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张楚没有多做停留，只带了那个装着核心资料的金属箱，肩头蹲着小跑，灰三爷则熟门熟路地钻进了他外套特意留出的宽敞口袋里。一人两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城市的夜色之中。
没有再去那个郊区的专用站台，李振国已经安排好了更快捷的途径——一架隶属于某特殊后勤保障单位的小型喷气式飞机，在城郊一处不显眼的通用机场待命。
车内，张楚闭目凝神，指尖在微微发热的狼牙护符上轻轻摩挲。护符传来的指向愈发清晰，不再是模糊的东方，而是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精准地指向东南偏东的某个方位。同时，心底那份来自海洋的空洞“回响”也增强了少许，带着一种冰冷的、不断蔓延的质感。
王磊发来的补充资料在他脑海中快速闪过。秦望岳，望海阁第六代传人，脾气又臭又硬，每周三上午雷打不动会去老街深处的“听涛茶社”喝早茶，那是他少数对外接触的窗口。今天，正是周二晚上。
“时间刚好……”张楚心中默念。他必须在明天上午之前赶到东海市，抓住那个接触秦望岳的机会。
机场很快抵达，没有任何繁琐的手续，地勤人员沉默而高效地引导他们登机。机舱内陈设简洁，只有几个座位，显然是为特殊任务准备的。
引擎轰鸣，飞机滑跑、起飞，迅速爬升，将下方灯火璀璨的城市抛在身后，融入茫茫夜空。
当飞机平稳飞行后，张楚再次尝试将感知向外延伸。
高空之中，脱离了大地厚重气息的包裹，那种属于海洋的、浩瀚而流动的灵性感受变得更加鲜明。夜空中星辰闪烁，下方是偶尔可见的、如同银色丝带般的河流与大片黑暗的、轮廓模糊的土地。
但随着飞机不断向东，一种微妙的变化开始显现。
空气中的“阻力”似乎变大了。
并非物理上的空气阻力，而是某种……法则层面的滞涩感。仿佛陆地的规则在此逐渐减弱，而海洋的、更加古老而变幻莫测的规则正在增强。他外放的心灯感知，如同进入了密度不同的介质，延伸的速度明显放缓，并且开始受到各种杂乱“洋流”般的意念碎片干扰。
有渔船夜航的祈祷，有深海巨物游弋的悠然，有暗流涌动的絮语，甚至还有一些……沉没于历史长河中的、充满不甘与执念的古老回响。
而在这些纷杂的“声音”背景之下，那种冰冷的、抹除一切的“虚无”感，也变得愈发清晰。它不再是遥远的回响，而是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正在某些海域缓缓晕开，侵蚀着正常的“存在”边界。
“啧，这鬼地方，规矩真多。”口袋里的灰三爷探出脑袋，小鼻子使劲嗅了嗅空气，嘟囔道，“水汽太重，灵机也混乱不堪，待久了怕是骨头都要生锈。”
小跑则安静地蹲在张楚旁边的座位上，金色的瞳孔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以及下方偶尔可见的、反射着微弱月光的海面，它的耳朵不时轻轻转动，似乎在捕捉那些常人无法听闻的频率。它额间的黑痕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一丝幽光，寂灭本源在这种充满“终结”意味的环境里，似乎更加活跃。
张楚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白蓝色的心灯光焰，在这种环境下自发地加快了流转速度，并非躁动，而是一种本能的戒备与适应。冰与火的力量在相互交融中，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稳定性，帮助他抵御着外界混乱法则的侵蚀，并更精细地分辨着那些有害的“虚无”波动。
他尝试着，将一丝极其细微的心灯愿力，如同探针般，小心翼翼地投向感知中一处“虚无”感较强的区域。
没有剧烈的碰撞，但那丝愿力在进入那片区域的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充满粘稠吸力的墙壁。愿力中蕴含的“存在”与“秩序”特性，与那片区域的“抹除”法则发生了无声的对抗。
愿力没有被立刻吞噬，但光芒在迅速黯淡，其中蕴含的信息仿佛在被快速剥离、遗忘。张楚立刻切断了联系，那丝愿力最终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泛起，便彻底消失在感知中。
他的脸色微微凝重。果然棘手。这种力量并非以蛮力摧毁，而是从根本上否定“存在”，常规的能量对抗效果恐怕会大打折扣。
就在这时，他特制的通讯器再次震动，是王磊。
接通后，王磊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疲惫，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惶：“张先生！你到哪儿了？情况……情况又恶化了！”
“我在飞机上，预计两小时后抵达东海。”张楚沉声问，“又发生了什么？”
“是档案！‘海巡172’的纸质备份档案！”王磊的声音都在发颤，“我们为了防止电子数据被干扰，所有重要任务都有物理备份，存放在分部地下三层的绝密档案库，有符阵和物理双重封锁！但是……但是就在半小时前，值班员例行检查时发现，关于‘海巡172’本次任务的所有纸质文件，包括航行日志、船员名单、任务简报……上面的字迹，正在变得模糊！”
“字迹模糊？”
“对！不是褪色，不是被涂抹！就像是……像是写字的人当初就没用上力气，或者墨水本身在蒸发消失！”王磊几乎是在低吼，“连装订线的痕迹都在变淡！负责看守档案库的老陈，他记得自己亲手整理过这些文件，但现在他看着那些正在‘消失’的纸页，眼神却越来越迷茫，他……他好像快要不记得‘海巡172’这件事了！”
侵蚀在加剧！而且不再局限于电子数据和人的记忆，开始蔓延到物理载体上！这证明“归墟”的这股力量，其影响层级正在提升，涉及到了更深层的“存在”概念！
“稳住。”张楚的声音依旧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透过电波传递过去，“王负责人，听着，在我抵达之前，立刻做两件事。”
“第一，将所有出现异常的文件，用隔绝能量和意念探测的特殊材料封存，尽可能延缓‘消失’过程。第二，立刻让所有接触过此事、记忆开始模糊的人员集中起来，不要让他们独处，互相提醒，反复确认‘海巡172’的存在！用外部信息锚定他们的记忆！”
“我……我明白了！我马上去办！”王磊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声应下。
结束通讯，机舱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
灰三爷从口袋里彻底钻了出来，蹲在张楚膝盖上，小脸严肃：“小子，听见没？这玩意儿邪门得很！不仅能吃梦，还能啃纸了！再下去，是不是连石头都能给它啃没了？”
张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下方，无垠的黑暗已经逐渐被一片更加深邃、广袤的墨蓝色所取代。零星的光点如同撒落的珍珠，那是海上的航船或孤立的岛屿。东海，已经到了。
飞机开始下降高度，失重感传来。
随着高度降低，那种法则层面的滞涩感和混乱感愈发强烈。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属于海洋的咸腥气息，其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腐烂海藻般的异味——那是“虚无”侵蚀散发的“气味”。
小跑站了起来，前爪搭在窗沿，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张楚深吸一口气，体内白蓝色的心灯光辉加速流转，在体表形成一层微不可察的、温润而坚韧的光晕，将外界混乱的灵机和那股冰冷的侵蚀意念隔绝开来。
他能感觉到，狼牙护符的指向已经变得异常精准，如同磁石指向北极，牢牢锁定在东海市的某个方向。
而心底那份空洞的回响，此刻几乎化作了清晰的悲鸣，从下方那片看似平静的墨蓝色深渊中不断传来。
飞机轮胎接触跑道，发出一阵剧烈的摩擦声。
舱门打开，湿润而微凉的海风瞬间涌入。
张楚站起身，拎起金属箱，走下舷梯。
眼前，是灯火通明的东海机场。但在他超越常人的感知中，这片繁华的滨海都市，正被一张无形而巨大的、充满“遗忘”与“虚无”的罗网，悄然笼罩。
夜风拂过，带着海的低语，也带着危机的腥味。
他来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