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东海市老城厢,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泛着深色的光泽。两旁是斑驳的骑楼,雕花木窗半开,晾衣竿横斜,挂着还在滴水的衣裳。空气里混杂着咸腥的海风、早点摊的油烟味,以及一种老木头和岁月沉淀下来的特殊气息。
“听涛茶社”就藏在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窄巷尽头。门脸不大,黑漆木门上的铜环已经磨得发亮,招牌是块老旧的木匾,字迹遒劲,边角有些掉漆。虽名为“听涛”,但这里离真正的海岸还有一段距离,所谓的“涛声”,大约只在风雨大作时,才能从远处隐约传来。
张楚来得早,茶社刚开门不久。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巷口对面一个卖粢饭糕的摊子前停下,要了一份,借着等待的时机,不动声色地观察。
茶社里光线偏暗,陈设古旧。几张厚重的八仙桌,条凳,柜台上摆着几个巨大的陶制茶罐。客人不多,大多是些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朴素,慢悠悠地喝着早茶,低声交谈着,话题离不开天气、鱼汛和儿女家常。
跑堂的是个神情慵懒的年轻人,动作不算麻利,却也有种不慌不忙的节奏。
约莫七点半,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巷口。
正是秦望岳。
他身材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霜白,脸上皱纹深刻,像被海风常年雕刻过。他手里拄着一根光滑的木杖,步伐不快,却异常稳健,眼神平和,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清明与固执。
他没有看两边,径直走向茶社。跑堂的年轻人见了他,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恭敬又不失亲近的笑容:“秦爷,您来了,老位子给您留着呢。”
秦望岳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熟门熟路地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那个位置,既能晒到清晨斜射进来的阳光,又能透过窗户看到巷口人来人往。
张楚付了钱,拿着用油纸包好的粢饭糕,缓步穿过小巷,走进了茶社。
他的进入,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只有跑堂的年轻人抬眼看了他一下,似乎有些意外这个生面孔的年轻人会这么早来这种老派茶社。
张楚没有刻意挑选,就在离秦望岳隔了一张桌子的位置坐下。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突兀,又在他的感知范围内。
“先生喝什么茶?”跑堂的走过来问道,语气平淡。
“一壶本地产的云雾茶就好。”张楚随口应道,目光自然地扫过店内,最后落在秦望岳身上。
秦望岳对周围的一切似乎漠不关心,自顾自地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布包里取出一个略显陈旧的紫砂壶和一个小茶叶罐。他不用店里的茶具,显然是自备。跑堂的很快提来一壶滚水,放在他桌边的红泥小炉上温着。
泡茶,洗杯,注水……秦望岳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茶香渐渐弥漫开来,是一种清冽中带着微苦的气息。
张楚没有急于上前搭话。他端起跑堂送来的粗瓷茶杯,抿了一口这本地云雾。茶汤色泽黄绿,入口微涩,但回甘尚可,带着山野的气息。与秦望岳那边飘来的、更显凝练的茶香相比,高下立判。
他看似随意地坐着,心神却高度集中,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轻轻笼罩着秦望岳。
老人身上,没有任何修行者常见的能量波动。他的气息与这片老街、与这间茶社、甚至与远处那片大海隐隐相连,浑然一体。那不是力量,而是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与自然环境极度契合的“势”。
在他的感知中,秦望岳就像海边一块饱经风浪的礁石,沉默,顽固,遵循着自身的节奏,对外界的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却又带着一种不愿随波逐流的疏离。
时间一点点过去,茶社里的老人渐渐多了起来,交谈声也大了些。
张楚注意到,秦望岳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独自品茶,偶尔也会与相熟的老街坊点头致意,或简单交谈两句。话题无非是“今天潮水如何”、“东边天气看着不太对”之类。
就在这时,茶社门口光线一暗,走进来两个穿着花哨衬衫、戴着墨镜的年轻男子。他们与这茶社的老旧氛围格格不入,一进来就大大咧咧地坐在了中央的桌子旁,声音响亮地要“最好的龙井”。
跑堂的皱了皱眉,还是过去招呼。
其中一个黄毛青年掏出烟点上,翘起二郎腿,旁若无人地吞云吐雾。烟雾飘向邻桌几位老人,引得一阵咳嗽。
秦望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出声。
另一个光头青年则四下打量,目光最后落在了秦望岳手边那个古朴的紫砂壶上,眼睛一亮,笑嘻嘻地凑过来:“老头儿,你这壶看着有点年头了啊?哪儿淘的?卖不卖?”
秦望岳眼皮都没抬,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又斟了一杯茶。
光头青年觉得落了面子,声音提高了几分:“喂,跟你说话呢老头儿!聋了?”
茶社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老人都看了过来,脸上带着不满,却没人敢出声。跑堂的年轻人想上前,被黄毛青年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张楚静静看着,没有动作。他想看看秦望岳会如何应对。
秦望岳终于放下了茶杯,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光头青年。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幽静。
“年轻人,”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这里是喝茶的地方。”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配合着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神,竟让那光头青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气势一滞。
黄毛青年见状,掐灭烟头站了起来,语气不善:“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知道我大哥是谁吗?这片码头……”
他的话还没说完,秦望岳忽然微微侧头,耳朵动了动,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远处的声音。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了然,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不再看那两个混混,重新端起茶杯,淡淡地说了一句:“东南风起了,带腥气。半个时辰后,雨至,浪高丈二,不宜行船。”
这话没头没尾,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
那两个混混愣了一下,没明白这老头怎么突然说起天气。
然而,茶社里其他的老人,包括跑堂的,脸色却都微微一变,互相交换着眼色,显然对秦望岳的话深信不疑。
就在这时,巷外隐约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个混混脸色一变,对视一眼,也顾不上再找茬,骂骂咧咧地快步离开了茶社。
茶社里恢复了安静,老人们低声议论着刚才秦望岳的预测,看向他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畏。
张楚心中微动。秦望岳并非修行者,但他对天象、海况的感知和预测能力,已经达到了某种近乎“神通”的地步。这绝非简单的经验积累,而是《星海秘籖》传承的玄妙。
时机到了。
张楚站起身,走到秦望岳的桌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礼。
“秦老先生。”
秦望岳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平静,带着审视,却没有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他会过来。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条凳,言简意赅。
张楚依言坐下,将手中一直拿着的、用油纸包好的粢饭糕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对方面前。
“巷口老阿婆做的,火候正好,您尝尝?”
他没有提任何要求,没有亮明身份,只是送上了一份看似寻常,却透着本地烟火气的早点。
秦望岳的目光在那粢饭糕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张楚脸上,古井无波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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