粢饭糕的油纸包散发着微弱的米香和油温，静静地躺在斑驳的八仙桌上。
秦望岳的目光在那份寻常早点上停留了约莫两息，并未去碰，而是重新抬眸，深深地看向张楚。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平静的审视，更像是在透过张楚的皮囊，观测他周身无形流淌的“气”与背后牵连的因果轨迹。
茶社里恢复了低声的喧闹，但张楚感觉自己和秦望岳之间，仿佛隔开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外界的声响变得模糊。
“身负西南群山之‘序’，染北疆冰雪之‘魄’，”秦望岳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带着岁月的重量，“年轻人，你走过的路，沾惹的气息，瞒不过这片海的风。”
他果然能感知到！并非通过能量波动，而是通过某种更本质的、与天地自然共鸣的观察法。
张楚心中凛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坦然承认：“前辈慧眼。晚辈确从西南、北疆而来。”
“不为游山玩水。”秦望岳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他端起那杯已然温凉的茶，呷了一口，“这片海，近来不太平。风里带着‘忘’味儿，水里混着‘空’腥。你身上的‘序’与‘魄’，与这味道格格不入，是来平事的。”
他几乎一语道破了张楚的来意和东海危机的本质！
张楚不再绕弯子，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却清晰无比：“前辈明鉴。东海有难，非止于风浪。有物正在抹消‘存在’，从记忆，到痕迹，乃至……定义本身。特管局一艘考察船‘海巡172’及七名队员，正面临被彻底‘擦除’的险境。晚辈受人之托，前来探查，望前辈能指点迷津。”
他直接点明了“海巡172”，这是最紧迫的危机，也是最有力的证据。
秦望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沉痛的神色，但那神色一闪而逝，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他沉默了片刻，望着窗外巷口那片被屋檐切割的天空。
“‘海巡172’……李振国那小子手下的船吧。”他竟直接说出了李振国的名字，语气平淡，却透着熟稔，“昨天傍晚，星坠东南，海鸟惊飞不落巢。老夫便知，又有儿郎要折在海里了。”
他并非不关心，而是早已通过他的方式，“看”到了这场灾厄的发生。
“他们的‘存在’正在加速消失，我们时间不多。”张楚语气凝重。
秦望岳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回张楚身上，那目光锐利如鹰：“指点迷津？年轻人，你可知我望海阁一脉，凭何立足数百年？”
“观星测海，循自然之法，不涉神通，不扰平衡。”张楚将灰三爷告知的核心理念说了出来。
“既知‘不扰平衡’，又为何要老夫破例？”秦望岳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那抹消‘存在’之力，固然可怖，亦是这天地运行中生出的一种‘恶疾’。强行干涉，引来更大反噬，殃及更多无辜，这因果，你担得起？我望海阁担得起？”
这是原则问题，也是他最大的心结。他并非冷漠，而是恪守着祖训中对“自然”的敬畏，哪怕这种“自然”包含了残酷。
张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前辈，若病邪入体，侵蚀根本，医者是否因‘是药三分毒’而见死不救？那抹消‘存在’之物，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是外道邪魔引来的‘毒’，意在崩坏此界根基。守护此界生灵，维系此方天地秩序，难道不正是最大的‘自然’与‘平衡’？”
他顿了顿，体内白蓝色的心灯光辉虽未外显，却让他的话语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真诚与力量：“晚辈并非要逆天而行，而是要拔除毒瘤，抚平创伤，让海晏河清，重归其应有的‘序’。此心，可鉴星海。”
秦望岳定定地看着他，茶社里仿佛只剩下红泥小炉上水将沸未沸的微弱嘶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海风声。
许久，秦望岳缓缓放下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你的‘灯’，很亮。”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眼神复杂，“亮得……不像凡间之火。带着不该有的‘战意’，又融着过分的‘慈悲’。”
他话锋一转：“《星海秘籖》中确有记载，上古有‘噬忆之蜃’，能吐纳虚无，混淆真实，抹除过往。其现世之处，星位偏移，海流滞涩，生灵忘川。”
噬忆之蜃！比“水母”更古老的称谓，直指本质！
“可有克制之法？或其巢穴所在？”张楚立刻追问。
秦望岳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一丝不苟的中山装：“那份粢饭糕，凉了就不香了。”
他竟是准备离开。
张楚心中一沉，难道还是无法说服？
就在秦望岳拄着杖即将转身时，他背对着张楚，留下了一句低语，若非张楚感知敏锐，几乎要错过：
“子时三刻，潮水退至‘黑礁咀’下三寸时，带一壶‘虎跑泉’水，至‘断桅崖’下。莫让第三人知晓，莫带任何‘非自然’之物。”
话音落下，他已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出了茶社，消失在清晨渐亮的天光与巷口的人流中。
桌面上，那份粢饭糕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张楚缓缓坐直身体，心中波澜涌动。
秦望岳终究还是松口了，但设置了极其严苛的条件——时间、地点、物品，都充满了象征意义和某种仪轨的要求。“虎跑泉”水，那是远离海洋的内陆名泉，取其“纯净”与“不受海灵侵染”之意。“断桅崖”，听名字便知是凶险不祥之地。子时三刻，潮水特定位置，更是将时机卡得分毫不差。
这是一场考验，也是一场遵循古老规则的“交易”。
他必须独自前往，不能借助特管局的力量，不能动用任何可能被视作“非自然”的法器或显化神通。他所能依靠的，只有自身的心灯，以及……那份被秦望岳点出的，“亮得不像凡间之火”的本质。
张楚拿起那份已经微凉的粢饭糕，咬了一口。米粒有些硬了，但咀嚼之下，仍有淡淡的甘甜。
他站起身，付了茶钱，走出茶社。
巷外，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海风更大了些，带着明显的湿气，吹动他的发梢。
王磊的通讯请求适时地再次响起，想必是焦急等待消息。
张楚接通，只简单说了一句：“秦老先生给了提示，但需要我自己去验证。分部那边，稳住，等我消息。”
他没有透露具体时间和地点，这是对秦望岳承诺的遵守。
挂断通讯，他抬头望向城市东面，那片天空的云层似乎堆积得更厚了些。
子时三刻，断桅崖。
他将以最“自然”的姿态，去会一会那吞噬“存在”的深渊，以及那位执掌着星海秘钥的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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