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护所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宽敞,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数十张简易病床整齐排列,上面躺着形形色色的人——有面容沧桑的猎人,有穿着朴素棉衣的农妇,甚至还有几个面色稚嫩的青年。他们无一例外,都睁着眼睛,瞳孔却是一片死寂的灰白,没有焦点,没有神采,仿佛劣质的人形玩偶。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物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如同陈年积灰般的腐朽气息。那是灵性被抽干后残留的“空壳”味道。几名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沉默地穿梭其间,记录着各项生理数据,他们的眼神中也带着难以掩饰的麻木与疲惫。
张楚刚一踏入,心口的那盏心灯便不由自主地加速了跳动,白金色的光辉在体内流转加速,自发地抵御着这股无处不在的、吸食生机的冰冷力场。肩头的小跑更是发出了威胁性的低吼,全身毛发微微蓬起,额间黑痕幽光流转,死死盯着帐篷的某个方向——那里是冰冷气息最浓郁的核心区域。
赵雪快步走到一张病床前,床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风霜刻痕的老者,正是资料中提到的那位最早发病的老猎人之一,名叫巴图。
“巴图大叔是附近最好的猎手,也是最早出事的一批。”赵雪的声音低沉,“之前他虽然意识沉寂,但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但就在刚才,他的脑波和心率突然出现剧烈波动,持续时间很短,然后就……更加‘安静’了。”
张楚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巴图。老人睁着的灰白眼睛,倒映着帐篷顶部的灯光,却没有任何光彩。他的胸膛微微起伏,证明生命还在延续,但那空洞的眼神却宣告着“人”的部分已经消失。
“我需要接触他。”张楚对赵雪说道。
赵雪毫不犹豫地点头:“请小心。我们之前尝试精神接触的专家……”
“我明白。”张楚打断她,示意自己清楚风险。他深吸一口气,将内心的杂念摒弃,眼神变得专注而平和。他没有贸然动用强大的“燃界”之力,而是将意念高度集中,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向巴图老人的眉心。
指尖触碰到冰冷皮肤的刹那——
轰!
张楚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变幻!不再是灯火通明的看护所,而是瞬间坠入了一片冰天雪地!
这不是真实的冰雪,而是精神的幻境,是巴图老人被侵蚀、几近干涸的识海所呈现出的最后景象!
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鹅毛般的大雪无声飘落,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这寒意并非作用于肉体,而是直接冻结思维与情感。四周是无穷无尽的雪原,没有树木,没有山峦,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白。
而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上,张楚“看”到了巴图。
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个极其淡薄、几乎透明的虚影,他正在雪地中艰难地、漫无目的地跋涉,眼神空洞,与现实中病床上一般无二。他的身体周围,缠绕着无数细密的、如同黑色冰晶般的丝线,正源源不断地从他虚影中抽取着微弱的、带着色彩的光点——那是他残存的记忆碎片和情感能量。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这片识海雪原的上空,悬浮着几只模糊的、不断变换形态的“东西”。它们没有固定的样貌,有时像扭曲的阴影,有时像多眼的蠕虫,有时又仅仅是一团翻滚的灰雾。它们散发着与外界“寒瘴”同源,但浓郁了无数倍的冰冷、贪婪的意念。
这就是“暗影”!它们并非实体,而是某种纯粹的精神污染聚合体,直接寄生并啃食着受害者的意识!
似乎是察觉到了张楚这个“外来者”的闯入,那几只“暗影”立刻躁动起来,放弃了缓慢抽取巴图残魂,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朝张楚的意念扑来!
一股远比外界“寒瘴”强烈百倍的冰冷死寂意念,伴随着无数混乱、痛苦的记忆碎片(属于巴图和之前其他受害者),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张楚的意识!
若是寻常精神能力者,哪怕只是被这股洪流擦中,也会瞬间心神失守,意识被污染甚至同化。
但张楚不同。
在那冰冷洪流袭来的瞬间,他心口的心灯骤然光芒大放!不是在外界,而是在这片精神的战场上!
“嗡——!”
白金色的光辉以他的意念为核心,如同一个小型的太阳,骤然在这片灰暗的识海雪原中升起!温暖、坚定、带着不容亵渎的秩序之力,轰然扩散!
“嘶——!”
那几只扑来的“暗影”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块,发出了无声却尖锐到足以撕裂灵魂的惨嚎!它们扭曲的身体在白金光辉的照射下迅速消融、蒸发,连那冰冷的意念都被净化一空!
光辉所及之处,飘落的雪花变得温暖,冻结的雪原开始融化,露出底下虽然贫瘠却真实存在的“土地”——那是巴图意识最本源的根基。
缠绕在巴图虚影身上的那些黑色冰晶丝线,也在这光辉下寸寸断裂、消散。
巴图的虚影停止了跋涉,他茫然地抬起头,那双灰白的眼睛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微弱的色彩,他看向张楚意念所在的方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那虚影变得更加透明,缓缓消散,回归了识海深处,陷入了更深层的、受到保护的沉寂。
他残存的意识,被保住了。但被吞噬掉的那些记忆与情感,却已无法找回。
张楚的意念退出巴图的识海,回归本体。他依旧站在病床前,手指还点在巴图的眉心,但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刚才那看似短暂的交锋,是纯粹精神与法则层面的对抗,对心力的消耗极大。
“怎么样?”赵雪急切地问道,她虽然看不到精神层面的交锋,但能感觉到就在刚才,帐篷内那股令人不适的冰冷压抑感,似乎减弱了一丝。
“他残存的意识暂时稳定了。”张楚收回手指,轻轻吐出一口气,“但我救不回他被夺走的东西。那些‘暗影’……它们在以意识和情感为食。”
他看向赵雪,眼神凝重:“这不是普通的病症或邪祟附体。这是一场发生在精神维度,针对生灵本源的‘收割’。”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蹲在一旁的小跑突然冲着帐篷角落的阴影处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叫!
只见那片阴影一阵不自然的扭动,一团比在巴图识海中见到的更淡、更小的“暗影”,似乎是被张楚方才爆发的心灯光辉从某个患者身上逼了出来,正试图潜逃!
“还想跑?”张楚眼神一冷。
根本不用他吩咐,小跑已然化作一道金黑交织的闪电,瞬间扑至!它额间黑痕幽光一闪,并非发动攻击,而是张开小嘴,猛地一吸!
那团试图逃窜的“暗影”发出一阵无声的剧烈挣扎,但仿佛遇到了天敌,形体不受控制地被拉扯、扭曲,最终化作一缕精纯的黑色气流,被小跑一口吞入腹中!
小跑落地,打了个嗝,身上金光流转,似乎那团“暗影”反而成了它的补品。它得意地摇了摇尾巴,传递过来一个“味道不错,就是有点凉”的意念。
张楚有些惊讶地看着小跑。寂灭本源,竟然能直接吞噬这种精神污染体?
赵雪和周围的医护人员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们用尽仪器和手段都无法捕捉、无法消灭的诡异存在,竟然被这只金色小兽……吃掉了?
“看来,我的伙伴找到了对付它们的方法。”张楚看向赵雪,“但这只是逸散的个体,真正的源头不在这里。我们需要找到它们的老巢,找到那个正在不断制造‘寒瘴’和‘暗影’的漩涡核心。”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望向了山谷之外,那片被灰白色标注在《灵异舆图》上的广袤区域。
“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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