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偏厅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楚指尖拂过微微发热的狼牙护符，感受着其中那丝属于北疆萨满的、与山川大地紧密相连的古老灵性。它不仅仅是信物，更像一个粗糙却精准的罗盘，此刻正执着地指向东方，指向那片广袤而未知的蔚蓝。
他沉吟片刻，没有选择直接拨打李振国提供的那个加密号码。过于正式的官方对接，有时反而会失掉一些转圜的余地和获取更隐秘信息的机会。他需要先用自己的方式，触摸一下东海那潭“深水”的脉搏。
心念微动，他取出那台特制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了一个界面相对古朴、甚至有些简陋的加密通讯软件。这是之前西南之行时，一位与特管局若即若离、专精于情报交易的民间异人留给他的渠道，声称“只要价钱合适，天上的星轨，地府的流水账都能搞来”。
登录，输入一串复杂的动态密钥。界面跳转，一个漆黑的对话框弹出，只有一个不断闪烁的光标。
张楚沉吟片刻，键入信息，没有寒暄，直截了当：
“询价。东海，‘望海阁’近况，当代掌舵人性情偏好。另，沿海近期异常事件，非官方报告，尤其是涉及‘记忆’、‘存在感’缺失的民间记录。”
信息发出，如同石沉大海。张楚并不急，这类渠道，回应速度本就取决于信息的敏感度和对方的心情。
他放下平板，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几株生机勃勃的兰草上。白蓝色的心灯光辉在他体内静静流转，带来一种冰火交织的奇异宁静。他尝试将感知进一步延伸，越过院墙，掠过街巷，如同无形的涟漪，向着城市东方弥漫开去。
起初是城市庞杂的喧嚣——车流人声，电器嗡鸣，无数生灵汇聚的思绪碎片，如同嘈杂的背景噪音。他小心地过滤着，心神沿着那丝狼牙护符指引的方向，以及心底那抹来自东方的、空洞的“回响”，不断延伸。
感知穿过城市边缘，掠过农田、村镇……当意识的触角终于“触碰”到那一片无垠的蔚蓝时，一种截然不同的“体感”瞬间反馈回来。
不再是陆地那种相对稳定、厚重的气息。海洋的“灵”是流动的，浩瀚的，时而温柔如母亲的低语，时而暴戾如狂怒的巨兽。充沛的水汽与一种更古老、更蛮荒的法则力量交织弥漫。
然而，在这片本该生机勃勃的蔚蓝之下，他确实“听”到了那不和谐的杂音。
那是一种……“静默的喧嚣”。
在某些特定的海域深处，仿佛存在着一块块无形的“橡皮擦”，正在悄然抹去某些东西。不是物理上的毁灭，而是概念上的“删除”。一段航行的记忆，一个渔民的过往，甚至是一艘船在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它们被某种力量从现实的“记录”中悄悄擦除，只留下一种冰冷的、虚无的“空白”。
这种“空白”感，与他心灯中代表“存在”与“秩序”的力量本质相悖，引动了光焰细微的抵触。同时，狼牙护符的指引也变得更加清晰，并非指向某个具体的经纬度，而是指向一种弥漫在广阔海域上的、悲伤而古老的“失落”意境。
就在这时，平板的屏幕亮了起来，漆黑的对话框有了回复。
没有文字，只有三个压缩文件包被传送过来，以及一行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报价——一个足以让寻常富豪咋舌的数字，结算单位是特管局内部贡献点。
张楚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确认支付。贡献点对他而言，远不如及时的信息有价值。
第一个文件包是关于“望海阁”的。
当代掌舵人，姓秦，名望岳。年纪约莫六十许，性格被描述为“古板”、“执拗”、“极度重视祖训规矩”。资料里特别用红字标注：“对非自然力显化抱有警惕，尤厌外来力量干涉海域‘自然平衡’。” 他常年守着祖传的老铺，深居简出，唯一的爱好是品鉴各地泉水泡的粗茶。与官方机构保持距离，但因其家学渊源，特管局东海分部偶尔会以“咨询民俗专家”的名义进行非正式接触，过程往往“不甚愉快”。
第二个文件包是近期东海非官方异常事件汇编。
里面记录了大量渔民口耳相传的怪谈：有船只在风平浪静中突然迷失方向，无线电里充斥着无法理解的杂音，获救后对失踪时段经历毫无记忆；有潜水员在特定海域水下看到过巨大而模糊的、如同城市般的阴影，但声纳探测一无所获；更有甚者，近海某个以捕捞某种银鳞鱼著称的小渔村，近几个月来，村中老人接连出现诡异的健忘症，不仅忘了近期的事，甚至连自己儿孙的名字都模糊不清，而那种银鳞鱼也几乎绝迹……
第三个文件包，则是一些模糊不清的照片和短视频片段。
有的是翻拍的古老海图，在东海某片区域标注着一个奇怪的、被漩涡环绕的符号；有的是卫星云图的异常光影分析，显示某些海域上空存在难以解释的能量滞留现象；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段只有十几秒、晃动剧烈的夜间视频，似乎是某艘渔船船员偷偷拍下的——画面中，漆黑的海面上空，悬浮着几个散发着惨绿色幽光的、半透明的水母状生物，它们伞盖下舞动的触须仿佛在搅动着周围的光线，让观看者没来由地产生一种心神恍惚、想要遗忘什么的感觉。
“噬忆水母……” 张楚心中默念。资料里的描述与这影像高度吻合。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归墟”在海洋中的触须，展现出了与北疆“暗影”截然不同的侵蚀方式，更加诡异，更难以防范。而关键的突破口“望海阁”，又是一位对修行力量抱有天然警惕的守旧老人。
直接上门亮明身份和力量，恐怕会适得其反。
他需要一個更巧妙、更符合对方“规矩”的切入点。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特制通讯器震动起来。这次是李振国提供的那个官方加密频道。
接通后，传来的却并非李振国沉稳的声音，而是一个略带沙哑、语速很快，带着明显海边口音的男声：
“是张楚先生吗？我是东海分部负责人王磊！冒昧打扰！李局已经把你的权限和基本情况同步给我了。你什么时候能过来？我们这边……这边情况有点急！”
他的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背景音里还能听到隐约的海浪声和急促的键盘敲击声。
“王负责人，你好。”张楚声音平稳，“我正准备动身。具体什么情况？”
“电话里说不清楚，涉及保密条例，也怕……怕被‘听’到。”王磊压低了声音，显得十分谨慎，“总之，非常诡异！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踪或者失忆了！昨天傍晚，我们一艘在外海执行常规监测任务的小型考察船，‘海巡172’，连同船上七名经验丰富的队员，在距离海岸线约九十海里的区域，彻底失去了联系！”
“失去联系？”
“不是设备故障！不是天气原因！”王磊语速更快，“他们是突然从我们的监控屏幕上‘消失’的！不是信号中断那种消失，是连同之前一段时间的所有航行轨迹、通讯记录，甚至他们在总部数据库里的船员档案信息，都在以极快的速度变得模糊、紊乱！就像是……像是有人正在用橡皮擦，把他们从这个世界‘擦掉’！”
张楚眼神一凛。这与他在感知中捕捉到的那种“空白”感，以及非官方报告里的描述，完全吻合！而且，这次直接发生在了特管局内部！
“我们尝试了所有紧急预案，都无法恢复联系，也无法定位。更可怕的是，”王磊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不是我恰好当时正在实时关注他们的数据流，可能连他们‘曾经存在过’这件事，都会很快被遗忘！现在分部里，除了我和极少数核心技术人员，其他人已经开始对‘海巡172’和那七名队员的记忆出现不同程度的模糊和偏差！”
行动必须提前了。
张楚当机立断：“我尽快赶到。王负责人，在我抵达之前，尽可能保留所有原始数据，稳住内部人员情绪。另外，帮我准备一份关于‘望海阁’秦望岳老先生更详细的资料，尤其是他的日常行踪和活动规律。”
“明白！资料马上发给你！我这边会尽全力维持！”王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回应。
通讯结束。
张楚站起身，窗外已是夕阳西下，天边云霞被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但在他的感知中，那东方的海平面之下，潜藏的黑暗正在悄然蔓延。
小跑无声地跃上他的肩头，金色的瞳孔中映着窗外的余晖，却冰冷如镜。
灰三爷从房梁上探出头，小眼睛闪着光：“要走了？”
“嗯。”张楚点头，拿起那个装着东海资料的金属箱，“风波已起，不能再等。”
他走出偏厅，对正在厨房忙碌的母亲和看报的父亲说道：“爸，妈，我晚上要出去一趟，处理点急事。”
母亲从厨房探出身，擦了擦手，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句：“……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父亲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没有更多拖沓，张楚转身步入渐沉的暮色之中。
肩头的小跑回头望了望堂口温暖的灯火，轻轻“吱”了一声。
新的征程，在危机骤然的催促下，就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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