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是在颠簸中恢复意识的。
模糊的视野里,是越野车内部熟悉的顶棚,以及窗外飞速倒退的、被路灯切割的夜色。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剧痛,尤其是双臂和胸口,如同被拆散后又勉强拼接起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体内空空荡荡,那新生的“战火”愿力几乎消耗殆尽,只剩下心口那点融合了战魂的核心,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地跳动着,维系着他最后的生机。
“醒了?”旁边传来山盾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张楚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山盾正坐在驾驶位,专注地开着车。副驾驶上是青松道人,老道脸色苍白,道袍上沾着尘土与点点暗红,显然之前的阵法布置与战斗也消耗巨大。
“小跑……”张楚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在你旁边,昏睡着,但气息还算平稳。”青松道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安抚,“它本源消耗过度,需要时间静养,暂无大碍。”
张楚微微偏头,看到小跑被安置在后座另一侧,裹在一张特制的保温毯里,金色的毛发黯淡,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弱起伏,额间的黑痕也收敛了光芒。看到它无恙,张楚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与虚弱,他再次闭上眼睛,几乎要沉入黑暗。
“撑住,马上就到基地医疗中心了。”山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脚下油门加深。
特管局地下基地,医疗中心。
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灵草特有的清香。张楚被迅速送入最高规格的监护室,各种监测生命体征和能量波动的仪器连接在他身上。数名精通医道的特管局成员和一位被紧急请来的、擅长治疗神魂损伤的道门长老围在他身边,温和而磅礴的生机之力与纯净的真元缓缓注入他破碎的经脉与摇曳的神魂。
小跑也被小心安置在隔壁的灵龛内,由泉灵远程引导水灵之气为其温养本源。
治疗过程漫长而痛苦。强行透支“战火”以及被魇的幽冥死气侵蚀带来的暗伤,远比看上去严重。张楚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反复,每一次清醒,都能感受到身体在药物和真元作用下缓慢修复的麻痒与刺痛,也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力量被掏空后的虚弱。
期间,李振国来看过他一次。
这位一向沉稳的特管局负责人,此刻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带着大战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凝重与……一丝后怕。
“你小子……这次真是差点把命搭进去。”李振国站在病床边,看着身上插满管线和符文的张楚,声音低沉,“医生说了,你神魂和经脉的损伤极重,没有三个月以上的精心调养,根本恢复不过来。”
张楚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却连发出声音都觉得费力。
“不过,值了!”李振国语气一转,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你们重创了巡狩使魇,更重要的是,破坏了他在老棉纺厂区布置的核心节点网络!我们后续清理时发现,那里确实是一个大型仪式的祭坛雏形,一旦完成,后果不堪设想!你们阻止了一场可能波及整个城市的大灾难!”
他拍了拍张楚没有受伤的肩膀,动作很轻:“放心,首功是你们的。特管局和上面,都记着呢。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给我好好养伤!”
张楚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李振国离开后,病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体内力量流转的微弱嗡鸣。
张楚的意识再次沉入体内。他“看”到干涸的经脉中,一丝丝新生的、带着淡淡金红色泽的愿力,正如同初春的溪流,在心灯核心的引导下,极其缓慢地重新汇聚、流淌。它们比之前更加凝练,流过受伤的经脉时,带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修复力。
这就是失去系统后,完全属于他自身的力量。成长缓慢,却根植于他的信念与经历,无比扎实。
他也再次感应了识海。系统界面依旧死寂,仿佛从未存在过。但他隐隐有种感觉,这次为了调用胡爷印记对抗规则反噬,系统的沉寂并非消亡,而更像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蜕变或者休眠?他说不清,只是一种模糊的直觉。
数日后,张楚的状况稳定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勉强坐起,进行最简单的内息调理。小跑也苏醒过来,灵体依旧黯淡,但眼神恢复了神采,能自行汲取灵龛内的灵气缓慢恢复。
青松道人在他情况稍好后,来与他详谈了一次。
“贫道与几位师兄仔细检查了那栋办公楼残留的仪式痕迹。”青松道人神色肃穆,“其核心并非单纯的召唤或破坏,更像是一种……‘坐标投射’与‘规则覆盖’。”
“坐标投射?规则覆盖?”张楚蹙眉。
“嗯。”青松点头,“他们将那片区域现实的‘坐标’,通过那些渗透点网络,强行与某个……可能是‘冥土’或者‘归墟’的深层维度进行连接。并试图用幽冥的‘死寂’规则,覆盖、替换掉我们现实的物理规则。一旦完成,那片区域将彻底化为冥土的一部分,成为幽冥道入侵现实最稳固的桥头堡!”
张楚倒吸一口凉气。原来魇的目的,不是打开一个通道,而是直接“偷换”一片现实!
“不过,经此一役,魇身受重创,短期内在想布置如此规模的仪式恐怕很难了。”青松道人话锋一转,“但我们也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根据残留的能量痕迹回溯分析,我们发现,魇在仪式中,似乎一直在尝试‘定位’和‘锁定’某个极其特殊的存在……其能量特征,与你,以及那尊宝斝,有某种微弱的共鸣。”
张楚心中一凛!锁定他?还是锁定……小跑?或者“蕴灵斝”?
“我们怀疑,幽冥道对你‘钥匙’身份的认知,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他们不仅仅想利用你,可能更想……捕获你,或者你身上的某样东西。”青松道人的话,如同警钟,在张楚心中敲响。
敌人并未放弃,反而可能因为这次的失败,变得更加不择手段。
又休养了几天,张楚决定返回堂口。基地虽好,但那里的香火愿力和熟悉的氛围,更有利于他的恢复。
出院那天,李振国和山盾都来送行。
“好好养着,暂时不会有任务打扰你。”李振国将一张黑色的卡片塞进他手里,“这是内部权限卡,可以调用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数据库和资源,对你了解幽冥道和自己或许有帮助。另外,你的‘顾问’津贴和这次行动的贡献点,已经划到你账上了,足够你买点补品。”
张楚没有推辞,接过卡片,点了点头。
山盾将一个特制的、铭刻着固魂安神符文的腰牌递给他:“戴着,对恢复有好处。”
坐上车,看着窗外逐渐远离的地下基地入口,张楚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战斗暂时告一段落,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摸了摸胸口,那盏“心灯”平稳地跳动着,微弱,却带着新生的韧性与一丝更加深邃的战意。
余烬之中,微光已燃。
前路漫漫,他需砥砺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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