,一定是量不够!”他喃喃自语,挣扎着就要起身,想要再次冲回那幽瞑谷,再去向泉灵祈求,再去面对那怨念结晶,“我再去取!我还可以……”
“张楚!”青松道人猛地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虚弱的张楚无法挣脱。老道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平和,只有前所未有的严厉,“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看看胡仙友!再看看‘磐石’的兄弟们!你再回去,就是送死!而且,那泉水根本无用!你还不明白吗?!”
青松的话如同冰水,狠狠浇在张楚头上。
他环顾四周。山盾和队员们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担忧,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与阴煞搏斗留下的伤痕。影子里的皮囊,死寂依旧。而他自己,经脉空痛,神魂欲裂,已是强弩之末。
是啊,他还能做什么?再去拼一次命,然后让所有人给他陪葬吗?
那点残存的、支撑着他的疯狂气力,瞬间泄去。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瘫软下去,眼中的疯狂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灰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沾着血污和冰晶的双手。
无能为力。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无能为力。
他甚至不敢再将心神沉入识海,不敢再去感受小跑那正在飞速消散的灵光。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走向毁灭,自己却连触碰都做不到的感觉,比凌迟更痛苦。
风雪似乎更大了,呼啸着灌入这处小小的避风凹陷,带走着人体内最后一点温度。队伍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绝望的气氛如同实质,压得每个人都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那名一直负责背负胡天罡皮囊的年轻队员,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张先生……刚才……刚才您昏迷的时候,胡爷的皮囊……好像……好像动了一下。”
什么?!
张楚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名队员,仿佛要确认他是不是在说谎安慰自己。
“真的!就一下,很轻!”那队员被张楚的眼神吓了一跳,但还是肯定地点头,“就在您吐血倒下的时候,我感觉背包里轻轻震了一下。”
张楚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那皮囊旁,双手颤抖着抚摸着冰冷的皮革。他将额头紧紧抵在皮囊上,用尽全部心神去感知。
没有……什么都没有……
依旧是那片令人绝望的死寂。
是错觉吗?是队员为了安慰他而产生的错觉?还是……
就在他心再次沉下时——
一下!
极其轻微,但无比清晰的震动,透过冰冷的皮革,传递到他的额头,传递到他的神魂深处!
那不是肌肉的抽搐,而是……一种源自灵体本源的、极其微弱的悸动!如同在无尽黑暗的深海中,一颗沉睡的心脏,极其艰难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却带着胡天罡那独有的、桀骜不屈意味的意念碎片,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撞入了张楚近乎枯竭的识海:
“废……物……别……放弃……”
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却像一道撕裂厚重乌云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张楚被绝望冰封的心湖!
胡爷!是胡爷!
他在最后关头,感知到了自己的崩溃,感知到了小跑的危机!他用尽了沉睡中积攒的所有力量,甚至可能是进一步燃烧了那微弱的火种,只为传递出这一丝意念!
他在骂他废物,让他别放弃!
是啊……他怎么能放弃?
胡爷还在挣扎,小跑还在苦苦支撑,他凭什么先倒下?!
“胡爷……”张楚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重新燃起的、钢铁般的意志,“我……听到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空洞与灰败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最深绝望后淬炼出的、更加沉静也更加疯狂的坚定。那盏即将熄灭的“心灯”,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灯油,虽然火光依旧微弱,却不再摇曳,稳定地燃烧起来。
他看向青松,看向山盾,看向每一个望着他的队员。
“我们回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回基地,找玉衡子前辈。”
涤魂泉的路走不通了,但路绝不止这一条!胡爷的回应就是证明!玉衡子见识广博,他一定还有别的线索!就算没有,翻遍昆仑,踏遍神州,他也一定要找到方法!
绝境之中,伙伴那微弱却不屈的回应,成了照亮前路的,最珍贵的微光。
张楚小心翼翼地将那沉寂的皮囊重新背在自己身上,感受着那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悸动的重量。他最后看了一眼幽瞑谷深处,那里不再代表希望,而是一次惨痛的教训。
但他没有回头。
他迈开脚步,迎着更加猛烈的风雪,向着基地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疲惫,依旧伤痕累累,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只要灯未灭,人未死,只要伙伴尚存一息,他张楚,就绝不会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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