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一种暧昧的紫红色，但机场特殊通道外的空气，却带着与都市喧嚣格格不入的凝重。
王磊是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夹克，眼里布满血丝，嘴角紧绷。他快步迎上张楚，握手时力道很大，掌心粗糙，带着常年与海风、缆绳打交道的印记。
“张先生，你可算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到什么，“车在外面，我们路上说。”
没有寒暄，三人一灵迅速坐进一辆外观普通的黑色SUV。车子驶出机场，融入夜晚的车流。
“情况比电话里说的更糟。”王磊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有些发白，“档案库那边，我们用最高规格的‘断念合金’匣子封存了那些文件，字迹消失的速度慢了点，但没停。老陈……看守档案库的老陈，现在需要旁边有人不停跟他说话，提醒他，他才能勉强记得‘海巡172’和那几个队员的名字，一停下来，眼神就发直。”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张楚一眼，眼神复杂：“更邪门的是，我们分部内部网络里，所有关于这次任务的电子记录，包括备份服务器里的，都在自动‘修正’。航行轨迹坐标变成乱码，船员照片变得模糊，任务编号在日志里时隐时现……就像有个看不见的编辑，正在系统性地删除他们存在过的所有证据。”
张楚静静听着，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向后掠去，远处可以看见漆黑的、泛着零星灯光的海面。在他的感知中，这座城市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失血的伤口。无数细微的“存在”丝线，正从四面八方，尤其是从海洋方向，被悄然抽离、抹消。那种空洞感，在这里变得具体而微，如同背景噪音，无处不在。
“王负责人，放松些。”张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悄然驱散着车内弥漫的焦虑，“恐惧和慌乱，只会让那东西更容易得手。”
王磊愣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松弛了些许。他透过后视镜再次打量这个年轻人，对方平静得不像话，那种沉稳，绝非伪装。
“秦望岳老先生那边，有什么动静吗？”张楚问道。
“我们的人一直盯着，很小心，没敢靠近。”王磊回道，“老头儿今天没什么异常，晚上关了铺子，在二楼听收音机，应该是戏曲频道。明天上午，他肯定会去‘听涛茶社’。”
“好。”张楚点头，“直接去分部，我要亲眼看看那些文件和受影响的人。”
“明白。”
特管局东海分部设在市郊一座依托山势修建的、伪装成海洋研究所的建筑群里。夜色中，研究所灯火通明，但气氛压抑，来往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脸上大多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一丝茫然。
地下三层的绝密档案库，空气冰冷，弥漫着纸张、墨水和某种特殊合金的味道。一个厚重的“断念合金”匣子被放在隔离台上，透过特殊玻璃视窗，可以看到里面几份文件。上面的字迹如同被水浸过又风干的墨迹，边缘模糊，颜色黯淡，正在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缓“蒸发”。
旁边一间休息室里，头发花白的老陈坐在椅子上，眼神有些涣散，一名年轻的女技术员正握着他的手，不停地、反复地低声说着：“陈伯，记得‘海巡172’吗？船长是李振国，大副是……他们昨天出海了，去执行监测任务……”
老陈茫然地点头，嘴唇翕动，重复着几个名字，但眼神很快又会失去焦点。
张楚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门口，静静感知。他能“看”到，老陈和其他几名受影响人员的精神体周围，缠绕着极其细微的、几乎无形的灰色“丝线”，这些丝线正如同水蛭般，悄无声息地吸食着他们关于“海巡172”的特定记忆片段，并将一种“遗忘”的意念植入他们的意识底层。
心灯微动，一缕温润的白蓝色光晕以他为中心，如同水波般无声扩散，掠过休息室。
那几名受影响人员浑身微微一颤，脸上茫然的神色减退了几分，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缠绕在他们精神体上的灰色丝线，如同遇到烈阳的薄冰，悄然消融了一部分。
“咦？”女技术员惊讶地发现，老陈这次清醒的时间似乎长了一点。
王磊看在眼里，脸上闪过一丝震惊与希望。
张楚却微微摇头：“治标不治本。源头不切断，这种侵蚀还会持续。”
他转身走向档案库，目光落在那个合金匣子上。这一次，他更加集中精神，将感知聚焦。
在他的“视野”中，那几份文件本身，也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渗透。不仅仅是字迹，连纸张的纤维结构，都在被一种冰冷的“虚无”法则缓慢同化。断念合金能隔绝能量和意念探测，却无法完全阻断这种涉及存在根本概念的侵蚀。
“类似于……规则层面的锈蚀。”灰三爷的声音在张楚脑海中响起，带着少有的严肃，“这可不是普通鬼魅的把戏。小子，你这次面对的，是啃噬世界根基的东西。”
张楚默然。他尝试将一丝高度凝练的白蓝色心灯愿力，如同最细微的手术刀，透过合金匣子的隔绝，轻轻“触碰”其中一份文件上正在消失的字迹。
愿力与那“虚无”法则接触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光芒，只有一种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心灯愿力中蕴含的“存在”定义，与“虚无”的“否定”发生了最本源的冲突。
这一次，张楚没有立刻撤回愿力。他仔细体会着那种对抗。
心灯愿力如同炽热的烙铁，而“虚无”法则如同冰冷的深潭。愿力能暂时阻止字迹的消失，甚至让其略微清晰了一丝，但消耗巨大，并且那冰冷的“深潭”仿佛无边无际，不断消磨着愿力的力量。
片刻之后，张楚收回了愿力，脸色微微发白。强行对抗这种法则层面的侵蚀，对心力的消耗远超之前的任何战斗。
“看到了？”灰三爷叹道，“硬扛不是办法。你得找到它的‘根’，或者，找到能‘定义’存在的、更强大的‘锚’。”
更强大的“锚”……张楚想起了西南的秩序古树，北疆的冰魄古树。它们都是稳定一方天地的法则锚点。东海呢？那传说中的“龙墟”，或者“镇海龙魂”，是否就是这里的“锚”？
而找到“锚”的关键，很可能就在那个固执的观星测海人，秦望岳身上。
“王负责人，”张楚转身，对一直紧张等待的王磊说道，“这里的情况我了解了。继续保持现有措施，尽可能延缓。明天上午，我去见秦望岳。”
“需要我安排人配合，或者准备什么见面礼吗？”王磊连忙问。
“不用。”张楚摇头，“人多反而坏事。礼物……我自有打算。”
他需要一份能打动那位固执老先生的、符合对方“规矩”的“拜帖”。
离开分部时，已是深夜。海风更大了，带着潮湿的凉意，吹动张楚的衣角。
他站在研究所外的山坡上，眺望着远方漆黑的海面。在他的感知中，那片墨蓝色的深渊之下，潜藏的“虚无”正在如同某种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出冰冷而饥饿的意念。
小跑蹲在他肩头，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如同两盏小小的灯笼，倒映着远方黑暗中那些不祥的“空白”区域。
灰三爷从口袋里钻出来，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小眼睛眯起：“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小子，明天那杯茶，可不好喝。”
张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怀中那枚始终散发着微弱热力的狼牙护符。
明日，听涛茶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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