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上了通往东山的小路。
他需要亲眼看一看那片林地，用灵觉去丈量、去感受老槐树所说的“地气交汇之枢纽”究竟是何等模样，更要验证灰三爷关于“影响水源与收成”的推测。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蜿蜒的山路上。越往东走，人迹越罕至，草木却越发葱茏。空气中弥漫着植物汁液和湿润泥土的清新气息，与村里的感觉截然不同。
当他终于站在那片规划路线即将穿过的林地边缘时，心中不禁一凛。
这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杂木林，以松、栎为主，间或生长着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在林立的树木间，他敏锐地感知到几株格外古老的个体，它们的意识如同沉睡的巨人，散发着悠长而平和的波动。更多的，是无数依附于此的小精怪、木灵，它们的气息微弱却纯粹，像林间的萤火，构成了一个复杂而和谐的生命网络。
但这并非他探查的重点。他闭上双眼，将灵觉沉入脚下的大地。
起初是一片混沌，各种生灵的气息、草木根系的生命力交织在一起。他耐心地引导着灵觉，如同潜入深水，逐渐向下，向更广阔的区域蔓延。
渐渐地，他“看”到了。
数条如同纤细溪流般的地脉之气，从更远的山体中渗出，蜿蜒流淌，最终在这片林地的下方汇聚、交融，形成一个不大却异常活跃的“气眼”。这个气眼滋养着上方的所有生灵，而它散发出的生机，又如同呼吸般，向着西面——张家村的方向，缓慢而持续地弥散开去。
他的灵觉顺着这弥散的生机向西延伸，努力追踪它们的去向。
大部分地气滋养着这片山林，但仍有一股主干，如同一条潜藏的地下暗河，流向……村东头的那口老井，以及井旁那片最为肥沃的稻田的方向！
灵觉追踪到此，已近乎极限。张楚猛地睁开眼，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三爷，我感觉到了！地脉之气，确实与村东的老井和良田有联系！”他在心中说道。
“嗯。”灰三爷的声音带着赞许，“感知无误。此乃‘生地’，其气养人。若强行切断，如同掘断水脉。短期内或可凭借以往积蓄维持，长则三五年，井水必渐失甘冽，田地肥力亦会悄然衰退。此非急症，乃是‘慢性毒药’，故而常人难以察觉。”
有了灵觉感知的初步证据，张楚心中踏实了几分。但这还不够，他需要更“实在”的佐证，需要能让村里人、让上面决策者听得懂的话。
他下山后，没有回自己家，而是提着母亲刚蒸好的一笼馒头，去了村东头井边住的七太公家。七太公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年轻时是方圆百里最好的庄稼把式，对这片土地的记忆，比任何档案都更鲜活。
七太公正坐在院里的枣树下打盹，听见动静，眯着眼看了过来。
“七太公，”张楚把馒头递过去，“我妈刚蒸的，给您尝尝。”
“是小楚啊，”七太公露出没几颗牙的笑容，“坐。”
张楚搬了个小马扎坐下，闲聊了几句村里的闲话，才仿佛不经意地问道：“七太公，咱村东头这口井，水一直这么甜吧？我记得小时候最爱喝这井水。”
七太公咂咂嘴：“那可不！咱这口井，龙王爷赏饭，旱年都不见底！比现在那些机器打的深井，味道正多了！”
“是啊，”张楚顺势引导，“都说好水得有好的源头养着。我听人瞎聊，说咱这井水，跟东山上那片老林子有关系？”
七太公浑浊的眼睛眨了眨，似乎陷入了回忆：“老辈子人都这么讲……说东山是‘青龙位’，那片老林子是青龙的‘鳞甲’，护着咱村的水脉。早年也有不开眼的想砍那林子里的树当大料，结果不是摔了胳膊就是折了腿，邪门得很。后来就没人敢去打那的主意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五叔公他爹，当年就说过，动了那林子，就是动了咱村的根。”
张楚心中一震。他要的就是这个！“老辈子人的说法”、“动了村的根”，这些看似迷信的乡野俚语，在特定的情境下，往往比干巴巴的数据更有力量，尤其是在面对本土出身的基层干部时。
离开七太公家，张楚又去了村委会，这次他换了个思路。他找到那个相熟的村干部，不提改道，只问规划。
“叔，我再看看那修路图纸行不？顺便问问，这施工前，有没有做过详细的地质和水文勘探？我怕咱村东那口老井和那边的好地受影响。”
村干部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拿出了图纸：“勘探？应该就是大概看了看吧。怎么，你这还懂地质？”
“略懂一点。”张楚指着图纸上规划路线穿过的林地范围，“您看，这片区域地势低洼，植被异常茂盛，通常意味着地下水资源丰富，甚至可能有浅层含水层。大型机械进去震动、开挖，很可能破坏浅层水脉结构。咱们村东的井不深，属于浅层水，依赖的就是这类水脉。万一施工导致水位下降或水质变化，可是关系到全村吃水和那边几十亩良田灌溉的大事。”
他刻意用了“含水层”、“水脉结构”这些听起来很专业的词，将自己的灵觉感知包装成了基于观察的“地质担忧”。他把七太公的话，转化成了一种基于“民间经验”和“合理推测”的预警。
村干部听着，脸色渐渐严肃起来。他可以不理会“风水”、“地脉”，但“全村吃水”和“良田灌溉”是实实在在的民生问题，是任何一个村干部都担不起的责任。
“你说的……有这个可能？”他迟疑地问。
“可能性不小。”张楚语气笃定，“施工队只管修路，最多保证他们施工期间不出问题。可这地下的影响，往往是慢性的，等一两年后发现问题，施工队早走了，找谁去？到时候损失可就大了。”
他成功地将一个“环保”问题，转化为了一个迫在眉睫的“民生风险”和“政治责任”问题。
村干部拿着图纸，眉头紧锁：“照你这么说，还真得……向上头反映反映？”
“叔，这不是为我个人。”张楚诚恳地说，“是为了咱们村长远考虑。哪怕最后勘探证明没问题，咱们提前想到了，提出来了，也是尽职尽责。万一真有问题，现在提出来，就是避免了未来的大麻烦。”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是他刚才根据灵觉感知，草草画下的“疑似浅层水脉与规划路线冲突示意图”，虽然简陋，但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这是我根据地形和植被情况推测的，不一定准，但可以给上面做个参考。”
村干部看着那张图，又看看张楚认真的表情，终于点了点头：“成！我这就跟支书汇报一下，看看怎么跟上面说。小楚啊，没想到你还有这心思。”
【成功收集关键性“证据”（古老传言、水文地质风险）】
【初步说服村干部，将问题提升至“村庄长远利益”层面】
【香火＋10】（为集体谋福，亦得感念）
【当前香火：100柱】
离开村委会，张楚微微松了口气。第一步，也是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他已经成功地将一个看似不可能的请求，变成了一个需要被严肃对待的“潜在风险”。
接下来，就是等待村里的反馈，以及思考如何应对更上一层的决策者了。他知道，这件事，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轮廓愈发清晰的东山，以及山脚下那片静谧的林地。
这场为了一片树林和其中万千生灵的“战役”，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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